《老赧》 老赧 流浪者的生活并不光彩。对于一个自立身起便四处漂泊流荡的人来讲,其实身在何处并无所谓,一天所关心的不过是如何分配资金以饱腹

四海为家也有它的好处,便是所路过的地方,或多或少总结识几个朋友,当需要相互利用或满足时,永远有傻子乐意站出来,干什么两肋插刀的事情

许多年前,因经济拮据而不得不寄人篱下,那段日子说不上寂寞,倒莫名叫人发笑

那位提供住宿的朋友,在他人看来是乐天派,脸上总挂着媚颜,言谈也常引的身旁乐到发颤,从未表现对哪里难堪——和这样的人一块生活,或许会很开心吧

我们暂且就叫他老赧,即使他的确不姓赧,可名字这种东西,本就是为方便来的

老赧的屋子在市郊,离中心城市挺远,出行倒也方便,只稍驾车半个钟头便能到。他同许多闲人一样不喜热闹——至少不希望午睡被打扰,所以宁在山野里造一幢破屋,也不省些钱去高楼间交房租。其实说到底,这地从何而来,如何得来,他绝口不提,只是一笑而过

老赧很像克林,没有职业,究竟以什么谋生,就像他的房子一样是谜

那么,他平常又干些什么?

起初两人同居那会儿,他白天就呆在里屋,捣鼓那辆看上去是上世纪的潮流款摩托,总想着让这浑身缠满绷带的家伙跑的更快,好满足他在马路上飞驰的虚荣心。偶尔下午会硬拉着几个酒肉朋友一并去拉车,看谁能靠自改的那摊东西撵上有钱人家的超跑;这似乎很蠢,在旁观者看来,老赧就像个整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他却觉着这很让自己欢乐。那些人当中有几个明白事理的也劝说过他,告诉老赧他们的模样究竟多么可笑,可他从未听进去过,半斗芝麻粒儿倒不进耳朵里。日子久了,大家伙儿也习惯他那个样,便不再说什么

有谁遭郁闷了,事业失利了,都找他派遣,到破屋里喝上几杯,幕间余兴后发动引擎,几个醉汉的身影就掠在乡野马路上。有时他们会耍到深夜,回到房子常用脚踹开门,惊的床都发起颤

如果有一天你迷失在乡野,瞥见一幢伫立在大地上的小屋,请快步走到那儿,用你粗糙不平,已经饱经风霜的手敲开半边门,屋主人沉醉在他的永夜之城里,欢迎着远方的来客,并为你准备并不非美的酒菜,邀请你参加那场荒诞又迷人的狂欢

在相处有段岁月后,老赧似乎又显的老实许多,不再与那些只在乎利益,益财益友的人混一块

他有空便背着个大包,开车去城里的酒吧泡着。这又不由得让人担心:他这样纸醉金迷下去,可比天天追汽车遭害的多。

至少在当时的几些时间里,大家都这么想。

有个晚上,老赧没回来。我正在睡梦中夜夜笙歌着,他的朋友又一次踹开门,跑进房间里大声嚷嚷,很难听清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满脸紧张,最后干脆把我拽出去,丢到车上

迷糊中,那辆小皮卡开过老赧最常去的芦荡,开过山野没有尽头的石子路,又开过城乡相衔间几个沉默的小镇,但终於没有找到老赧

隔天这个叫一群人揪心的闲人却不知从哪儿回来了,顺手叫醒趴在地板上累的死去活来,因他而劳烦的朋友,他们既吃惊又恼火,问老赧滚哪儿做买卖去,老赧只轻描淡写回了句,看猴儿呢

大家本来还憋着一肚气,听他这样一讲,都好奇起来,不住问,什么猴?在哪儿?

老赧到庭里摘下一朵茉莉,撒到杯里捣开,倒上热水,又不紧不慢坐下,娓娓讲述

他说,城里酒吧有个驻唱的,这几天丢了妹,父母光景也忽然转差,闹不安心,就在酒吧里大肆宣泄,只唱悲伤的调调,边唱还边咽理

说罢,他大笑起来。常年枯落的头发在那刻竟显出活气,摇曳在老赧布满疮孔的额头上

“可那是别人的不幸”,人群里冒出这样个声音

按理说,老赧会刷拉下脸并摔门出去,可他没有,而是将嘴角扬到快将撕裂耳根的程度,笑的更猖獗,拍腿捂肚子,手还象征的摇摇,说,“正因如此!”

他的朋友没有法,只得陪着老赧一块笑,“来,喝酒!”,那位昨夜奔波劳命的朋友如是说道

从那以后,老赧便连城里那所酒吧也不去了:可这又何妨呢?同谁都无关

后来啊,日子就像川藏线上嶙峋的怪石,美丽而无用,如此枯燥的生活甚至让人以为世界末日快要到,不,应该说,几乎每天都是世界末日,乏味无聊的度过每分每秒,多喘一口气都是种煎熬。屋前那些庄稼总是沉寂,任凭风吹雨淋,依旧缄默

某天老赧突然来了兴致,拖家带口——其实也就两个人——兴奋的朝城中去,似乎当时的疯劲回到它原本主人身子里,迫不及待想释放出来

可不久,他哭丧脸回到屋里,正如我们刚同居那时一样将自己困在房间里。不同的是,老赧不再摆弄那辆车,也很少从那个阴黯角落里再探出身

其实那天没有发生什么,他被远方亲属告知父母得害病死了,要他回去见最后一面

而给他们入殓的却是那个酒吧歌手,这很戏剧性,更很搞笑,就像你嘲笑过的一个同学到头来成了你的上司,那滋味不好受;可人命终究重于青天,这对谁来讲都不是几言几语,一挥手便能过去。更可气的是,那个歌手竟然向老赧索要程序的钱,“给点小费”,他的意思是。

老赧倒没说什么,抓起几张钞往他脸上砸去

至此,那位入殓师所属的部门又多出门生意,我觉得是件好事,赚钱嘛,不寒颤,

人们不也常说,职业无贵贱?钱能到手里,是每个人所希望的,谁会在乎这些脸面呢?

话说回来。老赧最后又做了些什么?

他啊,次晚把我交了去;借月色能看见脸上的红晕,

一开口,便谈起几些往事,就那嘴里吐出的酒气,可比什么回忆绵绵浓的多

夜半时分,他仍说个不休,直至头昏脑胀,栽在地板上,像睡着了;

又忽地呜咽起来,哭个不停,卖命朝窗外丢瓶子,说他所经历的苦难像这破东西一样多

黎明在老赧快丢完那些惆怅时到来,他也终于沉沉落入梦乡,不再挣扎

当我醒来,老赧早不见踪影,只有一张纸条留在那些破玻璃渣堆里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决定留下来等他

屋前的茉莉新鲜依旧,侍弄它们的浪人却四海为了家——现在或许已糜烂在雨水里吧

老赧再没有回来

我在金黄秋收时节,最后一次打开那幢屋子的门,晃晃悠悠地拭去这些老家伙身上积的灰,习惯性打开冰箱,拿出瓶冰饮灌入口中。又将房间里所有属于我,不属于我的东西一并带走了,甚至不忘拉下电闸,为那些茉莉浇水

一切妥当后,这幢屋子再空空无人

它便这样长久的伫立在那片乡野,任凭时间冲刷,或许有一天,洪流冲散了木桩,捣烂它虚乏的身体,扼杀门前终日游弋的茉莉,把曾有过的,真真实实存在的东西埋入无垠大地下,留给归客的只是一片荒芜,

也早已无关紧要

我重踏上漫漫征途,一条没有尽头,没有方向的路,自始至终都未再见到老赧

他如不是就那样一直流浪下去,便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发臭,再被其它过路的捞起,埋在大地上;这是许多无家可归者的结局,一个本不属于他的结局

我为他感到可怜,可笑,可悲,

一想到年少时许多人的挽留,又不禁嗤出声:像陈家骆一样的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朋友们知道拦不住,也从来不在相聚时提起过

老赧就这样消失在每个人的世界,除了他自己,没有谁知道他身处何处,心向何方

“他啊,就一疯子,从来都不可理喻;倒也能交朋友,能帮的都帮,行事是少见的和善。可你说,那么不羁的人,想和一整个时代唱反调,又怎能呢?我说过他好几次,能听进半句就谢天谢地了!说他蠢,他从来不干傻事;说他是聪明人,那些事哪个不是脑子抽筋的病人才会去做的?哎,反正他也不知去哪儿了,咱就当老赧失踪;也别找他,总有一天他会像那晚一样回来的!这人就这样。”

这便是老赧的故事,一个过客的故事 橙子与海带 橙色,鲜亮的橙色

我待在沉寂的书店这么想着

整个的天花板挂漫生日聚会上常有的细条小灯,粉饰构筑房屋那些裸露的暮黑钢筋,有宛嗤笑它们不擅晃人之意

景致或许很适合将目光游离在身前的字里行间,只是书中没有黄金屋,金钟粟,颜如玉;一切便显的虚无缥缈而毫无意义了

吱呀响的推门声打碎了因沉默而显美丽的凝尘

走进来一位腼腆怯生的女士,半晌,她才缓缓问,

“请问,可以坐么?”直率,而不轻浮,至少挺客气

“这儿是书店,”我笑着回答,“嗯?”女士的眼角眯成一条缝,

“除了买书,你什么都可以做,女士。”

“别一口一个敬语,先生。”她说着拉开桌子下的椅子,斜靠边缘坐下

看样子,她放得开,至少现在如此。“如何称呼呢?我确实需要有个聊伴陪着度过这无趣的下午。”

“这儿是书店。”她也笑着应复。

“怎样称呼都行?”“都行。”

我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注视面前这个,身材普通,衣着酸涩的女人,惟一叫人觉的有特点的地方便是她头顶那杂乱的绿短卷儿,昏灯照染下的脸像颗橙子

“就叫橙子吧。”我懒得多想,她听完愣了一下,接上我的话茬,说,

“不错,”“你叫海带怎么样?”“很高兴认识你,橙子。”“我也是,海带。”

