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法医之缘起》 第1章 序章 入夜后的清江镇空气清冷,室外的风像是无孔不入的鬼魂穿梭在窗户的缝隙之间,将老旧的窗框撞得砰砰作响。龙泽希已毫无睡意,整理了一下枕头,把背靠在床上,仰望着吊灯。 上一世,不,确切的说他是从这一世的未来魂穿回来。这几日每每一闭眼,死亡前的种种景象再度浮现。龙泽希看到许多四肢残缺的尸体就在他的身前,连他的最要好的搭档东方曜曜同样身首分离,只剩躯干的样子,刺激着龙泽希的汗腺,不禁坐起身。全身已然湿透。 龙泽希打开床头灯,卧室房间的古老红木家具和暗红格的窗帘顿时笼罩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长舒了一口气,穿上衬衣,视线在床铺旁的HUAWEI手机上游离。已近凌晨四点半。这个点,镇公所的警务科队长东方曜曜也该起床了,除非有任务,否则此刻的他便是在看着电视,抽着烟,大口嚼着汉堡套餐。 龙泽希拿起手机拨通了亲情号,电话立马就通了,好像对方正守在电话旁。 “我说龙大医生,你什么时候回到虹市。不是说回老家处理事情,两天就回的吗?”东方曜曜用醉酒般的嗓门说。 经他这么一说,龙泽希想起魂穿回来的时候正值他爷爷病逝。他从虹市回到清江处理后事。 “事情基本上已经处理完,爷爷走后遗留下的东西也整理的差不多了,怎么?所里有情况吗?” “没事,就是某个丫头整天跑来问他师傅什么时候回来。对了,再过几天鬼节到,那些老鼠们又要开始骚动了。我怕你那徒弟撑不起场子来。”他叫嚷着。 “谁说我撑不起场子,再说了,也不用我撑场子,不是还有你这个东方队长啊”有个稚嫩的娃娃音反驳他。 “哈哈哈,说的也是。”东方曜曜瞬间得意的笑着。“泽希,你忙好家里的事情,就早点回来。1122垃圾场连环分尸案已经过去一周了,根据已有的线索,总感觉是医院的专业人士所为。” “你们抓到疑犯了?”龙泽希提高嗓门。 “那到没有,不过这起分尸案件的尸体都只有躯干,脊椎从颈椎末端整齐的被横切断,手和脚从关节处被截断。受害者包括各个年龄层,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全都身份不明,这一点很不寻常。案件在他回到清江时被归类为手法不明的谋杀案。所有受害者的四肢都不见了,躯干也被随意的丢弃在垃圾场。” “该死,这个案子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龙泽希不禁嘀咕道。 “不止这些,经过手法比对,1122案和凌海市清江镇的0315抛尸案十分雷同。已经向上级申请并案处理,并专门成立了专案组。就等你回来了。” “看来这个人渣很可能到了虹市。”龙泽希把弄着他爷爷传给他的龙王佩。当然,他刚开始并不认为抛尸案和1122案有什么关联。直到凌海医学一院的赵轩院长邀请去做一系列案件受害者研究探讨时,龙泽希实在无法拒绝。 所以在处理完后事后的龙泽希整理了一下来到清江镇公所拿到的抛尸案的档案复印资料。“东方,抛尸案同1122案一样,当初警力有限,所掌握的线索几乎没有,没有指纹,没有身份信息,也没有失踪人口的生物样本和受害者的DNA信息做比对。甚至连凶手所使用的凶器类型,也知之甚少。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曾使用电锯,很可能是职业需求,或者最初某个时期是如此。” “据我了解,清江镇最后一起案件发生在10年前。”龙泽希对着手机那头的东方说,“1122案是我们在虹市发现的近两年的第四起。” “你认为凶手中间歇手了八年?为什么?” “嗯,不知道,也许他在其他地方做了案,只是各地警方没有将那些案件联系起来。不过这些案件的手法非常特殊。” “好吧,看来我要开始加班加点的查了。如果这个臭虫真的是从清江开始的话,我觉得你最好尽快回来。”他脱口而出,言语的关切之意让龙泽希顿觉心中一暖。“看来等你回来,我们要去趟京师总部了。” “嗯,最好明天就回来。” “知道,东方,别熬夜。少喝酒。” 第2章 虹市法医处 法医处位于虹市飞虹路三号,正对着海关大楼和客运中心总站。是一栋小巧的老旧建筑。他拖着行李箱走过窄巷,停在前处按了门铃,茫然等候。 在这个冷冽的周四清晨,已显秋意。龙泽希此刻眼睛灼热,久坐动车带来的困意让他对东方曜曜手机里说的话感到不安。 “早上好,龙医生,”管理员爽朗地迎接他进,“天气开始转凉了。”他是肖文,一个退伍老兵。退伍转业后当起了法医处管理员。 “是啊”龙泽希提起行李箱走了进去。 “我在煮早茶。看来你现在需要喝杯热的”肖文说着把关上,沿着昏暗的长廊走向他的办公室。 “谢谢你,小文”龙泽希说。 “至于我们的黄医生,她的验尸工作应该快结束了。”走进局促的办公室时,肖文看了一下手机,“她一会儿就来。” 办公桌上搁着一本厚厚的有关于法医验尸的书,龙泽希来之前正边吃着面包,边看着书。他将一杯红茶放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没问要加什么,因为肖文十分了解他。 “面包要加果酱?”他一如往常地问道。 “谢谢,我在回来的车上吃过了。” “我可会照吃不误。酸甜能使人愉悦”他微笑着戴上眼镜。“那么,我跟你说一下你今天的行程安排。早上九点半有一场演讲,下午两点半也有一场。两场都在虹市警务学院的病理学大楼举行。每场大约会有75名学生参加,也可能更多。你太受欢迎了,龙医生。”肖文欢快的说。 “也许是因为……” 电话铃声打断了谈话,“抱歉,我先接电话。” 他倾听了一阵,有些不耐烦的说“是的,我们目前没有这类的采购计划,如果有了采购计划我才能回复你。” “我想更换一台电脑很多年了”他挂断电话,抱怨道,“预算状况百出,有钱采购才怪” “那倒是,不过后面总会好的”因为龙泽希知道在不久之后,会有一个富豪向他们捐助了一批先进的设备。 “希望如此吧,那么今天的演讲主题是什么”肖文很是好奇。 “侵害性凶杀案,”我回答,“尤其是DNA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你感兴趣的那些肢解案,”他喝着茶“你认为是侵害性凶杀案吗?还会不会是凶手的动机之一?”他眼神中闪着好奇。 “当然是部分因素。”我回答。 “可那些受害者的身份者的身份还没得到确认,你又怎么知道呢?凶手会不会只是以杀人为乐?例如你提过的圣痕案。” “圣痕案的行为也带有性侵成分”龙泽希说着寻找他的法医朋友。“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吗?我恐怕没太多时间。” 肖文又看了眼手表。“你可以去找她,我猜她可能直接去停尸间了,刚接到一个案子。死者是年轻男性,疑似自杀。” “我去找她。”我站了起来。走廊入口处是死因调查处,那些非自然死亡案件的死因调查都在这里进行,包括工业和交通意外,凶杀和自杀案件,还有照相手续,因为按照规定虹市媒体不许刊登太多案情细节。龙泽希钻进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摆着几条上过油漆的长凳,墙面光秃秃的,几个男人正将一些资料塞进公文包。 “我找黄法医。” “大概20分钟前她就离开了,可能有约会吧。”一个人说。 龙泽希从后门出了大楼,经过一个停车场向停尸间走去,一位老人蹒跚着从那里出来。他似乎迷了路,困惑地四下张望差点拌倒。他望着龙泽希好一阵,然后匆匆的走向出口,离开了。此时黄法医忽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顶着一头乱发。 “我刚转身他就不见了。”她几乎喘不过气,“泽希,你来早了。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是亲属吗?” “嗯,死者的父亲,还没有确认身份就跑掉了,甚至没等掀起盖布。我这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她领着龙泽希走进狭小的停尸间,里面摆着可能属于医学院的白瓷验尸台和废弃已久的旧暖炉。空气冰冷,除验尸用的工具外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 “这个环节一向最为艰难,谁都不该来这里来认人的”龙泽希跟着黄法医走进小储物间,帮着拿出注射器,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是在自家仓库的横梁上吊死的。”黄法医边忙边说“他一直在接受针对焦虑症的治疗。很多人和他一样,失业,金钱,不是上吊就是跳桥。那个新闻你看了吗?就是自缚双脚跳桥的那个。”将配备品放进一辆手术推车时,她撇了龙泽希一眼。 黄法医身材纤细,戴着后框眼镜,偏爱斜纹格子服装。龙泽希是在多年前的医科会上认识的,那时女法医病理学者非常少,很快就成为了工作上的朋友。 “丽姐,上次你说的那些资料整理好了吗?” 黄法医看了龙泽希一眼,“你要的资料已经拷贝好了,照片可能要等几天,等好了直接发你邮箱。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用着急这一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只要一想到这类连环案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就不免有些着急。”龙泽希虽然看过这些资料,但魂穿回来很多案件的资料已经记不太清了,他迫切的需要资料来整理思绪。 “很遗憾他成为你的负担。我还以为经过这么多年,他已经洗手不干了。”黄医生愤愤不平跺跺脚我,“我们休息一下吧,高跟鞋站久了很容易酸痛。” 休息区是角落里面的两张硬木椅,她坐了下来,拿起热水杯,暖着手。 “我永远忘不了那些可怜的人,第一个送过来时我以为是战场下来的,除了3025爆炸案,我还从没见过那么破碎的尸体。” 龙泽希不由想起了李恩喜,思绪也飘回到校园时期他与李恩喜热恋的时光。她的身影瞬间浮现,迷人的微笑,眼里闪现的狡黠格外的迷人。每当大笑或是捉弄人时尤为如此。在法学院时,他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欢乐,争论,熬夜辩论的经历。他们如其他人一样,毕业后各奔东西。 最后一次知道她消息是她成为了一场自杀式爆炸案的受害者。那个时候,他无法相信她死了。龙泽希也从来没有去见过她的遗体,像刚刚那个老人一样,逃避一切可能见到的机会。他忽然意识到黄法医在跟他说话。 “抱歉,”她重复说着,她知道龙泽希的过去,“我无意调起让你痛苦的话题。” “如果问你一个关于恩喜的问题,会不会惹你难过?” “尽管问,”他微笑着说,“反正你也不会客气。” “你去过事发现场吗?重回他遇难的地点?” 第3章 回忆 “如果问你一个关于恩喜的问题,会不会惹你难过?”黄丽说。 “尽管问,”龙泽希微笑着说,“反正你也不会客气。” “你去过事发现场吗?重回他遇难地点?” “我不知道事发现场在哪里。”龙泽希脱口而出。 黄丽边抽着烟,边打量着我。 “我是说,我不清楚究竟是在火车站的哪个角落。”龙泽希结结巴巴地含混说着。 黄丽一言不发的将烟蒂丢在脚下,高跟鞋轻轻地捻灭踩熄。 “老实说,自从恩喜死后,我的出行方向里就再也没有理由去那里坐火车,或者坐火车去沪南。去沪南的火车或许是我到过的最后一个火车站吧。” “了不起的龙医生唯一不肯亲自查访的犯罪现场。”黄丽又从铁质烟盒里弹出一根香烟,“你也来一根?” “不了,抽烟会影响我的感官。好不容易才戒掉烟。” 黄丽叹了口气,“我记得在清江镇和你一起工作的时候,全队就我一个女的,可我抽的烟比他们都多。” “也许那时的工作繁重,抽烟能放松片刻罢了”龙泽希说。 “也许吧,但我似乎没救了,事实证明我们所做无关我们的认知,而我们的情感是没有思考的能力,不然我儿子也不会选择跟着他爸生活”她打着打火机,“我知道瘾君子的肺是什么样子的,也知道自己有脂肪肝。” “我戒烟后肺部情况好很多了,至于肝,我不敢保证没有问题。毕竟我还没有戒掉酒精。” “还好你没有戒掉酒,不然你的生活会毫无乐趣。”她稍作停顿。 “我可能今天做完讲座,就会归队找东方商量案子的事。” “在此之前,你可能要先到沪南市”黄丽直视着龙泽希,“在那里逗留一天。” “什么?” “事情没有了结,泽希。一直以来我都有这种感觉,你必须去祭奠恩喜。” “丽姐,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龙泽希又开始结巴了。 “我看得出一个人什么时候是在逃避,你就是,正像那个凶手。” “你可真会安慰人啊”龙泽希回应道,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可这次黄丽并不打算放过他,“面对才是继续生活,重新上路的开始。凶手是邪恶的,你相反,但是你和凶手一样都不希望被人抓到。”黄丽简直把龙泽希看透了。 “那你看,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想要抓住我呢?”龙泽希尽量轻描淡写,但眼泪就快夺眶而出。 “就目前来说,我认为是恩喜给你带来的回忆。” 龙泽希挪开视线,目光越过轮床和它系着的辨识牌的惨白。从天窗透进的光线随着云朵的遮掩渐渐变化,四周的瓷砖散发的死亡气息似乎有百年之久。他似乎又回到了魂穿之前,临死之前的绝望把他淹没。 “泽希……泽希,那你怎么打算的?” “听你的,我回去看看她。”龙泽希此刻才下定决心,浑不知他胸前的龙王佩正熠熠生辉。 龙泽希飞回虹市的家,渐冷的天气使得几天的日子长如几周,清晨四处蒙霜,夜晚龙泽希在暖气前度过,思考,太多的事情悬而未决,以一贯的方式应对着工作,深陷在工作的龙泽希让他的徒弟几近疯狂。 “龙泽希医生。”她高声叫我的名字,清脆的脚步声沿着长廊的瓷砖地板一路响来。 “在这里。”龙泽希双手压过水流,随手关上水龙头 今天是10月30日,龙泽希正在尸停间的更衣室里用消毒肥皂洗手。 “师傅,你去哪里啦?”罗小小走进来问。 “解剖脑部,肝部,几天前注射阿奇霉素死亡的那位。” 罗小小拿着日程表翻看着,一头火红的发整洁的别在脑后,身穿和心情似乎是十分相称的深红色套装。龙泽希没说再见就直飞清江镇让她很生气,回来后又忘了她的生日。龙泽希用毛巾擦干双手。 “肿胀,脑回扩张,皮质沟窄化。肝部坏死。这是长期全身性低血压引起的缺血性脑病症状,在使用阿奇霉素前曾服用辛伐他汀引发肝坏死。”龙泽希说着。 “我一直在找你,师傅。”罗小小耐着性子说。 “我又怎么了?”龙泽希两手一摊。 “你中午和罗琼又个饭局,在田园中餐厅。” “哦,糟糕”龙泽希想起他和罗琼说好要约见的医学院选修学生。他不禁懊恼地失声叫到。 “我昨天晚上特意提醒过你了,上星期你就忘记和她的约会,她真的着急和你谈谈她在虹市三院选修生实习的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龙泽希沮丧地看了看手表,“现在是1点半,也许她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来喝杯咖啡?” “师傅,你两点要去法院作证,三点要参加1122垃圾场连环分尸案件的会议,四点在医学院做关于枪伤的演讲,五点要和京师总部的调查员林斯程会面。” 自从他回来后跟东方曜曜去了京师,总部就派了林斯程来协助调查。但是龙泽希不喜欢林斯程和他谈论案件的方式。发现第三具遗骸后,他就开始插手调查工作,而且自以为比地方调查员懂的都多。 “林斯程的会面可以取消。” 罗小小打量了龙泽希好一阵,只有隔壁验尸房的水流声和海绵的啪嗒声不断传来。“那我取消与他的会面,这样你就可以和罗琼医生见面了。”此刻的罗小小像极了龙泽希的长辈,糟心着他的婚事。“然后你得好好休息,这是命令。至于明天,师傅,你就别来了,别让我看见你跑来破坏办公室的周末气氛。” 龙泽希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她抢过了话头。 “别想着狡辩,”罗小小坚决地继续说,“师傅,你需要花一整天重建心理健康,好好过个周末,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她说得没错,想到将有一天完全属于自己,龙泽希的情绪顿时高昂起来。 “没什么行程是无法重新安排的。”罗小小面露微笑补充道,“况且,今天天气稍稍回暖,气温在华氏二十七度左右,应该很舒服。院子里的枫树红得好像要燃烧起来。更别说明天是万圣节了,你可以约罗琼去逛逛迪士尼。” 龙泽希从储物柜里取出外套和鞋子,“你真该去当律师,而非法医。” 第4章 垃圾场的发现 次日,天气正如罗小小所说的那样,龙泽希醒来时非常兴奋。等到商超开门,他准备出去采购一些食材来招待罗琼。然后开车远赴那个市郊的园艺中心,他住的地方的夏季盆栽需要进行更换。 他把前厅的打开,刚好听到卧室内播放的贝多芬交响乐曲,开始把新买的种子轻轻埋进新鲜而肥沃的盆栽土里。厨房里的桌子上放着正在发酵的面团。玉米排骨汤正煨在煤气灶上,红酒也已经提前醒了。罗琼会过来吃晚餐。 三点一刻,手机响了起来。如果没有这通电话打扰,龙泽希的周末应该很圆满。 他看了手机上显示的来电名字:东方曜曜,不禁愤然骂了句,随手接了起来。 “喂,泽希,长话短说。在虹市的清远路清远垃圾处理场,我们的探员在这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我想你马上过来瞧瞧。” 龙泽希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在垃圾场发现了尸骨块。不过他不能点破,“是以前在类似地点发现的那种东西吗?” “我现在也在去的路上。不过我想应该是的。” “我马上过去”。此刻的龙泽希穿着园丁服也没来得及换。倘若他无法赶在天黑之前把尸体运回工作间,就得让它在那里留到明天早上,这是极为不妥的。出门前关了煤气,抓起法医工具箱,楼下的那辆老奔驰也快没油了,经过加油站的时候还要加油,然后上路。在开车间隙打电话给罗琼,告知突发情况,她也表示理解。 这段路大约一小时车程,龙泽希加速行驶。枫叶背面闪着微弱的阳光。许多屋顶和转角处竖立着绚丽的灯柱。龙泽希在清远路垃圾场入口停车,入目而来的是大片犹如月球表面的荒凉空地堆满了垃圾。白色的平台垃圾车不停的穿梭着,龙泽希坐在车里,看到不远处的灰尘被暴风裹着卷离垃圾场,卷过布满车轮印迹的土路飞快的扑了过来。原来是一辆脏兮兮的福特野马,司机是一个显的轻松自信的青年。 “你好,是龙法医吗?”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广西腔。神情兴奋而殷切。 “我是”龙泽希拿出钱包里的工作证件。他仔细的查看了一下,神情严肃,他在冒汗,牛仔布的衬衫已经湿透。头发紧贴脖子和双鬓。 “你能带我过去吗?”龙泽希望着垃圾山顶顶端的铲刀履带车。两辆没有标记的警车和一辆救护车正停在发现异常的位置等他,几名探员聚在一辆卡车车尾,看上去只是小小的身影。那附近有个人正在用棍子戳着地面。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去查验那具尸体。 坐在野马的后座上,换上现场工作服。套上那双陪着他多年跋山涉水寻找谋杀案死者而伤痕累累的橡胶靴子。戴上双层防护手套,将消毒面罩往头上一套,让它自然垂落在脖子上。 “你真的很有先见之明,”青年说,“那里的味道可难闻了。” “做这些不是为了味道,而是防着那些微生物。” “唉,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你应该不用进到现场,不用担心。” 他没有吭声,龙泽希知道他已经靠近过了,对普通人来说,窥探秘密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案子越是恐怖,诱惑越强烈。 “很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清远垃圾场的场主,张扬。”野马一路飞驰。扬起阵阵灰尘,“我们撒了很多的轮胎碎片,并定期用道路清洁车洒水来防止灰尘扬起。可好像效果不大。” 在张扬自我介绍的同时,龙泽希在回忆他的身份。“清远垃圾场场主张扬,男,36岁。清远垃圾场是虹市最大的垃圾场。垃圾日处理量3000吨。24小时开放时间。导致现场开放,无监控区域。” 当然这些东西此刻龙泽希还是要重新听张扬介绍。 “我们主要经手的是虹市,沪市,杭市三个地区的垃圾。” “清江镇呢?”据判断,前几起案件的尸骸都是来自较远的地方。 “没有,不过以后会有的。毕竟我们的处理费十分低廉。” “开放时间呢?” “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他骄傲的说。 “你们能追踪到垃圾的来源吗?” “我们有专门的垃圾车载具定位系统。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在某段时间,有哪些车次把垃圾运到发现尸体的地点。” 张扬驱车从活动厕所旁的水坑处涉水而过。 “我敢说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张扬说,“听场主群里的其他场主说,在其他垃圾场有发现过人的四肢,至少听说是有发生过。”他看着龙泽希,似乎想从他的身上求证事实的真相。车窗外泥浆四溅,一阵垃圾分解的酸臭味飘进来。龙泽希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已经到现场,思绪乱飞。 这时,车终于抵达现场。“龙医生,到了。” “好的。”龙泽希透过车窗仔细观察着。垃圾车井然有序的工作着,引擎声轰鸣着,现场一片火热,完全没有停工的迹象。 救护车正在等着运送尸体,几名医护人员坐在车内,透过灰尘的车窗望着我,等待着龙泽希的下一步指示。一看见龙泽希将消毒面罩盖住口鼻并下了车,他们也跟着下来。东方曜曜立马冲龙泽希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你可算来了。” “你一直都在这里?”龙泽希问道 “从接到消息就一直待着了,现场未遭到破坏,” “好的,” 这时一名实习法医走过来对龙泽希说。“龙医生,我们需要怎么做?” “大约15分钟后,整理出一个工作点,我需要现场勘察。”龙泽希话音刚落,医护人员们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忙碌起来。 在秋日傍晚的光线下,那具残躯苍白得极不自然。浑身褶皱,伤痕累累,那个部位爬满了蛆,很难一眼判断出死者的性别,甚至无法确定年龄层。死者的脂肪异常少,肋骨突出,平坦的胸部也让人很难判断。龙泽希靠近并蹲下,打开医务包,用镊子把一些蛆夹进瓶子里,作环境样本分析用。近距离分析后,死者是位女性。躯体被人从颈椎下方截断,四肢遭切除。切口处并不平整,龙泽希立刻察觉这起案件和前面几件有所差异。 “这个死者切断处是坚硬的肱骨和股骨,不是关节。”龙泽希一边拿着解剖刀工作,一边跟身边的实习法医们说道。他在尸体右侧划出一道半寸的切口,插入体温计,并把另一枚测温器放在医务包上。 “这是做什么?”这时一名实习法医问,他看起来快要吐了。 龙泽希撇了他一眼,“我必须测量尸体的温度,来判断死亡时间,最精确的方式是测量死者的肝脏温度,同时不要忘了测量环境温度。” “我猜是个女人吧”这时一旁的一个小年轻说。 “你怎么猜到的呢”龙泽希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胸前的龙王佩光芒一闪,他并未察觉,只是脑海里似乎多了一段回忆。“那边那辆小型卡车是你的?” “是啊”他十分年轻,深棕色的眼睛,洁白的牙齿,手背有刺青,这让龙泽希想起,他是坐过牢有过前科的人,他裹着头巾被汗水浸湿了,目光始终躲躲闪闪,似乎无法从残骸上停留太久。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小年轻充满敌意的摇着头准备离开。 “什么意思?”东方曜曜转头注视着他。 “跟我没有关系,真的,我只是个司机。是挖土机替我铲平垃圾的时候扒出来的。”小年轻声嘶力竭的仿佛说着这辈子最重要的发言。 “这么说我们没有办法确定运来的准确时间。” 东方曜曜回答了这个问题:“上午10点后有20辆卡车在这个点卸垃圾,不包括这一辆。”他望着小型卡车。 “为什么是10点?”龙泽希认为从10点开始计算卡车数量太过随意。 “他们是在10点撒了最后一次的废弃轮胎,这具尸体被丢在这里不可能太久。因为看起来没有被大型载具,或者这辆挖土机碾压过。”东方曜曜解释道,他看向其他倾泻点,卡车将压缩过的垃圾倾倒出来,巨大的牵引器再把垃圾打散摊平。 此时小年轻显得越发激动,愤怒。 “我们这里到处都是重型机械,他们24小时连轴转。”张扬补充道。 龙泽希望着压缩垃圾运载卡车和土黄色的挖土机,一块儿黑色垃圾袋碎片在升起的铲斗里飘动。 “挖土机的司机呢?” 张扬迟疑了片刻,“那个……是我,有个伙计请假,我就自己过来顶班了。”东方曜曜靠近挖土机,看着那垃圾袋残片。 “你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好的,我帮他卸垃圾,”张扬冲着小年轻点点头,“结果铲斗钩住了那包垃圾,就是刚刚那个,袋子破了,尸体也就掉到那里。” “你能确定这垃圾是从他的车上卸下来的吗?”龙泽希追问,同时看了一下东方曜曜,他心领神会的拿出小本子。 “不可能是我这车上的,你们现在是怀疑我吗?” “不怀疑你,那怀疑我吗?”张扬气愤填膺,“我清楚得很,明明就是我替你卸垃圾的时候用铲斗从你车上抓下来的。” “好了,不要吵了。一切都还没定性。”东方曜曜发出警告,并分离开靠近的两人。 “警官,我可以离开了吗?我还有事要赶快回去处理。” “抱歉,不能。”小年轻翻了个白眼,走到旁边,抽起了烟。 龙泽希高举从尸体上拿下温度计,刻度显示二十九,和环境温一致。他把尸体翻过来查看,发现大腿根切口处有一小片肿胀的丘疹。龙泽希再度仔细查看,在肩膀的切口边缘也有相同的现象。 “来个人,用双层袋子包裹起来。我需要那个包着她的垃圾袋,包括钩在铲斗上的碎片。与她身体接触过的所有垃圾,全部收拢。” 实习法医们开始把所有的现场查证拍照,收拢。龙泽希看到那个小年轻已经坐回车里,上前拍了拍车窗,他降下车窗看着龙泽希。 “有事吗?” “你的卡车是哪里来的?” “自己看车牌。”他语气粗暴。 “虹市哪里?” 这时张扬开口了“潮州区,龙医生,他的车子是我们的,我们租借了很多这种车。” 垃圾处理厂的行政办公楼可以俯瞰整个厂区。在充满噪音的嘈杂环境中有种奇特的脱序感。建筑外墙涂着红色的漆,窗台上种着花草。空气中完全没有了垃圾的异味,进入办公室,扑面而来的空调风让人舒适而放松。 此刻龙泽希明白了总部调查员选择这里做简报。