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芳华录》 第一章 弱女子、夜袭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懿孙兄何不多留几日?错过弟弟诞辰,下次再见不知何夕。况且这封桥…不,枫桥的红枫也已遍红;赏枫之夜色潋滟,品绍之醇香浓厚,岂不美哉?”

夜幕下的枫桥渡并未随着月色一同入眠,也与白日里姑苏的烦碌不同;金迷纸醉,一片靡靡。

渡口边不远,临江北望的一座雅致建筑,相对低调却又在用料上颇考究的门头上书“秋水阁”,算得上是整个苏州数一数二的销金之地,三楼临窗包厢雅座,一轻挑白衣公子正左拥右抱,并示意包厢内侍婢给多座的严肃年长男性倒酒。

“澄之、澄之,你父为你冠这表字所愿,可不是予你每日流连繁花盛景之所在的。”严肃男子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瞥着年轻公子,接过婢女手中酒壶,摇了摇头,微微叹息,对着壶嘴一口饮尽壶中琼浆。

感觉到严肃男人话里有话,年轻公子面色微肃,稍稍坐直了身子,抬手轻挥,示意周围女子和侍婢退下。

稍待片刻众人退下,厢门闭合,他这才开口:“澈并非不能,实乃不愿,这泱泱圣朝,无澈,亦无不可。”

他顿了顿,打断了正欲言语的严肃男人继续说:“我知兄之心意与胸怀,兄长却勿要再劝,你看这澄清天下,何必再起浑浊?岂若无事生非?”

严肃男人一时气愣,却也无从发作;今日苏澈为自己送行,摆下这送行宴席也是一番好意,宴席上尽是“风花雪月”,于自己与那几位“大人”所谋大事却是一概避谈,许是被自己激得有些许恼了,这才挥退众人,却也直言他之不愿。(人各有志,却也强求不得,不过澄之这性子啊…)心下如是想着,惟余苦笑,倒并未再多言。

眼看严肃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白衣公子、或者说苏澈也是松了一口气;说起来,张继也是多次明里暗里说服自己与他一起离开苏州,说是要为自己引荐某位“大人”,但苏澈“藏锋”多时,暂未有过出世的念头;自从父亲母亲离世,苏澈作为家中长子,一心守成;更何况,父母离世之事,十分蹊跷,自己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苏州。

苏澈眼前之人正是前不久铨选落第,返乡途径苏州,在这枫桥渡作下遍传天下的《枫桥夜泊》之作者“张继”,彼时枫桥还称“封桥”;真真是才子风华。看着眼前眉头紧锁郁气而稍显苦大仇深的张继,苏澈一时思绪纷飞。

美酒佳人,一顿好喝,张继趁着夜色乘舟奔赴未知前程;枫桥渡口前,望着渐行渐远的渔火孤帆,苏澈喃喃自语:“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或从王事,之光大也……或从王事吗?就不知,这王……懿孙兄,你这是要干大事了呀!”

徐徐清风,月朗星稀,苏澈心里却隐隐担忧;正思考着,一道黑影闪过,恭敬跪下向苏澈行礼:“主子,尾巴处理干净了。”

“不出我所料么?下去吧,盯紧我们自家的事,我也只能帮懿孙兄到这里了。”略微沉吟片刻后,苏澈挥挥手示意“黑影”离开。深邃眼眸一瞬不瞬地继续盯着黑压压的江面,直至那渐行渐远的橘红色渔火再也消失不见,这才转身上了后方的一乘“立车”。

立车的外观并未如同城里其他“大户”般极尽奢华之高调,但梨花黄的木料却透露出用料的不平凡,左侧插着一面玄色小旗,清晰可见篆书的“苏”字彰显着主家的身份。轿厢内铺设矜贵的波斯毯,小炉、茶台,软座、“侍女”等设施一应俱全。是的,厢内还有一女子,金发碧眼深轮廓,似是与这波斯毯同一“产地”;倒也并非是什么“买一送一”的商人滑稽之举。

此女是苏澈的贴身侍妾,自幼一同成长生活,算是苏澈如今世上为数不多得亲近人物。不得不说,苏澈如此“审美”,即使对于如今“海纳百川,包罗万象”的大魏天下来说,亦是稍显超前;“波斯猫”对于平常大户人家来说,多是主家“玩物”,以“波斯猫”为贴身侍妾的人物,说不好能是大魏独一份。