也许是相互间对陌生人的尊重与好奇,两个从未接触的人竟在只言片语中拉近了距离,不失为一种奇迹吧

在那之后,这位名为橙子的女士时常在午后不期而至,漫无目的的出入

她喜欢摆弄窗沿的几盏茉莉,尤其是向阳那些,长势特好,枝叶摇晃里总现出生命的活力,像橙子般灿烂,像海带样飘洒

偶然瞥见,橙子的肩带滑落在腰上,而她却浑然不知,这真好笑,让我想起某个打篮球的歌手,于是不自觉发出声,“扑哧。”

年已三十的女士婉尔转身,带着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望向我

仿佛此刻四目相对的是一个正处思春期的青年,千万缕含情脉脉

一瞬间的想入非非,叫人红了脸,慌乱的不知到底是谁心有愧意

橙子摘下茉莉,熟练的撒到杯里捣开,这动作像极了一个人

“还看呐?”她的脸上分明是羞涩,嘲笑交织,却依然能不紧不慢坐下

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尴尬到极点,“要不我也泡杯?”我站起身

“好啊”。她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全身都放松了,却忘记那条还呆在腰上的吊带。等到杯里的水饮尽时才发现,为此橙子只是再次用笑声掩过去

她当然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夏季泛滥的洪水涌入山沟,滋润几分灵秀的坡地,日光不啬照耀,万物皆醉,一贫如洗的欲望。”

这就是我所见的一切

有时橙子会坐到很晚,待到无暇的天边爬上残月,归巢的禽鸟嘶声困倦,这位一天闲到底的女士才会稍有觉悟:可能待的确实久了些

于是收拾起白日里读过的,没看透的书,装进门边扯来的便利袋里带走了

当然第二天总能及时还回来,谁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样快解决那堆东西的

关于这件事我总拿出来打趣,“你真的不是量子波动速读的理论掌握者兼实际践行人吗?”

每到如此,她便放下手头的书,装作生气的样子指住我的脑门说,“让我用超能力看看你这破海带头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继而放肆大笑

和她相伴这段时间,愈加深了我对坚守书店的信心

它确乎不繁盛,它确乎仅有几十平米丈量,它确乎冬不暖夏不凉

至少很长一段岁月里,我们在这儿的记忆是真实而不可权衡比拟的

更深的原因,相信是不言而喻——她早已心知肚明

大家不约而同,将这称作所谓的默契,我更乐意把它叫做两情相悦,不是么?

橙子尽管很喜欢无所必求的浪漫,却仍在一些事情上很现实

她知道书里的甜言蜜语并不作用在生活,她知道酒馆里的酒不会因为民谣的曼妙而显廉价,她也知道,两个形同陌路的人不会走到一起

但一切,一切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她知道”罢了,谁在乎呢?

有些话终归是埋没在心底的,日子照样在每个薄暮的罅隙里渐的流过

后来又流向骄阳似火的正午,终於是清晨那冰冷的日光了

每天起床,挽起帘幕会是她经历半夜征战的手,而非我由厌恶生活挥出的无能的拳头

在旁人看来,我俩就像正值青春年华的蠢蛋,倾付的同时还在斟酌,口上说着无趣,内心却难耐寂寞,妄图奋不顾身去享受什么

欲望是可怕的,它能够驱使人违背自己引以为豪的头脑去干那些不合常理,几近牲口的事;却又不自知,深深沉沦了去——它有多诱人?

她就是不用音乐也能在城市肮脏的灯影下起舞的人

就是用最虚华的语言歌颂她,用最奢求的色彩描绘她也不为过

生活的美丽不在它自身,造物与造物,心灵同心灵的契合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告诉每位懵懂的旅客。

其实从一开始,它便把一切都讲明白了

我以为未来就这样下去,直至我拥有足够的钱与能力去完成什么,得到什么,好比水到渠成,拥有梦里无数次遐想过的那些飘渺,沙尘

只是生活多变,寻求一个永恒的常态从来都十分脱离现实

“喂,你发什么呆?”橙子的话将我拉回到眼前

看着身边熟悉的一切和她不解伴随嘲笑的神情,我感到释然,长出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拥有,不是么?”这样想着,目光不由得转向窗外

又是一天的结束,晚昏的日光把大地渲染成金黄,中心公园片湖里流着天空,水鸟划过,留下细长的笔触,行人驻足,总有站在岸上等到晚霞消亡的熟面孔,但在岁月洪流里渐的少了

这样未免太感伤

回头,橙子正盯着我,她竟有些悲凉,我们沉默且四目相对

许久,她一言不发离开了,留下书店里另一个发呆的我和遍桌杂乱

这天的晚上似乎特别难熬,诸事不顺,天空亮的发白,处处湿热喘不过气

黎明时刻,醒酒后的我怀着烦躁独自驾车到一片离城市不远的郊区。在那里可以眺望到很远,若是碰上哪天高烟囱刚好不冒烟儿了,笼在头顶的灰云消散了,就能看见远远的地方有幢并不体面的屋子,它的主人离开多年,再没有人去拜访这位忠诚的守望者;可它就是这样伫在那里,风吹雨打,等待自己最后的命运到来

那是时间留下的扉页,已经太久太久了

黑夜里藏匿着一个影子,它似乎一动不动,却偶的发出咽呛,声音听来异常遥远,熟悉

我感到惊诧,并意识到那是橙子

悄悄靠近,悄悄靠近…

我认为我在这方面做的并不差

“你总是会来,”她开口说话,我没明白那意思

“你习惯了有烦恼就到这边来散心,不是么?”那个身影向我靠近

“我不明白,橙子,你今天怎么了?”

“你总是迟钝!”夜里,借着云层倒映的光亮能看到她腥色的泪痕

“可是,我哪儿做错了?我应该是在为未来的生活考虑才对,这样有何不好?”

“……”她转过身,“像这样每天无所事事的躲在书里,浑噩过日子,心情好了还要玩弄性爱,愤世嫉俗地逃避现实,用假象诓骗自己,就是为生活考虑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面对橙子声嘶力竭的指控我竟想不出一点反驳,像在问她,又像问自己

“我也想和你过日子,我也希望你曾描绘的那些世物有一天能成为现实,可你呢?真的为更好的日子考虑过半分?当你面对万家灯火发了癫狂,一心迷醉,怎有明白自己的处境多么难堪!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生活支离破碎,一塌糊涂!!”她说着又回头看向我,泪水干了再流

我想说她不理解我,

我想说其实一切不是那样,

我想说,你离开吧

我没能说出口

时间让人厌倦争辩解释,习惯了无奈悲伤,在失意后坚强的让步

我不再感到难过,抬头,看到她背后的阴云间露出点点星辰,由衷发笑

笑自己一厢情愿,笑那些以繁星自比梦想狂命奔跑的可怜虫,

或许,我只是在嘲笑生命本身

橙子失望了,她气愤地大喊大叫,可是没有用,

月亮不会回应她,河流不会回应她,就连那幢屋子也不肯皱一下眉头,好让她感到安心

黑夜是死寂的

“带我回家…好吗?…”橙子悲伤着微声哭求

“可是家它在哪儿?海带先生只在幼时听过这个字。他住过很多地方,一开始是民宿,后来是合租房,流浪汉的破屋。最后,他来到大街上,孤身凄寒,他的家在哪呢?”

“或许海带先生觉得哪儿都是家,不在于究竟有没有舒适的沙发,清晨的枝露,一年四季的热水,晚归的咖啡,春冬的阴晴。他喜欢活着,喜欢有人一同分享快乐,更喜欢美好事物。那间书店不是他的家,这片荒郊也不是,无边限的流浪更不是。”

“他觉得,家就在自己身前,需要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去创造。”

我带着叹息和期许说出了这句话

橙子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扑在我的胸前

她搂的很紧,仿佛用尽全身气力

那个晚上,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酸涩,我也仍耷拉行装,像彼此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

这一切已经是漫长岁月前的事情了,

在某年某个时刻某个午后再提起,我或许会这样说

“那天我们迎着曙光飞驰在乡野石子路上,早朝斜照下的她的脸像极了橙子,”

“而我呢,那飘飘洒的海带头发散漫在风里,这一幕似曾相识,”“那是我们的第二次初见。” 夜话 “来一杯,老样子,别放太多冰。”

……

“哐”,白兰地威士忌满满当当落在桌子上,旁边顺放着一盘不起眼的瓜子

有人说这是这间酒馆难得的人文关怀

声音的主人瞄了瞄四周,漫不经心的走到角落的一张高脚桌前坐下

他看向天花板

夜深,人群渐渐离散开,涌向那扇矮小的旋转玻璃门

本被喧闹塞满的暗室伴随安静下来

有两对迷散的眼神交汇

脚步的闷响嬉弄着孤寂的沉默

“喏,老赧呐,最近怎么事儿啦?看你这两天经常往这边跑。”

“你别管。坐,陪我喝。”

“成,不过待会儿我就得回去,你也知道,养家糊口有多麻烦。”

“哎啊你忒妈的别管,坐下!叫你陪酒嘚那么膈应人呢!”

“好好好,我陪你喝。”

“......”

略显破败的霓虹灯下两个身影对坐着

“哧,哎,不是我说你啊,像你这样的人可真少见。”

“怎么事儿?”

“你看啊,你平常过活的还不错对吧?”

“哦?”

“你也没什么烦恼?”

“嗯哼?”

“对嘛!这我就很不能理解了,你明明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处境也比这里所有人优越,有那么群靠得住的朋友,简直就是幸福美满——为什么,还要时不时在大半夜专程从荒郊野岭跑到这里来郁郁寡欢呢?”

“我之前应该说过。”

“那是个什么理由?你觉得谁会相信?”

“随意。”

“你们有钱人的世界真难懂。”

“哼。”

老赧不满的出了口气,站起身,

“穷又怎么了?照样能活得潇洒。”

“哈哈哈哈哈哈,”

“别开玩笑了!”

“也就你会信这鬼话,”

“也是,毕竟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穷人,呐,你们是高高在上的大佬爷,哈!”