他敢肯定,总部的那位从没有去过现场。 他坐在休息室里,东方曜曜在他的旁边喝着可乐,看着电脑打印图表。 第5章 模仿案 林斯程身穿蓝色套装,散发出一种令人毫无防备的单纯无辜的气质。但这骗不了龙泽希,在他的记忆里,他这个人实则懒散,浮夸。自从他参与案件以来,一直备受消息泄露的困扰。 “张场主,今天真不是好日子,对你说是,对外面那个人来说更坏。”林斯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吧。”显然他已经当成房间的主导者。 “你到过现场了?”龙泽希问到。 “我刚来一个小时左右,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只不过是发现尸体的地点。”他说,“第五起了,那个凶手没等太久,这次只隔了一个月。” 龙泽希和东方曜曜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有些恼火,林斯程总喜欢妄下定论,带着一知半解又好卖弄的自信。当然,他这么做无非是想不劳而获。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龙泽希“我还没有具体检查那具尸体。” “那么我该走了,”张扬似乎看出气氛的不正常。 “行,等下我会叫人带你作笔录。顺便把那个司机一起带去。”东方曜曜大声提醒到。 “这是一桩凶杀案。且手法与另外几件完全一样。”林斯程说 “这就无法确定了,我还没有仔细检查过尸体。”龙泽希回答。 “案情相同,也是垃圾场发现的尸体。” 东方曜曜面无表情的在旁观着,不停地用手拍着打印出来的定位表。他紧握住表格对着林斯程说,“我同意泽希法医的说法,我们似乎不应该把这个案子和之前的案子联系起来。尤其是在公开场合。” “我把他们卫星定位系统的图表打印出来了,可以一起研究看看。”说着把手中的图表递给了龙泽希。 这是垃圾场地表照片,场主规定每小时,每周拍摄一次,用来追踪垃圾来源和丢弃位置。想要精确获取位置,只要利用坐标就可以。“这与制作几何图表的道理相同。” “龙法医,你有什么发现吗?”林斯程翻看着图表。他把八张图表依次排开,每张的波浪线都不同。“基本上每条曲线都代表一个纵深点,我们可以知道哪个纵深点对应的哪辆垃圾车。又是对应哪个区域。” 东方曜曜喝光可乐,把空罐子投进垃圾桶,他翻着笔记,似乎寻找什么。 “这具尸体不可能埋得很深,从周边来看,尸体还算干净。现场查了之后,没有发现任何死后造成的伤痕。据我了解,挖土机把垃圾从卡车上一袋袋盘下来。挤破,瘫在地面上,然后再摊平。” 这时龙泽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噪音震耳欲聋,重型机械如恐龙一般伸出利爪,抓着卡车上垃圾袋,卸货的司机则露出惬意的笑。” 龙泽希知道这起案件与之前案件尸体的伤口形态。那些尸体全都饱受摧残。至于这起案件,除了凶手所为,受害者的躯体几乎完好无损。 “你所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和之前哪几起一样,这尸体应该是伤痕累累。碎得像牛肉块儿了。” “看起来没有挤压过的痕迹。”龙泽希回答。 “这倒有趣,为什么?” “因为它并非来自压缩垃圾的转运站,而是从居民区垃圾桶收集回来的”龙泽希说。 “小型垃圾车难道不进行挤压吗?”林斯程语气夸张的问,“我还以为这正是小型垃圾车功能完善的很呢!” “这得看小型垃圾车进行压缩时,尸体是否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也许垃圾根本没有经过压缩,从尸体发现地的坐标来看,我认为与案件有关的就是那辆小型垃圾车。至多再加上包括它前面的一两部车。” “我想我们得找这些司机谈谈。”林斯程看着龙泽希说。 “这么说,你认为这几名司机是嫌疑人?依我看,垃圾并不是来自司机,而是丢垃圾的人。我倒是希望那个年轻的司机是我们要找的人。”东方曜曜态度十分冷淡的回应。 林斯程盯着东方曜曜,没有动摇,“我只是想知道那些司机会怎么说。这应该是个不错的方向,把尸体丢弃在自己的路线上,以确保亲自运送,甚至干脆把尸体装上自己的卡车。没人会起疑,对吧。” 东方曜曜把椅子放后一推,扯松领口,他把脖子扭得咔咔作响,接着转动手中的笔,最后把笔记本往桌子上一甩,愤怒的瞪着林斯程,所有人看向他 “这事可以交由我办吗?”东方曜曜说,“毕竟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是我。” “我是来帮忙的。”林斯程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 “我倒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帮助。”东方曜曜针锋相对。 “当你向京师总部申请跨辖区工作小组时。就应该知道我是来协助办案的。” 东方曜曜不理会,而是让旁边的探员把司机叫了进来进行问询。 “龙法医,”林斯程坐在椅子上转向龙泽希,“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是指验尸吗?”龙泽希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当然” “可能要再过一天才会去验外面的那具尸体。” “为什么?” “最重要的是案发现场的搜证,这得花很长时间。”龙泽希看出林斯程兴致大减。“我必须过滤那些垃圾。寻找蛛丝马迹。同时对尸体去油渍和去皮。还要找懂昆虫学的来确认蛆的生长阶段来判断尸体弃置的时间等。” “最好让我第一时间知道你的发现。”林斯程作了结论。 东方曜曜跟着龙泽希出了办公室,边摇头边用沉稳的语气说,“当初我离开部队来到地方任探员。真不敢相信他们会雇佣这样的人。” “幸运的是,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龙泽希说,“那个年轻的司机你可要仔细点问询,最好是申请搜查,去他家里看看,总感觉他跟这起案件有着密切的联系。” 东方曜曜来到龙泽希的车前,“根据我多年经验,肯定不会放过凶手的。当你说和前几起案子不一样的时候,我就关注到他了。” 龙泽希微笑着打开车门,“那你是要和我一起回去?” “不了,”东方曜曜说着离开了,身上的钥匙叮当响。然后钻进自己的雪佛兰就离开了。 第6章 来自死神的邮件 当初龙泽希买下房子的时候就将换洗间放置在车库里,因为他不希望回到家后把死亡气息带入私人空间。下车不到几分钟,龙泽希就将换下来的衣物统统放进了洗衣机进行清洗。 做完这一切,穿上睡衣的他走进主卧安心的泡了个澡,泡完澡回到厨房木然望着已经凉了的餐食。然后拿出手机,给罗小小打电话。 “听好,”接通后龙泽希说,“明天一早让痕迹检验的洪阳赶过来办案。” “好的,师傅。” 上床前,龙泽希把玩着龙王佩来到书房电脑前,他总觉得这块儿古玉越来越圆润了。他查看起他的电子邮件。 “龙宁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龙泽希嘀咕着,他这个外甥女刚成为京师调查局的探员,作为谈判专家的她随时派往各个地方。 龙泽希觉得他就像牵肠挂肚的母亲,作为她唯一的亲人,频繁的查看她的来信,她哪天没有回复信息,就担心得要命。 “你有新的邮件。”龙泽希登入个人邮箱。他收到些关于之前的几起案件,审判,几个专业会议邀请的邮件。另外有一封陌生人发来的。龙泽希一注意到就深感不安。对方的署名死神,他发来的邮件没有内容提要,正文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附件是一个图像文件,龙泽希把它下载后解压缩。一张照片在电脑上展现,在一面浅灰色的墙壁和覆盖着蓝灰色布料的桌子一角,布料浸染着暗红色,接着是一具有着血迹的躯体,唯独少了四肢。 龙泽希难以置信的看着这张照片,然后一把拿起手机, “东方,你最好立刻来我住的地方,记得,带上鉴识科。” “怎么了?”他警觉地问。 “我收到了署名死神发来的邮件,里面的东西我需要你来看一下。” “你还好吧?” “不好说” “好,我现在就过去。在我过去之前保护好自己。” 龙泽希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然后拷进U盘里。在等东方曜曜时,龙泽希调暗了书房的灯光,之前看到的那些残酷的的画面。思绪乱作一团。血迹形成的可怕图像对龙泽希来说,并非多不寻常。许多医生,科学家,律师和执法人经常通过网络发过这类照片。 通常,龙泽希通过邮件来重塑犯罪现场,以此进行案件的动画重建。 截止目前,龙泽希没有拿到关于这起案件的现场资料。只知道受害者被弃置在垃圾场。 15分钟后,门铃响起。龙泽希赶紧开了门让东方曜曜进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 “跟我来。”东方曜曜跟着龙泽希来到书房,看到电脑屏幕上的照片。“这就是我想着的那玩意儿?” “这张照片看来是在肢解尸体的地方拍摄的。” “是今天见过的那具尸体。独立案件。模仿案的案发现场。东方,你现在看到的照片是受害者死后不久拍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恶作剧?” “我不认为这个是恶作剧。这就是垃圾场的那具残骸的照片。” “因为手臂和腿都是从骨头中段而不是关节处切断的。还有就是死者是女性。除非有另一个人遭到杀害并被肢解。我不认为哪个不熟悉受害者被肢解的人炮制出这样的恶作剧。更别提今天这个案子还没对外公开消息。” “该死的,那这照片有回复地址的东西吗?” “有,所以我让你把鉴识科的技术能手帮我追踪下位置。账号名称是死神” “如果这起也是连锁案里的一个,那算上这起一共有十人了?”东方曜曜若有所思的看着龙泽希。 “问题是这起案子并不是,这个叫死神的人发邮件过来的目的是告诉我说,凶手不是他,而是一名不入流的模仿犯。” “幸好,我们可以通过邮件,找到线索,继续追查下去。” 第7章 验尸 第二天,龙泽希被响个不停的闹钟声吵醒。在不必工作的假日现在尚早,他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色,暴雨如注。 刚到七点,路上行人车辆稀少。他想起昨天看的照片,不禁浑身哆嗦,手臂顿时汗毛倒立,忽然意识到了死神可能是他认识的某个人。 龙泽希驱车赶往办公室准备接下来的工作,当行车至停车场时,远远的就看到他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媒体直播车。那些记者总能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他就近停车,挥手示意他们把车开走,这时,车上的记者和摄影师来到面前,将麦克风从车窗缝隙塞了进来。 “龙法医,你是否认为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再度出手了呢?”女记者高声问道,摄像机灯光灼灼。 龙泽希未发一言,而是十分干脆的摇上车窗,女记者在车窗摇上的瞬间抽走了麦克风。他摇着变速杆开始倒车,一群人仓皇退让,闪避着车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轮胎一阵打滑,他把车停在了直播车的后面停车,将它夹在里面动弹不得。熄火,下车,在一众人错愕之中,离开。 “等一下” “喂,你不能这样,我们的车出不来了。” 当龙泽希走进办公区时,看到属于他们出外勤的公务车停到了大楼内。正准备看看有谁在时,巨大的不锈钢冷冻门打开了。 “龙法医,你今天来得真早。”温博带着惊讶的微笑。 “你把公务车开进来的?” “因为没有新案子,再加上下雨,就开进来停在大楼内了。” “移动车子的时候看见外面有人吗?” “没有呀,不过那是大约一个小时前的事情了。” 温博是外勤公务车的司机,通常是最早到的人。略有洁癖,总是熨烫自己的工作服,每周清洗好几次公务车和验尸车。他负责停尸间的运作。 “龙法医,垃圾场的受害人,还在冷冻室里,要我把它拖出来吗?” “等晨会讨论后吧。对了,我不希望我们的工作区域有外人在。” “不会的。没有外人会到这边来的。” “媒体的人已经闯进停车场了。” “啊,这怎么会?” “刚我停车的时候,第八频道的记者就在那边堵我。”龙泽希把他的钥匙递给温博,“让他们待几分钟,再放他们走。” “什么意思?”他眉头一皱,看了看手中的车钥匙。 “他们就在我的停车位上。”龙泽希朝电梯走去。 “他们怎么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龙泽希进了电梯,“如果我的车有损伤,告他们非法入侵和恶意损毁财物。然后请司法部长办公室打电话给电视台。我可能真的会起诉。”龙泽希隔着正在关闭的电梯门笑着说。 龙泽希的办公室在综合实验楼的二楼。他又重新查看起了邮箱,过滤着未查看的,并给予简短的回复。他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罗小小进来。 “师傅,我觉得这个连环案的凶手真像是个屠夫。” 龙泽希吓了一跳,抬头看到罗小小站在办公室门口脱着雨衣。 “师傅,你看早上的报纸了吗?” “还没有。” 罗小小递上报纸,“都是关于连环案的新闻,可以想象到引发的骚动。” “说起这个。”龙泽希打开死神的那个邮件,“你过来看看。” 