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归来如诸位所愿吗》 第一章 正事哪有玩茶百戏重要 华夏历4157年。

谷雨当天,瑜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世界都变得灰蒙蒙的。

雨天的市中心人流稍减,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经由环岛拐弯,恰巧看到对面商城的广告屏,上面贴着一张少女半侧着身子的半身照,旁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几个字:“恭喜黎家千金时隔十年与家人团聚”。

“黎家不是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吗?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千金?”负责开车的男子好笑地说,“还买了市中心的投屏,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大明星要来开演唱会了。是生怕瑜城没人知道他们家来了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女儿吗?”

“某些有钱人的事,少管。”副驾驶的男子双手环胸,散漫地坐着,慢条斯理地说。

“话又说回来,陆大少爷,听说你家最近突然收到了黎家想要结亲的消息?”

“季卿亭,说多少次了别用那种称呼叫我,怪恶心的。”副驾驶的男子白了他一眼,脸上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

“好好好,我不说行了吧,”被直呼全名的男子贱兮兮地笑了笑,又问,“白榆,他们给你找的未婚妻不会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小姐吧?不然,怎么这么大张旗鼓地宣布她的存在?”

听到这个问题,陆白榆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重申一遍,我讨厌黎家。”

意思是这件事告吹的可能性极大。季卿亭了然,不再拿这个话题打趣他了。

车内的气氛顿时沉重了几分。

不一会儿,车子驶出环岛,将被雨水淋湿的广告屏抛在车后,直到后视镜都看不见为止,陆白榆才慢悠悠地说:“我不是很喜欢雨天。”

市中心限速,雨天由于路面湿滑,车辆实际行驶速度会比平常慢上许多。

季卿亭赞同地点头:“被一些苍蝇几年如一日地监视着确实不好受,你忍一忍,何教授家就快到了。”

陆白榆面色铁青:“真希望有一天我能亲手捏死这群烦人的苍蝇。”

季卿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诧异地问:“不对,你不是有谷先生送的那个开过光的坠子吗?难道你没戴?”

“没必要,那些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是坚持不懈地监视我,说不定还在等待时机,暂时不会对我构成什么威胁。”

“你的心真大。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肯定恨不得把谷先生送的那东西天天带着,让他们找不着我。”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态出现,我这是等着引蛇出洞。”

“你只要别真把自己变成猎物就行了,我不像你一样有异能,真出事了,我可捞不动你。”

“放心吧,在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我不会随便把自己至于危险之中的。”

季卿亭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稍微加快了点车速。

……

数十分钟后,二人抵达了位于瑜城西郊附近的居民区,在一栋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下了车,还没进门,一楼客厅的方向就传来了一老一少的阵阵欢笑声。

“你画的这丹顶鹤真是惟妙惟肖。”

“何爷爷过奖了,你画的山水才叫好看呢。”

“哎——又乱奉承我了不是?我就是在上面随便勾了几笔,哪像你画得那么细心?”

“何爷爷,既然你觉得我是在瞎夸,那不如我们再画一次?”

“行啊!不过,待会儿你可要负责把这些茶全喝干净。”

“不是吧——”

陆白榆和季卿亭刚掀开门帘走进客厅,便看到茶桌旁坐着的一老一少。

老者精神矍铄,戴着副圆框的老花镜,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了喜气。他是陆白榆他们学校的历史学教授,姓何,名字则来自“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闻道”二字。

少女背对客厅的门口坐着,只能看到她长发及腰,穿着一条浅杏色的长裙,手里在忙碌地鼓捣什么,是以前没见过的女孩子,难道是老师新收的学生?

陆白榆情不自禁走上前去,看到茶桌上放着一些喝茶的器具,还有两杯在茶面画了画的茶盏。

何闻道看到陆白榆和季卿亭进门,脸上的喜色又浓郁了几分:“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眠月啊,咱们的茶有人喝了!”

“老师好。”陆白榆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老师,你们在玩什么?我们在门外都听到你们的笑声了。”季卿亭说着,好奇地凑到了茶桌前。

“是茶百戏。”陆白榆替他解答了疑问。

“你也知道茶百戏?”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女孩忽然转头,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清秀脸蛋,笑意盈盈地看着陆白榆,问。

“小时候看家里人玩过,只是略知一二。”陆白榆谦虚地说。

“略知一二,哼!你就是不想和我这个老头子玩!”何闻道佯装愠怒地嘟囔了一句,又换上亲切的笑容看着女孩,“来,眠月,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们两个。”

“好的,何爷爷。”女孩立即乖巧地摆出一副正襟危坐丶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个看起来就不太正经的男生叫季卿亭,长卿的卿,亭台楼阁的亭,在九川大学读考古专业。”

“老师,什么叫看起来就不太正经?我可是个正经人,你不要凭空污蔑我清白。”季卿亭故作不满地反驳。

“老师只是实话实说,反驳无效。”陆白榆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何闻道呵呵笑了两声,指着站在女孩身后的陆白榆,说:“站你后面的这位叫陆白榆,陆家长孙,白是白色的白,榆是榆树的榆,现在在九川大学读建筑学专业,不过被我破格收为门下学生,一起研究历史。”

“老师,我又不是来相亲,您说这么详细干什么?”陆白榆苦笑。

“陆白榆……”女孩喃喃自语着,忽然灵光一现,“你名字的含义该不会取自‘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吧?”

“的确,”陆白榆点点头,“我们祖上世代任司天监一职,帮助历朝历代的君王观天象,算历法,因此,我们家族的人名字里都带有与日月星辰相关的字或者雅称。”

“原来如此。我叫黎眠月,黎是黎明的黎,名字用了‘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的‘眠月’二字,最近刚回瑜城,两位学长请多指教。”黎眠月起身退到桌子一侧,面朝两人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

“黎……”听到这个姓氏,陆白榆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嫌恶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逝。

这一微不可查的神情被他的好友和黎眠月都精准地捕捉到了。

季卿亭心里咯噔了一下,担心陆白榆会当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不知为何,陆白榆一直对黎家人怀着仇视的态度,不论在什么场合,即便对方是黎家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也照样不给面子,没想到今天好巧不巧,屋里就待着个姓‘黎’的姑娘。

黎眠月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和陆白榆才刚见面吧?怎么对方听到她自报家门后,一副和她曾经结过梁子模样?

陆白榆显然也从黎眠月和好友的反应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神态变化,立即不动声色地拉开黎眠月左手边的椅子坐下,又朝好友努了努嘴:“怎么?都互相认识完了,你还不找个位置坐下,是想让老师和小姑娘请你吗?”

怎么回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陆白榆居然没有直接转身走人?

季卿亭一边在心里吃惊地想,一边在黎眠月右手边的椅子落座,嘴上不忘忿忿地抗议:“我是那种欺老欺少的人吗?你别在大庭广众下污蔑我!”

陆白榆忍俊不禁:“屋里就四个人,哪来的大庭广众?这算不算你反过来污蔑我?”

“行行行,我懒得和你争这个。”季卿亭举双手投降。

见二人不斗嘴了,何老爷子才乐呵呵地开口:“都说完了吧?说完了就陪我玩会儿,特别是你,小陆啊,你可一直没答应过和我玩茶百戏,今天择日不如撞日,可不能再找借口推托了。”

“老师,我们是为了谈正事才过来的。”陆白榆无奈地笑道。

何闻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为了那件事过来的,但在谈正事前,可以先放松放松,陶冶一下情操嘛。”

“这……”

何闻道慢悠悠地问:“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儿,怎么?是不想给我老人家面子还是不想给小姑娘面子啊?”

“自然都不是……”何老爷子故意耍性子的发言让陆白榆哭笑不得。

何闻道得意地捋了捋下巴本就不多的胡须,乘胜追击:“你想不给我这老人家面子,也行!但这小姑娘可是著名书法家温庭衍的宝贝孙女,书法同样师承于他,你敢不敢不给她面子?”

突然被迫加入“战局”的黎眠月也是哭笑不得:“何爷爷,你们说话归说话,怎么还扯上我了?”

