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无间记》 第1章 秋风扫庙堂,夜遇两怪郎 天色昏暗,幽风阵阵,如今恰是初秋,光是微风就让人瑟瑟发抖。白日下了雨,连月色都见不到半分。此处荒郊野外路上坎坷难行,又无灯火指路,只能瞪大双眼才能勉强看路不至摔倒。

寻云早上便从西边村子出发,一路上竟一户人家也没有,不觉已走了七八个时辰,身体真个是疲累不堪就差瘫倒在地了。且不说白天下雨,地上潮湿难眠,就这荒郊野外,即使不下雨,他倒也不敢睡了。

复行数十丈,忽觉昏暗天色更甚,亦有阴冷之气。寻云心中一紧,忙取出长剑做战斗之势全神贯注巡望四周,定睛一看,原来是路边一座房屋挡了天色。寻云转忧为喜,心想:这荒郊野外竟有人家?只是现在不过酉时,屋内并无烛火,想来是间废屋。看来是太上老君赐我地方歇脚哩!

如此便不多想,直向那屋子走去。刚走到门口才发觉大门紧闭,寻云伸手摸到一左一右两只铁环,如此做派,看来不是寻常人家。既然是人家,敲门借宿即可,寻云立于门前站定,伸手扣三下门环,又作揖高声道:“贫道路过宝地,多有叨扰,望施主借贵府一处供我歇脚,若能如此,贫道当感激不尽!”半晌,屋内竟无一人应答,寻云又扣三次并高声询问,仍无人应答。寻云又打算再行一次时,脑中一热,轻轻推了推门,那门竟伴着吱吱呀呀声响自己打开了,这吱呀的木门声着实把寻云吓了一跳。

既门已开,若不进门岂不是浪费了,那一顿吓却白费了哩!寻云心中暗暗叫苦,也只能走进府中。方才门开之时,一股霉味往外冲去,果然不出所料,当真是座废屋!寻云也不马虎,又在门口行了遍借宿之仪才走进门来。自知不会有人理他,说完就到拐角随便找了处位置准备休息。

寻云刚躺下,却听到有人脚步声,心下一紧却也不敢妄动,只得悄悄的一只手摸到剑上,另一只抓起符纸。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寻云的心跳也愈来愈快,正准备拔剑出鞘时,那人却不走了,转而却是一道沙哑愤怒的女声:“什么人敢闯进我的府邸来!”

寻云心中一怔,原来是这家主人,虽然三行借宿之仪,但说是擅闯也无不可,到底是自己理亏,连忙起身赔罪,道:“施主莫怪,贫道路过此处,想借宝地歇息一晚,望施主成全,不劳施主操心,我就在此处歇息,明早天亮就走,绝不给施主多添麻烦!”

那人却仍不罢休,开口道:“你既想留在此处,我也不为难你,你求我便可!”寻云闻得此言,开始心中愤愤,这施主好不通情达理,只是在此处避雨歇息,还要行甚么做派。但转念一想,此处荒山野外,府邸主人又是女子,事多些倒也正常,若是碰到穷凶极恶之人,只怕今日她是性命难保了。更何况自己是大丈夫,想来能屈能伸,哪里会磨磨唧唧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呢,如此便顺从了女子之意,道:“贫道寻云在此,请求女施主收留贫道在此休息。另外贫道仍有一言想劝施主,既然施主住在此处,烦请施主无事莫要下锁,若有恶人闯入,只怕施主凶多吉少!”

语罢,那女子竟笑起来,笑声却与之前沙哑之音截然不同,恰如香兰泣露,笑声婉转悠然,寻云不禁耳下一红,那女子笑了许久才停,道:“你这小道,却是诚心到我府中一住,只是这府你敢住,我却不能占为己有。”寻云疑惑,既然不是他的府邸都能生出如此做派来,若真是府邸那还不知如何才好呢!那姑娘不知在何处掏出了打火石将蜡烛点燃,寻云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府邸?分明是一座废弃的破庙哩!难怪进来之时檀香甚重,开始只以为是府主人喜爱礼佛,却不知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丫头虽然轻狂却不敢占为己有。

看清是佛教地盘,寻云哪里肯留,转身就告别姑娘准备另寻歇脚之地。那女子知晓寻云去意,倒也不拦,又一个跟头翻到了庙梁之上,幽幽开口道:“此时外面大雨瓢泼,且方圆百里再无人家,你此时走,怕是要再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寻到歇脚之处哩!只是累些倒也无妨,就怕你湿气侵体,浑浑噩噩几日,被那老虎豹子拖了去,又或是遇上甚么强盗土匪,恐怕性命也交代在此罗!”

这姑娘虽是打趣,这话却倒不糙,寻云道:“多谢姑娘提醒,此番我便去庙门口歇着,如此既不有损道家天威,又对自己大有裨益。”听得此番言语,那姑娘竟讥讽起寻云来:“蠢货蠢货!你真是师门不幸,教出你这个榆木脑袋来。我问你,你去外面歇息,岂不成了看门和尚了,你既不是和尚,是道门弟子,难道你以为道要给佛俯首称臣至为其看门吗?”寻云听得此言才一拍脑袋,心中自责不已“我若是你,便要推倒佛像。以佛身为床,佛头为枕,再取佛像所披红绸为被,这才算是各司其职!只是这佛像我摸了摸,真是坚硬至极,打倒他事小,若因其坚硬使我一夜不眠,岂不是他的罪过?”

寻云听得此言,不禁欲叫“阿弥陀佛”,又深觉不妥,这才没有失了规矩。心下又思衬:这女子实在泼辣,若是不合他心意,不说要挨一顿拳脚功夫,那也得听她一夜喋喋不休,哪里有甚么安生日子!