“主人,您又喝大了吗?喝些醒酒茶汤,吃了些冷风,轿里暖炉再一烤,酒气郁而不散身体会难受的,澄之主人乖乖,奴儿喂您。”苏澈上车后,松垮垮地半倚在女子怀里闭目休息,任由女子指甲上贴花染纹的纤纤玉手轻揉头部。女子半是心疼半是嗔怪的轻声说着,正要伸手将置于茶台上的醒酒茶抬过来,苏澈牵住了她伸出的左手按到自己心口,轻笑道:“我要衔蝉儿渡我,不然不喝。”

衔蝉儿俏脸微红,这抹红色顺着她的小脸向耳根扩散,玉珠儿似的耳垂霎时如血玉般惹人生津;其实身为侍妾,主仆两人私下里花活儿比这更多,但她性子天生怕羞,不过她愈发如此,钟情于“恶主欺奴”情趣的苏澈就愈发喜爱作弄于她;也不知究竟是谁拿捏住了谁。

嗔怒地白了一眼苏澈,弱女子衔蝉儿还是一言口含茶汤,缓缓伏低身子给这“恶主”渡茶醒酒,可动作进行到半途,衔蝉儿眼角含煞,抬头瞪视前方车夫驾车处;立车也“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主人稍待。”话音未落,未等苏澈开口,衔蝉儿身影已经在厢内消失,只有轿厢帘子拂动昭示着刚刚似有人出去过;起身依靠软座靠背的苏澈没事人一样,换了姿势继续闭目养神。轿厢外隐约能听到“乒”一声金铁器碰撞,紧接着“噗嗤”地闷声,周围安静了下来,小炉里偶尔的“噼、啵”柴火炸裂声预示着一切步入下一阶段。

片刻后,贴花玉手轻轻掀开帘子,鼻尖有些许薄汗的衔蝉儿回到轿厢,主仆二人再次回到之前的亲密姿势,气氛却再无前刻暧昧。

“澄之,暗处的护卫死了三个,驾车的老罗头儿也……是隐士。换了今夜仅存的护卫驾车,我们……还是回府吗?”衔蝉儿压着怒气沉声对苏澈说道。

“鸣笛吧,在城内被隐士袭杀,等陆判司带着司法的人过来送咱们回府。”苏澈睁眼坐正,吸了口气继续道:“老罗头儿跟苏家快二十年了。”他只是平静叙述,但怒火却已抑制不住。

自高宗弘道元年十二月,崩于贞观殿,吴氏“圣太后”垂拱;先后立废二帝,于六年后“永昌元年”十一月改元“天授”;尊号“天册金轮圣神皇帝”,即皇帝位,改“齐”国号为“大魏”。迁都洛阳,改洛阳为“洛神都”。

魏延齐制,分八道三百六十州,各州最高长官为刺史,刺史之下则有别驾、长史、司马,称为上佐官,无具体职权,朝廷往往以其品高俸厚安置闲散官员。此外还有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六司曹参军,负责处理各方面的政务,由录事参军事统领。这些官称为判司,具有实权。

轿厢内,衔蝉儿这“弱女子”乖巧煎茶,苏澈静坐沉思;“圣神皇帝”即位以来,这大齐……大魏虽然依旧万邦来朝,国力强盛之极前所未有,但吴氏风头一时无两,荒唐酷烈,排除异己;上行下效,整个天下人心惶惶。

远离洛神都的江南道充斥着江湖“炼炁仕”,其中高呼“复齐”口号的扛大旗者“太阴”简直“逆贼”无疑;太阴门下的炼炁仕,遍布大魏,朝廷屡屡镇压却难有效果,他们自称“隐士”,手握天下间独一份的特殊炼炁传承,手段阴狠,行迹隐秘;影子一般的暗杀手段令人防不胜防,这也是朝廷镇压无效的原因之一。

“第三次……”苏澈抿着嘴唇,太阴近期三次袭杀,前两次并未造成伤亡,同时两次袭杀均有张继同行,这让苏澈误以为目标是欲“干大事”的张继,而误判的后果则是家中老仆与护卫的四条人命;面色沉静如水的苏澈其实已愤怒如烈火烹油。

“冲我来的吗。” 第二章 入虎穴 坐北朝南,抵邻太湖;亭台楼阁,飞檐青瓦;楼可摘星,亭能赏水;琉璃作凤,白玉雕龙;奇石罗列,清泉潺潺;水榭华庭倒映水中,正是“秋水共长天一色”。座落在虎丘坊内的庞大苏府,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虎丘坊市,高耸的院墙隔绝了墙外的芸芸众生,内外仿若两个世界。