“温老先生的孙女?她不是姓黎吗?”陆白榆不解。

黎眠月急忙解释:“我过去几年一直和爷爷奶奶住在云城,他们很喜欢我,就把我当成了亲孙女看待。”

陆白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若有所思道:“你爷爷是温庭衍先生,那你的奶奶岂不就是著名的神话学者程若水先生?我一直很钦佩她在弘扬华夏民族传统文化道路上的研究精神。”

黎眠月忙不迭地点头:“我也很佩服我奶奶。”

陆白榆悄悄瞥了何老爷子一眼,看到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好吧,看在两位老先生的面子上,我也陪老师玩一玩这茶百戏。”

说着,陆白榆从桌上拿了个干净的茶杯,用烧开的沸水冲淋了一下,又估摸着量往杯里盛了一小勺茶粉,一边回忆着“七汤点茶法”一边拿起工具开始慢慢地调膏击拂。

季卿亭也拿了个茶杯,依葫芦画瓢地学着陆白榆的步骤开始点茶。

注意到黎眠月投来的视线,他急忙心虚地说:“黎小姐,我画画挺丑的,你待会儿看到可别取笑我。”

“噗,不用这么正式,像何爷爷一样喊我眠月就行了。”

“好的好的,眠月小姐。”

黎眠月含笑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第二章 你完全不网上冲浪吗 陆白榆点好茶后,开始在水面作画,季卿亭也急急忙忙地开始了作画。

与此同时,各自重新拿了个茶杯的黎眠月和何老爷子也结束了点茶,一时间,屋内静谧得只剩下四人的呼吸声。

不一会儿,陆白榆率先完成了作画,黎眠月与何闻道紧随其后,季卿亭则苦着一张脸,难过地说:“我失败了……才刚画好一棵树,画就散了。”

“是你点茶的时候太着急了,茶汤的泡沫不够多,所以画成型的持续时间不长。”陆白榆幸灾乐祸地做出了解释。

“这就是你的略知一二?”季卿亭瞪了他一眼。

“的确是略知一二,虽然我是第一次玩,但也观摩过老师和师娘玩许多次了。”

话音未落,何老爷子立即忿忿地控诉:“观摩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你手痒加入。说吧,这次破例,是不是因为醉翁之意不在酒?”

“老师,说话要讲究一个证据。您觉得我像那种人吗?”陆白榆从容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何闻道怏怏地说:“切,也对,你要是那种人,也不至于现在都找不到女朋友了。”

“老师……”您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黎眠月笑着出面打圆场:“找对象讲究的是一个缘分,学长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这种事不着急。何爷爷,陆学长,季学长,现在可以开始看我们的画了。”

黎眠月一开口,大家立即识趣地就着台阶下了,开始欣赏起各自做的茶百戏。

季卿亭由于一开始的点茶失误,导致茶汤上的画面没能成型,清水在褐色的茶汤上散成了一团难以形容的形状。

黎眠月在茶汤上画了两尾相互追逐着尾巴嬉戏的鲤鱼,何闻道则画了一棵立于嶙峋怪石中的松树。

让黎眠月感到惊讶的是,陆白榆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第一次玩茶百戏,但还是用寥寥几笔在茶汤上勾勒出了一匹奔驰的骏马。

“这就是你说的……第一次玩?”黎眠月目瞪口呆。

陆白榆笑着点头:“第一次玩,但因为专业缘故,我的美术基础应该还算看得过去。”

“佩服。”黎眠月毫不吝啬地冲他竖起大拇指。

“过奖。”陆白榆谦虚地收下了赞扬。

何闻道若有所思:“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过去一直拒绝玩茶百戏,就是怕我没事抓你过来吧?”

“怎么会呢?”陆白榆面不改色,“我这不是怕自己打扰了您和师娘的二人世界吗?”

“就会耍贫!好了,把桌子收拾一下,我们该聊正事了。”

“眠月小姐也在吗?”季卿亭迟疑地问。

何闻道点点头:“不碍事,眠月是我们自己人。”

“那就好。”

说话间,黎眠月已经和陆白榆三下五除二把桌面上的茶具都收拾好了。

陆白榆谢绝了黎眠月帮忙一同将茶具拿去厨房的好意,拿茶叶重新泡了些绿茶给几人摆上,众人很快进入了谈正事的氛围。

“……原定计划是明天上午八点在我这里集中,大家坐车到山脚后再步行进去。卢霜他们几个已经在酒店住下了,今天就不过来了。你们俩今晚留下,帮我整理明天要用的仪器设备。”

“好啊,又可以品尝到师娘做的美味饭菜了。”季卿亭摩拳擦掌。

“老师,你看到了吗?这才叫醉翁之意不在酒。”陆白榆笑吟吟地说。

“你小子也是够记仇的。”

“我这是对别人的行为做出正当合理的解释。”

“懒得和你扯,”何闻道故作愠怒地瞪了他一眼,转头问黎眠月,“对了,眠月,你明天要不要来?”

“咦?我吗?什么事?”黎眠月猝不及防,下意识问道。

“明天我们要去瑜城和洛阳城交界的那片山林进行环境考察,看能不能找到和古时候大巫一族有关的线索。”

“大巫一族?”黎眠月想了想,恍然大悟,“我记得《华夏世家通考》这本文献提及过,大巫一族本姓黎,原本居住在九川,后来因为九川作为帝王城,为避免天子忌惮,就举族迁到那时候被称为‘瑜地’的瑜城,找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居住了千年之久,结果有一天夜里,即便是方圆数百里外的居民都能听到一阵天崩地裂一样的巨响,第二天天亮后,整个巫族的建筑和人口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干干净净的空地。当时的人们不解其故,担心靠近会惹上祸患,所以那块地就一直空置到了如今……”

何闻道点点头:“我们猜测,即便有异能的帮助,那么大的一片建筑群应该不大可能凭空飞走,而且,即便真的能做到,也很难保证不会引起夜巡官兵和打更人的注意。所以考古界内提出了一个同样疯狂的假设,人们当时听到的天崩地裂声,恐怕是整个建筑群沉入地下时发出的声响。”

“的确,和前一种假设一样疯狂……”黎眠月赞成道。

“这样说来,现在位列千年世家之一的黎家,岂不是白捡了个好名声?”

“现在的黎家,的确担不起‘千年’这个底蕴,”陆白榆轻轻地摇了摇头,“但,巫族当时只是将大部分族人都迁到了瑜地,主家及负责祭祀仪式的巫祝依然留在九川城,否则,祭祀礼器一类事宜就没人能做了。”

何闻道含笑颔首:“过去数千年的华夏,朝代多次更迭,明王昏君皆有,但由于唯有大巫一族能通天地丶问鬼神,所以,不论是什么朝代的帝王都对这个家族尊敬有加,巫族自愿迁出王城时,当时的帝王允许他们保留直系血脉留在王城,这个不成文的‘恩赐’便保留到了如今。”

“这样说来,黎家还是有理由理直气壮地当千年世家嘛。”

“不,”这次开口的是黎眠月,她的否认让陆白榆和季卿亭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当着一个“黎家人”说黎家的坏话好像不太好。

黎眠月没有注意他们的反应,开门见山地问:“现在的黎家,已经找不到传承有巫族血脉的人了。何爷爷,我猜的对吗?”

黎眠月沉静地将视线投向何闻道。

何闻道盯着黎眠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了两声,又痛心疾首地说:“丫头,你果然敏锐!没错,在我之前的一些先辈曾经尝试去黎家寻找继承了巫族血脉的后人,却遗憾地发现,现在的黎家,已经找不到继承有那支血脉的人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榆,你是觉醒者,应该知道如何辨别‘同类’吧?”何闻道的视线投向了陆白榆。

陆白榆略一思索,迅速反应过来:“去黎家寻找巫族后人的前辈们,带了‘女娲石’过去让他们一一测试?”