那姑娘见他也不说话,只是又窝在拐角处躺下,心下觉得没意思,便也不再多言。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寺院中鼾声起伏,寻云哪里还睡的着,只好挪身至蜡烛旁掏出经书来读。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烛身只剩些许,烛火也开始摇曳的直晃眼睛,这鼾声也未见停止之势。“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我若也能如此淡然处事,不追名逐利,能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境,倒也能使师父放心了。只是如今我虽无所追求,却不是出世之故,而是这世间万物与我而言却是无趣。且看这经书,若是我这种本就无所为之人来看,却也不过是徒增安慰。若是那急功近利之人来看,未必肯听这书中大意。想来只有既有进取之心,又茫茫然不知所踪者读来才算是不辜负。这世间人有万千,总有两者皆占之人,倒也算是有用之书了!”这呆子如今哪里懂得其中道义,只是信口开河,不知所言罢了。

寻云还在飘飘乎冥思之外,忽听到门外噪声大起,顿时竟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忙收拾行李溜出去,又想起房梁之上还有姑娘仍在睡梦中,便乘着屋外声响大声叫道:“姑娘,门外像是有客,可惜来者不善,我们快些躲起来免惹是非!”那姑娘仍是不醒,寻云无法,只好拾起香炉砸她,那香炉落地,竟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响声来,寻云不由颤栗。这下倒是叫醒了这个贪睡的丫头,怕是要惹来祸端。

寻云急忙让她下来,又拉着她往后门跑去,那姑娘虽不解,倒也随他而去。霎时间外面又安静下来,只有一阵吱吱呀呀的开门声,寻云心中大叫不妙,想来那群人已经进门,此番却不能再轻易脱身,只好就地于内间一观世音菩萨像后躲下,再随机应变伺机脱身。

“大哥,这蜡烛还是热的呢,我就说屋内有声响,恐怕这王八羔子还没走远,说不定就躲在这破庙中呢!”寻云眉上更添愁色,却又有一人语气嫌恶道:“三弟,你能不能不要如此粗鄙,什么王八羔子王八羔子的,老子还没骂呢,你这个龟孙怎的说出这种话来!你去给我点上蜡烛,记得要照的屋里亮堂堂的!你,你,还有你们去给我搜,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冲撞了本大爷!”

寻云听的二人对话不禁失笑,只是哪里敢笑出声,只好强忍住瘪了瘪嘴,再无其他。听到脚步声愈来愈近,又悄悄拉起姑娘往观世音菩萨的坐台下移去,这坐台外面看呈莲花状,没想到内里却只是个方形盒子,只是这里面倒也安全,四周用红布盖住,在外面一点也看不到内里来。这红绸是不算差,从里头往外望去,竟看的外面熠熠生辉起来,如同被佛光普照一般,里间也似月光柔和,明亮却不晃眼,让人心旷神怡。

这哪里是最心旷神怡之处,寻云进了坐台才发觉姑娘却无动静,一副昏昏欲睡之态。再细看时才发觉这姑娘眉若细柳,肤若凝脂,口似含珠,细看来,眉心还有一点似有似无的朱砂痣。眉头微皱,青丝缕缕真如丹青画中出,又似神女下凡来!寻云不禁心悸,禁望痴了神不由向后倒去,一头撞在了柱上,只听得“咚”的一声巨响传来,补充姑娘见寻云这副呆样,蹭的脸红起来。这一番动静着实不小,外面瞬时骚动起来,“这里有人!”

寻云自觉被发现,心中懊悔不已,自己方外之人,竟痴迷女色至忘神,着实该打,又要害姑娘跟我一起徒惹是非,当真是愧疚难当。几人过来掀开盖与台上的红绸,眼前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见两人脸颊绯红不由笑道:“还以为是什么不知死活的冤家,原来是一对野鸳鸯在此处幽会洞房哩!”身后几人闻言无不上来观看,又将两人带出,推推攘攘之间已被众人包围在庙堂正中。寻云回头望向姑娘,察觉到其不言不语,无怒无怨,没有半分神情,宛若木偶。寻云心中揣度道:这姑娘定是被这阵仗吓傻了罢。

站在众人中间的有两名大汉,左侧是寻常土匪打扮,左手持一把九环带锈大砍刀,右手微扶右侧之人,想必是方才那位极粗极鄙之人!右侧之人与之不同,一匹泛旧墨色长衫,一把紫檀木制镶玉扇。身微左侧,颇有柔弱不能自理之意,的的确确是一副颇有偏见的书生形象。不必多说此人必是那所谓的虚心求学之人。寻云看此二人装扮怪异,心下一片了然。此行人定是这片山中的土匪,一身装束也定是从过路人处搜刮所得。

寻云正想着,那老大竟先开口:“你这厮看起来倒像是个道士,模样倒是俊俏,只是偷偷来寺庙与女子幽会,怕是再名不见经传的道派也不允许如此行径,说吧,你究竟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且看寻云身着青色大道衫,头戴藏青色道帽,手中还拿着几张黄道符,腰间别有一把青龙紫云玉柄剑。俨然一副道士模样也难怪众人一看便知。再观其面容:剑眉星目,容颜齐整,器宇清净,正是个“十世修道真羽士,天选元阳隐真人”。

寻云也不避讳,恭恭敬敬的抬手作揖道:“贫道是灵真派教徒,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一句先生有何指教属实对老大颇为受用,那人轻捋胡须,竟生出一副先生做派来,慢声细语道:“虽然我读书不多,但也算游历四方,听说过什么正一教,全真教。却全然没听说过什么灵真教,想来你此话非真,你且细细说这灵真教的底细来与我听。”

“大哥,我们何必与这混小子多说。他若满嘴胡言,我们被他骗哩,以后说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他若真能说出个底细来,再细细问去,怕是要说到明天早晨,倘若说的投机些,再拜个兄弟,也是污了大哥的好名声。”寻云哪里有空开口,那刀疤脸老三抢言道,“若他真是个英雄汉,大哥与他结拜小弟绝无二言。只是,”

说到关键处,这刀疤脸竟卖起关子来,迟迟不说后文,这青衫盗贼当即面露怒色,“只是什么?”

“只是他若真是的什么英雄好汉,何必在此处与女子幽会。主流道派哪有存天理灭人欲之说,既不能堂堂正正,依我看,定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和利害!大哥,更别说我们没空与他多言,明日还要去龙虎山参加武斗大会哩。况且这女子实在生的好看,以我之见嘛,”刀疤脸又转向惊魂未定的姑娘身旁,继续道:“何须让美人在如此破庙之中行欢愉之事,和不跟我们弟兄上山去,行事岂不方便?”

青衫盗贼一听此言便觉有理,连忙赞同道:“多亏弟弟及时提醒,俗话说朋友之妻不可辱,还好并未结为兄弟,不然真是让美人受累!”说罢便指挥着手下众人向寻云袭来。寻云自觉不再能辩,便索性不言准备应战。

寻云看这帮人言语轻狂,举止无状,忙将姑娘护在身后。谁知那姑娘却不领情,别开他的手,一声脆响,那姑娘一个大耳廓子打的刀疤脸脸颊绯红如血。“什么野鸳鸯,谁与他是野鸳鸯了,”姑娘面目还是怔怔,突然眼神冒光,又一大耳廓子打在那人脸上“你这人嘴脸可恶,看你模样,我昨日吃食都要尽数吐出了,随你去山上?放你娘的屁,本姑娘你也配肖想,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找法子寻死呢!”

