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羊》 开篇。 在我国的青藏高原以及西部的一些地区,生活着一群岩羊。它冬季生活在海拔2400米左右的地方,春夏则会选择生活在3500——6000米高的海拔上。它们的日常,就是在悬崖峭壁上奔跑、旋转跳跃,堪称是“反地心引力的证明”。他们被称作“峭壁精灵”是世界屋脊上最大胆、最轻盈的舞者,不过,他们也有弱点:跳跃能力极强的岩羊,回头就会摔死,岩羊优秀的跳跃能力总是能够在危急时刻发挥逃命的作用,但有些岩羊比较“好斗”,逃脱危险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嘚瑟一下,回头挑衅对手:你来追我啊?追得上我算我输!也正因为这个回头,之前的疯狂逃命都成了无用功,因为会摔下去死掉。岩羊,守着孤独,享受寂寞,向死而生。社会上,有一种职业,不像检察官法官那么“高大上”,不如律师独立性强,也没有公安警察的刚性,多年来,小说、影视甚至新闻报道里他们没当过主角,现实中,从法制到法治,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他们,徒法不足以自行,再好的法律制度,都不会自动发生效力,普法依法治理,他们是宣传队,他们是播种机,在社会主义法治建设的进程中,像岩羊一样,龋龋独行,顽强坚毅,本文中的谭丽,像一只孤独的岩羊,是众多法治工作者的代表和缩影。谨以此文献给各行各业法治工作岗位上的“独羊”。

入行 1992年10月,谭丽毕业分配到平原市建设局,报到当天被安排在市局办公室打杂。正赶上城建系统统一办理收费站收费员证,主任让谭丽协助李凡老大姐办证。大姐让谭丽写了几个字,一看字体工整秀丽,“小姑娘写一手好字,帅气,不像女孩写的,你负责填写收费证吧,先填写信息,后贴照片,然后和我一起去政府盖钢印。” 100多个证件很快就办妥了,大姐给谭丽一本收费员培训教材,给一周时间,让她熟悉一下,再给收费员发证前组织一次全员培训,培训班结束后再发证。要当着100多个人说话,还要讲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出头的谭丽遭遇重大挑战,大姐嘱咐,“一周时间,你不用学懂弄通,照本宣科,念条款就行。”平日里,和陌生人说话就不由自主脸红,不发怵备课,空前的困难是坐在讲台前目视前方把嘴张开。回到家里,对着镜子,练啊练,妈妈说,万事开头难,第一次亮相必须出彩。爸爸说,不要给孩子压力,你越这样说她越紧张,想想你小时候在家里门上拿粉笔写写画画,假装老师给空气上课,打小你就比其他小孩儿能说明白事,表达不是你的短板是长相,不用怕,就当下面坐的都是大白菜,语速要缓,声音要沉,一缓一沉,自信就出来了。培训当天,谭丽早早到了会议室,一月又一月又因为紧张,上课前一趟一趟去厕所,手指尖是凉的,脸颊的烧的慌的,上下讲台腿是软的,副局长先做开班动员,谭丽坐在领导旁边,努力克服“手足无措”,尝试着抬眼望向“白菜们”,汗水顺着鬓角悄悄流下来,深呼吸,“大家好,我是谭丽。”几个字,稳当的吐出来,感觉好了很多。一个半小时的课讲下来,整个人像从蒸笼里出来的,“热气腾腾”,自从这节课上完了,“谭老师”被局里人熟知。领导交代,“以后就让小谭负责法制这块吧。” “二五”普法 1991—1995,国家第二个五年普法规划全面实施,普法宣传教育是谭丽主要的工作任务,从收费员培训讲了第一课以后,新颁布的法律法规、建设口专业法以及有关政策性文件都交给谭丽负责宣传贯彻,时不时就要组织培训班,4年多下来,谭丽已经从念条款进步到有了自己的解读和观点,站在讲台上,脸部红了,心不虚了,汗不流了,有了自己的节奏,板书也越来越漂亮了,上谭老师的课,养眼静心长知识,深得同事们的喜爱。领导同事抢着给介绍对象,从诸多候选人的“相片”里,谭丽选中一个有眼缘的小伙子,很快,介绍人安排相亲,小伙儿名叫杜笠,长谭丽一岁,复旦大学毕业,本事军工国企工作,老家本市农村,父母务农,两个妹妹,一个考上了大学,一个念高中。两个年轻人一见如故,推着自行车轧马路,横穿市区,从城市的东头走到西头,边走边聊,忘了时间,走到沿河带状公园,有个流动摄影棚,杜笠说,给你拍一张吧,纪念下今天,谭丽也很爽快,拍!