何闻道点点头:“所谓的大巫血脉,说白了就是黎家中觉醒了异能的那部分人,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觉醒者。但据说,他们拜托黎家将在海内外的所有族人都召集回来测试时,女娲石始终黯淡无色。”

黎眠月垂下头,沉默不语。

“黎家……怎么会衰败至此?”季卿亭难以置信地问。

“一族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是觉醒者,这怎么可能?”陆白榆同样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很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得知这件事。

“不知。黎家也不愿意深入探讨这事,因此大家都默契地隐瞒了下来。”何闻道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是,单凭我们几个,真的能找到黎家自己都不知道的线索吗?”季卿亭心里有些没底。

“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不去尝试怎么知道找不到?”何闻道笑道,“别担心,现在的科学仪器那么发达,我们坚持不懈地找下去,总会找到的。”

随后,几人又闲谈了一些考古趣事,用过晚饭后,看着天色还早,黎眠月婉拒了季卿亭送她一程的好意,意犹未尽地道了别。

临走前,何闻道又郑重地叮嘱了一番:“眠月,明天记得穿双防滑的鞋子过来,今天下过雨,难免到时候山路比较湿滑。”

“知道了,谢谢何爷爷。爷爷再见,两位学长再见。”

“明天见,眠月小姐。”季卿亭乐呵呵地和黎眠月招手道别,站在一侧的陆白榆只是微微颔首。

黎眠月出了门后,何闻道神秘兮兮地说要给两人看个宝贝,就进了里屋。

与此同时,陆白榆掏出手机编辑好了一条信息,发给了一个网名叫“浑水摸鱼”的好友:“帮我查一下黎家一个叫黎眠月的女生。”

一分钟后,浑水摸鱼发来了回复:“大少爷,您是一点也不喜欢网上冲浪是吗?那个叫黎眠月的女生,她的热搜已经在微博热搜榜挂一天了!” 第三章 不是不说,时候未到 “浑水摸鱼”一边骂骂咧咧地吐槽陆白榆“村通网”,一边甩了他一条链接过去。

“关于这个黎眠月的信息,全网最全的目前也只有黎家透露出来的部分,其他的不知道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看来你也没多厉害啊。”陆白榆揶揄道。

“喂喂喂!你一个2G冲浪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陆白榆不理会他的吐槽,手指点开了那条链接。

链接跳转进了瑜城日报的一篇微博文章,《黎家突然发声:封建糟粕不可取,已反思》,很标题党的起名方式,是陆白榆平时几乎不会有兴趣点开看的文章。

陆白榆逐字逐句看了下去,才反应过来,白天在市中心看到的巨大投屏广告上的“黎家千金”就是黎眠月。

在瑜城日报这篇文章里,陆白榆看到了更详细的前因后果——

瑜城黎家的千金黎眠月小时候体弱多病,父母带她遍访名医也不见改善,情况一直持续到她7岁那年。万般无奈之下,夫妻二人病急乱投医,听信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将亲生女儿送去云城疗养,但为了多积福德让女儿身子好得快,还得在这世间找一个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并抚养这个女孩健康长大,如此,十年后就可以让亲生女儿与他们健康重聚。

今年恰好就是算命先生说的十年之期,夫妻二人便大张旗鼓地将亲生女儿接了回来。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一连串操作是完全瞒着主家去做的。主家对夫妻二人封建迷信的行为大为恼火,对他们批评教育后,又通过网络发声呼吁群众一定要摒弃封建糟粕,守护家庭和睦……

看完文章后,一个疑问最先浮现在了陆白榆脑海里:“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还是个从孤儿院里接回来的已经长到7岁的孤儿,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陆白榆不是没去过福利院当义工,但不忍心地说,印象中他去过的福利院里,能够待到7岁还没被好人家收养的孩子,十有八九身上带着一辈子都难以治愈的疾病。

而黎家十年前收养的那名孤女,不仅生得容貌端正漂亮,头脑还聪颖过人,加上她为人处世颇为圆滑,即便因为这篇文章被爆出不是黎家真千金的事情,也没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实质性的负面影响。

“难道是有人故意给黎家设的一个局?可目的又不像是狸猫换太子,既然如此,做这件事的人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打算?”陆白榆不禁思忖。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季卿亭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不经意瞥到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表情略有些吃惊,“原来她就是广告屏看到的那个小姑娘,怪不得刚才我总觉得她面熟……”

陆白榆点点头:“是她。”

“不是,她这爹妈也忒离谱了吧?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话,他们怎么就信了呢?还把一个才七岁的小孩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呆十年?疯了吧?”

“七岁,十年……总觉得……”陆白榆若有所思。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陆白榆中断了思考,问。

季卿亭随即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讨厌黎家人吗?可是刚才眠月小姐在的时候,你居然没有给她甩脸色,不会真和老师说的一样,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我看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欠收拾了,”陆白榆皮笑肉不笑地掐了他一把,同样压低声音说,“老师在场,我总不能让他老人家面子上过不去吧?”

“你这种时候倒懂得顾及别人的面子了?老师又不是不知道你和黎家的过节。”季卿亭笑道。

陆白榆抬头望天,喃喃自语道:“只是看在老师和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位老先生面子上罢了。初次见面,该有的礼节还是要伪装一下的。”

“唉,也不知道黎家到底和你结过什么梁子,让你对他们这么深仇大恨的。连我都不能知道。”季卿亭耸了耸肩。

“等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陆白榆漫不经心地回答。

说话间,何老爷子已经笑容满面地抱着一个长方形的黑盒子走了出来。

“来,你们两个猜猜这是什么?”

“温老先生的书法。”陆白榆不假思索地回答。

话音刚落,何闻道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联系眠月小丫头了?”

陆白榆忍俊不禁:“老师,答案太明显了吧。黎小姐是温老先生的孙女,这可是您亲自告诉我们的。”

“这话是我说的没错,可我也没说过眠月是来干什么的,万一她就是特意过来陪我这个老人家聊天的呢?”何闻道不服气地说。

陆白榆立即识趣投降:“所以我才和老师你赌这二分之一的正确率嘛,看来今天我运气还不错。”

“这还差不多。”见扳回一局,何闻道心满意足地将放到桌上的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里面的卷轴。

随着卷轴在桌面上缓缓铺开,两排苍劲有力又恣意洒脱的大字“锲而不舍寻学问,上下求索觅真知”随即映入三人眼帘。

“温老先生写这样两句话,是想鼓励我们现在开展的项目吧。”陆白榆若有所悟地喃喃。

“没错,”何闻道颔首道,“我要把这幅字带回九川大学,挂在我们课题组的活动室,这样一来,你们每个人进到活动室都能第一眼看到这两行字,是不是一下子就有动力干活了?”

“确实,一下子就干劲满满了。”陆白榆干笑两声。

“我感觉已经要燃起来了。”季卿亭说着,做了一个夸张又中二的动作。

何闻道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

何老先生家中正其乐融融的时候,披着满天夜色的黎眠月也刚好踏进了家门。

“我回来了。”

黎眠月说着,抬头看向餐厅的方向。她的爸妈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正坐在餐桌前谈笑风生。

听到黎眠月的声音,谈笑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在静得只听得到四人呼吸声的短短几秒钟后,黎夫人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眠月,你回来得正好,洗个手过来开饭吧。上学的事情爸妈也给你搞定了,一会儿咱们慢慢说。”

“好。”黎眠月点点头,走进了餐厅。

在餐桌前坐下后,黎夫人立即亲昵地拉过黎眠月的手,笑眯眯地说:“爸妈都给你打点好了,你看看这周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去瑜城一中的高二(2)班,和你妹妹一起学习。你这学期要用的课本也拜托若姝带回来了,喏,就放在沙发上。”

黎眠月一愣:“妈,我没记错的话,黎若姝不是在文科尖子班吗?我连个考试成绩都没有,去普通班就好了。”

黎眠月话音刚落,父亲便声音严厉地缓缓开口:“这怎么行?你可是黎家的千金,和普通班的人混一起像什么话?再说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想拥有好的成绩,当然要选最好的资源。听我的,就去高二(2)班,还能和你妹妹相互有个照应。”

“还有啊,眠月你也该改改对你妹妹的称呼方式了,直呼其名听起来多不亲近啊。”黎夫人不忘补充了一句。

“妈,我……还不太习惯,以后再说吧……”黎眠月面露难色。

见状,黎若姝急忙接过话头,安慰黎夫人:“妈妈,没关系的,我和姐姐才相处没几天,以后待久了说不定就亲近起来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黎夫人怜爱地朝黎若姝点点头,又将慈爱的目光投向黎眠月,“你看,你妹妹多善解人意。爸妈亏待你太多,不求你回来后有多亲近我们,只希望你和若姝能像亲姐妹一样好好相处。”

“我会努力和黎……妹妹好好相处的。”黎眠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还差不多,那就吃饭吧。”父亲微微颔首,随后一声令下,众人全都止住了话头,开始享用晚餐。 第四章 她到底有什么特别? 晚餐过后,黎眠月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却突然被黎若姝叫住。

黎眠月不解地回头看她。

黎若姝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姐姐,下周一周二刚好是这个学期第一次摸底考试的日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借笔记给你复习一下考试范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黎眠月想到自己从回家到现在,确实还没接触高中生的学习范围,便点头答应了:“谢谢,那就麻烦你借笔记给我看一下吧。”

“好!我这就去房间里拿笔记给你。”黎若姝说完,立即开心地飞奔上楼,把黎眠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个妹妹,好像还挺可爱的?