那个身影抖了抖,举起酒杯猛的灌起来,接着顺势趴倒在桌上,手舞足蹈

“你和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老赧的嘴角泛起厌恶和嘲笑,他走向前台,又像是记起了什么,折返回去

“借你点钱用用,下次还。”

醉倒的人没有挣扎,像是默认了被偷窃的事实

“满两杯冰啤,我拿出去喝。”

“成嘞。”

老赧双手杵在吧台,笑眯眯回头看醉倒的酒友

他接过杯子,路过桌旁,

“醒过来如果还有雅兴,这杯算我的。”

他走到门口

空气很新鲜,

夏夜晚风吻过路经万物,湿痕又被晚来徐徐抹尽

杂铺店前那些常春藤如旧发青,荡漾着像招摇,也似欢送

“城里边也就这点儿好了。”

老赧犯起嘀咕,靠住栏杆翻了个身,一会儿又趴在上面,

凝望这一片熟悉却陌生的地方

那双眼睛灰蒙蒙,没有什么血色

映照着他的过往,他的生活,他的愿望

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把身子整个撑了起来,脑袋歪斜着朝更远处探去

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腿脚却发起不合时宜的颤

他感到愤怒,嘴角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是几个醉鬼在调戏一对晚归的情侣

可是他终究没有动弹,

“……”

“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罢了。”

老赧转头走进酒吧

大堂灯光不再像起初那样晃人眼球,只剩零星几点昏火

那位朋友已经端端正正坐着,一手酝酿酒杯,另一只胳膊肘支住下巴

“哟,大老爷儿看尽世间百态回来啦?”

“你这杯我出钱。”老赧颓唐地瘫在破洞沙发上,有气无力

“呵,有这好事?”

他没有理会闲言闲语,再次把头仰向天花板

醉鬼不喜欢他的沉默,端起自己的酒杯歪歪扭扭走到台子上,抄上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吉他

“来,哥们儿给你,嗝,唱首歌!……”

话音未落,又两三翻滚从高脚椅上朝地板砸去

吉他被摔的破碎

“唔…”他拍了拍脑袋,“哧,啊哈哈哈哈哈…”

“你说我现在像不像个乞丐?”

“是又怎么样。”

“不丢人吗?”

“也就那样。”

“好,好。”

“……”“你的尊严不需要我施舍。”

“我呸!”

老赧的面色很难看

蹩脚的戏码他见过很多,其中不乏一些荒诞不经的事儿

只是很多时候总是一笑了事,无关大小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不喜欢面前这个人

他觉的贫穷不是什么有利于生存的资本

事情该结束了

那双手缓缓扶起倒在地上半醉半醒的尸体

把它安顿好之后,老赧一口饮尽杯里所剩无多的粗酿,走到前台

“这把吉他不算那人的吧?”

“确实不是,本来打算放着给那些有才华的人施展技艺助兴的,现在倒好,断成这样也没法要了,你要是觉着不错

就拿去吧,算店里做活动白送的。”

“你很会说笑,”“结账吧。”

“我看看…三杯?”招待员装模作样看了看表,“一百就成,你也是老客人了。”

“你确实很擅长讲笑话。”

“民谣很好听,可是小酒馆里的酒也不便宜,就像你稍微不努力,连情怀都养不起,”

“很好笑吧?”

老赧笑着摇了摇头,又很不满意的点了点,

“今晚就这样吧,兄弟,祝你明天睡醒的时候发现这间酒馆还没被人砸烂。”

“那我祝你早日找到那个口中的家。”

两个人的眼神里盘旋着怜悯

他们一齐朝着对方发笑

老赧走出酒馆,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儿童读物里,那只想变成人的猴子

“没有人告诉我它究竟有没有成功,但这不是一个聪明的想法,”

“猴子以成为人的信念去忍受黑暗,那我们呢?”

他低下头哀叹,缓缓走进城市昏睡中漫无边际的黑影

这是夏夜里一个不能再普通的晚上 抉择 古街

前方蜿蜒曲直,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小形状各异的石头砌成的路,当下可不多见

或许是走惯城市里的柏油沥青,脚底竟有些磕磕绊绊,不过无妨

我挺喜欢这儿

朦胧小雨和一方宁静,那是画里会有的景象,溢出岁月静好,清闲年头的感觉

有幸享受这样的风景,此时此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甜味,蓄满了湿润,那是沁入肺腑的温暖

散散踱在这样的街上,令人不自觉欢快起来

我看向四周,同行的朋友却悄然无影,前顾后盼

一味疑惑升上心头,“老赧呢?”

“这儿。”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匆忙跑过去,“玩失踪呢?”

他没有回答,伫立在一座门前,想我指了指,示意一下之后,直接推了进去

“哎!”

“鬼叫什么?”

“这是别人家里,我还问要你干什么?”“狗东西,这我朋友家。”他笑着用那只沾满灰的手捂住了我的嘴,一会儿等我反应过来后直感酸臭

不管不问长驱直入这事儿,倒像是老赧的风格

这户人家的房屋不像那些典型的南方乡下小户民居,而是由三面样式统一的方块楼围成,形状经过设计的不规则的旅馆

院子还算宽敞,天井中央的小桌足够一伙人吃喝

但这不是重点,我看向老赧,问,“怎么突然来这儿?”

老赧放下背包,靠着小桌坐下,也向四周看了看,“待会儿东西撒地上,去吧咱车开进来,今晚住这。”

“这房看着像民宿啊?白住一宿?”

“我朋友白搭的?”他骄傲的冲我一笑,又不满的朝房子喊了一声,像是对主人招呼,“你这破院还没得泡茶的家伙?”

其实没有人能回答他,但老赧不在乎

“坐吧。”他招呼我

“你倒是不客气嗷。”

“你就是太客气!”老赧笑了

我觉着他有些自在过头,不过也无妨,这些年早已习惯了

有这样的朋友朝夕相处,日子再怎么也不会不快活

于是我坐下,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桌沿,然后自顾自随处瞎瞟

这家民宿的主人很有意思

偌大的院落并不显得空旷,到处可见花草盆栽

竹叶下打着口井,也不知究竟如何,井边浅浅的流水徜徉,它们蔓延,奔跑,

涌向一副似乎精致的竹筒水车,“咚”,“哗”,清泉和竹声交织,仿佛是欢快的哼唱

赞扬这一方事物因而存在

“要是咱家有这么块地方,我倒是很乐意多花些时间吹雨听风。”老赧点燃手里的烟,吸了一口,丢到地上,踩灭

“有这劲头儿不如试试把它变现。”我笑着讥讽他

“那算了,流水风车什么的看看别人就好,咱自个儿可搞不来~”,

“哎!我是有多懒散的人你不会不知道。”

他一边乐着,哈哈哈的向我装起苦脸

我们默契的拍起腿,指向对方又笑起来

…………

老赧并不真的高兴

他在笑他自己,笑我们像站在悬崖边即将坠落的蠢货而不自知

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可是那对假作愁苦的眉毛仿佛静止了,再没有舒展开来

他的笑容也缓然僵硬

我忽的意识到这个打趣并不好笑,急忙摆手

“呐,你说今晚就睡这?那晚饭也在这里解决?”

“对咯,我跟你说,我这朋友特拿手……”

…………

老赧很感谢我给的台阶

太阳的脸喝的红醉,慢慢沉入房檐的一角,挽起半边天,火舌肆意生长

后来连那吸足焰气的晚霞也偷起懒来,不知躲藏到哪儿去了

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猫呜,伴随院里哗哗的流水响,盖住心跳

今夜,镇里的人们因远方来客的喧闹,第一次嗅到晚间生活的独特香气

但他们明天仍有工作,他们照理赶在倦鸟归巢,啼声渐歇前赶进被窝

他们是认真生活的人

老赧说那是他年幼时的梦想

我们聊过很多,过去,现在,未来,

我们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可老赧从没告诉过谁,他叫什么,来自哪里,又要去哪儿

他只有一幢破木屋矗在荒芜的乡野,聚着大堆朋友却说自己孤单,衣食无忧,终日愁容

他说那里不是家

我说,嘿,老赧,

其实咱俩算不上什么同伴,对吧

他点了点头,发笑,眼里仍黯淡无光

老赧不喜欢实在话

天黑了,他招呼我赶紧睡

“明天急着去哪儿?”

“没什么事,你逼话忒多,早睡早安生。”

老赧说的不像玩笑

但他看着天,我看着他,两个人终于还是熬到了残月躺进林中时分

再然后,白日做梦,大酣一场

醒来已又是黑夜

像诗里散闲人般的,我们走在白日那条古街上

唯独周遭宁静清冷,有些缺乏人情温度;正这么想着,又忽的望见一户人家门厅前打着灯笼,在荒僻的角落浮光

某个瞬间里,它竟打动了我,很轻,很轻,却深沉

“你说,我像是有家可归的人么?”

“你?”老赧有些惊讶,“怎么会问这个?”