众人见姑娘这副模样,顿时全都面露愤意。身后数人拔出长刀做蓄势之状向寻云冲去,寻云左手拎起姑娘,右手携黄符向上退开,竟一下跃至横梁之上。寻云心中窃喜,这群喽啰果然是三脚猫功夫哩,只要往这横梁一坐,他们一点办法也没了。忽听得身旁传来女子娇惊,转头看去,那女子竟然一改之前那般蛮横行径,变得窈窕娴静起来,哪里还有之前傲气的模样。小姑娘看到突然立于横梁之上心中不觉惊诧,便做一声惊呼,又顺势挽住身侧男子并倚在身侧。哪曾想寻云霎时间面红耳赤起来,再无心战斗,又呆愣愣的痴傻在原地。

下面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吭声。那青衫盗贼见寻云先是只躲不战,而后又见其与绝色女子在房梁上谈情说爱起来,顿时心中大怒,这厮竟如此不把自己与弟兄们放在眼里,定要打断他的筋骨,再抱着绝色美人去龙虎山与众人炫耀一番。却又转念一想:这小子不知甚么实力,切不可轻敌,虽然腾起而坐算不上什么厉害的本事,但见其悠然自得不疾不徐的气势也必定是长期习武之人,待我观察片刻试试其深浅。

那青山盗贼与刀疤脸附耳说了几句,寻云哪里注意到了这些,还在茫茫然之间,却只见老三提刀袭来,临近时又蹬地而起,那刀在空中发出叮叮响声向他们砍来,寻云也不起身,只是微缩肩头,那刀就如此与其错开。刀疤脸见一刀不行,飞至墙面又蹬墙而起,转身复劈,寻云只能落地与其交手,又是一番缠斗。

“今日我蒙少生必取你们狗命,臭婆娘,你老实给我等着,等我收拾完这小子就让你知道本大爷的厉害!”刀疤脸与寻云战了几个来回已是精疲力竭,只怪这群人平日干的都是一些劫杀普通百姓的勾当,哪里需要多高的武艺,长日慢怠下来变成了如此只可欺辱百姓不可与人交锋的局面。刀疤脸心中不爽,竟报出自己名字来鼓舞士气。

“小道士,快些停手!”姑娘高声叫道,寻云听其言语带命令之色,只好一剑刺在庙中木柱之上,这才勉强停住了攻势。

那姑娘待寻云停住,立刻上前指着刀疤脸道:“你这厮真是奇怪,别人都在将胜之时自报家门,你怎么恰与旁人相反,战败之时说出名字呢?”

岂止那姑娘疑心,刀疤脸更是好奇,“我叫名字与你何干,我与他比武,就算败了我也是心甘情愿,不需要你一个臭婆娘打搅,我自知方才比武是我输了,只一句要杀要剐随你心意,莫要想着用什么言语羞辱我。”说着取出身后长刀正要送入寻云手中。

寻云还在迟疑是否接刀,没想到青衫盗人持扇袭来,再细看,这哪里是一把扇子,其中分明是一把锋利的短刀,“三弟,你已自报家门,倘若你不杀他等他入了江湖,将我们的行径传了出去,岂不是丢了我们黑鹰帮的脸面!”

再来看时,青衫盗人已是与寻云只有毫米之隔,寻云知躲避已是不及,只好想着微挪身躯,让其刺在肩处尚不至于送命,还不等寻云移开,刀疤脸蒙少生已然挡在身前。“我蒙少生此生不悔滥杀无辜,不悔烧杀抢掠,只悔恨当年被女人所救,我,我绝不重蹈覆辙……”说完便没了气息。

青衫盗人看着倒地的三弟。一时间慌了神,急忙冲上前去抱住蒙少生,哀嚎了几声,忽的抬起头来,“我要你们给我弟弟偿命。”那人已是双眼发红,变得狂躁起来,持着那把玉扇直直的刺了过来,寻云想躲已是不及,又想用兵器挡,然而长剑已经刺入木柱实难取出,又想去捡地上蒙少生之刀,奈何已被其压在身下,此番恐怕只能再行缓兵之计,待其刺入左肩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在瞬息之间,姑娘一掌拍向了那插着剑的木柱,只见木柱霎时间粉碎,长剑被顺势取出。寻云慌忙立剑格挡,青衫盗人突然又向上腾起,飞至梁上,俯身刺向寻云。寻云忙携姑娘一个闪身,只是那青衫盗人又岂是等闲之辈,见此招依然不能将其降伏,便又出一招。那盗人向前冲去,转到一木柱之上,用力一蹬,以迅雷之势靠近,寻云再次立剑,却不想恰中了盗人的计。那盗人待接近之时,立起玉扇,刀身已立在寻云大臂之下,再想躲闪已是不能。

寻云暗思:这人绝不是猫鼠之辈,见其出剑有章有法,原以为这是个庸夫没想到武力竟远在蒙少生之上,怨不得让他来做这黑鹰帮的帮主,确有实力。只怕此番我是狼入虎穴,难逃一死了。

青衫盗人取得一刀之胜却不曾掉以轻心,只见其凝神屏气,立扇于面中,持扇观望。寻云知晓这厮虽相当在意形。但此招绝不是取其娟秀之意,自然也是凝神屏气,望参透其所为。片刻之后,盗人出刀袭来,寻云此时不敢莽撞亮招,只等其前来再做思索。

殊不知近时才发觉那扇中却不见刀,细看来原来数枚飞针已到身前,寻云急忙舞剑格挡。

“好厉害的兵器!小道士,你用的长剑,人家用的短刀,你都敌不过。只怕你日后行走江湖之路难呐!”那姑娘看他们饶痒痒一般的比武心中焦急不已,思索道:这道士真是没用只知道防守,全没有进攻之意。若是等我出手时,只怕这佛堂也做不得佛堂了。

“少说风凉话,”寻云没空理他“保护自己。”细针如丝,剑刃如片,寻云将其尽数拦下便知武功不浅,自觉久防不攻只有死路一条,手臂也受重伤,更不可拖。寻云跃步劈剑直击盗人天庭,盗人右闪身避开一剑,寻云顺势变招扫剑,盗人立扇格挡。寻云正反手斜劈,速度只增不减,盗人也不露破绽,一边向后撤步一边侧身短刀正握横扇格挡接竖扇拦截再接侧扇抵挡,让寻云之剑难近其身。那盗人并不全然后退,只与他保持一剑之隔,再攻再挡,不觉已过数十招。寻云也不愚钝,知其正寻自己破绽,故再使连续左右甩剑,将盗人逼至数米开外。