罗小小盯着电脑屏幕,一瞬间就惊呼“这就是楼下那个吗?” “拍摄时间可能早一些。等下我去楼下,你帮我留意这里,若是有不熟或者没有预约的人来,就让保安拦着,不用去问,保护好自己。”龙泽希太了解罗小小的为人。 “师傅,你是说发邮件的人会来?” “我只知道他想要和我接触。”龙泽希关了电脑,“我倒是希望他能来。” 八点半,龙泽希边将尸体推上验尸台,开始了化验工作。尸体背后尸斑暗淡,表明血液循环停止时,血液因为引力向下,意味着她们的死后曾仰躺了很久。龙泽希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电脑屏幕上的残酷影像,也越发肯定和眼前的尸骸匹配。 “小小,你认为她有多高?”龙泽希考教起罗小小。 “因为没有胫骨和股骨,只能依靠脊椎的长度来推算。但她看起来很娇小,称得上相当弱小。” X光照射完毕,龙泽希把X光片贴在了灯箱上,似乎在诉说着死者的遭遇。趾骨联合的表面,并非年轻人特有的凹凸不平的锯齿状,相反,骨头边缘呈现严重的磨损。胸骨末端有不规则的骨质增生。骨头边缘粗糙,外壁很薄,另外腰椎盘有退化现象。 “这位女士年纪很大了。” “你推测大概多少岁?” “师傅,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推测,根据骨龄测算,年纪应该在六十五到八十岁。” “正确。来吧,我们整理一下那些垃圾。” 龙泽希和罗小小花了两个小时过滤那一袋垃圾。收获不多,只获得了一枚也许和案情无关的纪念硬币,大量绒毛团,破的塑料袋。“小小,纪念硬币上看能不能提取指纹。”说着打开验尸台的照明灯,将尸体安置在一条干净的白床单中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龙泽希拿着放大镜,开始检查,她的躯干俨然是一片残破的大地。他用镊子在颈部采集浅色纤维。同时找到三组不同颜色的头发。在尸体肌肉的边缘,龙泽希发现了更多的纤维。 “师傅,她是穿着衣服被肢解。” “嗯,前面几个都是赤裸着身体遭到肢解。” “之前的受害者就没有这么多的纤维和布料碎片,就是说有人将她肢解后,才把她的衣服全部脱掉。 “他不希望我们找到衣服,也许上面有很多有用的线索。” “那他为什么不先脱掉她的衣服后再动手?” “也许他不想在肢解时看到她的身体。” “把测量数字记下来,颈椎从第五节切断。右侧股骨残余两寸,左侧股骨残余两寸半,有明显的锯痕。” “那个呢?”罗小小指着尸体臀部,肩膀和大腿上那些凸起的肿胀丘疹。 “这不清楚。”龙泽希说着拿起注射针筒,“极有可能是带状疱疹。” “啊……”罗小小吓得跳离验尸台。“师傅,你应该早点说。” “除非有体液接触,否则你不可能感染的,所以,只要你戴着手套并依照正常程序作业,没有被割伤或者刺伤,就不会感染病毒。” “好了,你要担心的话就先出去。我要开始拍照了。” 下午,正当验尸工作快速进行时,东方曜曜和林斯程一起现身了。此时外部的搜查已经告一段落,停尸间只剩下龙泽希一个人。东方曜曜进了门,定睛注视着,从他的外套来看外面还在下雨。 “泽希,已经发布特大暴雨”预警了。” 停尸间没有窗户,龙泽希也就无从得知外面的天气了。 “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 “我来告诉你怎么做的。”龙泽希边割脾脏切片边说,“首先找个老妇,让她不吃不喝几天,她生病了也别管,然后朝她的头部重力击打。” 罗小小一脸疑惑,“她不是没有头吗?” “气管里有血。”罗小小凑近去看龙泽希说的现象。“她颅底骨折,血液从喉咙后方流下,被她吸进了气管。” “她的肌肉组织有出血现象。”他稍作停顿才轻声说,“这表示她遭到肢解时,还活着。” “天啊,”罗小小被吓到了。 “肢解很可能在濒死状态下进行。不过当时她还有血压,当然应该已经非常微弱。总之,颈部是这种情况。但手臂和双腿则不尽然。” “这么说,他是从头部开始动手的。”罗小小猜测道。“这与之前受害者研究得出的特征都不吻合。” “这起案件没有一处是吻合的,”龙泽希说,“只有一点除外,就是都使用了锯子。” “老实说,这个老妇和之前几起的受害者,年龄,身份都不一样。但犯罪心理不是机械的学科。凶手不知什么时候他起了兴致,就会把想法变成行动。” “这起肢解案不太一样,四肢不是从关节切断的。而且,我认为她是穿着衣服时被肢解的。” “小小。去打电话通知东方曜曜,这里的工作就快结束了,汇报一下结果。我先把她送到冰柜里,看DNA结果比对。希望能从失踪人口里找到有用的信息。” “好的,”罗小小出去打电话了。没多一会儿。她急匆匆的跑回来,“师傅,不好了,大厅被记者包围了。” “知道,正好在大厅。”你猜有多少记者。 “7/8个记者,温博让他们离开,他们说除非你发表讲话,否则决不会离开。师傅,要不我们发一篇声明。” “嗯,我会过去声明的。” 大厅很小,一道厚厚的玻璃门,将所有未获得准许的人阻拦在外。记者们见到龙泽希出来。摄像机立刻亮起。她们开始叫喊,纷纷将麦克风凑了过来。 “龙法医……” “安静。”龙泽希大声喊道,眯眼看着强光,无法辨识又极具侵略的人群。 “这次又是屠夫犯的案吗?” “一切有待深入调查。” “龙法医,有消息称,你正在处理的是连环杀人案的最新受害者。你愿意证实这种说法吗?” 龙泽希轻蔑地看了那个记者,“这位朋友,有消息称?是通过谁知道的呢?”说完,不再理会这些闻到新闻味的记者。关上玻璃门,迅速穿过走廊,进入办公室,打电话给东方曜曜。 “东方,我们得尽快阻止消息泄露。” “我知道是谁泄露给记者的。” “是林斯程。”龙泽希很肯定,但无从证实。 “那个家伙和我约好在垃圾场见面,但现在过去一个小时了。他还没有露面。” “媒体要找他到是容易得很。不然也不会过来问未经证实的问题。” “是的,不说了,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第8章 夏晚晴 “该死的白痴,他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告诉那些记者和民众,我们城里现在有一个连环杀人犯在四处逃窜。”东方曜曜有些气急败坏,京都来的协查人员完全打乱了他的工作部署。 “你见到他时,请他停止他的愚蠢行为。虽然凶手逍遥法外是不争的事实,但目前的案子和连环案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肯定的。我要以工作室的名义发表声明来澄清这件事。好了,我先整理手头的报告,等你回来,我让小小给你送过去。”龙泽希边整理笔记边说。 “好的。” 龙泽希开始给编号23-16的案件作口述录音,手持录音笔说道,“尸体送来时用了裹尸袋密封,肤色苍白,身材矮小,皮肤萎缩,有皱纹。有皱褶。体重有明显减轻的迹象。” “龙医生,”肖文在门口探头说,“哦,抱歉。”他察觉到龙泽希正在作口述录音,他赶紧致歉,“大概现在不是时候。” “进来吧。”龙泽希随手关了录音笔。“那些记者都离开了吧。” “嗯,不过第一日报的记者夏晚晴给你留言说,上次的事情,她想请你吃饭以作感谢。时间是晚上7点在虹城海鲜楼。她等你过去。” “夏晚晴?”龙泽希脑海里瞬间想起了那次大学讲座出来时,正值大学动漫节,遇到的那个身高165,身材较小,身着萝莉裙,当时被一群混混围着的姑娘。 “龙医生,你认识她吗?”肖文很是好奇。 “有过一面之缘。我知道了。” 开车回去时雨势未减,路况很是糟糕,部分双向车道因通往南塘的104国道上的交通意外而封锁了,事故现场停满了消防车和救护车,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奔走忙碌。路上许多人减缓车速观望受伤的人,一辆车的车前盖已经不知所踪,火焰已经把车身吞没,另一辆车碎了的挡风玻璃上染着血迹,方向盘被撞得扭曲变形。龙泽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明天他就能见到这起车祸中的其中一人。 到达虹城海鲜楼,已是6时55分。龙泽希停好车。这家装饰着渔网的海鲜楼是城里生意最红火的,龙泽希踏进店铺,一阵辛辣刺鼻的鱼腥味扑面而来,陈列在冰块上的鱼片厚实而鲜嫩。被捆绑的大龙虾在水箱里乱爬,这时,店长陈艳走上前。 “哇,龙医生,真是稀客呀,”她热情地招呼,一边在围裙上擦拭着双手,“平时下雨的时候,你不都是点外送的吗,今天怎么亲自前来了?” “晚上有人请客。可能不会太长时间,有哪些容易处理并且清淡的,推荐一下。”龙泽希说。 她打开了一罐醉虾,闻了闻,“龙医生,我想象得出你的近况,新闻上都播报了。”她摇着头说:“你一定累坏了吧,最近肯定失眠了吧,今天是谁约的你呀,就让我亲自为你的晚餐操刀。” “第一日报的夏晚晴。” 一旁的服务员手持平板查询了一翻,“店长,夏女士预约的是二楼的山海厅。” 陈艳走向一箱篮蟹,问也没问便拿了一次性的餐盒替我挑了一磅蟹肉,她知道龙泽希常来吃的那几样。“马里兰州的活蟹,空运来我亲自处理的,要是你在里面发现一丁点的软骨和碎壳,尽管来找我。” 她朝着龙泽希眨眨眼。又挑了六只大虾,剥壳去肠包装好递给服务员,“拿去后厨,我等下过去” “我的醉虾味道调得太咸了,”她说,“不过你可以尝尝,后劲很足,很好吃。” “谢谢,那我先上去坐等你的美食了。” 当龙泽希走进山海厅时间刚刚好7点,夏晚晴身着职业装正看向手表,连忙起身,“龙医生,你真的很准时,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不来了。上次的事情真的很感谢,同时也是希望龙医生能让我跟进……”没等她说完, “我刚好有事情跟夏记者你说。”龙泽希说,“我们可以先谈公事吗?” “啊……好的。” 龙泽希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倒了一杯水。“夏记者,我能问一下是谁向你们媒体泄露的消息吗?” “我有过猜测,不过没有证据。毕竟坊间传闻林斯程和本地某位着名记者有私情。” 夏晚晴没有做声,龙泽希知道她其实也只是被上层领导安排的工作而来,其中的弯弯绕并不知情。 “龙医生,你说的林斯程,你有了解过他的背景吗?” “他是京都警察学院的高材生,获得公共行政管理和心理学双学位,他的舅舅是公共安全部的部长。”夏晚晴说,“顺便一提,这位舅舅叫林迪,他可是去年获得十大优秀调查员的,你对林斯程的合理怀疑,除非有百分百的把握。” 当涉及到记者工作的时候,夏晚晴很专业。 京都公共安全部部长,是东方曜曜这个队长顶头上司的上司。林斯程的舅舅,权利很大。 “从教育背景可以看出他的野心很大,他这种人是立志当领导、政府首脑和政客的,不会甘心当个探员的,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受害者或是不知自己亲人生死的家属,他才不在乎谁被杀害。”龙泽希想到23-16案的受害者,就心生怒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龙泽希是重新回来的人,在魂穿回来的时候,就决定查找重新活回来的原因,他并不想因为这些平时的案子一直干扰着他的主线。但是偏偏这个案子牵扯太多,让他不得不分心。 “龙医生,你最近肯定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我印象中的你,很重视证据。透露消息给媒体的人可能很多,包括那些在垃圾掩埋场工作的人。” 龙泽希无言以对。“你说的对,证据,还是缺少关键证据,紧抓每条线索,绕过一切障碍。”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夏晚晴注视着龙泽希的眼神无比温柔。 “谢谢夏记者,我们开餐吧。” 龙泽希取出餐盘,开了酒,他和夏晚晴开始享用起陈艳特调的凉虾拼盘和蟹肉饼。 “夏记者,你说的跟进案情进度。等最终有结果之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他放下叉子,搁在餐盘上,正如每个注重礼仪的人用餐完毕时所为。“谢谢你请我吃晚餐。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忙,就先离开了。” 龙泽希回到家中,开始在电脑上翻阅期刊,整理需要归档的论文,接着动手写一篇关于尸检的文章。不知不觉间,时间到了凌晨三点,他整理写好的文章,倒了杯水,在写文章时,夏晚晴说的话,让他无法集中心思,于是决定查看一下邮箱。看看他的妹妹有没有给他发来邮件。当他打开邮箱时,署名死神的邮件像个不速之客静静地等待着他。 邮件内容全部是拼音,没有标点,只有间隔。里面写着:自以为是的恶。下面是附件。龙泽希打开附件,屏幕上再度显现出一张照片。截断的手掌和脚陈列在淡蓝色的桌布上,龙泽希怔怔的看了好一阵,思索着这个凶手为何要发邮件给他。他抓起电话…… “东方,”东方曜曜一接听,龙泽希立刻吼道。 “嗯?什么事。”东方曜曜含糊不清的回应。 龙泽希将邮箱的事告诉他。 “该死,现在才凌晨三点,你难道不睡觉的吗?”东方曜曜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问。 “听我说,照片上的手掌向上,镜头拉得很近,细节看得很清楚。”龙泽希说。 “什么细节,是刺青之类的吗?” “皱纹,老年斑的纹路。我明天联系一下老范,让他来做比对。” 范栋梁是指纹鉴定课的组长,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身上宽松的实验服永远脏兮兮的,神情专注。