他一时语塞,竟然停止了走动,

“你并不像我,从认识那时开始,我就认定了你会是无根的人,”

“家...呵...”,

“有个家好啊,”

“安定过日子,不担心寂寞,更不怕受凉挨饿,比咱现在兜着破衣裳流浪强多了,”

“我觉着要哪天你真有机会,手头有点家伙什么的,就去试试开个小店,没事儿就躺着,有人来生意还能谈谈欢,多消遣呐。”

“有意思。”

“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看看现在这条件,别计较吃穿就不错了。”他打住我

“留着当个念想吧,啥时候成了呢。”

“要是能成,我有空可得去你那儿蹭两顿饭。”

“嗤哈,行。”我扬声回应,却惊着几只飞鸟凌起枝头

老赧微笑着,又点燃一支烟

这次抽的很干净

夜路

黑暗里的它迷幻艰险,像那些荒诞的梦想一样无边无际

所谓稀奇的世物早已失去光彩

我还是更喜欢那些平坦舒适的地面

也是时候离开了 淋水年月 海滨城市的阴雨天湿润清冷,三年一回场春寒浮起薄晨

淋着水坐在公园长椅上,算是种早起时为数不多的私人享受,朦胧世界里只有几个灰影

淅淅沥沥,让人感到自在惬意

砰砰砰,嗒嗒,这是有人踩到了水坑里,溅起飞珠的回响

路过的几双眼睛嘲笑着看了看我,匆忙躲进不远处狭窄酸涩小巷里,发着哆嗦

毋庸置疑,他们显得更可笑些

这样的把戏无伤大雅,仅稍对上几次眼,那些家伙就识趣着自顾自了

不过是因为没有可以对峙取乐的成本

正当发着呆,一位容颜艳丽,不甚妖娆的女士无声快步略过我的视界,走到不远处,又回过头看了看

“坐。”我拍拍椅子,招呼她过来;而她将头一歪,露出困惑,将就着缓缓走到跟前

直到走近了,原本的那副盛颜才完全展现于我:几乎标致的眉目,瞳仁发棕,眼白清澈如云,浅浅的血丝爬在角落;鼻翼也像这早晨的雨,叫人看见都深感顺心;更不提那张满含色情的嘴了。稍有可惜的是,雨水湿润后,她的眼影些许发花。但这足够让我痴迷

“你好,”“什么事?”她问

“坐嘛,这么好的早上,何必急着摆脱它呢?”

“唔...”她有些犹豫

“别介,我要是图谋不轨,那边巷子里的人也看得见不是?”说着我指了指那些躲雨的人,而他们正在说着什么,继而一齐看向这边

“也确实...挺不想浪费这天气的,我很喜欢雾水天,”“嗯,恰好今天起早了....”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椅背坐下

我们不自觉聊起来,巷子里的几个人些许困惑,又不肯走,光是站在那儿听了老半天,终不得解

人的关系是这样的,我是说,

故事需要逻辑,但生活没有

就像心爱的事物忽然被遗弃,一成不变的规矩被变通,一对似乎天造地设的夫妇分离

一切都那么合理,自然而然

每个早晨,我都会按时待在那张长椅上,看着行人匆匆赶班的样子,她也在其列之一

对于她的时间安排已然有所知晓,所以这一天,是场有预谋的初次相遇

我这么做却也没有原因,是她本身的美丽具有引力也好,闲出事儿来也罢;一句话,人们需要娱乐来充实生活

这是许多事情之所以发生

她的形象在无数个所谓“起早了”的黎明中堆砌饱满

这是个勤奋刻苦,天资并不聪颖的女孩儿

她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压力,只稍用心读书,好好顺应环境,少些青春心事,前途尚且可观

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所以她现在能够在一个说得过去的企业上班,早八晚五,我嘲笑她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她有不少朋友,从小到大的很多很多人至今仍有联系,没有人际上的苦恼,倒是经常聚会,同欢共乐

她似乎很完美,不论容颜,内在,品格,那是种表里如一的,生机勃勃的,可爱可亲的存在

但她又有些像老赧

她迷茫,焦虑,得过且过

她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多么美好

她感到总有一个可能的方向而没找到,

却没有决心改变这一切,尽管并不是那么困难

我同她讲过几些流浪路上的故事,她说她拥有的不比我多,她很贫穷

“我经常饿个半死,至少你能填饱肚子。”我看着她发笑,

“不是,我没说钱。”她摇了摇头

我说我知道

她会在每次到来时从公园门口的早餐摊上带几个包子和豆浆,有段时间,我把没吃完的包子当做午餐,因此总闹肚子

她不得不从公司里顺上些感冒药,在回家路上捎到长椅那块儿,若是碰巧我还待在那里,一切都还好说;没有的话,那个夜晚会让我尤为难熬

我说她是个有趣的人,愿意相信陌生的一切,也甘将自己盘托而出,换取短暂的快乐,亦或一位耐心的听众——人们需要听者,去收揽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

“你这么流浪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有在打算挣钱了,看那儿,那间小屋子有没有?我想有一天能买下它。”我指向一条巷子很深的地方。

“买?这在城市里是行不通的吧?”

“那就租上个十年八年。”

“怎么不先找个地方住下呢?要不,咱俩混居也行嘛,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乱来吧?”

她自顾自说着,看向我

“我脏,”“再说,少把不熟悉的人让家里带,你得明白,”“我怕到时候再住街头不习惯。”

“那你可打算拿它做什么呢?光是起居的空间之外仍有富余的地方呢。”

“我拿不准注意,但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了吧。”

“有点念想期待,才能有动力实现它呀。”

“我看书店不错,适合一天天躺着,有事没事的等人来往。”

“唉?”

“怎么了?”

“只是惊讶你会想做这个。”

“哈哈哈哈哈.......”

我不喜欢生命的进程被推进,被驱离

那样没有自由,会叫其他人的愿望得逞

那些匆忙的脚步声并不充满希冀,老赧总是嘲笑他们

他的朋友说他不经世事,但老赧不在乎

这是题外话

夏季,一场暴雨席卷而来,很不巧的,那张长椅旁边的树被风掀断,顺势将它劈倒在地

“说起雨,还是冬天那种点点滴滴的彻骨冰寒实在。”她说。

我表示赞同。

俩人伫在已成惨状的长椅面前,失声,对视,又离开

“我想跟你说件事。”在去往她的公司的路上,她忽然将我往回拉

“可以不听吗?”我绷紧脸,盯着她

“什...什么?”她有些受惊

“开个玩笑,你说。”

“唔...就是...”她开始不安,右手在口袋里掏东西

“我们可以?”她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那是一枚银戒

我感到意料之外

“我脏。”

“我不嫌弃。”她的态度有些坚决

“你还年轻,别栽在我这。”“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听着,”“我没嫌你小,工资少什么的,但是,”“不要和我们这些人打深交。”

“凭什么你说啥就是啥?你就是情场大师了?玩欲擒故纵呢?我偏不,”

“就是试一试也不亏,对吧?”

我感到无奈,“......行吧。”

其实我知道这是种自我保护,被动的人最后永远占有话语权

她帮了我许多,让我在那些衣食不济的时候有所缓释,我可能真的很需要她

但我仍不能完全相信一个陌生人,尽管,尽管,这位陌生人并无恶意,甚至她为我这样付出

那是一段,像天堂般完美的日子

深夜再也没有喧闹的人群。沉入梦乡,不会有醉鬼忽然的袭击。清晨醒来,睡意犹存,拉上窗帘,仍有机会继续先前的故事

我开始工作,用工资中的一部分为自己添置几件像样的衣服,像个体面人儿了

仿佛多年由饥饿蓄下的旧习也被治好,一天三顿,而不至于饿了就吃

我甚至觉得两个人也不错,日子其实也能过,更何况互相能有所照应呢

她幻想过我们的未来,认真的幻想过

我说我也是

但我们的人生轨迹从未交汇

美好日子的末路总会到来

那天,她带着一个身正衣净的男人进了门

她说,哥,这是我的男朋友

我点点头,“明儿我可能要出远门,没个几年不回来那种哦?”

她顿了一下,问,“去哪儿?”

“甘肃那片,还是更西一些的地方。”

“去做什么呢?”

“找一个朋友,故交”

“那我待会儿给你收拾收拾...”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而身旁的男人显然有些失措,但终于没有说些什么

几日的缄默,一切便妥当下来

我站在那幢公寓面前,望着她房间窗前牵挂着的苇草发呆

有一天,她好奇的询问我,可曾去过芦苇荡

我想起那些个居无定所的日子里,总和目无所至极的它们相伴

风吹过,震天响的稀稀拉拉

虽没有人们歌颂的花海那样灿烂盛大,也足够了

我说我去过,却再也不想回到那里

“为什么?”

“那儿不是家。”

“这次走了,会回来吗?”

“我仍待在这座城市,也会完成那个愿望。”

“啊,”她抬起头,望向我,“那天你说的意思,是要分别了吗?”

“感谢你的帮助,”“这些月麻烦了。”

我将视线移向远方

她点了点头,“嗯,”“我想是我一厢情愿了,”“但是结局其实...让人能够接受的吧。”

“抱歉,”我叹了口气,“很对不住你。”

“没事儿,你看,咱这不是还有话可说嘛,以后还有机会常见面不是?”她很努力的笑了笑

可是那张长椅已经断裂,新制的它再没有先前的感觉,像人们丢失的童年记忆,永远找不回来

“嗯,”“也是。”

“......”

“......”

“那,再见?”

“再见。”

她背过身,却一动不动,我盯着那个背影,说不出话

她回过头,又看了看我,嘴角打着抖,一颤一颤

“我走了,勿念。”我跨向她身后,拍了拍那副瘦小的肩膀

她没有回答

一场无声的告别

后来,我有幸在友人的帮助下再次取得居所,彻底摆脱了风餐露宿

“你啊,命也真挺硬,在这破城里没家人没朋友,住街头挨饿受冻还能活这么久,咋的,大富豪出门体验生活?”他开玩笑说。

“哪有,捡了个钱包,省着点用而已,够过活。”“少贫嘴了,我可没法养你,赶紧找个活计吧。”

“成嘞。”

“哎,你手上的戒指从哪来的?”他直勾勾盯着我的手,

“传家宝,不值钱,图一保平安的。”

“哦,呵。”

我抬起手,将戒指对着窗外映进来的阳光,一段回忆浮上心头

“你说,等我攒够了钱,可以去环游世界吗?你会陪着我吗?”

“环游我们国家尚且可行,陪着你就难说了。”

“咱都这么亲密了,哎,难道你对这日子还不满意?”

“我的意思是量力而行,人心常变,你得有个合理预期。”

“呜...”“你说你们这些人不能相处,可流浪汉也是人啊,你们也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不是吗?”