苏府最里处是一片漫野流丹的枫树林,霜染枫叶红,风吹白云动。随青石小径穿过枫树林,抬眼就能看到傍水而立的夕照阁,平日无事,苏澈最喜于此携美抚琴,品茗赏景。

今天的夕照阁却未听琴音,苏澈没那个心情。二楼临窗软榻上,他正半倚着阅览一份仵作鉴词。

“鉴检日:甲午、延载元年,八月寅时四刻

鉴检人:崔绌

鉴检事由:枫桥渡夜刺苏澈案

尸身其一:……”

未等看完,苏澈就合上了纸张;大致扫过几眼就已经可以确定,这一份由苏澈亲手安插在姑苏六司中的暗桩送来的信件里没有他所需要的信息。

三次刺杀,“太阴众”留下了七具尸体,无不是未有身份来历之证和那股独属于“太阴众”的炁,当他们死后,炁尽皆化为绿火,将面目烧毁,无一例外;衔蝉儿也曾尝试留下活口,但那股炁就好像有什么特殊机制,宛若有意识的生灵,被擒下的“太阴众”都是死于“绿火自焚”,干干净净,灰飞烟灭;他们就好像一群不属于这世间的人,就好像…一群厉鬼。

父母离世前,曾留下口信说愈往北上寻求道家真人取回一家传之物,却在返乡时,途经扬州被贼匪劫杀,而扬州刺史蔡邺却声称凶手已然伏诛,又称此番案件牵涉某位吴氏亲王,尸身被暂且扣下,并要求苏家密不发丧,对外宣称苏澈父亲苏哲陪同母亲回娘家省亲。近半载时间,再无音讯,发信质问通通石沉大海。

“魏初各位亲王因为太宗取消封国制,仅留封号,并无封地;封王后,皆为遥领,并不出阁。而扬州大都督由宋王领封,实际到任的手下幕僚正是蔡邺,宋王齐封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澈无法缕清这几起事件中的关系,却又隐隐感到无论父母的突兀北上、返乡遭“劫杀”以及近来自己遭遇的刺杀,一定有某件不为自己所知的事情能够将它们串联起来。

“公子,老罗头儿的遗体六司那边已经捎人送返,奴儿准备安排人手把他老人家送回老家,毕竟落叶归根……”衔蝉儿软糯的声音被苏澈打断,他摇头道:

“老罗头儿,哪里还有家人?让他入族祠吧,赐苏姓……”

“少爷!不可!这下人……下人岂能入族祠啊?”苏澈话音未落,立在一旁候着的管家着急开口。

“森伯,父亲不在,家里我主事,况且,父亲若在,想来也会同意的。”苏澈并未因管家森伯的阻止而恼火,毕竟森伯不知父母之事,毕竟给下人赐姓、入族祠略微惊世骇俗了些,毕竟,他还不是家主。

看着苏澈深沉的眼色和平静的面庞,森伯愣了片刻,张嘴愈要说些什么,却也只得叹息一声,弓腰拱了拱手,下去照办了。自老爷夫人离家省亲已有半载,家里一应事项皆交由少爷打理,虽然他也知道少爷历来的纨绔形象概为“藏锋”,这是当时老爷交代自己的机密事儿。而少爷实际上绝对算得上自己人生中所见唯二“生而知之”之人,另一位,自己隐约只记得是一女孩。但知道归知道,少爷与老爷的行事风格迥异,自己一时却是难以习惯。

究竟是“生而知之”还是“谪仙临凡”,苏澈自己其实也不清楚,拿才学来列举,苏澈经纶策论,当属绝伦,金榜题名状元夺魁。只是为了“藏锋”,他面圣当日竟烂醉如泥,入殿中呼呼大睡;惹得女帝怒斥:“臣不为臣,枉废文曲才气!”若不是老宰辅魏泊谚以:“此子有文曲之才,杀之不详。禁足三载,磨其心智以观后效。”之言拦下女帝,他现如今应当已经诞世一载有余。

“澄之,藏锋之事,为父希望你谨记;此事生死攸关,高中状元,亦不可为官,炼炁功成,亦不可显露;不可马虎大意,你的天赋但凡有所泄漏,必是大祸!”父亲曾经的交代苏澈犹在耳边,被罚禁足三载之后,他饮遍姑苏,“饮中仙”之名传遍四海。