忽闻头顶传来吱吱呀呀声,“不好!”寻云忙挟女子跃步出门,盗人心中愤愤,跟随其后定要和寻云分出个胜负来。原来刚刚寻云所剑插的木柱正是寺庙之中顶梁柱,那姑娘一掌将其拍烂,庙身已是强弩之末,不过片刻已至倾颓之态。

黑鹰帮众人也发觉不对,纷纷涌出,只可惜帮门弟子众多且拥挤无状,只剩下零星几人冲出庙门,又四处逃窜开不见了踪迹。其中哀嚎喊叫不绝于耳,让人心生寒意。“你这老贼,还在此恋战殊不知黑鹰帮只剩你一人了!”姑娘知晓这盗人不肯善罢甘休,在身后追着,便回头讥讽他。

哪知盗人竟大言不惭道:“哼,我有什么好怕!如今我已是孤身一人,众人都知我行凶作恶,自然做什么皆在情理之中。只是你一个道士在庙堂之中大行杀戮之事,日后江湖中定有英雄豪杰取你狗命,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为天下僧人鸣不平!”

“替天行道?你还有脸替天行道?”姑娘轻笑道“你一个滥杀无辜之人还想替天行道,哼,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收了你。”说罢那姑娘就回首抡拳直冲盗人面门,盗人俯身扫腿接横扇格挡,姑娘蹬地而起以避扫腿,顺势右手冲拳攻其右脑接左手柳叶掌攻其颈部。盗人立扇挡其左掌,又左弓步俯身右闪避其右拳。姑娘左掌变握抓住扇身回拉,力道之大使盗人心中一惊,方才站直了身子就被小姑娘一把拉入怀中。

“哈哈哈哈!我可不喜欢老头子,你看你如此靠在我怀中岂不像个小媳妇?”这姑娘变本加厉的嘲讽起这老贼来,“当年你与你二弟出山劫掠之时,他滥杀无辜死于我掌下你却跪地求饶,此为不义。”那老贼听得此言,心中一震,面露惊惧之色。“今日你三弟已死你却不抓紧逃命,此为不慧。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还要替天行道!哼!”那老贼越听越气,最后竟瞪着眼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从嘴里蹦出几句“我……我……”便在倒在了地上没了下文。

寻云看着女子,心下不由发怵:原来这姑娘早就和青衫盗人相识,怪不得这盗人身旁只见老三蒙少生,却不见老二。倒是这不义不慧之罪于他自是不冤,但若说是恰当嘛,也不算得,只道是欲加之罪了。若按此理,当日他却是聪慧之人,今日却成肝胆侠义之人,可见这理不通。我竟在此处想这些,得快些找个歇脚之处,稍歇片刻,赶忙行路要紧。

那姑娘还在地上拍打那青衫盗贼,非要从他口中问出个姓名家事来,只是哪里有人回话。只见其焦躁烦闷至极,竟一个翻身飞去了庙旁林中没了声响。

寻云也不耽搁,拿起包袱便上路了。闻得身后传来劈里啪啦的响声,回头一看,原来是破庙之处一片火势,或是庙中蜡烛所致,或是有人蓄意所为。寻云也不在意,只觉得最后光秃秃得一片只留下几尊被烧得发黑的佛像,不免觉得好笑。 第2章 含泪道芳名,同门三人行 才行数里,耳后传来姑娘呼喊:“喂,你为什么不等我?”那姑娘眼含怨念有些没好气的嘀咕道。

寻云心中不解:“我为何要等你?”

“我方才帮你杀敌,你难道就不感谢我吗?”她跑至寻云身前,摇着他的胳膊问道。

“自然是感谢,若没有姑娘怕是还要周旋许久。不如姑娘告知贫道贵府位于何处,等有空之时必当前去拜访。”

“你就这样感谢人,一点诚意都没有。你说前去拜访,那要等到何年何日,本姑娘最不喜欢空口白话的,你休要如此打发我。”

寻云不禁轻笑:“好,那你说怎么感谢。我本打算了了此事后送你回家,只是,”说到此处又无奈摇头“你武功不差,内力也强劲,恰好我赶路着急,就不做此打算了。”

姑娘听得此言越发没好气起来,“我才不用你送我回家呢!像什么规矩。”

寻云轻叹一声,心下了然,解开包袱后细数了几两碎银来,刚要开口就被那姑娘打断:“我看你是趁早不要修道了,悟性又低又无慧根,是悟不透其中法门的。”说着语气中竟多了几分怜悯来。

“姑娘教诲贫道受教,哼,但可惜我乃道教中人,不用参透什么法门,也没什么慧根。姑娘意思我皆明了,只怕是刚刚在佛堂一斗竟叫姑娘以为我是个和尚了。”寻云心中郁闷,又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如此不喜和尚?”那姑娘便觉有些好笑,问他道:“你是道士,与和尚有什么分别呢?”

寻云一听更是恼怒,直言道:“我与和尚分别大呢。”正欲向下说去,转念一想,我与这姑娘生什么脾气,她又不是什么和尚,也不是什么道士。再多说些又有何益处,师父警戒过不能寻事,若是说了什么怪言怪语,岂不罪过大了。想到此处,寻云便闭口不言。

姑娘看他不说话,也不说话了,就跟随其后,默默走着。没过多久那姑娘又叫道:“哎呀!这样干走着有什么意趣,你这道士,同我说些话来解闷可好。”

寻云恰觉无聊,便同意了这姑娘的提议,问道:“你想说些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又是去做什么?”听得此言寻云不禁皱眉,心下觉得这女子好不客气,却也回答道:“贫道道号寻云,寻是寻觅之寻,云为白云之云。自幼时便在道观中修行,是玉峰山上的道士,此行是为寻觅合一教派的传世宝典。”

“合一教派?这不是杜撰的教派嘛?怎的你也信还要寻他?”这合一教派在江湖上早有传闻,至今不曾有人当真见过。只听说此教行踪不定,也从不在众人面前露面,不过皆传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好教派。相传是前朝侠客关江飞带领几位英雄豪杰所创,算来已有了百年历史。此教虽不对外收弟子,追随者却相当众多,江湖上出现了不少什么“新合一教派”、“江飞同盟”皆是合一教派追随者所创。虽常人不曾见过,可也决不是什么杜撰的了,若真是杜撰,这武林中的诸多英雄豪杰岂不成了蠢材。寻云心中如此想道,便问她:“你怎么说是杜撰的呢?可有什么证据。”

“不是杜撰的,怎么百年来都没传过有人见过?”