我将手缓缓放下,走到窗前,打开紧闭的阀门,意料之中,一阵风刮了进来

穿过客厅,抚摸了我的脸框

我朝着日光,像在回答一个问题,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是一群盲目追求自由的疯子,为了年青的稚气同生活负隅顽抗,仿佛生来就有一种无处安放的莫名的倔强,时至今日,我仍不知什么是家,或许,我并配不上这一切,”

“让我们这些谬种自生自灭吧,活一天是一天了,”

“很抱歉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但是,但是,”

“你尚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就此别过吧,谢谢你。”

城市的风景,美丽,喧闹,人们寄生在林立高楼里

老赧说,那灯火明熄,就像土地的心脏在跳动,

然而,他的生命选择了荒野。 沉眠 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的冬月,80年代末,冷风染出一派灰色的世界

那里是南方

许多小山从容伫立在海岸旁的原野上,俯身注目身旁零星城镇

在这儿,男人们用手指甲剔牙,妇女们敞开怀喂奶,大家用自己的肯干与善良,换得生活里头宝贵的喘息

我在那里长大,直到年青时离开,怀满梦想,奔向城市

数不尽数的高楼,永无消止的喧闹,和肆意生长的荒诞的理想

它们同人潮一齐沸腾,让钢筋水泥构筑的怪物能在土地上艰难挣扎而不至于止息

我把自己丢进去,在浮沉着生活里寻找存在的意义

那是一种天真,和纯粹的激情

走过一天,又走过一年工作,吃喝,睡觉,偶尔和朋友聚上一聚,这就是那段日子的全部

忙碌的生活,错过了朝霞与晚餐

不知什么时候,又过了一个秋天

这种生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即一辈子呆在那里,成家立业,像许多人一样的过完一生

可忽而有一天,我开始好奇这种负荷,它和故乡那望不到边的幸福有何异同?

厌倦,哀怨和酒精无声的不请自来,并从此成为了一种习惯

继而又是似乎永不间断的自我暗示袭来,我陷入了矛盾的自我怀疑,在焦虑里挣扎

我感到失望,对自己,对生活,对所有的所有,都失去耐心,又逃无可逃

因为同一个原因,像从家乡远走那样的,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所有的事情,毫无缘由,却仍然发生

人群的聚集处,像一座透明的玻璃监狱

它充满哭声,绝望和悲哀,奇怪的是,却没有一个监工驻守

所有的人,甘愿蜷缩在那样的一方天地,不敢走出心中那条界限,去目睹监狱外的荒野

为什么呢?

老赧说,那些曾真正走出去的人到头才发现,象征自由的荒野连眼泪也无法包容

那时,头一回面对流浪的我身边明明没有什么积蓄,却感到无比快活

再也没有纷扰的人群从身旁匆匆走过,这片大地上的所有欢欣,所有喜悦,都簇满心头

我步履矫健,又漫无目的,向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前进,再前进

行囊日渐轻盈,衣领由灰到白,再发黄,裤头在漫长的年月里也磨开了边

但我不在乎

能穿着在路上走,那就凑合吧

只要不至于饿昏头,一口饭一口水也不会去碰

钱是稀罕的东西,偶尔在河边小滩旁,破败的草丛里也能有幸见到零碎,省吃俭用,竟然很长时间里没有借宿打工的必要——有时是为了取悦自己,当然,更多时候不是

深夜,支起一顶不能再熟悉的透风篷,接踵而来便是梦乡

记忆里最常见的风景是不远处村庄的狗吠,黑暗里成群的知了震天响,和陌生人们的脚步声,好奇的谈笑杂糅在一起

它们总是给我一种来自故乡的触动

温暖,平静的午后,空中飘着混有阳光余温的香味,一条细细的小河悄悄流淌着,人们在那里捣衣,洗菜,大声的谈笑

还有一望无际的油绿色的田野里,孩子们嬉闹,玩笑,偶尔几声大人们怜爱的呵斥回响,日光下,他们安定的享受着自己的生活

太阳落山的时候,只剩下饭后乘凉的老人领着孩提在树篱下游走,沿着灯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门

伴随最后一户人家熄掉房间的灯,像摒住了呼吸,忽而,世界沉寂下来

唏唏沙沙,那是夜晚的风在吹

偶尔梦醒时分,睁开眼,我莫名失望的发现自己身在他乡

生活,所有的生活,都因其必要的缘由存在并运行着

在人们用智慧与劳动创造出的每个世界里,却唯独不能沾有厌倦

它会叫人放弃一切,宁愿千疮百孔也要投身另一种可能

命题作文般的生活,庸碌催生厌倦,厌倦发酵成麻木,总有一天,鱼死网破

偶尔,我会遇到像自己曾经那样为生活奔忙,四处抛售劳力的人

一经问起希望梦想,也都不过大同小异

柴米油盐,家庭和钱,就是全部

有人告诉我,钱是人的第六感官,没有它,谁也无法充分运用其余五个

他说的对吗?我回望自己短暂的过去,试图找到一个像样的回答,可是,从往昔里那些点点滴滴中,却透出无比厌倦

意料之中,也叫人失望

或许钱很重要,人们会为它短暂放弃自己的理想,会为它甘屈受辱,甚至失节

但我仍旧仍为,活着不只是为活着,人们应该有抉择怎样生存的权力,并不违背自己的内心,生命本就难能可贵

我为许多压抑自己,奉献自己,努力过活的人起敬,他们是认真生活的人,不应被沉默流转的时间抛弃,无声消亡

但是,但是——或许流浪生活会更适合我吧

海阔天空的未来,因其无限可能充满魅力

它从不缺乏新奇与美好,是那样通派浑浊又自成脉章

偶尔我会庆幸自己能够早点抓住这种生活,而不至于在漫漫长年里将存活的气息内耗殆尽

也会艳羡那些在这条路上过的更愉快的人们,我们可能因截然不同的理由站在这里或那里,却享受一样生活给予的感受,共勉那些瑰丽香甜的人和世物

其实,厌倦始终伴我左右

每个地方,每个人群,都是那样有着共通

去过的地方,见到的人越多就越感到这点,其实也就那回事儿,没什么可惊奇的

天仍是那片天,土地仍是这片土地,心依旧是这颗心

只是我不愿再回到家乡,那些安逸平稳的日子

得知这一点很不容易

老赧总为我感到可惜,我们曾一同路过我的家乡,遥远的眺望

他说那里仿佛仙境

我从兜里掏出两条卷的不是那么漂亮的烟,递向他,点燃,吮吸

再深深呼出肺腑,灰蓝色的颗粒把眼前景色装点,朦朦胧胧,迷幻不清

老赧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笑着看向我的故乡,没有多说些什么,直到火苗熄灭

我深深叹了口气,背过身,不再去看那个地方

呼啸的山风从耳旁奔徙溜走,却盖不住震悚的心跳

长久的销声

对视

然后离开

老赧说,有一种人,一生都不会真正找到归宿

而我的生命,选择了逃离

或许他是对的,这样的生活已经将我贯穿,并且再也不会消散

但总有一天,厌倦会淹没希望,那时,我又能再望哪儿去呢?

好吧,好吧,我知道的

面对作为假象的人生,需要一种彻底的激情,这是一种真正的迷狂,才能够把人生当作一场盛宴来品尝

想到这里,我长出了一口气

放弃那些毫无所谓的希望和该死的理想,顺从内心的得过且过吧,去流放自己像亡命徒一样,朝着不知所措而又无路可走的未来狂奔吧 旧日的梦 这是个万里无云的下午,天际离地面很远很远,空气混杂着干涩的气息

蔚蓝下,道路延伸出许多条翠绿,树冠相攘,同柏油路衬点生机

我身据一幢未完工的烂尾楼高处,靠坐在围栏旁,注视着目光所能看到的一切

眼前景色没有多么令人称奇,也并不美丽,但我只是痴呆的望着,像在梦游

远行的疲倦,日积月累,竟然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身深吸一口气,喝些瓶子里总是装满着的冷水,没有什么事可以做

自然而然的,我开始沿着这几年游走在路上发生的事情回想

从人群中离开,踏上流浪的路,欣喜,感受,削磨,再到麻木,仿佛重复了那段年轻时的日子,每当记起决定出走的理由,我便感到无奈和痛苦,叹息

生活不免总是看不到头

所幸不久,我结束了漫长的焦虑,过得还算勉强,应该说没有那么苟延残喘吧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老赧相结识,可究竟是什么时候,说起来,我已不记得年月,只是印象里那时应是夜晚,我独自一人行走在荒原上,寻找庇护所

是秋天?还是寒冬?我只知道在那一幕黑暗里,寒风刺骨,砂土像千百万的利刃,一点点一点点,悄无声息的切割着我的面庞,天空深不见底,仿佛将人碾压破碎的深海

我有些乏力,又有些无望

过了很久,走了很久

看不到头的深渊里,渐渐出现了一点微亮,若隐若现,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那是一辆摩托车发出的光,并正驶向我——最后在我的面前停下来,我看到上面坐着一团棉花状的东西

棉花说话了,“你一个人?”

我回答是

“流浪的?”“嗯。”“不怕冻死在这?”

“在找屋子。”

“上车。”棉花没有多余的话,招了招手

“.......”“傻逼啊?我让你上车,这破天气你还想睡地上?这整片荒郊压根没几个人住,死在这里半个月都没人发现你!”

“…………谢了。”

我坐上了那个人的车

他打开火机,点燃一支烟,递给我问,抽烟吗?会暖和点

我接过他递来的烟卷,深深吮进肺腑,摩托车的引擎发动,在摸不见光亮的黑夜里飞驰

我们最后到了一个破败的木屋

一个炕头,两个隔间,除此之外是各式各样的破烂,角落里流着一些颜色混杂的液体

不过比起不久前将近生命禁区的荒野,可算好的多

我把身上的家伙事儿丢在地上,看着那团棉花

他指向一个房间,说,你就睡这儿吧

“怎么称呼你?”