而炼炁一事,自幼年时入门,苏澈就并未主动修行过,仿若他的丹田自己就会吸收天地灵炁自行运转;不仅如此,他的“炼炁仕”传承之炁也与其他人大为不同。

拿道家的三清山门下来举例,道家炼炁分上清茅山、龙虎天师、灵宝阁皂三派,每一派传承不同、擅长之处不同也各不相同;茅山符箓、龙虎内丹、阁皂外丹,而道士们所习之传承都是祖师所留

譬如:茅山绝学《云笈七笺》,龙虎山绝学《登真隐诀》,阁皂山绝学《灵宝经》。总的来说,正统炼炁仕都有传承,更像是学习这前辈圣人的课程然后经过自己钻研发扬光大或青出于蓝。但学习前人传承之后,天地灵炁被身体吸收,化为与自己一体的同时,两者都会互相改变,形成具有偏向性的特征。如学习了《云笈七笺》的运炁法门后,以符箓施展的炼炁仕手段就事半功倍,而若想施展龙虎山的手段,事倍功半不说,更有运岔炁的风险,轻则修为减退,重则经脉寸段。

可苏澈的炁十分特殊,它只要触碰到其他人的炁,那么那一份传承就会随着炁的运转被带回到苏澈脑袋里,并且都可随意施展。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蝉儿,你读过《后汉书·班超传》么?”苏澈笑吟吟的望着衔蝉儿。

“奴……奴儿《小雅》还未读完。”衔蝉儿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听起来绵软细腻,但这语气怎么听都是心虚。

对于她来说,苏澈哪里都好,文韬武略,无不是当世绝顶,炼炁天赋亦为天骄,刀削斧刻的脸廓线条鲜明,深邃眼眶和高挺鼻梁似有鲜卑血脉;立体的五官极具攻击性,堪称俊逸甚伟;但就是好捉弄自己,且十分喜欢敦促自己读书,侍妾哪需要这般多的文化呀?

苏澈笑了笑,倒也没有捉弄自己的侍妾,只是自顾自说道:

“《后汉书·班超传》:“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

班超智勇,当得楷模。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我们去扬州。” 第三章 太阴众 扬州之行,其实苏澈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被罚禁足三载,光阴即使如梭,也并非一日三秋;自圣前失仪遣返回姑苏至今一年余半载,禁足令可是要求他仅能在姑苏城内活动,除丧、娶、嫁及兵灾天灾等特殊情形下,想出城都很困难,何况钦天监的掌令必然于暗处监视自己。

魏同齐制,女帝重用吴氏肃清朝堂之际,亦偏信女官,在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六局之外,另设一监,司星历、掌天时,代君监察百官、巡视天下、缉捕谳狱、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便是“钦天监”了。

由女帝心腹女官执掌监正职,正四品;监副一人,从四品;下辖属官五官正(春、夏、中、秋、冬官正)各一人,正六品;五官灵台郎四人,从七品。

五官灵台郎又领五官章正祭酒、五官挈壶祭酒、五官司历掌令、五官司晨、监侯及女史等不一而足。

被钦天监盯上,却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简在帝心”了。

对苏澈来说,将身边藏于暗处的恶意诱出,再行计较无疑是妥当却危险的;若没有恰当理由欲执意离开姑苏,那就是直犯天颜,形同谋逆,说不好钦天监的祭酒掌令们就等自己犯错好斩了“以慰帝心”。

而恰当的理由嘛。

“吴掌令,情况既是如此,吾欲往扬州接回父母遗骸,请吴掌令务必……通融。”

这里是位于姑苏城凤凰坊市的北城门,天色还早,除了出城捕捞海货及上工的百姓外,并不像南城门那般热闹。

但停在门口的苏府马车却依然造成了一定的拥堵,苏澈立在马车前方,与接到北城门校尉通知赶到的这位吴姓女祭酒接洽,语气显得恭敬却坚定。

钦天监中其实并没有吴氏宗亲之人,此女吴姓应是女帝赐之;女帝赐姓,如此殊荣,巧合吗?还是……微微拱手行礼的苏澈心里暗自忖度的同时,也在偷偷打量着女子。

一袭玄色女官官服凸显她的英气,面上罩着的薄纱挡住了半脸,看不清具体样貌,隐约能看到额头的梅花妆削弱了稍显肃杀的气氛。微微眯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澈,黑瞳里的意味不甚明了,皱起的眉头透露着不耐与愠怒。