刚手挽着手从餐厅并肩走出来的父母听到二人的对话,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黎眠月生怕他们还有什么话想要啰嗦,急忙扯了个刚拿到的借口:“爸,妈,我先上楼找黎若姝拿笔记去了。”

“好,去吧,可以多和妹妹聊聊学习的事。”黎夫人高兴地朝她扬了扬手。

黎眠月立即转身走上二楼,黎若姝刚好抱着几本厚厚的笔记从自己房间里出来。

“唔……语文和外语考课本知识比较少,更多的是平时的学习积累,所以我只拿了数学和文综的笔记,数学的有课堂笔记也有错题集,姐姐你可以结合着课本慢慢看,有不会的地方都可以问我!”黎若姝一边说一边将几本笔记塞进黎眠月的怀里。

转瞬的功夫,黎眠月怀中抱着的书就快要高过她的头顶了。

黎若姝较为自来熟的热情让黎眠月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对方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孩子,她自己则更像个收养来的。

黎眠月把脑海里一瞬间冒出来的奇怪思绪打消,礼貌地朝她道了声谢,就抱着沉重的笔记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房门“咔哒”一声在黎若姝面前关上,她也转身回屋。

关上房门的一刹那,黎若姝脸上热情的笑容渐渐冷却下去,难以言状的疲惫涌上心头。

黎若姝没有告诉黎眠月,瑜城一中的尖子班很严格,不论你拥有怎样的身世背景,进了一中的人都只能拿成绩说话。因此,即便黎眠月靠着黎家的关系进了尖子班,只要有一次考试成绩没够分数,一样会被扔下普通班。

而黎若姝早已从黎夫人那里得知,黎眠月在云城的时候压根儿没去过学校。

“几天的时间里,不管再怎么废寝忘食,也不可能学到多少知识吧?”黎若姝轻声地自言自语,她其实不是很愿意承认,在得知黎眠月将和她一个班的时候,她就隐隐期待着黎眠月会在考试中被刷下普通班,然后让父母失望,令黎家蒙羞。

只是,还有一点令她感到担忧。黎家是华夏五大千年世家之一,拥有一般家族难以企及的历史底蕴和社会地位,瑜城一中真的能坚持他们的一视同仁吗?

黎若姝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嫉妒”黎眠月。

她闭上双眼,将身子松松垮垮地瘫在沙发椅上,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黎眠月回来那天的情形。

那天家里少见的热闹,许多只有在去九川城拜年时才能见到的长辈都来了,他们聚在家里的客厅谈天说地,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她素未谋面的姐姐的关心和怜爱,又充斥着对她养父母的问责和批判。

黎眠月。多么温柔的名字,就和那个在鲜花与人群簇拥下踏入家门的女孩一样相配。

那天,黎若姝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一眼就看到从门口进来的黎眠月。女孩有一头乌木般漆黑又富有光泽的长发,一张气定神闲的白净脸蛋,一双好看的眼睛只有在回应长辈问话时才会和脸上的表情一起笑得微微弯起来。她穿着一条月白色的连衣裙,左手腕戴着一个用五色丝线编成的手链,交叠双手拘谨地站着。

兴许是感受到黎若姝的视线,女孩抬头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应付那些长辈了。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瞬间攥住黎若姝的心脏,那份情绪渐渐显形,名为“嫉妒”。这就是“亲生子”才能得到的关心与宠爱吗?

黎若姝将飘远的思绪抽回,满心惆怅。

虽然养父母对她的关爱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她在学校得到的尊重和友谊也不是靠着“黎家千金”这个身份才拿到的,可自从7岁成为黎家的孩子至今,她还没见过哪个晚辈能得到长辈们的这般重视。

黎若姝很不解,黎眠月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特别到黎家的主家都拿她养父母多年前的迷信行为作为反例进行表态,还在她回来的那天大张旗鼓地夹道欢迎,就像是在努力讨好她一样。

爸妈以“补偿”的名义为由,动用关系把黎眠月塞进了自己班的事情,让黎若姝又不满又窃喜。

不满是因为黎眠月十年没上过学,凭什么占用尖子班资源,和许多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同学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窃喜则是因为以考试的紧迫程度,黎眠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周不到的时间里考出能留在尖子班的成绩。如果她因此掉下普通班,她的父母丶族里的长辈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黎若姝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片刻后,黎若姝又感觉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阴暗,急忙翻出包里没做完的习题,打算靠题海战术把脑海中的杂念摒弃掉。

另一边,黎眠月正坐在书桌前,就像用了量子波动速读法一样很快翻完了黎若姝借她的笔记。

“原来现在的高中生都学这些知识,”黎眠月若有所思,随后叹了口气,“虽然奶奶说我的水平直接参加九川大学的招生考试就行,但要不是为了钓某条大鱼,我也不想这么麻烦……希望不会吓同学们一跳吧。”

自言自语着,黎眠月掏出了手机,看到和自己有关的那条热搜还在榜上,但热度相较白天已经降了几名。

黎眠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怀着好奇的心态点了进去。

片刻之后,黎眠月不禁苦笑:“主家这些人,还真是又会演戏又会煞有介事地说谎,我过去十年的生活,被他们用一个‘受封建迷信所害’的故事就轻描淡写地概括掉了啊。”

她长呼一口气,压制住从胸口翻涌上来的怒火。

她回忆起十年前的那天,两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亲戚借口带她去找妈妈,她浑然不觉地牵起他们的手,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再度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手脚也被绳索一样的东西捆着,她本能地想开口呼救,却感觉脖子被针扎了一下,浓浓的困意瞬间铺天盖地地袭来。

最后回荡在耳畔的,只有母亲语无伦次的低声啜泣:“对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不要恨我……不要怨我……对不起……” 第五章 复苏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黎眠月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被一阵鸟叫虫鸣般嘈杂的声音吵醒了,她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隐约看到视线上方,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站在一旁低声交谈着什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吵醒自己的声音就是这几个人的说话声。

此时天色未明,生物钟不知疲倦地推搡着困意向她袭来,催促她重新沉入睡眠,但不知是什么缘故,她反倒固执地强撑着眼皮望着天上的繁星,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一下子攥住了在胸腔里紧张跳动的心脏。

还没等她思考出结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瞬间剥夺了周围全部声响,黎眠月骤然感到身子一轻,下一秒便不受控制地朝着身后的深渊坠落下去……

黎眠月惊恐万状地徒劳挣扎着,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雪白天花板又令她心口一悸,惊魂未定中,温暖的床榻让她迅速反应过来一件事:“……还好,只是个梦。”

即便如此,从床上爬起来时,她还是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上有没有不适,然后一拍脸颊,自言自语道:“黎眠月啊黎眠月,你在干什么?这里是自己家啊。”

意识逐渐回笼,黎眠月缓缓想起,她今天要跟何爷爷他们去西郊寻找和巫族遗址有关的线索。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八点,现在已经是上午七点十分了,黎眠月急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匆匆跑去洗漱。

在盥洗室洗了把脸后,黎眠月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连带着清醒了许多。

“奇怪,我明明已经很久没做这个噩梦了……”黎眠月百思不解,但今天她还有事出门,只能先把这个噩梦抛之脑后了。

郊区多蚊虫,加上前一天下过雨,黎眠月特意挑了一身比较方便运动的休闲装,和在客厅收看早间新闻的母亲说了一声后,便拿着早餐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幸运的是,在黎眠月抵达公交车站时,去往西郊的公交车刚好缓缓停下,她得以顺利上车。

从家到西郊大约有二三十分钟的车程,足够黎眠月慢悠悠地吃完一顿早餐。

再次抵达何爷爷的家门时,院子外面多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型小客车,几个戴着黄草帽丶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男女聚在一起,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眠月小姐,早啊。”

季卿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黎眠月急忙转身笑着打了声招呼:“陆学长,季学长,早上好,我还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呢。”

“早。”陆白榆不冷不热地点点头。

“早高峰的市中心有点堵车,所以就晚了点,幸好没迟到。”季卿亭笑嘻嘻地解释。

说话时,陆白榆已经撇下他们,先一步进了院子,和那几个青年男女打起招呼。

“眠月小姐,我们也进去吧。”

“他们是……”黎眠月困惑地看向季卿亭。

“他们是我和白榆的师兄师姐,跟我们一样是何老师课题组的成员。”

黎眠月恍然大悟:“那我也去和他们打声招呼吧。”

黎眠月说着,刚一脚踏进院子,就被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伸手拦住,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看:“好漂亮的女孩子,你是来找何教授的吗?”