龙泽希在警校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他,通过探讨指纹对案件后续的影响而成为了忘年交。他从不曾直呼龙泽希的名字或是他的任何私事,但是龙泽希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关心。 范栋梁的本事是能够一眼辨识出两枚靶心型纹或是螺纹型指纹是否相符而闻名,同时在过去几年里,和龙泽希共同处理过许多照片模糊的面部照片。通过画面上不存在的部分,识别出微弱纹路,然后进行修复。说起来很简单,但实际操作则很难。 法医处的高分辨率的影像处理系统能够识别256个灰阶,而人类肉眼最多识别32个,因此可以将照片扫描入电脑,由它来读取他们看不到的东西。今天上午的首要工作是将停尸间的那具尸骸的照片和邮箱里收到的照片进行比对。 范栋梁敲着键盘,“我把这部分多加一点灰色,然后让它倾向于这种颜色。” “嗯,这样好多了。”龙泽希赞同道。 两人并肩坐着,伸长脖子盯着显示器,一旁的扫描仪上放着两张照片。一台摄像机直接输出照片影像。 “再来一次,将这块的灰影再加深一点。”范栋梁走到扫描仪旁,调整了一张照片的位置,又在摄像机的镜头上加了一片滤镜。 “这样不行,我觉得刚才的更清楚。也许可以往左移一点。”龙泽希补充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悬挂照片。 “这样好多了,但背景还是很多噪点需要剔除。” 第9章 指纹和纤维 “这样就好多了,但背景还是有很多噪点必须剔除。” “真希望我们有原始的照片,这东西的辐射分辨率是多少?”龙泽希是指系统辨识灰阶的功能。 “比以前好太多了,比起之前的,这个可数字化的像素大概增加了一倍。”范栋梁推了推眼镜,“你知道的,我们还有补助金,不久之后我就要把它升级成紫外线处理系统,有了它,我就可以通过氰基丙烯酸酯作超级快干胶。有了这种胶,就不用这么费我的眼力了。” “那么,祝你好运了。”龙泽希知道,无论谁是负责人,研究机构的经费总是很紧张。 范栋梁又调整了一下那张照片的位置,在摄像机镜头上安装蓝色的滤镜,然后将浅色的像素放大,调高影像的亮度,增强水平部分的影像,减弱垂直部分,之后,出现的结果是两具并排的躯骸。阴影显现了,残酷的影像变得鲜明而清晰。 “你可以看到骨头的末端,”龙泽希指着屏幕,“左腿从接近小转子的地方被截断,”龙泽希指着屏幕上移动,“右腿在更下面一寸的地方被截断。” “要是能调整摄像机的角度就好了,透视效果有点扭曲。”范栋梁喃喃自语,他经常这样,“可惜这个拍照的没有拍下可以作为参照物的东西,这样我就能看出这些物体的尺寸了。” “这么说来,我真开始担心我们究竟是面对什么样的对手了。”龙泽希叹了口气。 “和我们一样精明的凶手。”范栋梁继续修整影像,把照片的位置又调整了一次,“看看把它们重叠影像是什么情形吧。”他这么做了,重叠之后效果惊人,骨头末端甚至骨头的截断面的锯齿状碎肉,全部吻合。 “答案揭晓了。”龙泽希赞叹道 “毫无疑问,那我现在把它打印出来。”范栋梁点击鼠标,激光打印机嗡嗡启动。 范栋梁在扫描仪上换上尸体残肢的照片,然后调整到中间,然后把影像放大,眼前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布料上的血迹呈鲜红色,好像刚沾染上。凶手将两只脚整齐摆着,犹如陈列一双鞋子,手掌也并列在一起。范栋梁开始用空间滤波保留重要的影像,并去除一些噪点,例如血迹和桌上那块蓝色布料的纹理。 “可以看清楚指纹吗?”龙泽希靠近仔细观察。 “可以。”范栋梁忽然兴奋起来,再没什么比研读指纹更能激发他的兴趣了。他将照片放大,在深浅不等的灰度色块填上色彩,让影像更为清楚。龙泽希看到了苍白如旧羊皮纸的小巧拇指和上面的纹路。 “其他手指就没有办法了。”他出神地凝视着,“弯曲的太厉害,无法辨识。但拇指看起来非常清楚。咱们就抓取拇指指纹吧。”他说着打开菜单,将图像上传到电脑。“这台老古董,估计要花不少时间。” 他这是暗示龙泽希该走了,于是龙泽希推开椅子。 “一有发现,我就会传到自动指纹辨识系统里处理,通过大数据比对我们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太好了,那我再去纤维和足迹鉴定实验室,追一下进度。” “好的。”范栋梁继续盯着屏幕进行微调。 办公室走廊两侧堆着更多印有证物字样的白色纸箱,一直堆放有三四层高。工作人员们来去匆忙,彼此招呼时脚步不见稍缓。龙泽希来到纤维和足迹鉴定实验室,这是间大而安静的房间,身着白袍的专家们在显微镜或办公桌前工作。几张黑褐色的工作台上散置着许多用纸张包裹着的神秘物件。 张艾伦正站在一台闪耀着紫红色光芒的紫外线灯前,用放大镜观看载玻片,想在长波反射中有所发现。 “艾伦,早上好” “早上好。” 小麦色发肤的他颇具魅力。作为一名研究微观纤维、残余物、爆炸物的专家似乎太过年轻。这天早上张艾伦穿着白色衬衣,褪色的牛仔裤和慢跑鞋。 “今天你不用出庭作证。”龙泽希说,这从他的穿着看得出来。 “是的,我运气不错。”艾伦说,“你急于知道那些纤维的化验结果吧?” “我就在附近,所以顺便来看看。” 龙泽希喜欢巡视证物检验进度这一点众人皆知,大体上这些工作人员也很喜欢和这个认真负责的法医沟通工作进度,虽然这大大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可有人被杀害并遭到肢解时,证物当然要立刻送检,通过证物来抓捕凶犯。 “你让我逃过一场必须和连环爆炸犯交手的劫难。”张艾伦又笑了笑。 “那可不怎么有趣。” “昨天在市中心游乐园又发现了一颗,就在健身器材区的垃圾桶里。你能相信吗?万幸的是这预知通告被东方破解了,没有伤亡出现。” “但愿那人只是想炸掉公共设施。” “但愿如此,希望东方能早点侦破案件吧。”张艾伦离开紫外线灯,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你交给我的东西里面,目前只发现了这些,骨头上沾着的布料细屑、头发以及附着在血迹上的残留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她的头发?”龙泽希有些疑问,因为他并没有把那些灰色的长发丝交给张艾伦检验,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专业。 “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毛发不太像是人类的,”张艾伦回答,“也许分属两种动物,我已经转交给罗诺了。” 法医办的毛发专家只有一个,就是罗诺,不过她在西区的法医化验室工作。 “那些残留物呢?”龙泽希问。 “可能是垃圾掩埋场的残屑之类,但我想用电子显微镜进一步检查。目前我用紫外线灯观察的结果是布料纤维,”张艾伦继续说,“其实说是碎布片更为准确。我把它放在蒸馏水里作了超声波处理,去掉血迹,想看下吗?” 他腾开些许空间,让龙泽希用显微镜观看。他闻到了“迷恋”古龙水的味道,不禁一笑,他这个年龄正是充满精力装扮自己的岁月。龙泽希看到载玻片上有三块碎布,像霓虹灯般闪着荧光。布料颜色更接近米色或米黄色。其中一块布满金屑般闪闪发光的光斑。 “这是什么东西?”龙泽希抬头看着他。 “在立体显微镜下看起来像是人造纤维,直径基本一致,不像纯棉之类的天然纤维那么不规则。是从同样型号的纺织设备挤出来的边角料。” “这些发光的碎片呢?” “这部分我还得进一步检验,但乍看之下很像油漆” 龙泽希停下来想了想,“哪种油漆?” “因为看起来不像是汽车钣漆那么平滑细致,而呈现粗糙的颗粒状,我推测是建筑用的油漆。” “你发现的碎布片只有这些吗?” “我才刚开始。”张艾伦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前拉出一张高凳,“我用紫外线灯全部看过了,半数的布块都浸染了这种油漆。虽然还无法断定这是哪种布料,但是可以肯定你送来的所有样本都是同一种,或许来源相同。” 他把一块载玻片放在偏光显微镜台上。这种显微镜就像雷朋太阳镜,可以减少眩光。在能够清楚辨识物体的前提下用多种折射率值筛选滤光线。 “看看这个。”张艾伦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显微镜,一边调整着焦距,“这是最大的一块碎布片,大约是一块钱硬币的大小,有正反两面。”他让开位置,龙泽希看着金色的面料纤维,上面沾着粉红和绿色的细屑。 “和聚酯纤维的构造很一致。那细屑是制造过程中添加的去光剂,好让纺织物不发光,另外,我认为这里面还掺杂着人造纤维。综合来看,这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布料,用途非常广泛。从衣服到床单,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但有个很大的问题。” 张艾伦打开一瓶用于临时黏合的液体溶剂,拿镊子夹开盖玻片,小心翼翼地翻过碎布片,滴下溶剂,再盖上盖玻片,示意龙泽希凑近看。 “灰色固体?材质和另一面不同,这布料有衬垫?”龙泽希惊讶的看着张艾伦。 “是某种热塑性材质,或许是聚乙烯苯二甲酸酯。一般用在饮料瓶、胶卷和泡沫包装纸。” 龙泽希看着张艾伦,困惑极了,因为他看不出这些产品和案件有何关联。 “还有什么?” 张艾伦想了想,“哦,还有胶带。有些物品,饮料瓶可以回收后制造成地毯纤维和填充纤维,几乎可以用在任何地方,但不能制成衣服。” “谢谢你,艾伦,”龙泽希说,“这么一来,案情可要急转直下了。” 龙泽希回到办公室,既惊又恼地发现林斯程正坐在他的办公桌的对面,翻看着一本笔记,“我来这接受市报记者的专访,”他一脸无辜地说,“我想顺道来看看你,他们也希望我来找你谈谈。”他微微一笑。 龙泽希没回应,但沉默就已经是回答了。他坐了下来。 “我想你一定不肯接受采访,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他以一贯轻松随和的态度说。 “那你倒是告诉我,这回你又说了些什么呢?” 龙泽希的口气不算友善。 第10章 张扬 龙泽希的口气不是很友善,实在是林斯程的态度让他有些失态。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斯程的笑容消失了,神色也严肃起来。“我应对媒体也是希望做一个正面的引导,说的事情也稀松平常。只涉及案件的基本资料。尤其这个案子和前面的几个案子的相似之处。” “林斯程探长,我再一次把话跟你说清楚。”龙泽希毫无掩饰自己的厌恶,“这起案件不见得能和之前的案子有关,关于这点我们不该向媒体谈论。” “好吧,看来你和我的观点并不一样,龙法医。” 林斯程身着黑色西装,搭配格子领带,凭英俊的外貌似乎能轻易地取信于人。龙泽希不禁想起夏晚晴所说的林斯程的野心和背景。想到这个极度自我的白痴极有可能成为京都总探长或是当选国议员,他有些无法想象结果是怎么样的。 “我认为公众有权知道他们所住的地方有个疯子,然后通过他们,让这个疯子无处遁逃。”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朝阳群众。”龙泽希怒不可歇,“你在电视上确实是这么说的,说我们身边有个疯子。” “我不记得我怎么说的,言归正传,我来这并不是为了和你解释我应对媒体的问题,而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验尸报告的复印件。” “还没完成。” “我必须马上拿到。”林斯程目光灼灼的看着龙泽希,“市检委的检察官想了解案件的进度。” “你说什么?”龙泽希不敢相信他听到的,除非已经是发现嫌疑人,否则他不应该向市检委提起这个案子。 “我正紧盯着张扬” 龙泽希无比错愕。 “有太多吻合的地方,最明显的是那具残骸被发现的时候刚好是他在操作挖土机,你也知道,他是场主,平时不用操作那些机械的,但为何在那个关键的时候,他当起了司机?” “我认为他更像是受害者,而非嫌疑人,如果他是凶手,那他应该在尸体发现的第一时间躲得远远的。而不是选择第一时间报警。” “那些心理变态总喜欢跑到现场去。”林斯程说,仿佛真的很懂,“他们经常想象受害者被发现时自己也在场的情景,于是他们自导自演,就像那个救护车司机,勾结当地的黑帮,在接载重症病人返家途中,以针筒把空气注入病人的血管,令病人因血管空气栓塞死亡,其后把事件伪装成医疗事故,并“好心”建议家属将遗体送往指定的殡仪馆。而这些殡仪馆其实是当地黑帮经营的,每“提供”一具尸体可获得300欧。仅仅为了这点黑心收入,他杀害了多名病人。如果不是有人向执法部门及电视台揭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被害。” 除获得心理学位外,林斯程显然接受过心理侧写的训练,对这一套非常了解。“张扬和他母亲住在一起,我猜他一定非常讨厌她。他的母亲应该是年纪很大才生下他,也许是在她现在70岁的时候,一直是张扬在照料她的生活,而他对这样的生活已经十分厌倦。甚至是开始记恨。” “他母亲仍然健在,并且是张扬现在的生活重心。”龙泽希一脸无奈道。 “没错,但这不表示他不会侵害其他可怜的老妇人。再者你绝对不知道,他在中学时期在猪肉摊工作过,学过屠宰技能。” 