“叫老赧,我写给你看,你不会不识字吧?哝。”

“赧?有意思。”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挥挥手,然后走进一个点着灯的房间,关上门

没多久,里面传来金属的碰撞声

我们的故事在那里开始,延伸,最后结束

那是一段长久的定居生活

现在想来,莫名令人发笑,又觉得自怜,激情而盲目

老赧不穷,但他选择了流浪,靠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竟然比许多人见过的世物更多

我们常一并出行,在郊外没人的土石堆里掘出人们丢弃的宝贝,哪怕是一支火柴头,半截桌子腿,被揉成一团的铜丝,都被塞进麻袋,等待天黑时带回住所

本着总会有用这一想法,木屋外围渐渐堆起一圈杂物,白天里若不细看,很容易把它错认成另一堆土石

无数次的俯下身去捡起,伴随丢弃,时间就从手心流走无迹

但是没有人在乎,我们仿佛从中找到了什么乐趣,或是被人们叫做依傍的东西,不疲不倦

那圈由岁月累起的屋外的围墙并没有困住我们,谁都知道,对于已经麻木松散的心来讲,放弃并不艰难

百川东去,花开凋零,对于这些无比熟悉的一切,我们用生命见证

太多昨天成为了过去,砌成残骸,被急行的世界抛在身后

老赧笑着告诉我们,人们之所以热爱回忆青春,是因为除了人手一份的青春外,再也拿不出什么别的好东西

对于无可挽回的曾经,每个人理应感到无力

那些可笑的,肆意妄为的,自我毁灭的,盲目狂热的,所有的日子,

我说我思念,热爱,可以再来一次

可它们又是那么不堪,荒诞,令人唏嘘——

亲爱的回忆,我该如何面对你?

在狂风喧闹的芦荡,在夜不止息的城市,在翻天醉的酒馆,和这片土地共同呼吸

脑海里,像蚕丝一样的过去汹涌,纠缠,倾覆,最后收束成一点,凝固住,沉没在记忆的汪洋

我的目光重新游离到眼前,发觉日已渐落

心想这一幕明明历经无数遍,却仍仍美丽的纯粹

楼下树木吞咽了整天的暑气,在此刻终于吐出,透着新意和微辣

晨昏蒙影下,一切都显得朦胧迷幻,亦真亦假

高楼盘踞了天边,投射下它崎岖的影子落到街旁,人们走进黑暗,一会儿又重新出现

我缓缓闭上眼睛,听着归巢倦鸟的嘶声,像是已然睡去,过去的那些东西再度浮起

有关老赧的一切,在我的生命中挥之不去

它们由完整无缺,随着时间日渐破碎,支离开来,最后成作一摊摊坚硬的粉末,撒在某个角落,躲闪着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偶尔发亮

或许,再也没有东西能够摧毁它们了

老赧一直觉得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但那个时而健谈,时而萎靡,常年好似癫狂不羁的形象却永远代替他的迷惘,活在我们每个相熟的人心中

而他本人至今仍不知所踪,丢下人群独自索居,没有半点消息

我有些佩服他的决心,尽管这份决心同它的主人一样盲目:我想在人群中我是不怕死的,可要是让我在荒原上孤零零的死去却叫我感到受不了

但老赧在那个时候做到了,他带着那些该死的理想和苟延残喘的对世界的乞求,一同冲向自掘的坟墓里,亲自拉下火阀,焚烧殆尽,不再挣扎发声

这是另一种消亡,更温情,更纯粹

尽管我觉得这不是老赧应有的结局

我想,此刻我应该是快要睡着了

因为我眼前竟微微看到过去的我们一同坐在酒吧里,在震天价响的摇滚中谈笑

多么久远的时光,那是成堆的人聚在一起,谈论在更深的夜去往何处的日子,那是无论行径疯狂至极,都总有朋友嘘寒问暖的日子,那是追求自由时纵情燃烧,摇摆不定的日子,那是由可悲的共情和相互搀扶,捏造的充满激情,却再也无法挽回的日子

我看到老赧纵而起身,一只脚踩在桌上,向人群鼓舞狂欢,兴风作浪

他略有红晕的脸上浮着抹不去的笑,放肆真诚

“喝!咱都是没事儿人!今天过完还有明天!老陈,去开瓶酒,就上次存这儿的——这杯我请!”

人们在呼喊,

人们在摇摆,

人们聚在一起,

人们已不会说话

…………

那晚每个人都喝的大醉,酒吧老板在最后清醒的关头锁上了门,回身又加入人群

第二天起来,地上脏乱无比,有甚者竟倒在破碎的玻璃渣旁,所幸没有受伤

也不知老赧究竟有没有替我们付钱,总之,当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口袋里摸东西,似乎是确信了什么之后才松了口气,赶紧招呼我们离开

之后的大家仍常常在那家酒吧里相聚,说说话,喝喝酒,闹闹欢,老板也依旧热情的招待,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

…………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头,我的意识已经模糊

我知道,自己就处在半梦半醒间,并且下一刻将要坠入梦乡——

这一觉睡的并不舒坦

夜里,远处闹市的霓虹总能穿过成群高楼,抵达我的眼前,挟带刺痛

直至月亮悬上头顶,光亮才从四面八方褪去,剩下路灯微余的温热

每当以为终于能够安眠,又传来几声喧哗,挠弄耳膜,让人无奈

最后还是沉沉睡去,困于疲惫和劳神,中途竟没有惊醒

一觉起来的感受,像在沼泽地里刨完半天的藕,满身不适,出了许多汗

尽管如此,新的一天来临了,这儿的人们一如既往的会在今天里度过同昨天那样的生活

我收拾完东西,最后一次站在栏杆边瞭望早朝,向它摆了摆手,转身顺着楼梯下行

走出烂尾楼,我仔细辨认方向,确定下一步的计划

一切妥当,意味着新行程的开始,和旧日行程的结束

远远的从烂尾楼离开,出于久日所积的习惯,我像受到感召,回头眺望

只是见到一座破败的灰黑色的废墟,与那些梦中泡影相差甚远

如果非要将它同回忆牵扯,结果一定差强人意,但我仍试图这么想:

所有我们曾经共同的欢乐,在那个夜晚被宣告不再

老赧的出走像一声号令,解开了系在每个人心上的绳,各自作鸟兽散

就算所有人都确信等他回来那天,不论如何也要重新回到木屋相聚,可是——

我们该如何在见面?

那本就是个十分无力的约定

阳光洒在大地上,升腾起许多热雾,让人感到些许窒息

我想,再过不久,我就能抵达城市外环,重新调整修憩,而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意会,只是看着远远的地平线上露出来的高楼的一端,一直朝那儿走去

我感到有些累,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前面没有尽头的路,像一如既往的发呆

耳边,渐渐传来引擎的轰鸣,愈来愈近,直到快要从我的身后飞过

我背过头去,却只见到自己乌黑的一排排脚印,从身下蔓延,乌黑,丑陋,歪七扭八,一直爬向一个已经无法辨清面目的过去

我盯着它们看了会,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好笑

撅起嘴朝那吐了口唾沫,然后晃晃悠悠地,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阿谌 阿谌是我从小结识的一位老友,说实在的,这种儿时的伙伴情谊能跟着一个人直到成年是挺难得的事情,也不知是有幸与否

阿谌现在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有稳定的工作,结婚,却一直没要孩子,日子经营的不错,家里没什么大变故,算得上惬意自在,朋友圈子里偶尔能看见他发的几张照片,里面两个三十有余的人和有时出现的另外几张皱巴巴的脸在屏幕中摆着各式模样的幸福姿态,如果有人会好奇他们的真实面貌并花费时间精力去观摩阿谌的生活,结果一定是毫无问题的对照片的肯定

阿谌小时候好动,跟在孩子王后头四处打闹,从小学放课后他们便直冲小卖部,哄抢吵嚷,成为一带风景线。

后来,阿谌和他的朋友因为争风头和别的孩子打架,用三角尺戳破了对方的头皮,他的父亲当着一家人的面把阿谌从楼上拾级拖到小区里,在邻居的注视和劝说里把他绑在了路灯下

那个晚上有人偷偷解开绳子,可阿谌没有趁此偷跑,只是静静等在原地。他的父亲在天台看着阿谌,没有对背后的母亲说什么,转身到饭桌上拿起几个馍馍,用袋子捆住,从六层楼高的地方直愣往下丢去。馍子嘭的一声砸在阿谌面前,阿谌抬头看了看父亲,脸上没有泪花,他拾起馍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像所有得到教训的孩子一样,阿谌改邪归正,努力读书,他放弃玩乐,树立理想,他戴上眼镜,抛开梦想,二十年后的他拥有现在的一切

有关阿谌与我的童年记忆已经散落在我的脑海深处,似乎只有点滴依存

那天那把三角尺是阿谌向父亲乞求许久才得以允许买到,并因此和朋友们炫耀了很久的属于他自己的文具

那天站在哄吵人群里的我没有上去帮他

那天有关孩子们越过阿谌父亲视线去解开绳子的会谋我也只是站在最边沿默默听着

那天之后,阿谌没有出现在放学后的小卖部

我们读的竟是同一个高中,而这件事却在多年后的同学会上才发现

聚会上阿谌穿着朴素的黑色衬衫,戴一块腕表,深绿色,灯光照在上面没有一丝回应

我没有认出他,独自一人端着饮料坐在电视机前打盹

阿谌手拿高脚杯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问,“你是阿秋吗?”

“对,是我。”我回应的毫不经心,他却放下杯子,双手握住我的手腕,神情兴奋,“我是阿谌!”

我睁开眼看向他,眉毛稍稍上扬,继而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传上来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爱笑。”见他摆着一张喜人的脸,我赶忙想出一句话应付着吐出口,顺手伸出饮料同他碰杯,阿谌嘻嘻地坐在我旁边,搭上肩,又是一阵寒暄,他说这是哥俩有缘

阿谌并不惊讶于我的现状,似乎他一切都有预料

“不工作,不结婚,也不在家,你这几年就这样过来了?我真挺羡慕你,”

“等我有一天该做的事做完了,也要去试试这种四处乱飘的生活。”

我问他,什么是该做的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从我发誓学好开始,我总在不停的忙,我感到我做的事还不够多,挣钱,结婚,养老,房子,妈的——这孩子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要!”