照片立等可取,拍的不错,谭丽身穿芥末黄色纯棉套裙,白色凉鞋,白色手表,日本学生头,油亮油亮的黑头发,腼腆的笑容,清纯温柔。这张照片,后来被杜笠加洗了无数张,就连底片都封存在专门的相册里。从1992年6月第一次见面,到1993年“五一”结婚,1995年1月生子,恋爱结婚生子,谭丽人生关键大事在“二五”普法期间一件一件顺利完成,从毕业生到赶鸭子上架普法小教员,从青葱少女到为人妻为人母,角色转变,人生转段。产假里,谭丽一边带娃一边开始自学法律,孩子吃奶的时候她身体休息脑袋不停歇,洗尿布的时候想起问题立即找个纸片记下来待查,擦地做饭刷碗,手忙脚忙心也忙,生活学习两不误,忙而不乱,井然有序。产假快结束的时候,“二五”普法也到了总结验收的阶段,从老家把婆婆接过来看娃,谭丽轻装上阵忙工作,市里普法总结表彰,市局推荐谭丽普法教育先进个人,工作结点,人生节点,印记深刻光鲜。

1996 1996年,《行政处罚法》颁布实施,《行政处罚法》是我国行政法治历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法律,是国家行政执法领域的一次“革命”,对于谭丽来说,这部法律的出现,是她职业生涯的“拐点”。市建设局执法任务繁重,执法队伍臃杂,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权本位严重,不作为、乱作为、慢作为,乱象丛生。行政处罚法生效实施后,市委市政府强制要求各执法部门必须单独设置法制工作机构,调配专门工作人员,从基础上解决法制工作有人干的问题,1996年11月,建设局成立法制科,谭丽顺理成章的被安排到科里,这个科室一共俩人,科长是李凡大姐。独立机构,专人负责,谭丽完成了从综合打杂到专职法制工作的转型。法制科成立后的第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宣贯《行政处罚法》。以前,执法者,姿态高高在上,优越感爆棚,行为任性随意,无拘无束,宣贯处罚法,要刷新的是理念,要针对的是习性,要灌输的是规矩,要改变的是风气,阻力重重,举步维艰,压力山大。谭丽参加了省厅和市政府组织的培训,回来后按照要求组织本市建设执法系统的培训,全市1000多名执法人员分10期培训,局里请来了省厅法制处处长、市政府法制办主任、行政法学教授,从不同角度讲形势,讲背景,讲处罚法的初衷和目的,讲实体要求,讲程序规定,讲话的授课的觉得自己都说清楚了,听课的因为“不买账”而“一头雾水”,“要按照他们说的执法,那法没法执了。”“什么处罚法,就是整治咱们得法,自套枷锁。”第一轮培训,成了“吐槽大会”,李凡大姐说,“你明白了吧,第一轮培训为啥没让你讲课,这是领导和教授,他们都难受成这样,要是你直接讲解法律条款,他们又该怎么样!”谭丽由衷佩服大姐的“谋略”。总结10期培训,先是造势,多层面通讯报道,营造氛围,其次是琢磨对策,谭丽建议组织《行政处罚法》知识考试,考试成绩和行政执法证件办理挂上钩,不及格的不办证,不办证就不能去执法,不执法就不能行使“权力”,没有了“权力”就会“痛”,痛定思痛后有可能“认头”,《法》的实施就能有“着落”。会上,谭丽说了想法,局长、主管副局长都大家赞赏,刚散会,科里就迎来很多“不速之客”,“谭丽,你真聪明,整治人有一套,你应该去纪检,干法制白瞎了。”“这下你们可有权了,1000多人要办证,都你们说了算,让谁考过不让谁考过还不是你们说了算,生杀大权在握,厉害厉害。”李凡大姐嬉笑怒骂和他们周旋,谭丽脸气得无语,大姐告诉她,“看到了吧,国家为啥出处罚法,他们有多难受就说明执法中有多任性,法,就是归拢这个的,随便他们说啥,邪不压正,不舍得那点权,培训就得来,考试就得参加,不及格就不给办证,必须无私,无私才能挺住。”1996,一部法律给法制工作带来质的飞跃,也带来暴风雨。 执法考试。 从《行政处罚法》1996年3月颁布到1996年10月1日实施,谭丽他们一直在不间断参加上级培训班,组织市县两级建设部门执法培训,1997年底,报经市局党委批准,1998年元旦放假前组织全市建设系统执法考试。考试通知印发之后,就好像一块巨石砸落在潭水里,石头迅速沉没,浪花冲天而起。