她在生气?为何?理由过于充分没法下死手吗?思考中,女子空灵的嗓音传来。

“不允,苏状元禁足令未止,尔父母之事,本宫已悉数了解,于姑苏稍待些时日,勿要生事。”

“可……”苏澈正想辩驳,微红的眼眶死死盯着打断自己说话的女官,身躯似乎因克制的怒气微微颤抖。

“人未死,余事休提。”

吴姓女官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澈,径自转身。

“尔若出城,法不容情,言尽于此。”

保持着僵在原地的姿势直待女子身影不见,苏澈才立起身子,深呼一口气,拂袖转身上车。

轿厢里,苏澈表情虽已无悲痛,但依然眉头紧皱。宋王的所谓严禁发丧果然另有隐情,父母未死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老父可是前太子太傅,因二帝废立之事牵涉过深被罢贬回乡,但前朝太傅说死就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何其荒谬?

“老爷与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澄之无需忧心太多。”衔蝉儿抬手抚平自家少爷紧皱的眉头安慰道。

初闻“噩耗”之时,衔蝉儿甚至比苏澈表现得更加惊怒悲愤,倒不是苏澈薄情寡义,当父母“双亡”,诺大的家业以及众多家丁人手都需要妥善处置。

此前苏澈几乎是将自己一心埋在事务处理上以此麻痹,此番获悉人未死之喜讯,能明显感觉到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苏澈也并非耽搁到如今才突然记挂起扬州的父母,而是此前姑苏封城,直至张继南下才解封,封城缘由是搜捕叛逆,谁是叛逆?自然是“太阴众”门人。

不得不说,人前带着面具假装无事照常生活却暗自顶着各种压力接连半载,苏澈之心智确非常人。

轿厢内彻底放松下来的苏澈正要与衔蝉儿商量着安排接下来的计划,却听得尚湖坊方向一声惊雷巨响,同时四方杀声骤起,杂乱的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轿厢内两人对视,能清晰看到彼此瞳孔瞬间收缩。

返程的吴姓女官自然也听到了尚湖坊的动静,或者说,她几乎就是眼睁睁看着一切骤然发生。

时间稍稍往回拨动。

位于尚湖坊里坊,南临阳澄湖的涵秋山庄有魏以来皆为钦天监门人居住差办的所在,唯历任州府刺史方知晓,此处居住的都是什么人。涵秋山庄一应需用皆由苏州府提供,衣食住行礼乐书画等一应俱全,凡留驻钦天监官人的州府,皆有此举,视州府富足与否,条件有所不同,算是大魏为数不多明面上的潜规则。

吴掌令今日是第一次正式接触苏澈,在她眼里,此子与大魏其他纨绔并无太大不同,无非更俊了些,也更有才华了些;但这只是接触之前的看法,懂隐忍,知进退,“家仇在身”却能压制悲愤,这样的人不应该是当日大殿上那般“醉欲狂”的模样。藏拙吗?不对,若是藏拙,又为何博取功名?他的行为前后矛盾,这人有问题。

直觉上的偏向让吴掌令立下决定,必须向宫里知会此事,否则宋王秘密所行之事外泄,整个大魏都将被牵连。

“神行!”

她掐诀默念,身形一阵模糊,向着涵秋山庄疾驰而去。未成想,惊变突生。

只听一道惊雷轰然炸响,近在眼前的涵秋山庄霎时被绿炎笼罩,逐渐升腾的高温扭曲了她眼前的空气,似是眼花一般,眼前出现了一道透明人影。

“隐遁?该死!”一丝绿炎从眼前蔓延开来,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撞到她的脸上,几乎快要引燃微颤的睫毛。诡异绿炎临身之际,顾不得思考为何眼前操纵绿炎的太阴众妖人居然会钦天监独有的“天罡地煞奇术”。

“隔垣洞见、炁禁、七箭,钉!”在最后一瞬扭身躲过绿炎后同时连连掐诀,神行咒还在生效,带给了她超越人体极限的运动速度。凭借洞见咒的强大灵视,她一指重重地点在了眼前透明人影的眉心,炁禁咒打散了对方体内炁的运行,钉头七箭作为杀招,一击即中!七道血色利箭死死钉在了眼前人布满奇异黑色纹路的面庞。