“其实我知道,我什么都可以放下,大不了浪荡一生,图个自在,最后不也和其他人一样死去,我的未来大有的可选,”

“………………”

阿谌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耷拉着头,叹了口气,“阿秋,”

“你说,我有没有得选?”

我拍了拍他的脊梁,“尽早吧,只是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就别怕做错。”

我们头上的灯光忽然消失,继而又是爆闪的七彩霓虹射下,大厅里放起震天价响的俗乐,把我和阿谌淹没在人群的呼喊欢笑里

阿谌看向我,嘴角一张一合,可是我听不见

他有些失落,但很快,紧皱的眉头和酒精把阿谌带向了他的天堂

大醉后他想起了我,又四处向朋友索要我的电话,那时我已坐上向西的列车,回到自己的旧日生活里去

在车上接到阿谌的电话,又因不认识挂断好几次,最后才不耐烦接通了线,心想是什么骚扰电话那么顽强,一开口才知道是阿谌,他笑骂我走之前不打招呼,我说活该他喝那么多

那之后,阿谌偶尔会打电话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并没有怎么提他自己过的什么样,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此,也挺好

我的生活始终有种破罐破摔之感,一经损失,溃烂便蔓延到全身,我不认为我的生活可以被缝补,能够重新恢复生机,更无力挽回

总之,我总是失望的对待拥有的一切,而阿谌更像沿着我是所走过的路,把那些被我丢弃的事物拾起,弥补完全,并成为他自己的生活

我爬上一座荒丘,城市的一隅映入眼中,脚下是碎石堆成的小道,高处的风呼呼吹来,石缝里钻出的草苗顺着风的方向倒去,天光泛白,叫我有些晕眩,但仍对身边流过的凉爽感到惬意自在

在这样的时候我想到阿谌,想到我们有一样的童年却如今天各一方客气相见,想到我的遗憾又成为他的遗憾,我的生命延续至今不断的逃避,他的生命接踵而至却不得不面对

人们是那么相似,活得越久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越多就越感到这点

在电话里,我对阿谌说,有机会,我还来看你

他笑了,呼呼哈哈里又有些无奈,他说有机会的话,他会与我一起离开

我知道他始终没有决心放弃,我的生活尽管糜烂枯燥,却成为阿谌的一种向往,支撑着他在原有的路上顽强生存,可是遥不可及,也永远不能被他触碰

那是阿谌的激情和迷茫,他清楚明白,他已经掌握自己的人生,他的激情会由生命的消长而灭亡,他会越来越离不开那咫尺方寸的家,直到自己不再呻吟,在身边人的哭泣注视下死去,可他或许不知道,那样的生活曾经为多少人所艳羡,正如我不理解阿谌会想要放弃现有的生活投入盲目的激情里一样——所幸他始终没有勇气

年轻时的我对什么都看不惯,总会想尽办法改变厌恶的一切,而随着日子过去,我愈发无力

一个人想要发出声音是很容易的,可是要想让所有人听见并为人们认可却那么困难,我看到的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少,到最后,我只能作为一个自相矛盾的旁观者在角落里缄默,尽管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

那么这一切,代表我过去与现在的一切,

它们最终会成为徒劳吗?

远方,有处燕群摆成一字模样向荒丘飞来,领头鸟乌黑发亮,银白色肚腩背着白光,干净的有些许发灰,它们让我感到遥不可及,天空,飞翔,又或是一生的自由与被猎枪瞄准之后畅快的死亡

所有的不怕死都是假的,在百千米高的悬崖向下望时我感到那么恐慌,狂风像一只有力的手,似乎随时能够葬送我的生命,那时的我张开双臂,看向天空,却一个劲后仰,因我深知自己没有勇气更毫无理由赴死

最后我蹲了下来,慢慢从悬崖边爬回到一个稳定的落脚点,浑身发抖,头脑和心脏不住的狂跳,手指根发白的不成样子

我躺在嶙峋的地面上什么也不想,看着刚才的天,吹着和刚刚一样猛烈的风,一会儿爬起身来,点燃一支烟

雾气在空中画出风的形状,又很快散去,望着不久前令我心惊胆战的绝壁,我诚实的害怕死亡

文明之所以存续,来源于无数人们的繁衍继承,可是有多少人是害怕死去,害怕没有人能记住自己?他们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以为这样就能够依靠寄托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其他生命之上,得以在死亡后重生

他们对生命本身感到焦虑,有甚迷失在对生命意义的无穷追问里,他们从出生就被笃定死亡,他们是真正的行尸走肉

身体被扔进火炉,焚尽,一代又一代,烟尘里有数不清的怨灵

那些活在人们口中的伟人逸事,他们成功从死亡的阴影中逃脱了吗?

一个深夜里,酣睡的我被一阵电话铃吵醒,半梦之间接通了拨号,耳边传来阿谌沙哑的声音,“阿秋,还没睡呢?”

我近乎恼火,但又很快清醒过来

“几点啦?你怎么这个时候给电话啊?”

“阿秋,我睡不着,”“刚喝完酒,有些晕乎,没人说话,这不就想到你了吗?”他憨笑着

我走到客厅的冰箱,拿出一瓶可乐,拉开,喝了一口,顿时神清气爽,对着电话里的阿谌大声说,“行,陪你,想聊什么我都陪着,干到天亮都成!”

阿谌或许受到感动,又哼哼哈哈干笑几声,“那我可要掰扯了啊?”

“没事,你讲,我听着。”

“成嘞。”

……………………

那个夜晚,在酒精的作用下,阿谌慢悠悠的对着我说起他的琐事

“我日复往日的工作,忙碌,其实它们更多让我感到安心,不确定的事能被确定,生活就有了方向,”

“我想就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谁会整天给自己找麻烦呢,对吧?”

“老说激情,可是谁能一辈子狂下去?一次两次高兴高兴得了,可要永远这么下去我可受不了,”

“哎,”

“前两天我照样下班,你知道吧,我老婆爱吃小学摊口前边那臭豆腐,就有几天没几天的让我路过去带些,我也顺便就买了,”

“那会儿几个小屁孩从我身边跑过去,我等着豆腐没事做,就瞎看看,那些孩子手里拿着几把玩具追来追去,还喊着老幼稚的动画台词,”

“你说那阳光吧,还怪有氛围的,照的我有些看不清,朦朦胧胧的,差点整感动了,咱小时候玩的可比这家伙得劲哪,是不?”

“害,买完豆腐我就往家里赶,你猜怎么个事?有股味不知道从哪来的,我就四处望,看到旁边巷子里有一破袋子,里边流出来一些黑红色的水,像脓,几只老鼠啃破了塑料袋在吃些什么,”

“我凑近一看,袋口敞开着,里面漏出一只手,”

“那是一个死孩子。”

“……………………”

“…………”

“我没理它,我甚至不想知道它是男是女,被下水道的畜生咬成什么样,我没看多久,就提着那袋豆腐接着回家了,”

“就这么个事儿。”

“…………”

“……………………”

“我有些困了,阿秋,”“你还睡不?”

“…………”

“行,行”“那挂了啊,谢谢你兄弟,”

“啪嗒。”

“昨晚和谁唠嗑那么久呢?”老赧打开冰箱,问坐在客厅椅子上的我,“哟,这大半夜的还敢喝冰可乐,咋的,嫌钱太多没地方花?”他打开一瓶,大手一挥,抬头灌进嘴里

我看着老赧,对几个小时前的漫长聊天感到一种不真实,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多年未见的朋友阿谌醉后打来的电话,不值一提到可以马上被忘记

然而,这似梦似幻的一切早就随着夜里咕哝响的气泡飘向远方,无影无踪了

“老同学?好嘛,没见你提过感情这好的同学,关系挺特别吧?”

“就那样,半熟不生吧,喝过几回酒,”“介绍你俩认识认识?”我开玩笑地看向老赧

“嘁!谁羡慕你这能聊一晚上的朋友啊!”老赧大笑着,拿起车钥匙径自走出门,又回头看我,指着桌上的空餐具喏了一声,我朝他点头

窗外的引擎声越来越远,老赧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在天边荒草里

我捂住耳朵,闭上双眼,良久,再重新看向远方的芦荡

一只孤单的信鸽闯入我的视线,不经意的停靠在屋檐,又慢慢凝固住,变成一块标本

一转眼,它又扑闪着翅膀飞走,继续往不知名的远方而去

阿谌,那天你在孩子们身边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吗? 有关郁躁 中学时代的我,因为一些不清不楚的原因,阴差阳错,染上了抑郁症

它到底还算不得是病,因为无迹可寻,亦真亦假,其间的痛苦只有被它依附的人有所感受

初二,伴随阅读及阅历的不断累积,我的生活充满书本中堆积成山的箴言和道理,尽管它们没那么令人置信

我喜欢在周末的时候从居住的小镇搭公交去到繁华的市区街头散步,偶尔瞥见树影间散下的阳光,会觉得那么惬意,轻松愉快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自己正要被什么孽障纠缠

突然有一天开始,我变得忧愁,只是见到事情便会纠结掰扯许久,不见答案不罢休,思绪常常一团乱麻,没有其解,以至望见一只死猫,触目伤怀,又因为无法控制的低沉情绪,干脆就把自己埋进了小说里

我在日记中常常描写自己多么不堪,所见的人们活的多么辛苦,拉三轮车的女人泪流满面,海岸旁黝黑的工人躺在灰尘上午睡,可是,还有呢?