黎眠月一愣,下意识开口:“师姐好。”

话音刚落,短发女生就忍不住伸手轻轻掐了掐黎眠月的脸颊:“真可爱,你是哪一届的师妹呀?我怎么没在学校里见过你?”

“卢师姐,你别把黎小姐吓到了。”陆白榆的声音悠悠地从短发女生身后传来。

“怎么能说是吓呢?我这明明是对可爱的女孩子表达最真诚的欢迎。”

黎眠月忍笑解释:“师姐,我叫黎眠月,还在读高中,明年才参加高考呢。”所以你才没在学校见过我呀。后半句黎眠月留在了心里默默地补充。

“好吧,”卢师姐失落了一小会儿,很快重新振作精神,“没关系,既然我们能在这里相遇,说不定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卢霜,霜雪的霜。”

“卢师姐好。”黎眠月暗自在心里记下了她的名字。

有卢霜开了个头,其他几位青年也先后向黎眠月介绍起了自己。

“黎师妹好,我叫方天诚,天圆地方的天,诚实的诚。”最先开口的是一位看起来很是斯文的男生,他戴着一副方框眼睛,高高瘦瘦的个子,一件过长的白色T恤将他本就瘦削的身板映衬得更加单薄。

“方师兄好。”

“师妹好,我姓柯,名字是颜色的颜。”紧接着开口的是一位文静的女生,她的头发全部挽在脑后,用一个很可爱的发圈高高地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柯师姐好。”

“你别看柯师姐这人安安静静的,实际上可是个深藏不露的资深码农。”卢霜忍不住笑嘻嘻地在一旁插了句嘴。

“卢师姐又取笑我了。”柯颜急忙低下头咳嗽一声,试图掩饰自己被人夸奖后不自觉发红的脸颊。

“怎么会?你从计算机专业跨专业考研来我们专业,直接点亮两条科技点,听起来就不一般!”

“跨专业考研?柯师姐好厉害啊。”黎眠月一听,不禁发出了佩服的惊叹声。

“师妹过奖了,我能进这个专业,运气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再说了,我的计算机专业水平也只是普通的本科水平,没有卢师姐说的那么厉害,”柯颜的脸被夸得更红了,“师妹还是赶紧去和还没自我介绍的师兄打声招呼吧。”

“师妹好,我姓第五,单名一个凌字,你可以叫我凌师兄。”最后自我介绍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大大咧咧的男生,他的皮肤稍有些黝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宽松运动衫。与戴着草帽的其他人不同,他有些特立独行地戴了一顶鸭舌帽,甚至将帽檐部分往脑后拨。

“第五?好罕见的复姓。”黎眠月有些惊讶。

第五凌立即咧开嘴笑了起来:“果然每个听完我自我介绍的人,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倒不如说,复姓好像都挺少见的,”卢霜笑眯眯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黎眠月身上,“对了,黎师妹,你既然明年就要高考了,有考虑好想去的大学了吗?”

黎眠月点头,不假思索地说:“想好了,我打算报考九川大学。”

卢霜顿时大喜:“有眼光啊!师妹!”

黎眠月笑道:“九川大学毕竟是我们国内最顶尖的高校之一,又坐落在历史悠久丶文化底蕴丰厚的九川城内,是不少华夏学子梦寐以求的学府呢。”

“这是自然,而且学校里面的各方面学习资源都很充足,你要是考进了九川大学,绝对不会吃亏!”

“卢霜,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招生办派来的卧底。”方天诚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怎么?你们难道就不心动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当你们师妹?”卢霜理直气壮地反问。

“她现在不就是我们课题组的师妹吗?”柯颜弱弱开口。

“咦?真的吗?”卢霜有些惊讶。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大早上过来集合?”方天诚扶了一下眼镜。

“不对啊!”卢霜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黎师妹,你现在不应该在教室里备战高考吗?”

“我刚回云城不久,过几天才去学校。放心吧师姐,我对自己的成绩有信心。”

被黎眠月喂了一颗定心丸的卢霜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但是千万不要影响学习!”

“嗯,谢谢师姐的关心,我自己有分寸。”

接着,几人又就着黎眠月升学的话题继续滔滔不绝地聊起了九川大学的各种趣事,不大的院子里传出了阵阵欢声笑语,何闻道才从容不迫地从屋里走出来。

“哟,你们几个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何闻道笑容可掬地拿着一个小巧而狭长的木色盒子走到众人中间,随后将盒子递给了黎眠月。

“何爷爷,这是……”黎眠月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接。

“这是送你的回礼,你是温老头的孙女,书法肯定也师承于他,我昨天想来想去,觉得送这个礼物给你最为合适。”

末了,何闻道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这是单独给你的,你爷爷可没有份,小心被他抢走了。”

黎眠月忍俊不禁地双手接过礼物:“您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爷爷抢走它的。我可以现在就打开看看吗?”

“当然,当然没问题。”何闻道乐呵呵地同意了。

得到允许,黎眠月立即满怀期待地小心翼翼将盖子打开,一支毛笔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

“这是……被誉为‘笔中之冠’的湖笔?我听说它的制作工艺可复杂了呢。何爷爷,这礼物太贵重了吧?”黎眠月惊讶地看着何闻道。

“何闻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这毛笔是最近湖州新产的,原本计划拿来和温老头换他墨宝,但现在他先主动把墨宝送上门了,我正好省了一支笔,这不就直接转送到你这小丫头手上了吗?”

“这话可不能让爷爷听到。”黎眠月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将笔盒重新盖上,放进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何闻道同样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然后低头看了眼手表,招呼道:“时间差不多了,大家上车,准备出发!” 第六章 将会轰动华夏的发现 车子载着黎眠月一行人慢悠悠地往郊外的山路开去。

数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处草木不算繁茂的矮坡旁停了下来。

黎眠月跟着师兄师姐们下了车,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他们整理后备箱放着的工具,又将视线移到后方的山林里。

虽说是山林,但兴许因为它曾是巫族旧时居所的缘故,这里的树木分布得比较稀疏,放眼望去,错落生长的杂草野花俨然将整片低矮的平地铺成了一块厚厚的地毯,那样宽阔的占地面积,让人不禁对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一个庞大家族产生各种各样的浮想。

远处的山并不算高,在树冠连成的绿色海洋中只象征性地冒出了一个尖尖,仿佛只是为了证明这里并非无山。

兼任司机的季卿亭先将车子开去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停放,第五凌和方天诚一人拿了一把割草用的镰刀,一前一后地先行开路,其他人也按预先计划拿好各自负责的物品紧随其后。

今天是个晴天,但太阳还未完全从云层后面冒出脑袋。林子里的泥土又松又软,泥泞得有些难走。

黎眠月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正要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去,忽然被陆白榆从身后叫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顶崭新的草帽就被扣在了她的头上。

陆白榆声音含笑,语气里却听不出几分情绪:“黎小姐,这片区域不小,不一定都有树荫遮阳,还是戴顶帽子防备一下正午的紫外线比较好。”

“谢谢陆学长。”黎眠月扶正帽子,扬起笑脸礼貌地道了声谢,追上了前面人的脚步。

陆白榆叹了口气,想到对方多半并不知道他和黎家的那些恩怨,暗自嘀咕一句“算了”,也跟了过去。

众人逐渐深入,单调的砍柴割草声不绝于耳,何闻道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的地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山林腹地,大家却一无所获。

一个只存在史书记载和老百姓口耳相传中的部族,真的可能存在于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吗?