“组织考试?他们吃饱了撑的吧,都那么忙哪有时间看书?像他们坐机关的呢,一杯茶喝半天儿,就是变着花样揽权折腾人,这快元旦了,让给送礼呢吧。。。”法制科3部电话,从此就没有消停过,请假的,“局长安排我出差,参加不了考试,找人替我填张卷。”要考试题的,“不用给100的题,给80来分的题就行。”要答案的,“答案是不是和试卷一起发啊。”陪着笑脸,忍着心烦,好言好语劝解,口干舌燥,脑仁疼。考试组织者和参加者同时在被煎熬着,因为市局执法科出题,所以李凡和谭丽成了众矢之的,考试前一个多月,只要她们俩任何一个人出现在复印室就会被“关注”,他们离开后,就会有人从复印机速印机中找“蛛丝马迹”,企图获取考试卷。还有的人买了礼物,跟踪她们回家,等她们快走到单元门口时突然下车,截住,说话,等他们回身去车里取礼物时是李凡和谭丽迅速逃离的机会,还有的认为试卷都必须经过局领导审阅,托关系晚上进入局长和主管副局长办公室,从办公桌上翻找试卷。花样百出,注意力,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习应试之外,就这样斗智斗勇,躲闪周旋,终于到了1997年12月28日,考试日。1000多人集中在一所中学的20多间教室,单人单桌,闭卷考试,中学老师监考,市政府法制办领导巡考,市电视台新闻部全场跟拍,执法人员进入考场后,立即被氛围“拿捏”了,史无前例的正规严谨规格高,“看来是六亲不认动真的了。”一双双眼睛像追光灯一样在李凡和谭丽身上逡巡,有的冷漠像锥子,有的傲慢闪淫威,有的强装不屑,有的献媚巴结,只要是不看试卷拿眼睛四处欻欻的,大多是习惯靠“别的技术”生存的,低头审题答卷的都是本分的职工。忙碌在各个考场之间,脚走疼的,嗓子冒烟了,大冬天的热的冒汗了,迎接着形形色色的目光,回答着各种哭笑不得的问题,考的是别人,被别人心里眼里嘴里“审判”的是她们,一场考试3个小时,这3个小时成了谭丽职业生涯中的抗压特训,表面不卑不亢,内心翻江倒海,时刻嘱咐自己再细心点,尽量减少因为纰漏被刻意责难。考场收卷后,新一波的轰炸来了,各级领导打电话,“这几个人让及格。”发短信,“及格人员名单,名单上的都是和我打过招呼的。”法制科从门可罗雀到“熙熙攘攘”,工作累不到哪去,因为推动工作捅了人际关系的马蜂窝。请来中学生判卷,1000余人参加考试,及格400多人,60份0分卷,100多份笔迹答案雷同卷,成绩汇总完了,上会研究,有的领导发言夹枪带棒,“这样的成绩说明啥,说明你们培训就没啥效果走了过场,要么是题出的太难,刁难人了,培训考试组织都是失败的。”有的领导吓唬人,“最近听到不少反应,纪检是不是介入下,查查是不是有卖人情收好处的问题。”主管领导和他们发生口角,“我们在前面撅腚干活,后面无数不干活的拿枪瞄着,马上省里市里就要组织处罚法宣贯知识竞赛,不借着考试把压力传导下去谁能认认真真看看书,考试不是难为谁,也不是吃拿卡要的名目,可以查,欢迎查,以正视听,执法任务这么重的部门,一部新法宣贯这么大阻力,到时候省里市里竞赛评查转圈丢人,谁之过?”一把手和稀泥,“不能让干活的人心凉,风言风语就查自己干活的干部,使不得,听蝲蝲蛄叫唤还不干事了,这次考试,务虚营造氛围,是成功的,那么多人,都是执法岗位上干活的人,你让他一下没了执法证,活谁来干,折中下,考试可以作为推动工作的抓手不间断组织,这一次,就不唯成绩论了,除了0分的,一律过。”领导一锤子定音,表面上定风波,实际上暗流涌动,靶向法制科的工作挑刺,直至延伸到对个人的人身攻击,李凡是更年期,是不是离婚了,谭丽野心真大,这个人得加她小心,一部法律,一场考试,李凡被叫做李灭绝,谭丽被命名为“贪(谭)财牟利(丽)”。李凡谭丽被绝对孤立,再机关“奇葩”一样存在,对法制工作再认识,谭丽跟李凡大姐说,“工作上的付出再苦再累不算什么,不得不与人斗法太难了,毛主席怎么还说与人斗其乐无穷啊!谭丽,“所以人家是毛主席!考试这件事,咱们应该反思自己,因为替别人反思没有用,工作缺乏艺术,不会借势,简单粗暴硬碰硬真行不通,过去的不纠结,翻篇,过好新年,明年咱们调整思路改进工作方式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