“百年来传的没见过的事多了,你未见过见过之人,怎么断定没人见过?”

“你若是觉得有,那合一教派便有。我觉得无,那便是杜撰的!”寻云听完便了然,这姑娘原来就是随口说说,对江湖中事还不如自己了解。可是她武功可不低,武功高超,性子又没遮拦,不禁好奇什么人家能养出这样的姑娘。

便对那姑娘问道:“我刚刚可都答了,轮到你说了。”

“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又是往哪里去?”

那姑娘沉默半晌,寻云本以为她不愿回答,也不再追问,谁知她开口道:“我姓张名魃,原本家住万佛山,后全家被人所灭,如今孤身一人四处为家。”张姑娘语气也不悲伤,也不气愤,却像是在说与己无关之事。听得此言,寻云突觉脸上火辣,连忙解释道:“贫道并非有心。”那姑娘却不理他,寻云又道:“我也自幼无父无母,全靠师父抚养,寻合一教派正是师父临终所托,姑娘不必伤心,我同你是一般人。”

“我有什么伤心?只恨家中有一怪俗。你听我姓名可不奇怪,哪有女子叫什么张魃的,听起来不像是女子,倒像是什么老鬼或是粗糙汉子。”

“这哪里是什么难事?江湖之中易容改名之人多的是呢!不喜此名改了便是,何必为此伤心?”

“怪就在此,我曾问过家中父母,这名字出生前就刻在脚底。需用过九九八十一年才可另换他名。不然就只有七日可活,如今我才二八,还需再用此名六七十年,到那时真成了老鬼还要换什么名字呢!”说罢竟哭了起来。

“当真怪异,只是不知有何原理?”

“原理不难,只是当年我父母同我讲时,只说了一半就被那半人半鬼妖婆给杀了。如今我跟你说,你要是碰到这老妖婆定要帮我除她。”待寻云点头,姑娘才继续道:“你可知武林之中十年一遇的比武大会,没错正是蒙少生两兄弟要去的“龙虎大会”。我家祖父母还年轻时也是江湖侠士,五十年前他们在赶去龙虎大会的路上,正好碰上洪灾,田地房屋皆被水淹,方圆几十里看不到路。他们只好摆渡过水,船夫为图省事将我祖父母与另一老人家一同送至对岸。只是这老人家好生奇怪,当时正是如今这般初秋时节,那老人家身着大灰破棉衣,头戴破棉帽,看不出个胖瘦来,手上还拿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的小罐子。胡子齐腰,头发却只有零星几根。上船后也不说话,只摆弄手中金罐。我祖父母一看便知此人非寻常人,必是同他们一样前往龙虎山的高人。

下船后,那老人起身便走,原来是个瘸子,可其速度极快,走路一高一低的样子逗得他们不自觉笑出了声。不曾想被这老者听到,那老人也不恼,回头先自报家门起来,原来正是六十年前龙虎大会的第一‘万虫巫仙’卞三春。我祖父母听后立马恭敬起来,也自说了身份,谁知这老头却变了脸色……”

“如何呢?”

“我哪里知晓了,我父母只说到此处便没了性命。只听到此处记得是什么‘万虫巫仙’卞三春害的。这老头三十多年前就死了,还哪里找去。”

“的确怪异,这老头若是生气杀人倒还正常,这弄个不上不下损人不利己的怪名阴招倒是奇怪。听这老头名号,想必善行巫蛊之术,你家怪俗怕也是蛊虫所致。”

“哎,我父母曾带我看过许多博古通今的老前辈,也吃过好些灵丹妙药,只是这足底的字不见一丝褪色。这些年无人叫我倒也看开了些,你今日问我姓名岂不让我伤心。”寻云听她此言知是在怪自己,心下想道:我感谢之情还未还上,如今又惹了她平白无故伤心。不过刚离山数日就欠下两份人情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打个哈哈圆了过去等寻得两位师兄在做打算。

寻云便假装并未听到,问道:“其实贫道有一事不解,我在庙堂之中与蒙少生缠斗之时,姑娘为何叫我手下留情?”

“我哪有叫你手下留情,只叫你晚些杀他。”那姑娘瘪瘪嘴,心中暗暗发觉同这道士说话真是费劲,“那是因为本姑娘行走江湖有自己的规矩,凡是死于我手之人,必要交代清楚名字。凡是未全败之人只要报出名号我便留他性命。我向来一人行走江湖,却忘记蒙少生要死也是死于你手,害他白白没了性命,此为我的罪过。”

“原来如此,虽然怪异,但如此行事当真有武林中人风范!”寻云不住点头,这姑娘性格古怪,为人泼辣,可是心地却不坏。如此两人一夜边行边谈,说到有趣之事时两人一齐放声大笑,说至难过之事,两人则一同悲伤。

不知不觉间忽行至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路,蜿蜒曲折,一时望不到头。只从竹林缝隙中发觉对面有光,虽然微弱,大概是竹林之后有几户人家。

“此必乃正路也!”那姑娘指着那光道。说着便欣喜的往竹林中走去,寻云亦跟随。转眼间竟行至一处集市,集市前有一方匾额,上面写着“碧水青山”。再看其中,此时天空并没大亮,东方尚未发白,这集市中已是人声喧闹,吵吵嚷嚷。街道两旁货物琳琅满目,商贩紧挨,拥挤至寻不到一丝缝隙,其中灯火通明,全然与京城景光无二。再看路上行人,皆穿绫罗绸缎,手持黄金,俨然一副阔气。

路旁一老人见寻云前来,跌跌撞撞上前问道:“公子从何处来啊?”