就在这时,卢霜手上拿着的金属探测仪突然响起了阵阵刺耳的警报声。

何闻道连忙拨开周围的杂草走了过去:“小卢,有什么发现?”

卢霜看着脚下的地面,又拿着探测仪在附近小范围地晃了一圈,警报声始终没有消失。

何闻道略一沉吟,使唤道:“白榆,你脚程快,拿着仪器出去跑一圈看看范围,卿亭,你也跟过去把范围标注好。”

陆白榆应了一声,从卢霜手里接过金属探测仪,季卿亭也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跟了过去。

在等待的时间里,第五凌和方天诚已经清理出了一块空地,柯颜和黎眠月随即在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防水布,众人纷纷找了个位置“落座”休息。

与此同时,卢霜已经用附近搜罗来的石块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正在努力用带来的木炭生火。

“黎师妹,一会儿让你见识一下方师兄的厨艺。”卢霜笑眯眯地转过头,看着坐在野餐布上休息的黎眠月。

“照师姐的话说,方师兄该不会是你们的野外调查御用厨师吧?”黎眠月笑着接话。

“师妹过奖了,只是相比起某些人天生的黑暗料理体质,我做的东西还算勉强能吃。”方天诚一边将食材往外拿一边说,眼神意味深长地朝卢霜瞥了一眼。

“方!天!诚!你什么意思?”卢霜佯做恼羞成怒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开玩笑质问。

方天诚立即移开视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东张西望:“怎么了?刚才是有人在学我的声音说话吗?”

卢霜冷笑一声:“装傻是吧?把大家都当瞎子是吧?信不信下次我买通食堂阿姨,偷偷把黑暗料理装你饭盒里?”

“什么黑暗料理?你们又没拦住卢师姐下厨?”

陆白榆的声音突然加入了二人剑拔弩张的“战局”,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师弟这补刀,帅!”方天诚赞赏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喂!”卢霜不爽地撇了撇嘴。

柯颜半是好奇半是开玩笑地问:“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会是方师兄烤的肉太香了把你们熏回来的吧?”

“这倒不至于。我们在大概两百米开外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个特别的东西,老师,你看。”陆白榆笑着摇摇头,转头在何闻道旁边坐下,掏出手机把拍的照片给他看。

照片上是一块被杂草簇拥的圆形石板,看起来和城市里的下水道井盖差不多大小,但有一定的厚度,上面似乎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只不过被经年累月堆积在上面的泥土覆盖,显得模糊不清。

“我们试着挪了一下,它纹丝不动,恐怕是嵌在地里的。”陆白榆补充道。

何闻道面色凝重地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大,一点点观察着依稀能够看出来的细节,脸上的喜色愈发明显:“好……好啊……这恐怕会是轰动考古界……不!轰动整个华夏的一个重大发现!”

卢霜一听,也跟着激动了起来:“这么厉害?那大家都给我吃快点,然后赶紧腿脚麻利地去陆师弟他们发现的地方看看。”

方天诚虽然也很激动,但表面上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急什么?那个东西又不会长脚跑了。”

“万一它真的长脚了呢?不然怎么轮到我们来调查就突然冒出来了?”卢霜不甘示弱地回嘴。

第五凌笑着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恰好显得我们运气好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何闻道乐呵呵地点头赞成:“没错,运气也是考古发掘有收获的一部分。我们这次运气不错,大家好好吃完午餐,再慢慢过去吧。”

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人都发话了,大家便都乖乖找了位置坐下来用餐,脸上的喜悦之色仍然怎么都掩饰不住。

十几分钟过后,大家都已经吃饱喝足,一行人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东西,浩浩荡荡地朝目的地走去。

等众人将石板附近杂乱生长的野草清除干净后,何闻道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许久,伸手点了一下四个男生,吩咐道:“你们四个再分头看看有没有别的类似的发现。”

四人立即原地分成两组,分别拿了一组探测器械便兵分两路出去探寻了。

“来,师妹,我们先把这块石板清理干净。”卢霜笑眯眯地招呼黎眠月,并将准备好的工具递过去。

黎眠月将手套穿戴好,接过卢霜递来的工具,走过去蹲下身子,尝试帮忙清理石板上的泥土。

昨天下过的雨替他们冲刷走了一小部分覆盖在石板上的泥土,清理工作并没有想象中费劲。黎眠月拿着刷子,学着卢霜的样子刷掉上面覆盖的泥土,有些比较顽固的泥块由于年代久远,还要换用别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刮走。

三人干着干着,都不知不觉地入了迷,全都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着。

“咦?这个石板的花纹中间好像刻着字,看起来像是……”石板上的泥土清理得差不多了,卢霜迟疑地开口。

“上古华夏文字中的‘火’吧?看着像比较早期的象形文字。”柯颜端详了一会儿,替她做了回答。

“火……所以何爷爷刚才看了那么久的石板,又让学长们去找其他的石板,是因为早就看出石板上写有文字吗?”黎眠月又惊又喜地转头看向何闻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何闻道笑眯眯地点头:“虽然被泥土覆盖住了,但仔细看的话,上面的纹路还是能看出个大致走向的,再说了,巫族既然曾经举族定居在这,他们的工作又和祭祀一类脱不开关系,所以我就猜测,这会不会是类似上古阵法的一部分机关。”

“阵法……”黎眠月一听,又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端详着石板,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过石板上“火”文字的雕刻纹路,一些杂乱模糊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黎眠月诧异地四下转头,却没找到发声的源头,那些声音似乎是硬生生钻进自己脑海的。

还没等黎眠月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幻听,就两眼一黑,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第七章 秘密多不压身 不知过了多久,黎眠月迷迷糊糊地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醒了过来。

陌生的白色天花板让她的心脏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她急忙紧张地转头观察周围的环境,却看到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的陆白榆。

黎眠月悬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她揉了揉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诧异出声:“陆学长?怎么只有你在?其他人呢?”

“你终于醒了,”陆白榆闻声抬起头来,收好手机,笑着说,“我有事想单独和你确认,所以就让他们先在外面等着了。”

“我晕了多久……”

“不久,也就三个小时,还没天黑。”

黎眠月面露愧色:“抱歉,我耽误了你们的进度……”

陆白榆摇摇头:“都一个课题组的,说对不起就太见外了,野外考察的时候谁没遇到点突发事件呢?何况,这次考察老师就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现在有了初步进展,已经比我们的预期好很多了。”

“一个课题组?可我不是……”黎眠月有些惊讶,她不是临时被何爷爷拉过来帮忙的吗?

陆白榆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好笑地问:“你不会以为,自己只是因为老师和你爷爷的关系过来帮个忙的吧?当老师说你是自己人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划为组内的一员了。”

“……我还真以为是好心帮个忙的,”黎眠月尴尬地笑笑,又困惑地把话题引了回去,“那么,陆学长有什么事想找我单独确认?”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晕倒吗?”

黎眠月摇了摇头。

“好吧,我换个问法。你在触碰那块石板直到晕倒之前,都感觉到了什么异常?”

“我想想……好像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很多嘈杂的声音,但是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声音,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

陆白榆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对她说:“我先说结论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就是黎家现存的唯一一位拥有巫族血脉的后人。”

黎眠月一听,否定的话立即脱口而出:“不可能!”

“为什么?”黎眠月过于干脆果断的反驳让陆白榆有些奇怪。

黎眠月面露为难地解释:“我……我以前也没有显现出你们说的什么觉醒者的特征,总不能因为我刚好去调查了祖先的遗迹,又恰好在那个地方晕了过去,就推断我是拥有巫族血脉的后人吧?”

“按理说,的确不能这么武断地下结论,但在你晕倒的时候,我在那块石板上发现了些许灵力残留,可在此之前,那块石板上什么也没有。这点你怎么解释?”

“这……”黎眠月怔住了,“怎么会有我的灵力?”