龙泽希默不作声,他没有告诉林斯程这个案子里并未使用屠夫用的刀,任由他说下去。 “他的社交圈也很普通,没有过多的交际,这点也符合侧写条件。”林斯程继续说道,“掩埋场的其他职员有传言说他是gay。” “哦?有什么根据吗?” “他从来不和女人约会,甚至有女同事暗示他时他也毫无兴趣。你知道一大群单身狗混在一起时是什么情景。” “那你知道他住的地方吗?”龙泽希想起邮件里的那张照片。 “三层高的自建房,有三个卧室,有厨房,有客厅,家道中落的小康之家。早年他父亲在的时候应该算是富裕的。” “他父亲?” “恩,应该是不要他母子二人,离家出走了?” “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妹妹,年龄相差很大,我甚至怀疑,就是因为这个,张老先生才不要他们母子二人。不等她出生就离家而走了。” “这个怀疑有什么证据吗?” “第六感。” “原来如此。” “张扬居住的地方很是偏僻,距离他的掩埋场有9公里,四周都是农田。他住的地方还有想当大的院子,有个车库,”林斯程翘起二郎腿,略作停顿,“车库里有大量工具,还有个很大的工作台,张扬的妹妹说他有双巧手,家里的东西坏了都是他维修的。我在他的工作间看到一把弓形锯。还有一把长刀。张扬说是用来割葛藤的。” 林斯程脱下外套,轻轻的放在边上,继续分析着他认为是凶犯的张扬。 “你没有获得法院的搜查令,倒是跑了不少地方啊。”龙泽希有些惊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额,他十分配合。”林斯程有些困窘,“他家里摆着很多书,杂志和报纸,你知道的,他一直关注有关这个案子的新闻,还做了剪报。” “所有在掩埋场工作的人都可能这么做。”龙泽希提醒他。但林斯程似乎还沉浸在他的分析之中。“他各类犯罪读物,惊悚探案集等等。” 龙泽希再度打断他,因为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提到的这些只能是说初步调查,但现有的证据无法证明张扬就是凶手,我要提醒你,一切的案子都要根据证据来……” “是啊,”他立刻反驳,“我就是这么做的。” “根本不是,你甚至不懂什么叫做证据,你还没有收到我办公室或实验室的任何一份报告,也没有收到探案局的侧写资料和搜查证据,你甚至还用你的第六感来进行判定,你有和东方谈过吗?” “我们一直没能见上面。”他站起来,穿上外衣,“我需要那些报告”这话听起来像是命令,“检察长会打电话找你的,对了,龙宁还好吗?” “我不知道你们认识。”龙泽希眼中透露了一丝惊讶。 “我听过她的演讲课。大概几个月前吧,她讲授了谈判机器人的使用技巧。” 龙泽希拿起身边的死亡证明表格开始填写, “后来她带我到人质救援小组,让我参观了机器人的示范演练。”他站在门口说,“她有对象了吗?” 龙泽希没有搭腔。 “我是说,我知道她和另一位探员住在一起,是位女性,不过她们只是室友,对吧?” 他的用意非常明显,龙泽希愣住了,抬头看着他吹着口哨离开,龙泽希气愤地抱起一堆文件站了起来,刚好罗小小进门。 “师傅,你认识一个叫张扬的人吗?” “他怎么了?” “他正在大厅,”罗小,“看起来非常生气的样子,说不见到你就绝不离开,我本来想通知肖文赶他走的,但觉得应该先来确认一下……”龙泽希的表情让罗小小有些懵,“他碰到林斯程了吗?” “我不知道,我是把他安排在接待室里坐着。” “好吧!”龙泽希叹了口气,把文件放回桌子上。 “需要我通知他,让他离开吗?” “不必了。”龙泽希匆匆的走出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走向前厅,来到这个让他丝毫感觉不到温馨的大厅,无论多么暖色调的挂饰都无法掩饰人们踏进这里的悲伤状态。他们中的大半就像此时的张扬一样,僵直地坐在那张理应具有抚慰作用的接待室里的沙发上。 龙泽希推开门,他立刻起身,红着眼向我冲来,难以分辨究竟是出于愤怒还是慌乱,一时间,龙泽希以为张扬会抓着他狠命摇晃,但奇怪的是,他只是站在座位前看着他,脸色由于愤怒而发紫。 “你有什么权利那样说我。你了解我吗?你对我一无所知。” “冷静点,张扬。”龙泽希温和而坚定。 他示意张扬坐下说,看着张扬此刻的状态,呼吸急促,浑身发抖,表情委屈,眼眶里泪水正在打转。龙泽希知道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你只见过我一次,”张扬朝着龙泽希伸出一根手指,“就一次,说了几句话。”他嗓音嘶哑,“我的工作快丢了,我的母亲也因为这个事情回到乡下去了。”他努力地克制着情绪。 “首先,”龙泽希说,“我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关于你的事情,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不清楚你来找我的理由是什么,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慢慢跟我说。” 张扬疑惑地打量着龙泽希,眼里那被人误导而产生的敌意开始动摇,“你没有向林斯程探长提过我的事?” “没有。” “今天早上他突然跑来我家,那时我妈还没有起床。”他声音颤抖,“他问了我很多事情,好像把我当成凶犯似的,他说你的检验报告指出我有嫌疑,因此让我最好尽快招供。” 第11章 交通意外案 “我的检验报告?”龙泽希忍不住内心的憎恶。 “是的,他说你检验了纤维,发现那来自我们见面那天,我穿的衣服,你的检验报告中说我的身高和那个肢解尸体的凶手完全符合,你根据使用锯子的力量判断那人的体格大概像我。他说你需要关于我的所有数据用来进行各项测试,包含DNA鉴定,你还认为我开车送你到现场时的状态十分怪异……” 龙泽希不得不打断张扬,“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有说过,甚至我的检验报告还安静的躺在我的办公桌上。” “不止这样,”张扬又激动起来,眼里闪着怒火,“他还去找我的所有同事问询,他们都开始怀疑我就是那个会砍人的凶手,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来。” 他说着开始大哭,这个时候几名探员从门口经过,走向楼下的停尸间,因为黄丽法医正在那里处理一起行人意外死亡的案件。张扬的情绪太过激动,龙泽希几乎无法和他进一步交谈。而林斯程的行为也让他十分愤怒。 “你有律师吗?”龙泽希问道, 张扬摇摇头。 “就目前的情况,我想你最好尽快找一个。” “我不认识什么律师。” “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说话间,肖文开门进来,一眼瞧见了正坐在沙发里哭泣的张扬。 “泽希医生,”肖文说,“黄医生想知道她是否可以签收死者的私人物品,把收据给公墓园。” 龙泽希靠近肖文说话,他不希望张扬听到这里的工作性质而更加难过。“刚刚那几位探员已经过去了,他们如果不需要转交家属的话,那就可以,把收据交给公墓园” 肖文又仔细看着张扬,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肖文,你等下把梁文丽律师的联系方式,他是虹市非常优秀的律师,也是我的朋友,然后请你送张扬先生离开。” 肖文还在死死盯着张扬,好像惊愕得无法动弹。 “肖文?”龙泽希疑惑地看着他,因为他似乎没有听到。 “好的,医生。”他瞥了他一眼。 龙泽希经过肖文朝着楼下走去。他要把检验报告提交给东方曜曜,但在此之前得先安抚好张扬。乘电梯下楼的时候,他在犹豫着是否该打电话给在检查官,将林斯程的行为告诉她。同时也要考虑是不是要提前跟梁文丽打声招呼,毕竟针对张扬的那些指控,看似牵强荒唐,但最后很有可能会以谋杀罪名遭到起诉。 停尸间里,黄丽和几名探员看着一号验尸台上的意外死者。没有平常的嬉笑嘲弄,因为死者是张首富家年仅9岁的女儿,今天早晨她步行去校园,途中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忽然转了个大弯,路面并没有发现刹车痕迹,那辆汽车的驾驶员也没有减速,而是直接从背后撞上了女孩。 “进展如何?”龙泽希走向他们‘ “这案子可真棘手。”一名探员严肃地说。 “她父亲气疯了。根据天眼的报告,这辆高速行驶的汽车也没有车牌号。” 黄丽手持着放大镜收集着尸体上的微物证据。 “有油漆吗?”龙泽希问,因为凭借小片漆屑可以找出肇事车辆的厂牌和车型。 “还没有发现。”黄丽此刻心情很糟糕,她一向讨厌替孩童验尸。 在龙泽希靠近验尸台仔细观察的时候,他胸前的龙王佩光芒一闪,尸体上一道无人察觉的光芒被吸纳。 龙泽希扫视着那撕破的带血牛仔裤和印在臀部布料上的模糊栅痕。车子的前保险杠撞击膝盖后方,孩子的头部撞上了挡风玻璃。她背着的小熊书包,里面的书本,铅笔已经取出。“栅痕的位置似乎很高,很像小卡车和旅行车之类。” “案发时,有人看到一辆黑色的suv汽车高速离开了那个地区。”一名探员说,“她的父亲每隔半个小时打一次电话,”黄丽抬头看着龙泽希说,手上继续采集着纤维,“他认为这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谋杀。” “希望不是,不然东方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龙泽希说着走开了,“情况已经够糟了。” 停尸间较远的角落里放着一台便携式电炉,这里通常是用来进行骨头的去肉和脱脂工作,这个过程需要法医用百分之十浓度的漂白剂烧煮骸骨,滚沸的铜锅,腥臭味十分骇人。因此龙泽希总是把这一步留到没有访客的晚上和周末进行。 昨天晚上,龙泽希把尸骸的骨头切片放在这里煮了一整夜,这一步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便可完成,龙泽希关掉炉火,将发臭的滚烫热水倒进水槽,等待骨头稍凉后便将其取出。这些骨头洁白干净,长约5厘米,切口和锯痕非常明显。在观察每一段骨头时,龙泽希心中竟是有股不安的念头。 “小小”,龙泽希呼唤小小,“你能来一下吗?” 她停下手中的工作,来到龙泽希所在的角落。 “师傅,怎么了?” 龙泽希把一段骨头拿给她看,“你看得出哪些切口是我们尸体电锯造成的吗?” 她把骨头左翻右瞧,从一端检查到另一端,然后皱起眉头,“师傅,你做记号了吗?” 龙泽希指着其他做了标记的骨头,“只标记了左右,没有做其他记号。通常骨头两端都很清楚,不用做记号的,昨天这些记号还是我顺手弄的。” “师傅,那这些,应该是出自一把锯子的吧,具体的还是要找骨龄鉴定专家来了。”小小把骨头还给龙泽希,将其用证物袋密封了起来。“你必须把这个转交给东方队长,对吧?” “他肯定不会高兴。”龙泽希说道。 另一边,东方曜曜接到了上级打来的电话,将早上发生的交通意外的情况告诉了他,“领导,我手头上还有一个连环案要查,一起交通事故也需要我亲自盯着吗?” “根据现场探员的汇报情况来看,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意外,而是有预谋的,我知道你现在手头上的连环凶杀案要查,但是二队这个案子的跟进进度缓慢,限你两天时间,把这个凶手抓捕归案。” 第12章 龙宁 “泽希,你现在手头上忙吗?”东方曜曜在交通意外案的现场给龙泽希打电话。 “怎么了?”龙泽希整理着骨头的证物袋。 “早上的案子的现场勘查找到了刹车痕迹,还有一些血迹。想让你计算一下死者被撞飞的距离和速度。看现场还有没有什么证据遗留,争取早点破案。” “好的,现在就过去,定位发我。”龙泽希将证物袋收纳好。 “小小,带上工具箱。跟我去一趟现场。” “师傅,是早上那个交通案的现场吗?” “恩。” 十分钟后,龙泽希和罗小小抵达案发第一现场。 周围负责警戒的探员不少,他们的车子已经停在隔离带外面,罗小小戴上一次性的口罩和手套,拎着工具箱和相机下来,跟上龙泽希,朝十字路口北侧的弯道走去。 那里围观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从清早出事,到现在快六个小时,尸体拉走后,现场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有探员在周边的店铺进进出出,估计是希望看一下有没有安装了监控的。有没有监控录像录下现场画面。 走到高架桥入口的位置,东方曜曜停下来,指着高架桥柏油路上一段黑色的印记,对着龙泽希说道:“这里是最新发现的刹车痕迹之一,刹车距离短,但是黑色的印记很深,另外在护路锥这里看到了血迹。” 罗小小蹲下来,地上有几个塔锥标牌,上面标了1、2、3的数字,她赶紧举起相机进行拍照。 “之一?” “还有两处在出口处,旁边没有血迹,我们不确定这个刹车痕迹是否跟这个事故有关。” “刹车痕迹长度测量了吗?” “刹车痕迹到血迹的位置有5米,跨过血迹还有6米,不过在最后的位置有个8字形的痕迹,我们分析是车子撞人后方向不稳,在这里多次旋转。” “血迹的位置,到死者躺着的那棵树距离有多远?” “直线距离102米。” 罗小小打开工具箱,将血滴直径进行记录,随后用棉签取样,如果证实这是死者的血迹,这个刹车印记就能判定是哪部车撞的死者,她拿着尺子,这次更加认真地测量了单侧刹车痕迹的宽度,还有两道刹车痕迹之间的间距,又在8字痕迹估算了轮距。 “师傅,和你早上推断的没错,是SUV商务车” “既然缩小了范围,东方,我记得这个案子是二队负责的吧,那你来通知他吧!” “好。”东方曜曜笑颜渐开。