寻云正要答,忽觉不适,急忙牵起姑娘之手飞也似的延原路狂奔了许久,想来已然是离那“碧水青山”十万八千里了,才放下心来。“那老头子是你仇人?你跑什么?”姑娘喘着粗气问道。

“你如此有慧根,怎么不知道?”寻云跌坐下“这哪里是什么正路,不与你多言。贫道实在不想费时间耗着,快些上路要紧,实不相瞒姑娘,我与几位师兄约好了今日在宁安客栈会合。”寻云知晓此片地带当属瑶洞,若说有几户人家还好,这不与外界联通之处怎会有集市如此繁华。况且那老者胡子齐腰,头发零星,是个瘸子走路却无碍,左手还拿着一只金罐,不正是那“万虫巫仙”卞三春的模样。现在若是同这姑娘说,只怕她要吓坏,即便不吓坏,耽搁了明日与师兄们会和也是不好便索性不同她说了。

谁知定睛一看,前方正出现一人,正是那位老者。他大笑道:“你这丫头让我找的好苦,原来躲在此处,今日我就要抓你回去,叫你还乱不乱跑?”说罢,大手一挥,那千百只虫子从其袖口中跑出直直向张魃冲来,还没等其运功就已被虫子携了去,只留下一句“小道士,七日之内到龙脊谷来救我。”寻云还在懵懵然不知所以时,那张魃已然不知去向,这可如何是好,龙脊谷所在之处光是走去就要七八日,此番只能先找个马匹,想必才能赶到。

寻云心中烦闷,暗暗发誓再不去佛堂,自幼时凡经过佛堂便少不了倒霉事,如今进去歇息片刻便有如此多事。自己已经赶了三天三夜的路,要不了多久又得骑上几天几夜的马,不知师兄们是否同自己一般,当真是折磨。好容易走到第二日晌午才走到宁安客栈,此时已是筋骨疼痛,昏昏欲睡之态,再加上手臂有伤,一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走进客栈,左手边的桌子上有两位公子正品茶谈笑,两位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想必是两位书生。右侧桌上有两份分别身着一黑一白衣衫人士,头戴斗笠,一字不发。这客栈倒也讲究,还请了一个说书先生,现在正讲着“白雪居士”司徒剑强的故事。

“寻云,寻云。”寻云听到有人喊自己,循声望去,正是那两位书生。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书生,正是自己的两位师兄。不禁喜笑颜开,急忙抱拳作揖道:“开阳师兄,正泉师兄。你们为何穿成如此模样,竟叫我都认不出来了。”两位师兄在道观之中便是出类拔萃之辈,自己又是后辈,难免有些腼腆。

“哈哈哈哈,就是认不出来才好,来,路途是否劳累?先喝一杯,跟我到客房中,你先歇息歇息我们再上路。”这三人三两步便上了楼,待到了房中正泉继续说道:“这衣着之事我不强求你,你且听我说明缘由。我们出来若是寻到合一教派又能劫富济贫行侠仗义,那便多言灵真道教。就怕我们在路上得罪了什么人,莫要他人知晓我们底细,只望不要拖累了玉峰山才好。我是这样以为,不知你有什么见解?”

“寻云正有此意,身着此袍当真显眼,只是这路途中已经发生不少事情。”寻云心中羞愧,心想不愧是师兄,如此细心,自己还需多多磨练才行。低头将事情叙述了一遍,两位师兄静静听着,谁知刚说完,那开阳师兄竟笑起来:“好你个寻云,此行还有小女子相伴,不像你师兄我,只有正泉这混头小子相陪。”此话说的寻云面红耳赤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来,谁知正泉师兄正凝眉不语,只攥着茶杯来回摩挲。

忽听得窗外吵嚷,三人从窗上望去,原来正是刚刚在楼下见到的那黑白双煞二人,瞧他二人打扮便知武功不低,不知是谁招惹了他们,只怕凶多吉少了。定睛一看正是刚刚那位说书先生,三人均不解,听下面嘈杂人声才知道原来是那位说书先生信口雌黄,竟说那“白雪居士”是“仙鹤双童”的父亲惹的这两人对其大打出手,想必这两人定是“白雪居士”追随者。

“我看未必,你们看这两人身着一黑一白,帽檐之上皆有红绸点缀,不正是鹤的模样吗?我猜这一黑一白便是那‘仙鹤双童’。”正泉目不转睛的盯着下方,“他们出手原因倒也有迹可循,这‘仙鹤双童’原是生在江东地区郭府的一对龙凤胎,郭府当年颇受皇帝青睐,因此也算富甲一方。只是郭老爷和老夫人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一天夜里遭强盗屠了门户。危机关头正是‘白雪居士’司徒剑强赶走了强盗又被临终托孤,他们二人跟随司徒剑强习武,如今也算是在江湖中小有名气了,所以司徒剑强不仅是他们的良师,更是再生父母。良师与父母被如此侮辱,若不生气那倒真成了小人了。”

“哎?师弟。你说这‘仙鹤双童’都已经露面,那司徒剑强不知可在此处?”开阳心中担忧,虽说这‘仙鹤双童’如今不过十岁出头还不足为惧。可这司徒剑强却不一般,耍起武功来却总用一些阴招,叫人防不胜防。

“想必已经到此处了,只是我们同他又不曾有什么恩怨,只行路便是,不必担心。”正泉说完便招呼寻云给手臂上药,后又叫其睡下,待醒来时已是夜半十分。

寻云转头一看,两位师兄皆已睡下。心下思衬道:仔细想来张姑娘是在今日早晨被抓了去,只是不知是否算上今日一天,若是算上,那只怕我也爱莫能助。若是不算,紧赶许是能到。这合一教派也不知身在何处,若想打听个一二,想来只有前去龙虎山,找参加龙虎大会的众人问问了。 第3章 马匹何处寻,路途遇兄弟(上) 忽觉口渴,便下床寻水喝。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寻云师弟,是你醒了吗?”原来是开阳师兄唤他,忙回复道:“正是,师兄怎么不睡?”

开阳一阵短叹,答道:“哪里是不睡,睡不着罢了。我自十二年前便下山历练。如今也不过尔尔,江湖上哪有半分名声,即便换做读书弟子,十几年也定取得些功名利禄了。”

寻云心中诧异,师兄这般优异之人怎会有如此想法,答道:“师兄此言差矣,你我皆为方外之人,应当不追求什么功名才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者谁不是死于非命,真有善终者亦是满身疮痍。况且师兄今年不过而立之年,往后焉知不能展露于天下?”

“师弟却是不知,虽是方外之人亦是有血有肉,恩仇喜怒自不必说。原也并无感想,今日看到‘仙鹤双童’不过黄毛小儿已是如此威名,心中难免羞愧啊。殊不知世人所传武林有名者大多不过而立,即使是老者也从幼时便有名,我却如此模样岂不丢人?”