“嗯?你的爷爷奶奶没告诉过你觉醒者的相关知识吗?”陆白榆更奇怪了,“他们两位都是觉醒者,不可能不告诉你这些事情才对。觉醒者能将自己的异能运用到什么程度,都是由他们自身的灵力强弱决定的……”

黎眠月摇摇头:“你误会了,我当然知道觉醒者的很多事情,我也知道自己是觉醒者,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异能是什么,也从来没有用过它,更别说释放灵力了。”

陆白榆略一沉默,犹豫着开口:“觉醒者的异能分为比较常见的五行元素类和精神类,说不定你其实是罕见的精神类觉醒者,只是力量还没有成长起来,还不太能够自主控制?既然传闻巫族能通天地丶问鬼神,说不定这支血脉的异能觉醒方向就是精神类的。”

“虽然不排除我是精神类觉醒者的可能,但我绝对不可能拥有巫族血脉。”黎眠月不假思索地把陆白榆的猜测再次否决。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我……”黎眠月眼神犹豫地看着他,不确定适不适合现在就将实情托出。

“如果涉及到不方便说的内容,那我就不继续问了,”陆白榆轻叹一声,“放心吧,我没兴趣对别人的隐私刨根问底。”

“……谢谢。”黎眠月立即松了口气。

“不过,经此一事,我突然觉得,黎家也不都是讨厌的家伙,至少你不是。”

“你讨厌黎家人?”黎眠月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反感,反而生出了几分好奇。

“你在九川城的街上随便抓个路人打听,他们都知道陆家有个少爷和整个黎家都不对付。”陆白榆坦坦荡荡地承认道。

“你好像还以此为荣。”黎眠月忍不住笑出声。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生气。”陆白榆反而对她的反应极为不解。

黎眠月笑着赞同:“当然,因为我也讨厌黎家人。”

“为什么?”陆白榆下意识问。

黎眠月好笑地说:“学长,你今天问了好多个为什么,我可不是个有问必答知无不言的搜索引擎,再说了,我们现在顶多算是萍水相逢的关系,还是保持一些适当的距离感比较好。不然,我的秘密就要被你刨根问底完了。”

陆白榆尴尬地咳嗽一声:“是我失礼了。那最后一个问题你介意回答吗?”

“也要看是什么问题了。”

“瑜城日报发布的那条跟你有关的热搜文章,有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

陆白榆的问题让黎眠月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那篇热搜文章她也读了,上面写的东西虽然有些瞎扯,但拿来简单糊弄一下喜欢吃瓜看戏的网民应该绰绰有余——前提是没碰上有心考据的。

黎眠月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反问:“学长觉得呢?”

陆白榆重新掏出手机,翻出了那篇文章,问:“你那个妹妹,真的是7岁才在孤儿院被发现,然后以为你祈福的名义收养的?”

“他们说是7岁,那应该就是吧。”黎眠月耸了耸肩。

“据我对黎家的了解,他们一直号称自己坚持‘只有科技创新才能带来时代进步’的观念,怎么看都和‘封建迷信’这个词沾不上边。你真的是因为父母封建迷信才被送去云城的?”

这个问题让黎眠月的脑袋不自觉垂了下去。

似乎是被陆白榆的话触发了一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关键词,黎眠月的脑海里不断闪回着一些熟悉的模糊影像,她忽然像是感受到了本能的威胁一般蜷缩起了四肢,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黎眠月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陆白榆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就要伸手按响床头的呼叫铃。

“不要按……”黎眠月急促地说完这三个字,就将脑袋埋进了膝盖。

陆白榆的手指停留在呼叫铃的按钮上,犹豫了许久,还是听从了她的请求。

女孩坐在床头颤抖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平静,但她一声不吭,没有任何想和他对话的意思。

好半天,陆白榆才重新听到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猜得不假。如果我说,在被接回瑜城以前,我的父母,还有家族的其他人都压根儿不知道我住在云城,你信吗?”

没等陆白榆开口,黎眠月又突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接着说:“如果不是我主动从云城出来,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的确,黎家都是些没有异能的家伙,云城那边又恰好有几位布阵高手,隐藏一个孩子的踪迹实在是太容易了……”陆白榆若有所思,“不过,你既然讨厌黎家人,为什么还要离开云城?”

“这个问题……”黎眠月转了转眼珠,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等以后我们关系再好一些,我再回答你吧。”

“又是秘密?你身上的秘密还真是不少。”陆白榆哭笑不得,但看到她的状态恢复回来了,心里也不禁松了口气。

“有点秘密,才能让别人时刻对自己产生好奇嘛,”黎眠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学长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我让他们进来吧。”说着,陆白榆起身过去打开了病房的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卢霜的身影第一个冲了进来,她紧紧攥住黎眠月的手,满脸担忧:“黎师妹,你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头晕?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不舒服?”

“师姐放心好了,我可能就是忙着忙着,不小心晕过去了,现在已经没事了。”黎眠月笑着摇摇头,让她不要担心。

卢霜端详了一会儿黎眠月的气色,见确实无碍,这才放心下来:“那就好。师妹你不知道,你晕过去的时候,把我们和教授都给吓坏了,还好陆师弟及时听到我们的呼喊,赶过来先把你送去了医院,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第五凌深以为然地夸赞道:“组里有个觉醒者就是方便,脚步又快,耳朵又好,做什么事都方便。”

黎眠月意外地看了陆白榆一眼:“谢谢陆学长。”

“咦?这小子在屋里和你待了那么久,居然还没和你说吗?喜欢做好事不留名是吧?”第五凌说着,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陆白榆的肩膀。

“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特意说吧。”陆白榆摊了摊手。

“白榆做事一向低调,你们又不是第一天和他认识了,”何闻道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病床旁坐下,关切地询问黎眠月的情况,“眠月,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谢谢何爷爷的关心。”黎眠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何闻道微微颔首,抛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后续的考察,你觉得自己还有余力去吗?有的话之后也把你都叫上。”

黎眠月一听,兴致顿时来了:“当然可以!半途而废可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那就好,你今天回家后好好休息。不过呢,最近几天天气预报都说有雨,所以后续的考察可能得搁置几天。”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们出发之前叫上我就好了。”

“喔,对了,你好像说过下周会有一场什么考试?那最早在你考试结束后再动身吧,”何闻道说着,视线转向自己的几个学生,“你们怎么看?”

几人纷纷点头说没问题,季卿亭顺口多嘴了一句:“说不定老天有灵,让这雨下到眠月小姐考完试之后,正好又把覆盖在剩下那些石板上的泥土也冲刷走,我们过去后直接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遗迹的线索拿下了。”

“那就借卿亭吉言了。”何闻道乐呵呵地说。 第八章 进入内网 黎眠月踩着傍晚的饭点回到了家,黎夫人立即忧心忡忡地迎了上来,关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你这孩子,怎么回来这么晚?衣服鞋子上还沾了那么多泥土。”

黎眠月避开母亲责备的视线,心虚地扯了个谎:“我跟着何爷爷去社会实践了,何爷爷说学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干他们这行的就应该多去地里走走,所以我们今天去了一趟附近的乡下,帮那里的农民干点农活。”

“何教授工作之余还喜欢做这些?”黎夫人半信半疑,“那你衣服上的土是怎么回事?一不小心摔进地里了?”

黎眠月尴尬地笑了笑,默认了她的猜测。

黎夫人没再继续深究,转而催促她赶快换身干净的衣服,好赶紧去餐厅吃晚饭。

稀松平常的用餐时间结束后,黎眠月借口要抓紧时间复习考试,回到了房间。

屋内的白炽灯亮起的瞬间,黎眠月突然注意到窗边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黎眠月快步走到窗边,发现窗户虚掩着,她急忙转身把房间的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少东西,才重新回到窗边,捡起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被折了两折后按压平整的打印纸,黎眠月取出来,好奇地将它展开,雪白的纸张上只印了一个漆黑如墨的数字——42。

数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一些记忆碎片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入了她的脑海,记忆中的画面比白天在医院时回想起的影像又清晰了些许。

她的眼前依稀浮现出狭小逼仄的白色金属房间,浮现出冰冷的实验台和穿着白色实验服的自己,实验服上的编号却诡异地模糊不清。

黎眠月的瞳孔猛然一缩,双手的动作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一张完整的白纸就被撕成了碎片,而后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板上。

做完这些后,她才像是突然抽回神智,惊魂未定地看着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纸片:“……42?实验室的人也在找我?可是……为什么只写了42?他们想表达什么?总不能……是我的……实验编号吧……”

黎眠月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她竭力逼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然后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就算她记忆里对自己实验服上的编号数字想不起一星半点,但她能够确定的是,那个编号是由四个数字组成的,绝不可能只有两位数。