毕竟这种收人情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龙宁现在住的地方是一栋别墅小区。坐落在玫瑰园的边缘。玫瑰园是京都唯一一个坐落在大学城内的别墅区,京市政府重点项目平昌高教园区的规划,京都航空航天大学、中央财经大学、京都外交学院、京都邮电大学及京都师范大学等五所重点大学环绕玫瑰园四周。大学城内配套公共设施有:地区级、居住区级行政办公、商业金融、文化娱乐、体育医疗卫生、教育科研(高等学校)等公共设施。龙泽希驾车穿过小区来到别墅区6号,龙宁那辆雪佛兰车正停在屋子前。 龙泽希关上车门和警报器,这次是京都这边有个研讨会,在他给东方曜曜测量刹车痕迹之后没多久接到的工作,他的外甥女龙宁也打电话跟他说要查的东西有些眉目了。原本要推掉的工作也就没有再拒绝。 “龙宁。” “我在这里。”龙宁在屋后回应,那是她最常待的地方。 龙泽希绕到书房,放下公文包和带回家准备熬夜的文件。这时,龙宁忽然从卧室冒出来,一边套上一件京都检查院的橘色运动衫。 “好久不见!”她微笑着拥抱了下龙泽希,仔细端详着,突然手指变枪状,“接受检查。”摆出让龙泽希搜身的模样。 “调皮!”龙泽希笑着回应,看着现在这么漂亮,健康,开朗的姑娘,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那个早熟、讨人嫌除了他没有人能依靠的十岁小女孩。“过关了吗?” “恩。” “抱歉,最近实在有点忙,邮件都没有时间发了。” “你在忙什么?”龙泽希接到龙宁的电话的时候,她有说起要晚餐的时候回到住所。 “早上司法所的助理带着一群人来局里参观,按照惯例,他们想看人质救援。我让铁锤和金刚出场了。”他们聊着天走向厨房。 铁锤和金刚都是机器人,是龙宁操控的救援机器人。 “就是平时的一些常规训练,我们让两个机器人从直升机上跳伞,然后由我操控它们进行了救援现场铁门破拆。” “你不在直升机上吧?”龙泽希问, “那个有男同事呢,我只是在地面进行操控支援。”对于这点她很不高兴,因为她很想上直升机进行跳伞训练。人质救援小组,她是唯一的女性,每当他们的同事进行危险工作时,她都会激动过度。在龙泽希看来,她确实不适合做这些事。 “我觉得你专注于指挥机器人更好。”说话间,两人进了厨房,“好香啊。你为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用少许大蒜和橄榄油炒过的油麦菜,还有牛排,准备放到烤肉架上去烤。今天是我每周的牛排日。刚好你来,有口福了。还带了瓶很棒的酒,是珍珍和我发现的宝贝。” “调查局探员竟也喝得起好酒了?” “嘿嘿,我的薪水还不错,况且我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花钱。” 可以肯定的是,她的钱并未花在衣着上,每次见到她,她不是一身卡其色工作服就是橘色运动衫。有时是牛仔裤搭配古怪的夹克或鲜艳的休闲外套。她百般嘲笑龙泽希送给他的衣服。不肯穿他那些律师风格的套装和高领衫。老实说,她的身材比起她健美的运动员体格确实略显丰满,也许他的衣橱没有一件衣服她穿了合身。 暗沉的天空中低悬着一轮明月,龙宁考试准备晚餐,她从烤马铃薯开始,由于这需要一些时间,龙泽希他们披着外套坐在前廊地板上边喝酒,边聊天。他们两人变成同事和伙伴的这几年,关系更多得像是家人朋友关系。这种转变并不容易,因为在许多案件中她承担重要任务并教会了他许多东西。 龙泽希有种奇怪的失落感,对于自己在她的生命中的角色和影响力不再确定。 “泽希,东方曜曜让我追踪死神邮件的那件事。”龙宁说,“虹市探案分局一定会需要专案小组协助的。” “你认识林斯程吗?”龙泽希想起林斯程在他办公室所说的话,又不由的怒火中烧。 “他啊,听过我的课,非常讨厌,总是喋喋不休。”她伸手拿酒,“真是爱显摆的很。” 她斟满酒杯,然后开始掀开烤架盖,用叉子戳了戳马铃薯。 “可以吃了。” 片刻后龙宁端着牛排从屋后走出,把肉排烤上,一阵滋滋声响起。“他不知道怎么发现你是我的家人。”龙宁继续刚才的话题,“倒不是说这是什么秘密。有一次下课后,他过来问了我一些问题,说什么我是不是可以指导他,帮他解决一些案件,因为他无法独立完成任务,诸如此类,你知道的。我觉得他在找麻烦,因为我是新探员,又是女性。”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严重的判断失误。”龙泽希说 “他还问我结婚了没有。”前廊的灯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担心的是他究竟抱着什么目的。” 龙宁翻烤着肉排,同时抬头看着龙泽希。“没什么特别的。”她无所谓的耸耸肩,因为她向来都在男人的包围圈里,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的看法和目光。 “知道吗?前段时间,他在我的办公室里提到你,”龙泽希说,“带着暗示。” “关于哪方面?” “你的现状,你的室友。” “唉,不管真相是什么,”龙宁显得沮丧和不耐烦,烤架上的牛排滋滋声仿佛呼应着她的情绪,“流言不可能消失,我只是一个小小探员,我知道有些女性即使结婚生子,那些家伙也还是会认为她们是拉拉。只因为她们的职位特殊,甚至与理由都几乎一样,因为你的地位和影响力还不够。”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龙泽希温和地提醒她,“重点在于你是否会受到伤害。林斯程非常狡猾,会让人毫无防范。但愿他只是不满你的身份,你是人质救援小组的成员,而他不是。” “我觉得他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龙宁冷冷地说。 “我只希望这混蛋不会老想着和你约会。” “哦,他早就约过我了,至少7次。”龙宁坐了下来,“他甚至还约了珍珍,你相信吗?”她大笑道,“他在做梦。” “问题是,他似乎已经达到目的了,”龙泽希不安的说,“他像是收集了不少关于你的情报,好用来对付你。” “那就随他去吧。”龙宁迅速的结束了这场讨论,“告诉我今天还发生了什么事。” 龙泽希将实验室的发现告诉了龙宁,他们端着牛排和酒回屋,一边讨论着死神邮件和骨头上附着的纤维和张艾伦的化验结果,他们围坐在餐桌旁,讨论着鲜有人用来佐餐的话题。 第13章 发现 “廉价汽车旅馆的窗帘或许有这种衬垫。”龙宁说,“或者家具罩单之类,因为上面有疑似油漆的物质。” “这油麦菜味道还可以,你在哪里买的。” “联华超市。可惜这超市离我住的地方有些远了。这么说凶手用帘布把受害者包裹起来,然后隔着布把她肢解?”龙宁切着牛排。 “看起来是这样。” “东方有什么看法?”龙宁注视着他。 “还没有机会找他谈,”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刚好被其他案件的事情耽误,没能和东方曜曜聊起。 龙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带回一瓶苏打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恩喜?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龙泽希装作没听见,暗暗希望她别再追问。 “你知道自己在逃避,你在害怕。” “我们不该讨论这个,尤其是我们难得共度这样一个愉快的夜晚。” 龙泽希伸手拿酒。“对了,这酒真好喝。黄尾袋鼠葡萄酒的味道很清淡,不像长城那么浓郁。以现在的心情,我不适合喝任何重口味的东西。你选得棒极了。” 她明白龙泽希的用意,只是叉起一块肉嚼着。 “珍珍在经侦局的近况如何?”龙泽希另辟话题,“主要在沪市处理白领阶层的犯罪案件?还是最近花了不少时间在工程研究部。” 龙宁望着窗外的月亮,缓缓摇晃着杯中的酒。“来看看你的电脑有什么问题吧。” 龙泽希在清理餐具时,她钻进了书房,龙泽希让她在那里独自待了很长时间,因为他非常清楚她在生气,她要的是全然的坦白,而他从来做不到,无论对谁都是如此。龙泽希感到难过,好像每个他爱的人都被排拒在外了。他坐在厨房桌上,打电话和东方曜曜聊了一阵,然后打给母亲闲话家常。他煮了壶咖啡,盛满两杯带到书房。 龙宁正投入地敲击着键盘,她戴着眼镜,年轻光洁的额头由于专注而微微蹙起。龙泽希放下咖啡,越过她头顶看着电脑屏上的内容,电脑上一串串的代码让他头大。 “进行得怎么样了?”龙泽希问。 显示器上映照出他的脸,龙宁又敲下回车键,开始执行另一项的指令。 “不好不坏。”龙宁不耐烦的叹了口气,“电子邮箱这类网站的问题在于,你只能进入它的原始程序语言去追踪文件记录,我正在这么操作,而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龙泽希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龙宁,”龙泽希说,“那个人是怎么把这些照片传给我的?你能逐步解释给我听吗?” 她停下双手,摘去眼镜靠向椅背,用双手揉着脸颊,又头痛似的按摩着太阳穴。 “有止疼片吗?” “刚喝了酒不能吃含有乙酰胺基酚的止痛药。”龙泽希打开抽屉,拿出布洛芬。 “首先,”她服下两颗胶囊,接着说道,“要不是你用了自己本名longzexi作为邮箱号,他就不可能这么轻易做到。” “我故意这么做的,好方便我的同事们。”龙泽希再次解释。 “这也方便了所有人。”龙宁带着责备的神色看着他,“你以前收到过骚扰邮件吗?” “我认为这可比骚扰邮件恶劣多了。” “拜托,先回答我的问题。” “有过几次,但我打开看过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 “收到的时间呢?” “通常是在某起重大案件或某场关注度甚高的审判被媒体大肆报道后。” “你应该换个新账号。” “不行,”龙泽希说,“死神也许还会给我发别的东西,我不能现在更换邮箱账号。” “好极了,现在你把他当成笔友了。” “拜托,龙宁。”龙泽希轻声说,也有些头痛起来,“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 龙宁沉默片刻,道歉说:“我想我对你呵护过度了,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 “现在也一样。”龙泽希摸了摸龙宁的头,“好吧,他是从电子邮箱网站的用户名单上获得了我的账号,对吗?” 她点点头,“我们来谈谈你在电子邮件网站的个人资料吧。” “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我的职业和头衔,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龙泽希说,“没有任何私人信息,例如婚姻状况,个人爱好等,这点警惕我还是有的。” “东方查过他的资料吗?”龙宁问,“那个死神的资料。” “老实说,我不认为东方能在网络上查到他的个人信息。” 龙泽希想起那些骨头上无从分辨的电锯痕迹,他感觉今天又犯了一个大错。 “那么就让我们查一下吧,既然他希望你知道他是谁,所以一定会公开他的个人信息。” 龙宁又敲起了键盘,鼠标点开用户目录,调出死神的词条信息,龙泽希简直不敢相信他看到的。龙宁用方便搜索用户资料的所有关键词。 法学,验尸,首席法医,尸体,死亡,肢解,虹市法医处,司法,审判,病理学者,犯罪心理学者,女性等等诸如此类关键词描述的职业,个人资料和种种爱好,正好符合龙泽希的情况。 “看来,这个死神把自己当成你了。”龙宁浅笑道。 龙泽希无比惊讶,顿时浑身发冷,“这太荒谬了。” 龙宁推开椅子,看着他,“死神掌握了你所有的信息,在虚拟空间里,在网站里,你和他拥有不同账号,却是同一个人。” “我们不是同一个人,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说。”龙泽希吃惊地说。 “那些照片是你的,你把它们寄给了自己,这容易得很。只需要用扫描仪把照片传入自己的电脑,没有任何困难。你可以花个四五百在京狗网上买一台便携式的彩色扫描仪,然后把照片作为那封只有一个死神字样的邮件附件发到longzexi,也就是你自己,换句话说……” “龙宁,够了。”龙泽希打断她。 她沉默下来,面无表情。 “实在令人恼火,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说。”龙泽希厌恶地离开椅子。 “如果凶器上发现了你的指纹,难道你不希望我告诉你这些?” “任何凶器上都不会出现我的指纹。” “泽希,我只是想强调一点,网络上有个人正在窥探你,扮演你的角色。你当然没做什么,但我提醒你,每当有人利用关键词搜索你这样的专家来寻求协助时,必然也会找到死神这个名字。” 第14章 同行 “那这个死神是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信息的呢?我的个人资料里又没有列出这些,包括我在哪所法学院,医学院上的学,还有我所工作的岗位。”龙泽希一脸的困惑。 “或许是从这几年的媒体对你的报道中得来的,或许是从那些学术论文里,又或许是那位林斯程对外透露的。” “大概是吧。”龙泽希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你想来点睡前牛奶吗?忙了一天,我累了。” 