那时,我的情绪无从宣泄,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黑夜里被笔尖藏进白纸

事情终于在一年后有了变化,然而,它只是变得更坏了

之后,我的四肢肩膀总是不时充血,无法阻拦的颤抖,大脑模糊,以至于时不时产生奔跑,又或是摧毁一些东西的冲动,辗转反侧,坐立不安

仍然记得,在最深最深的雨夜里,我坐在橘黄色台灯光旁,看着窗外同样鲜艳明亮的橙色街灯,往嘴里面灌入一口又一口的冰饮料,鸡尾酒,宿舍的同伴已然熟睡,我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孤单和惆怅淹没,试图在耳机里振聋发聩的摇滚乐和寒冷发泡的酒精里寻找安慰

直到最后我离开那间宿舍,迈向市重点高中的前夜,它还是没有从我的身边滚蛋

而今的我很明确,那不过是长时间抑郁带来的狂躁并发,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太沉湎于生命冲动,甚至癫狂的觉得那就是激情,那就是解脱,用痛楚浇灌出苦涩的欣喜

在初中末年的一场夜自习里,我头昏脑涨,忍不住趴下去睡了一觉

紧接着做了一场梦,又因为梦里的情形是那么荒唐可怖而被吓醒

醒来的我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念,顾不上脸角刺痛的压痕,赶忙抽起笔,想把它记下来

那份笔记的内容如下,

“一如既往坐在教室,身边漫是为生活庸碌,为所谓理想繁忙的人,无聊透顶,便索性将手中笔抛掷一旁,双手互蜷,头埋进里边休憩

睡觉并不是件甚么好事,它总是唐突的,匆忙的,而在灯下,那能够撕碎一切倦意的冷光所照,安然沉醉几无可能

恍惚间,眼前所有景象似潮水般流走,露出干涸的血色,本在琐碎里的人,喧嚣不齐着跌倒在空旷的空间里,嘶哑且挣扎

再环顾四周,原来的世界已然崩坏

身处的是一个没有天空,没有任何事物的生活扉页

它看上去孤僻,寒冷,又充斥绝望,站在极高的地方仍望不到哪怕丝毫边际,耳旁不断有哭咽声——它似乎自脑海以来,挥之不去,凄惨悲凉

刹那,一双巨手撕开头顶的镜界,裂缝中探出某个瘦长的魅影,诡谲却好笑

它将身体轻轻俯下,双手不知怎的已染上鲜血,指向脚下望眼欲穿的大地,示意人群趴下

喧闹的人们既是害怕,不安夹杂恐惧,也有恼火,激动或好奇

见无人搭理自己,影子将身体无限拉长,放大,直至突破天际,它伸出巨手,扑向大地,将蝼蚁们带到另一个地方

某座孤零零伫立于空间中央的工厂

每个人都被不知名的影子安排妥当位置,只是双目无神,像牵线布偶随身旁影子消失在晦暗里

不遐间张望到一个好似熟悉的影子,也正同人群方向步入深渊,步伐俞加紧促

匆忙向其奔去,追逐并不真切的浮光掠影

空间无垠广大,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抹逃窜的乌云

又是阵阵恍惚侵袭大脑,眼前泛起血雾,身体只觉朦胧,而空间在赤色浪潮不断冲刷吞噬后,现出另一抹光景:

汹涌覆潮之下,躺着横七竖八,零落糜烂的肢体——它们却有了活气,在大地上蠕动

长久的死寂

也许是在空间边角绽裂,透出耀目的银色光芒时

两个声音伴随出现

似乎是人类与黑影的对话

谈话里,黑影以人类所经历一切过错为戏谑,欲图将其死死缚作,龟裂并深埋

人类丝毫不惧,语言坚毅,如利刃穿破厚障,雷电劈开乌云,愈战愈勇

尾声,影子承认了人类的意志和作为,发笑

刺耳巨响后,两个声音消失不见

再反应过来,依旧身处那座工厂,总是恐慌麻木的人潮,先前所逐那影,正在面前

四目相对,尽管从未相见,却显那么熟悉

影子很模糊,看不清脸,在无言之间伸出手

半信半疑,终於握住

思绪在这幻化的空间里纠缠,记忆此起彼伏,仍以浪潮洗刷一切

影子凝固不动,脸的半边何时碎了开,继牵动全身在瞬间崩溃,破片落在大地,激起涟漪

它们融化,升腾起白雾,将原本清晰意识摸了去

好像很舒服的睡了觉,睁开眼

没有透明无垠的大地,站在死亡边缘的人流

没有蔽住眼睛的血雾,窒息的影子

依旧是那张课桌和倦意的身体

所幸,只是大梦一场

或者,从未醒过呢。”

即使是现在的自己读来,也能够感受到那时候复杂的情绪,文字穿越时空,把我拉扯到十几年前的自己身旁,体会痛苦与折磨

在这一场梦之后,它不断侵袭着我的梦境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那段时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它亲切的叫做“狗朋友”

我的狗朋友在午睡后常常拜访

我总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然而总是梦见身边的人正在交谈,大声说话,自己却无法动弹,意识清醒,想要挣脱时眩晕和头痛不断涌来,直到把我的意志击倒,彻底放弃挣扎,最后才能从这场浩劫里恢复清醒

睁开眼又常常是同班同学发现我不在教室,赶忙跑到宿舍把刚遭受巨大折磨的我捞起的不解模样

我总是在周三的夜晚请假回家,在周四的晌午过后一个人骑车去海堤旁吹风

什么都不想,只是义无反顾的前行

平静的海风和阳光总能给我安慰,我感到时间在荒无人烟的海岸角落为我而静止

可是那没有用

有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的眼神里有很多期待和失望,看到他面对别人对我的质问只是摆出笑脸,轻轻把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有些无力无奈,学着父亲一样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中考过后,我和父亲走遍了市区里的精神科医院和心理咨询室,那时的我早已被郁躁压的喘不过气,抑郁狂躁交替发作

时而情绪高涨,心跳加快,易怒,兴奋,四肢充血,浑身发抖,时而呼吸困难,精神涣散,食欲大减,浑身发软

身边人的眼光一变再变

疑惑,愤怒,担忧,殷切,希望

最后当然是失望

“你的家庭关系很不错,你也没有学习上的压力——当然,你甚至很优秀,”

“也没有人际上的忧愁,刚才从你的话里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很开朗的人,对吧?”

“还有一个关系良好的女朋友,没有家族遗传疾病,”

“嗯......”

“我的建议是先跟进咨询,如果有必要,你应该去精神卫生中心看看——介意我邀请你的家长进来讨论一下你的情况吗?哦,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也没关系的,我们心理咨询有义务关注你的健康和隐私。”

“不介意?那?嗯?他就在外面?”

……

“啊,家长你好,您的孩子……”

…………

……

漫长的求医路

母亲在得知医院的诊断后脸色泛白,急忙对奶奶说,要她去寺庙问一下老爷,求得保佑

她看向我的眼神也有些不解,更多的是悲伤

最后还是吃药,吃药

我们站在医院走廊,铁门另一边传来重症病人的惨叫,父亲苦笑着说,真吓人

我没回答,只有跟着他笑

我走过很多地方

站在悬崖上,我俯身瞭望远处矮小的平房,那里住着和我一样的人们

直升机翻涌的气流把快递员的帽子掀飞,乡下醉酒的老奶奶有些可爱,鱼肉市场里黑心贩子的鬼秤滴答响,牙牙学语的孩提抓住了十几年后才能放飞的风筝

他们都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劳命,而我养尊处优却漠然麻木

狂风裹挟着我的身躯,似乎已经将我洞穿的千疮百孔

那时,我已经失去所有的感觉,只剩下绝望,在某一时刻,郁躁并发的痛苦试图把我导向死亡

但是,但是,所有的不怕死都是假的

虽然这些已都是后话了

我从没有为过去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因我相信无论什么时候,既置身其中,做出的选择总该有所考虑,至少不至于太荒唐

更重要的是,我们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体会当时的情感与思考,我们也已经不是当时的自己了

劫后余生的我,发现那么多的人因为染上抑郁,最后不堪其苦而选择自杀,竟然感到一丝嘲弄和庆幸

年复一年的服药,我甚至有些习惯了身边朋友带有眼光的照顾和体贴,和家人长久以来不变的鼓励

直到一段模模糊糊的日子里,那位狗朋友才渐渐从我的生活里没了踪影

但我失去的不只是时间

直到从重点高中毕业,我的狗朋友仍没有离开,我因此成为那个学校里唯一一个连二本大学也没有考上的人,仅靠着一张高中文凭,不会有人会施舍我工作

从校门走出来,看到从前一起在操场上竞速的熟人和朋友与父母喜笑颜开着谈笑,我看向父亲,他仍一如既往给予我安慰的笑容

“爸,我想去学点手艺,好歹能养活自己。”

“健康开心最重要,你想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嗯。”

………………

……

在那之后,我又读了四年的大专

事实上是又迷迷糊糊的混了一段时间,到最后,好像什么也没有学到,一份毕业证,一张盖了章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除去几个一起喝酒聚会的哥们儿之后,好像就一无所有了

再后来,我经老同学介绍,托关系找人办了另外几套假证,又自学完一段时间的蹩脚英语,冒着被戳穿的险去给一个开跨国公司的销售做下手,竟然混的还不错

那时我的父母已经步入中年,他们希望我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能够静下心来好好工作,抓住机会,成家立业————我答应了

事已至此,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不知道,但我要做

然而意外总是伴随我的人生

二十五岁那年我终于不堪寂寞和平静,擅自辞去工作,整理行装,选择了流浪

我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发白的红色工服,那是他在物流公司工作了二十余年的倒映

他攥紧拳头,一动不动

最后缓缓吐出某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滚。”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就像死刑犯最后缓缓闭上双眼,接受自己生命终结那样,我心口的壁障也终于瓦解坍塌

我坐在木屋外的碎瓦砾边回想这些

我总是习惯回忆过去,尽管它们于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我钟意于喝烈酒,特别是浓烈的酒精涌入喉咙的刺痛感让我感到舒服,更重要的是回甘带来的温暖,让我坐在寒风中不至于颤粟

抬起头,一饮而尽,大脑被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像极了十几年前被郁躁袭击的痛苦梦境,然而有所不同的是苦痛之后的我豁然开朗,并再不用为现实与虚幻的迷离而慌张

我的回忆到此为止了

那些过往总是说不完,有的时候它们带来慰藉,更多时候是感伤和悲楚,但毕竟它们属于我,就像芦荡的根系离不开昏暗的池沼那样,每个人都不得不同自己的过去纠缠,并从中获得情感——

尽管有时候确实很不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