寻云听到此处便知原来是被白日所见的“仙鹤双童”戳中了伤心事,开解道:“师兄哪里的话,且看明月仍有阴晴圆缺之时,人生又如何一帆风顺?所谓人各有命,此为天命,岂是人力可改,师兄身为玉峰山佼佼之辈怎会不明白这番道理。实不相瞒自幼时起我便不听什么有志者事竟成,只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虽是蝼蚁之见,望能开解师兄一二。”

“师弟所言我皆明白,只是只是……”

“师兄是焦躁了罢?我看这江湖之事恰应了老夫子之言。”这寻云昨日读老夫子之言时还胡乱解读,没想到今日却卖弄起来了。

“哪句?”开阳问道。

“哪句不应?只‘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最胜。”说罢二人皆笑,开阳亦是全无颓废之意,问寻云道:“昨日听你所言,你受一位姑娘所托,要在七日之内前去龙脊谷救助她,是也不是?”

寻云答道:“正是!有何问题?”

“你可知这龙脊谷在何处?”

“怎会不知,就在龙虎山旁二三十里。”

“怪就在此,五日之后便是龙虎大会,他许你七日之约,岂不是叫你去龙虎山吗?”

“龙虎山又如何?去不得吗?”

“去是去得,只是这龙虎大会之上英雄豪杰众多,奸佞小人也必不会少。你再细细想想,怎会有人将人绑于此地,且那姑娘直呼前去龙脊谷救她,只怕其中有蹊跷。”

寻云心中恍然,忙答道:“我竟不曾想过此处,如此说来当真怪哉。师兄无需担心,她虽高呼叫我去救,可我并未答应,不救也是无妨,算不得不守诚信。”

开阳连连摇头,解释道:“不可,龙脊谷此行是必去不可,此非守信与不守信之别,她于庙中救你,于情当还救命之恩。且听你之言,那人武功颇强,只在数招之间便将那青衫盗贼玩弄于鼓掌之间,若你不去龙脊谷,待她有重见天日之时,必先找你寻仇,所以于理此行已是非去不可。不过你不必忧心,我与你正泉师兄陪你前去。”

寻云听后大喜,急忙谢道:“如此便是麻烦师兄了。”

“你我师兄弟何出此言呢?师父当年所传飞书一叫我与正阳要寻合一教派所传宝典,二便是叮嘱要保全你性命,师父虽平日不说,看来还是最偏心你。你我皆大丈夫,何必拘泥于如此,说来此行重在寻找合一教派,现在全然没有头绪,既然要去龙脊谷,不如正好在龙虎山问上一问,也算不虚此行啊?”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我昨日还在想如何向师兄开口呢。只是师兄所说师父最偏心我定是假的,若真偏心也不会叫我去找什么合一教派了,我本就是胸无大志之辈,此行凶险众人皆知,观中师兄弟多有想来者却偏偏将此事落在我头上。哪里是偏心我,我看是最不喜我,倒害得师兄迁就我,我看是师兄偏心我,却不是师父。”

“按师弟所言师父最不喜的倒是我了,我从总角之年便出门修行,怪不得就连师父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到。”开阳声音愈说愈小,最后竟成了喃喃之语,寻云是一点也听不到了,自己一番道理害的师兄心中感伤,哪里敢多言,只默默抿了口水,又上床歇着去了。过了半晌心怀愧疚,又坐起身道:“师兄心思细敏,仔细想想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师父早早叫你下山正是因为师兄武功过人、资质不凡,且下山之前单独给师兄传道解惑。我却没有,只是师父随时拉来填补空子之人。世人皆以为江湖是用来快意恩仇之地,却不知多数人皆是苟活,只可笑于我而言竟连苟活都难。”

“师弟是妄自菲薄了。”忽然一道略带睡意之声传来,原来是正泉醒了。开阳问候了一句,正泉只懒懒的答了句:“师兄你老毛病又犯了,怎么一到半夜就胡思乱想。都给我吵醒了,还不快些睡觉,待明日又昏昏沉沉怎么赶路。”

两人被正泉一番教训,都面红耳赤的乖乖躺下,不敢再造次。

待到第二日寻云醒来,天还没有大亮,没想到另两人早已不在房中。看到他们行李仍在,寻云也不急,慢悠悠的起身洗面。穿上道袍后,便开始练剑,还没过两式,有人推门而入。只见正泉师兄走入,将只布袋掷给寻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身新衣,只是这新衣却不是道袍,而是寻常百姓衣裳。

“换上此衣,切记,此行只有两点,勿生事,寻合一。”寻云还想再问些什么,正泉却已然出门,也只好作罢。

换上衣服后,正泉师兄又招呼吃了饭,寻云纳闷为何不见开阳师兄踪迹,本不打算叨唠师兄,不过眼下迟迟未归,心中实在好奇,便装模做样毫不在意的问了一句。

“师兄买马去了,既然要赴七日之约不买马怕是赶不上。你不必担心,应该要不了多久他就回来了。”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个熟悉身影,此人正是开阳师兄,“看吧,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正是言出法随最高境界。”

刚进门的开阳不明白何事发生,只见眼前二人说着什么言出法随。“什么言出法随,你不是骗师弟你修了什么仙术吧?”转头又对寻云叮嘱道:“你可别信他,小心他逗你取乐。”

“你以为我同你一样?话说为何去了这么久?马匹精壮与否?喂草了没有?要价多少?”

只听得正泉四个问句一齐问出,问罢一句开阳便叹气一口,此句说完,开阳足足叹了四口气却不说半个字,此番模样倒是吓坏了正泉,忙怒斥道:“你这是什么模样,买到即买到,未买到就未买到,一番装腔作势,怎么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这两位师兄虽平日什么师兄师弟相称,却全然不拘于礼法,这正泉师兄哪里有什么师弟模样,倒像是做了人家老子,将人家骂成这副模样,这开阳师兄却不生气,还嬉皮笑脸,真是怪哉怪哉,不知我寻云何时能找到如此兄弟,也不算白来人间一遭了。寻云心里如是想道,只是哪里敢说,只悄悄在心里盘算罢了。

开阳也不生气,忙交代起原委来。原来早上去马市问了个遍,众人都说来的不巧,说是昨日来了个大客户将马匹尽数买走,岂不怪哉?问他是甚么人买走,只说是身着一黑一白的两人来买的。此不正是“仙鹤双童”,又问他们买这许多马匹所为何事。众商贩皆说,他们只叫送往宁安客栈去,所谓何事并不知晓。也有好事的商贩问双童,双童也不答,最后竟是一点消息也没问出来。这开阳说话忒慢,又爱卖关子,说了好半天才说清楚,谁知他话风一转道:“我心想宁安客栈不正是此间,忙赶回来看看是否能一探究竟,谁知在路上碰到一趣事。你们听是不听?”