“呼。”

轻出一口气,眼见此人已是死得不能再死,放松下来的吴掌令举步欲往涵秋山庄驰援,突变再生。

北城门,衔蝉儿自袖中滑出一柄细剑,剑锋一尺六寸,剑身细窄之极肉眼近乎不可见,犹如蜂刺,只是这蜂刺沾着丝丝血迹,衔蝉儿微微抖指,“蜂刺”被收回袖中。

苏府的马车毫发无损,护卫杵着横刀,弯腰低头,上身的甲胄碎裂了个干净,可见胸口一处焦黑,腹部还有一处前后穿透的圆形创口,应该是弩箭一类军械造成。他努力抬头环视宛若修罗地狱的四周,眼见除家主爱妾外,现场再无立者,背靠着车辕滑坐在了地上,一时间场上仅余他粗重的喘息声。

“太阴众啊,真是大手笔呢。”拨开轿厢帘布,苏澈缓缓下车,望着不远处死死关上的北城门一时有些出神。

衔蝉儿的炁也是极其特殊的,赐予了她无与伦比的速度,对,就是速度,比之吴掌令“神行咒”毫不逊色,确切的说是犹有过之,也有可能是吴掌令并不强?

而这一除速度外再无任何使用方式的炁,也让衔蝉儿在类似的场面中近乎无敌,当然,并不是没有代价,其一就是她一出手,从无活口,毕竟如此极限的速度,相对她自己而言也过于快了些。

其二,此刻她正瘫软在苏澈怀里。 第四章 “盛世” 陇右道鄯州西宁边陲,丹噶尔,三代(夏、商、西周)、春秋时,称“西戎氏地”。属鄯城县地。隋开皇五年在丹噶尔日月山修筑石堡城,设戍屯兵,吐蕃人称铁刃城。

戊寅,仪凤三年,夏,石堡城被围;胡人此举,意味着承平些许时日的齐、蕃两国再掀大战。

石堡城被胡人唤作铁刃城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城内屯军三千,守城中府都尉程弘按折冲府名册再行征发五百府兵,共计三千五百员善战悍卒。自求援信件送出,已坚守一月有余。

胡人称兵三十万,实际可战之兵十二万余,分三路围困石堡城,围三阙一,围而不攻,领兵之人深谙用兵之道。

“都尉,朝廷来信,朝廷来信!”都尉府,主簿黄庞急冲冲扑向程弘桌案,风尘仆仆的脸上汗水往下巴处蓄着,眼看就要低落。

“援军还需几日抵达?何人领兵?兵员几何”程弘嫌弃的扔了快帕子给黄庞擦汗,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信上,信上说,还需一,一旬。领兵者下都督颜忠,称兵,称兵五十万!”黄庞磕磕绊绊说着,应是被这消息惊得不轻。

“滚到一旁坐好,毛毛躁躁难堪大任。”程弘斥了一句。但自己其实也有些许慌乱,斥责黄庞多少也算是给自己鼓气罢了。这国战再起,手下兄弟们十日后不知还能剩几人。

“报!报都尉,胡人临城,欲要启战!”传令兵并没有给程弘更多的思考时间。

仪凤三年,六月下,石堡城之战正式打响。

“汝母!汝母贱婢,贱婢也!一旬抵达的援军何在?援军何在?”程弘赤红的眼目死死瞪着黄庞,眼眶都欲要撕裂开来。

“第几日了?汝言!此乃几日?此乃几日?”程弘怒吼中重重推开了捏在手里的黄庞衣领。

黄庞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地看着程弘,失焦的双目又好似看着程弘身后城墙上半倚休息的残兵弟兄们。

“为何,为何援军不至?吾等……吾等亡焉?”他干裂的双唇一开一颌,喃喃自语。

石堡城被困二旬,城内粮草渐尽……

被困第二十五日,胡人往井水中投放腐尸,蓄水房渐尽。

第三旬,粮绝,水亦不远矣。守城士卒不足六百。

第三十一日,程弘领兵出城死战,战至终,还者唯余二。胡人引兵入城,颜忠趁吐蕃军队入城立足不稳之际,率军出击,一战胜之,胜而歼之。战毕,共计斩首三万余,俘获胡人军将五万余,大获全胜,龙颜大悦,封凉信侯,从三品,食邑千户,世袭之;赏良田百顷,金帛丝绢、胡奴女婢等。