“奇怪,总觉得这个数字我应该很熟悉,以前似乎也经常听到一些声音念叨它,可是具体是哪些声音,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黎眠月自言自语着,在脑海里疯狂翻找过去的记忆,却感觉有一团迷雾堵在答案的入口,让她无法再往深处探寻。

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被自己撕碎的纸片捡起来,塞回信封里封好:“想不起来就算了,强迫一个选择性失忆的人绞尽脑汁回忆失忆的内容也太困难了。不过,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等不及要来找我了,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

喃喃自语着,黎眠月打开了聊天软件,给备注为“程洛水”的好友发了消息,把收到信封的事情告诉她。

听名字就知道,程洛水是她奶奶程若水的亲孙女。过去黎眠月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程洛水没有随爷爷姓温,而是像她父亲一样随奶奶的姓氏。爷爷说,是因为他觉得“程洛水”听起来比“温洛水”好听多了。黎眠月半信半疑。

程洛水很快就发来了回复:“巧了,在你离开云城后,这几天确实有些人悄悄过来打探东西了。”

“什么人?”黎眠月警觉起来。

“暂时还不清楚,也不像是黎家的人。他们对隐藏痕迹的事情很熟练,要不是进了我们之前布下的迷魂阵,我们恐怕都没察觉到他们出现了。拥有这等实力,又是在你离开云城后才出现,我们怀疑,当年的事情不仅仅黎家存在嫌疑,他们估计也脱不开干系,说不定他们就是你怀疑的实验室里的人。”

“当年的事情?是指……”

“诸梁山特大爆炸事故,你就是在那起事故中被奶奶捡回来的。这个事故你在网上搜不到,不过奶奶不是给你守护者论坛的内网资格了吗?有空可以去那里搜搜,直接搜4148这个年份就好了。但是,你看完后千万别一个人去做傻事。”

接着,程洛水还好心地给她发了个网址。

“好,”黎眠月应了下来,想了想,又说,“如果不是我非要调查当年黎家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把我带去那个奇怪的实验室,就不会离开云城,你们也就不会被我连累得还要应付其他人。”

程洛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爷爷奶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不然就不会在你伤好了以后让我每天拉你锻炼身体,也不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回瑜城,更不会同意你申请内网资格,成为守护者。”

“可是……”

“别可是了。别说黎家,在那群过来搜查的人眼里,你又何尝不是一个人间蒸发多年后突然出现在云城的人?他们不来调查是不可能的。”

“放心吧,能保护你九年都不被外界发现的阵法,挡住一群连迷魂阵都发现不了的家伙算什么?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最危险的是已经暴露在他们视野中的你才对。”

程洛水的话让黎眠月重新陷入沉思,是啊,她才是那个已经踏入“虎穴”的人。原本以为她要面对的威胁只在家族内部,但从程洛水提供的信息来看,恐怕还有另一群人对她的归来感到欣喜若狂。真正该小心的人是她自己才对。

爷爷奶奶和程洛水他们又会布阵,异能又特别能打,她操这份心做什么?

只是,另外那群人……真的会是和那个实验室有关系的人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重新落在那个信封上,脑海里再度浮现出母亲的啜泣声与那一声声语无伦次的“对不起”和“迫不得已”,她的心里已暗暗做好了决定,一定要查清楚黎家内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忆中的那个给她带来心理创伤的实验室,又和黎家有什么关系。

“还有,我拥有那么可怕的学习能力,难道也和那个实验室有关吗?”黎眠月将视线转向黎若姝借给自己的笔记,上面的内容她只读一遍就迅速理解贯通了,但这些知识对她而言比较浅显,与她在实验室里被要求读的那些书相比,还是后者更加艰涩难懂。

思绪收回,黎眠月点开了程洛水发来的网址,进入一个叫“华夏传统文化名录”的网站。

这是个官方性质的网站,将民间传说丶传统建筑丶传统技艺丶历史文物等诸多与华夏文明密不可分的东西分门别类,罗列其间,供人查阅。

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后点击登录,立即跳转进了一个青铜色背景的论坛界面,论坛的左上角用草书写着“守护者论坛”五个大字。

守护者论坛全称是“世界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守护者论坛”,这是一个全球性的大型论坛,平时隐藏在各国官方的文化保护相关网站,只有得到本国觉醒者协会考核通过的人才能获得踏入这里的资格。

至于觉醒者协会,自然也是借了诸如历史文化研究院之类的名头,光明正大地隐藏在了各个国家繁华的都市之中。

黎眠月随手点开右上角的个人资料,她给自己起了个很难让人联想到她本人的论坛名“归渊”,头像却是一个躺在月亮上睡觉的卡通小兔子。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的名字旁还有一个金色的守护者认证标识。

她记得奶奶曾经提到过,金色标识的守护者都是在觉醒者协会登记在册的觉醒者,银色标识的守护者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但他们在守护传统文化上同样做出了不小的功绩,何闻道何爷爷就是这样的一名守护者。

黎眠月简单浏览了一下,发现论坛上面发布有许多和觉醒者相关的帖子,有记录帖,也有发布求助和有偿悬赏的。黎眠月暂时无心去看这些帖子,她直奔主题,在搜索栏输入“4148”,按下了搜索键。

短暂的加载后,一条孤零零的帖子出现在了搜索完成后的界面:《【年份:4148】7月29日华夏庐城诸梁山特大爆炸事故调查结果汇总帖(未结案)》

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黎眠月的眉头稍有些舒展,喃喃自语:“还好在离开云城之前,奶奶终于同意我申请内网账号了。”

帖子最后的回帖时间是几个月前,加上标题末尾的备注,看来这个爆炸案的调查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果。

只是,发帖人的论坛名“上善若水”怎么这么像她的奶奶会起的名字呢?难道那么多年来,奶奶一直在锲而不舍地调查爆炸案的事情吗?

黎眠月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点开了帖子。

“上善若水:

【时间】4148年7月29日凌晨3:00

【地点】庐城,诸梁山内

【事件】诸梁山内一处疑似非法开展实验的私人别墅发生爆炸,引发的山火已迅速扑灭。经搜查,现场仅在山顶发现7名失去意识的幸存者,均为未成年。现场至今暂未发现其他人员踪迹,初步怀疑作案对象为觉醒者。

【声明】相关调查结果或线索均请汇总在此帖,欢迎疑点讨论,请勿另外发帖。”

“7名失去意识的幸存者……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还记不记得当年的约定,不过,我在云城藏了那么多年,他们估计早就以为我已经不在了吧。毕竟那时候,嘶——”

黎眠月突然感到脑袋一阵刺痛,等恢复过来后,却想不起来自己将要说些什么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年醒来看到奶奶的时候,奶奶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她都能对答如流,却唯独在问起与4148年那场爆炸相关的记忆时,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

奶奶说她可能是遭遇事故后产生的选择性失忆,让她先跟在自己身边养伤,她一点也没怀疑,直接说“好”。

为此,奶奶在后来每每提起这件事时,都会用打趣的口吻笑话她单纯好骗,也不怕奶奶是拐卖她的人贩子。每到这时,她就会露出甜甜的笑容,毫无顾忌地向奶奶撒娇,说奶奶看起来那么面善,肯定不会是坏人。

实际上,连黎眠月自己都说不清那种感觉,她只是冥冥之中感觉奶奶可以信任,围绕在奶奶周围的人也都可以信任。

现在结合陆白榆的猜测来看,说不定那就是她异能觉醒的一种体现?

黎眠月按下心头的激动,耐心翻起帖子。

帖子里的跟帖不少,但时间跨度都很大,搜查到的线索也看不见什么明显的突破口,恐怕这也是帖子至今还挂着“未结案”三个字的原因。

在这些回帖中,有两类回帖让黎眠月很是感兴趣,一类是一些来自其他几个不同国家的觉醒者发布的回帖,他们都拿自己国家历史上出现过的类似规模爆炸案作为参考,试图找到与诸梁山爆炸案相似的线索。

另一类回帖都来自同一个名字为“北辰”的账号,这名用户最开始的回帖是将4148年之前接连发生的许多起未成年失踪案联系在了一起,提出了二者之间可能存在关联的假设,并在之后的多条回帖中都提交了自己调查到的新情报。

黎眠月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终于抵挡不住袭来的困意,决定先将帖子收藏了,之后再找时间认真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