寻云虽也嫌他说的慢,但奈何这人颇会吊人胃口,寻云刚欲答,只听到收拾好行李的正泉师兄嫌弃的说道:“不听不听,哪里有什么趣事,你若是买马的时候挨了顿打还算是趣事,但凡不是此事定不有趣。”说完又觉得方才或许刻薄了些,又对着寻云补充道:“你要实在想听,在路上叫他说给你听。这家伙磨蹭半天马没买到不说,原来是去看热闹了。现在都日上三竿,再不赶路怕就来不及了。”

说罢三人不再耽搁,忙急匆匆得上路。几人在路上嬉笑畅言,把那趣事抛至九霄云外去了。行至半路,看到一老伯背着一筐柴火路过,开阳又想起那桩趣事来。正欲说时,正泉师兄先问道:“师兄,你可有听到甚么怪声?”听得此言,三人皆凝神屏气果真有一阵碎碎念之音。几人细细听来,此声从头顶传来,抬头一看哪里有甚么人,也不见了碎碎念之声。

开阳也不受其影响,继续说他那趣事:“甚么怪声,定是刚刚那老伯所造。或是甚么蝉鸣也未可知。罢了罢了,快来听我今早所见趣事。你们二人当时不在真是可惜,早晨我买马折返之时,路过了一桥,桥上有一个老者,那人刚行至桥头又转头行至桥尾。我心中好奇便停下来看他做甚,只见那人从桥头走至桥尾,又从桥尾走至桥头如此几十遍。我心想这是何故,又不想寻事,就买了个糖叫路边小儿去问,你们猜何故?”开阳说到此处,大笑起来,从嘴缝中蹦出几个字来,“原是那人在量桥长,奈何总记不住踩了几步,我问呐,这有何难一步一步数便是,那小儿同我说那人左脚右脚尺寸不同,需得分开来记,所以……所以……才走了数遍。”说到最后竟趴在地上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抱住肚子说好疼好疼之类得话语。

寻云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大笑,正泉不解,问道:“此事真的有趣?”寻云摆摆手:“事不有趣,师兄实在是有趣,这么无趣得故事笑成这样也是有趣,当真有趣。”两人争论甚么有趣无趣之间,头顶忽然传来怒骂声:“呸,胡言乱语,本大爷以为甚么趣事,从宁安客栈跟随你们到此处,就因一花美男量桥之事竟笑成如此模样,真是没见过世面。”

众人一听,皆抬起头来,只见树上坐着一人,那人头戴斗笠,背后插着两把大砍刀,腰间还别着一把佩刀,想来是个善用刀之人。那人翻身下来,只见其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不细看以为是个老人,但看其面色如火,面皮舒展,应当不过二三十岁之间。

见那人往这边走来,正泉上前道:“这位仁兄真是好武功,跟随一路我们竟全无发觉。”那人听到也不答,只叽里咕噜呢喃了几句。

开阳忙上前询问道:“兄台方才说那量桥之人是个花美男?莫非兄台当时也在。”那人又不答,只转过身去,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又说了些甚么。开阳看他如此,又继续笑道:“兄台定是没看清,分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阳说完此句,又看了看那人,此人不也正是白头人吗,开阳才心下了然,恐怕此人便是桥上之人了。

忙上前赔礼道:“方才不知是兄台量桥,若知是兄台必当助力一二。”

另两人听开阳之言,纷纷朝那红面白头脚上望去,皆为之一惊,只见其左脚竟有一尺有余,而右脚不过半尺,怪不得两只脚要分开来记,两人皆心想那桥上之人不是此人还是何人。此人好不害臊,大言不惭称自己是甚么花美男子,丢人丢人。

那人听到此言转过身来,只见其面色更红,气愤道:“胡言乱语,你何故说那人是我。我从未去甚么桥上,一直在宁安客栈喝茶哩。”说罢嘀嘀咕咕说了甚么,谁人也听不清了。

红面白头看那二人盯着他的脚,心中尴尬瘪了瘪嘴欲藏起两只脚,可实在无处可藏,只能悄悄的用左脚踩住右脚,又故作轻松的悄声嘀咕起来。

开阳心中好不尴尬,不知再说甚么。正泉忙上前对那红面白头道:“不知兄弟前往何处,或许你我同路,结伴而行岂不妙哉?”

那人连连摆手,道:“胡言乱语,我本在客栈中喝茶,要不是听他说什么有趣之事,何故跑这么远来。倒是你们前往何处去?”

正泉答道:“再过五日便是龙虎大会,我们兄弟三人前去观摩观摩。”

“胡言乱语,龙虎大会是甚么东西?我怎么不曾听过?”

寻云心中暗度:这人好生奇怪,开头第一句必是胡言乱语,还是不要理他的好,免得同我们上路,逢人便说甚么胡言乱语,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哩!又爱叽里咕噜悄悄说话,让别人看了定以为此人悄咪咪的嚼舌根子,叫人恼火,平白又多添了灾难了。还是快些打发他走了。

“兄台不是武林人士?龙虎大会是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众高手云集比武,取得第一者便是当之无愧的武林霸主,颇有看头。”正泉答道。只待正泉说完,那红面白头又不言不语了,嘴是动个不停,连呢喃声都听不到了。

那寻云接话道:“实话告诉老兄,那龙虎大会在龙虎山上举行,离此地远着哩!约莫要走个七天七夜,不吃饭不睡觉才能走到。路上又有甚么豺狼虎豹之辈,可谓是凶险万分。”

“不怕不怕,”那人刚将此言说出口,忽猛地捂住了嘴,大声叫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连着喊了数十遍胡言乱语才面露和缓之色,寻云众人见他这番行径,无不惊异。那人又继续道:“我怕甚么凶险,凡是有趣之事怎可辜负。不过走去如何使得?不说走到时精疲力尽全无心情看戏,光是这要行七天七夜,等赶到时还有甚么看头?不如借几匹马岂不更快?”

这人说的倒是轻松,哪里有甚么马匹,莫说借了,就是买都买不到了。寻云心中不爽,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只道:“谁不想骑马只是哪里有马可骑?”

那人呢喃几句后说道:“胡言乱语,怎么没有马骑。再行几十里,我有一老友居于前方木桥村,他养了数十匹马,届时我去向他买上几匹又是甚么难事?看你如此大怨气,莫非是无人卖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