石堡城之战后,程宏用了几年时间行遍天下,将所得赏赐全部一一送至所有能找到亲眷的手下弟兄们家中。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借口也没了,他本已做好赴死准备,却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再次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这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所以,这就是你要做的?”苏澈右手怀抱着脱力昏死的衔蝉儿,左手握住横刀,程弘的横刀,刺进自己胸口的横刀。语气并没有太多的愤怒,更多的还是疑惑。“苏家,待你不薄。”

“我会陪公子一起下去。”程弘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十年。苏澈身边的护卫力量一直很强,再加上他怀中那个身手较之于自己更强几分的侍妾,刺杀一事并没有什么机会,今日之局,摧毁姑苏钦天监的势力仅为其一,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保证让自己有机会刺出这一刀。袭杀钦天监是真,奋死杀敌是真,身受重伤是真,所有一切都是真的,赔上如此多的人命都是为了这一刀,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为什么?”或许是想做个明白鬼,苏澈依然执着地问道,胸口中刀处一股一股地往外渗着血。

“为了盛世,为了援军准时抵达的盛世。”

“……这样么?可是,你看不到。”

“会来就行,不用看。”

“我是说,我不会死在这里,所以你看不到。”苏澈边说着,边缓慢却坚定的往外拔刀,程弘才听苏澈说到“我不会死”这里就已经反应过来准备扭腕来扩大伤口造成致命一击,但出乎他的意料,苏澈修长白皙的左手,显然比他更有力,也更坚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有炁?你只是书生一个!老子不信!”程弘怒吼,同时双手压了上去,连同自己身体体重一起用力,超负荷运转的经脉将炁输送到他全身,巨量蒸腾的雾气预示着他体温愈来愈高,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往外渗出血珠,这是长时间超负荷运炁的现象,这意味着他完全无视经脉寸断的疼痛。

相较于程弘的疯狂,苏澈依旧是坚定地、缓慢地往外拔刀,在程弘疯狂却绝望的注视下,刀身离开了苏澈的身体,鲜血也不在一股一股地流,更可怕的是,苏澈还在用力,刀身开始扭曲。

“叮”,刀身折断的脆响彻底击碎了程弘的希望,不等他张口说什么,苏澈左手的断刃就贯穿了程弘的脖颈。

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咽气的程弘,苏澈闭上眼,不忍再看,不忍看的不是可怖的尸体,不是周围那到处碎肢断体,而是人心。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掐指。

当吴掌令准备驰援涵秋山庄那一瞬间,身后那具被自己杀死的尸体却发生了爆炸,传承自钦天监天罡地煞秘术的“魇祷”让自己拥有的近乎预知般的危险感知,终于还是让她掐诀念出。

“假形”,完全由炁构成的自己的假身抵挡住了大部分爆炸的伤害,但那股强烈的冲击力依旧让“神行”奔驰中的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背部狠狠地撞在了附近一所小院院墙上。

“咳……”一口逆血,吴掌令眼前一阵发黑,当换过一口气的自己站起身来时,涵秋山庄那里哪儿还有山庄的影子,徒留一地焦黑残骸。

“糟了,苏澈,他还不能死。”

苏澈正怀抱着衔蝉儿倚靠在轿厢软榻上,整个人依旧似平时般松松垮垮,身上沾满了不知谁的血。强压伤势的吴掌令赶到北城门时,只见这一乘马车在尸堆中显得那么碍眼,上车后她不由松了口气,随即却恼怒起来。

“你没事?”巴不得苏澈有事的语气脱口而出,许是注意到不妥,她开口补充。

“这周围,谁干的?”

“蝉儿。”苏澈意简言赅。顺手给吴掌令斟了一杯茶,沿着茶台推了过去。

“……”这副没事人模样的苏澈,着实让吴掌令意外。“府衙也被袭击了,伤亡惨重。驻军不知去向。”她说回正事。

“哦。”苏澈抬头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喝茶。

“我是说,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又有点控制不住怒意了。

“吴掌令为何问我?在下一介白身。”苏澈好像是真的疑惑。

“你,是,状,元!”她一字一顿!总不能说自己对政务七窍通了六窍吧?

“……先回苏府。”苏澈无奈。

“我是问你城中……”她的话被苏澈抬手打断。

“先送蝉儿回府,安顿好她我陪吴掌令去府衙,见机行事。”苏澈说道。“吴掌令请驾车,在下文弱。”他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