龙宁没有回答,仍沉浸在那些“admin/admin”、“wdc/wdc”这类电脑指令代码的系统操作中了。 “泽希,你的电子邮件的密码是什么?”龙宁突然转过身来问。 “和其他网站上用的一样。”龙泽希在冰箱前倒了杯牛奶,坦白承认,他料到龙宁又要责怪他了。 “额,你别告诉我是enxi1314。” “所有关于我的新闻报道里从没有提过我的女朋友的名字。”龙泽希辩解道。 龙泽希看到龙宁在电子邮件的密码输入enxi1314,然后按回车键。 “你有经常更新密码吗?”龙宁问,好像这理应是一项常识。 “什么?” “每个月至少更新一次密码。” “没有” “那还有谁知道你的密码?” “小小,当然还有你。”龙泽希说,“死神应该是不知道我的密码的吧?” “总会有办法的,你也太小看那些懂电脑代码的人了。他可以用尤尼斯系统进行多线任务系统的密码进行转译。” “没那么复杂吧,我敢打赌,现在谁还会用尤尼斯系统。” 龙宁结束电脑上的程序任务,好奇的看着龙泽希,一边把椅子转来转去。“为什么这么说?” “他应该先好好清洗实体,以免血迹里沾有微生物证据,他不该把受害者的手掌照片寄给我,让我掌握了她的指纹。”龙泽希倚靠在门口,手拿着牛奶喝着。“他一点也不聪明,相反,他很是在卖弄或者是为了嘲讽我们探员的进度缓慢。” “也许,他并不认为死者的指纹那么重要,”她说着起身,经过龙泽希面前说,“顺便一提,几乎任何一本和计算机有关的书都会告诉你,拿自己或者家人的名字当密码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是吗,也许是愚蠢吧,”龙泽希眼神透过窗户望向远方,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 “你该走出来了,泽希,”龙宁说,“你交代我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你现在的电子邮件最好是不要再用了,死神现在应该是时刻关注着你的邮箱。不说了,我去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空气冷冽的如冰冻过的冻梨,启明星渐渐隐没,路上的车辆大都是跑长途运输的卡车,龙泽希沿着104国道向东行驶,经过市博物馆转弯,于几分钟后到达京都市机场,在停车场的车流中穿梭,龙泽希选了地下二层的一个停车位。这个也是他经常会选得位置,同时让他想起了龙宁说的密码的事情,看来,他是应该要换个密码了。 龙泽希取出车厢里的行李,忽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便立即转身。 “别紧张,是我。”夏晚晴背着相机。天气很冷,看得清她呼吸时呼出的白气。 “拜托,在黑暗中走向我时至少出点声音吧。”龙泽希说着砰的一声的关上车门。“夏记者这是准备去……” “哦,可我并不是坏人啊,我是刚从法医学研讨会采访完,正准备回去。刚好看到有个背影很像你,就跟过来确认一下。” “哦,那现在确认了,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没有,现在并不是我的工作时间。既然都是回虹市,那我们一起走吧。”说着准备去帮忙拉行李箱。 龙泽希抓过行李箱和工具箱,因为这个时常会放些案件的证物,所以不能离身。“我自己来吧,谢谢。” “夏记者,说实在的,你想要知道的内容,我并不能为你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所以,没有必要从虹市一直跟到京都来。” 龙泽希知道她为了跟进连环肢解案,因为这个事情,夏晚晴经常会以偶遇的情况,出现在他的面前。 “关于法医学研讨会,作为媒体人,肯定会去关注的。至于说到相遇的事,是因为你这趟行程,已经见报了。我可没有刻意的跟进哦。” 停车场光线充足且挤满车辆,龙泽希无意识的观望着那些开车缓缓经过,想寻找一个离机场大厦比较近的出口。出口的风比较大,他后悔自己没有多穿一件大衣,天气很冷。 “那夏记者这次除了采访任务外,有去周边逛逛吗?” “不要总夏记者,夏记者的叫,你可以叫我晚晴。采访任务完成之后,我有去故宫博物馆,这些可都列在我的清单上了,当然要第一时间去完成了。” “什么清单?” “我上高中时列好的一份旅游清单,四川的宽窄巷子,山西的五老峰,大连的旅顺口,京都的故宫,圆明园。”夏晚晴,语气欢快起来,“难道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能随心所欲的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看着她欢快的模样,忽然想起了那一夜从死亡归来的如梦惊醒,“有,我的家,自己的床上。” 他们一起来到取票前台,领了机票上楼,此时除了安检人员外四周寥落无人。他将工具箱放在行李传送带上,立刻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 “先生,你得把你的行李箱打开。”一位女安检员说。 龙泽希打开箱锁,输入密码,打开纽扣,箱子里垫着泡沫,泡沫上贴着几个标签,装着骨头的塑料袋,安检员瞪大了眼睛。 “我以前也带过这种东西,都没有问题。”龙泽希耐心解释。 她伸手准备去拿其中的一个塑料袋。 “请不用动任何东西,我可以给你看一下我的证件,这里面是关于一桩凶杀案的证物。”他背后的几名乘客,听到了他说的,瞬间有些骚动。龙泽希出示了他的法医证件,“如果你动了这些东西,我可能就得把你列为证人之一,到时耽误你的工作时间就不好了?” 这个解释她似乎听懂了,于是让他通过。 “这个安检员有些迟钝。”走出一段距离后,夏晚晴说。 “她作为新来的职工,只不过是在尽自己的工作职责。”龙泽希回答。 “对了,”夏晚晴说,“我们下午到虹市,也就是说,我们有半天空闲的时间……” “你可以自行去安排,没有必要牵扯到我。我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 “你知道吗?泽希。”夏晚晴说,“你的毛病在于痛恨享乐。” 龙泽希皱眉,似乎对夏晚晴的称呼有些反感。但看到她认真的样子,只好没做辩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摊开看了起来。 夏晚晴坐在龙泽希的身边坐下。“我敢说,像你这样一定没有听过杰伦的歌。” “这怎么可能?电台,电视……甚至超市里都有放过他的音乐吧。” 龙泽希从报纸上方瞟了夏晚晴一眼。 “他的嗓音,他的一切,没人比得上。”夏晚晴着迷地说,“我是说,他就像你喜欢的那些古典音乐和画家一样,这种人几百年才会出一个。” “你把他和莫扎特、贝多芬相提并论了。”看腻了头版的政治和经济新闻,龙泽希换了个版面。 “有时候,你的话总是让人接不下去。”夏晚晴气呼呼的站了起来,“也许你真该考虑我说的,放松一下自己,到我说的那些地方去看看。” “哦,包括你家吗?”不知为何,龙泽希没过脑子般的冒出这句话。 “抱歉,失言了。” 夏晚晴气愤地大步走开,龙泽希感到陌生人的目光朝着他们投来,他们大概以为夏晚晴和他是一对正在闹别扭的情侣。他忍住笑,又翻开报纸的另一面。下午并没有什么行程,倒是可以跟着这位夏记者一起去吃饭。 由于虹市和京都没有直达的航班,他们必须绕到杭市进行转机,中午12点,他们抵达杭市,入住55号别院,这次出差,龙泽希申请了政府补贴的每晚200元的出差住宿费。自己有贴了些钱,夏晚晴看着以美式和欧式田园为主题的装修风格,安静悠闲的小院子别有情调。 “这里离雷峰塔很近哦,下午转机订的是4点的票,难得休息,你可以去看看。” 下午2点半,夏晚晴提着从雷锋塔处买的纪念品,和龙泽希一起坐着租来的车离开55号别院,龙泽希开车,车子上了空港大道,一路向东行驶,逐渐远离城市。位于郊区的杭市法医处,杭市医科大就在附近,步行就能到。龙泽希将车停在法医大楼后面,靠近公共出口处。 这栋建筑是政府出钱建造,和他所在的虹市的办公大楼规模,要全面的多。但里面的工作人员包括三名法医学家和两名犯罪心理学家。还有十几名各科类专家。这人员配置相当罕见且令人艳羡,因为龙泽希也希望他的同事中也有秦明医生这样的人才。他这次来杭市法医处,是来送文件。 “如果我的陪同没有多大意义,”下车时,夏晚晴说,“那么你忙你的,我想打几个电话。” “好啊,我想他们可以找一间办公室让你使用。” 这时,从法医处走来的陈雪莉,这个和他同期的同学曾是他很好的搭档。“雪莉,你好吗?” “欢迎回来。”她微笑着招呼。她看向夏晚晴,“这位是?” “是虹市日报的夏晚晴记者,她可能需要一间办公室处理一些事情。” “好的,我让同事帮她安排。对了,缉毒所的廖处怎么样了。” “很遗憾,没能带来好消息。他的尸检报告我带来了。”龙泽希回答。 “廖医生正在等你,”陈雪莉听到这个消息,原本见到老友的愉悦心情沉了下来,“我带你过去。” 第15章 锯痕 夏晚晴走进走廊打电话,龙泽希则被带往一间简朴的办公室,办公室的主人早在他在法医大的实习期间就与之相熟。廖鹏是国内公认的顶尖锯痕鉴定专家,这次龙泽希途径杭市,一是为了送上次在云市公差出任务时候的尸检报告,那个牺牲的探长是廖鹏的父亲。龙泽希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不是一次重大打击。 “泽希。”廖鹏站起身,伸出手。 “老朋友,节哀。”龙泽希在廖鹏的办公桌对面坐下。 “嗯,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已经放下了。找你要尸检报告,也只是想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廖鹏的深色头发从眉毛处直往后梳,一往下看头发就垂了下来挡住眼睛。于是他不停地把头发往后甩,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不自觉的习惯。他那棱角分明的面孔,两眼距离很近,鼻梁坚挺。 “你来的时候打电话说的,有证物上的疑问要问我?拿出来我看看吧。” 龙泽希将工具箱放到办公桌旁打开,取出那些用密封塑料袋装着的骨头切片交给廖鹏,他首先拆开的是股骨,将其拿到灯下用放大镜研究,一边缓缓翻转。 “嗯?”廖鹏看了看记号,“你没有在切割那端做记号,是吗?”他看了龙泽希一眼,无意指责,只是提醒。龙泽希忍不住又开始自责了,平时的他不会犯这么基础的错误。 “我太自以为是了,”龙泽希说,“我没有料到凶手使用的锯子和我的竟会这么相似。” “凶手一般不会使用解剖电锯。”廖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没有实际接触过这样的案例,只在实验室做过这种锯痕的理论性研究。” “那就试试看吧。” “这个必须用显微镜观察才能确定,但目前看来,这骨头两端似乎是用同一种电锯进行切割的。” 廖鹏拿起那几袋骨头切片,龙泽希跟着他出了办公室,心底愈发感到不安,他还从没想过,万一廖鹏也无法分辨那些锯痕,可该如何是好。这样的疏忽足以毁掉破案的机会。 “我想或许可以排除小梁骨,”因为小梁骨的密度比其他骨头低,不易观察骨头横切面的切割痕迹。 “看看无妨,也许我们的运气不错。”走进实验室时,廖鹏很认真的说。 实验室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一个人高的桶装去油清洁剂和聚氨酯清漆摆了一墙边,高达天花板的架子上塞满了袋装的骨头,许多箱子里和推车里堆放着种类齐全的锯子,“肢解案并不常见,据我所知肢解受害者尸体的动机主要有三种,方便搬运尸体,增加身份辨识的难度,单纯出于凶手的残酷本性。” 廖鹏拉了把椅子,在一台装有摄像机的手术显微镜前坐下,推开一盘断裂的肋骨和甲状软骨,那必定是龙泽希到来前他正在埋头研究的对象。 “酒后闹事打架,被人踹倒的时候,头部撞到尖锐物刺穿脖子要了他的命。”廖鹏戴上手术手套,淡淡地说。 “好个友善的世界。”龙泽希应了句。 廖鹏打开装有一段股骨的密封袋,由于骨头无法被切割成可以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切片,他让龙泽希用手抵着桌子握紧骨头,他自己用光纤灯凑近骨头的一处切割面进行观察。 “没错,这绝对是解剖电锯造成的。”廖鹏仔细瞧着透镜说,“只有快速的来回运动才能造成这样的光滑度,看起来几乎打磨过的石块,你来看看?” 龙泽希观看透镜,只见骨头表面微斜,好像水面结冰的微波,闪着亮光。解剖电锯的震荡式刀口幅度不大,无法切割皮革,只适合切割能够紧压的坚硬表面,例如骨头,或者医用石膏模具。 “很明显,这个骨干中央的横面切口是我造成的,为了取骨髓做DNA化验。可那些刀痕不是,绝对不是。”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怎么样,骨头上的刀痕和锯痕通常会彼此覆盖,除非是戳或者砍,但乐观地看,骨头上有好几处误切点,一道相当宽的锯口,还有锯齿数。”廖鹏调整焦距,龙泽希继续握着那段骨头。 龙泽希跟廖鹏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才对锯子有了些许了解。骨头是显现刀痕的绝佳表面,锯齿切割骨头时会形成一道凹痕或锯口,在显微镜的帮助下,可以从切割末端出口判断锯子是从骨头哪一侧切出,从齿痕的特征判断锯齿的数目,从齿间距和宽度来判断锯子的种类。 廖鹏开始调整光纤灯的角度,使凹痕和粗糙面更加鲜明。 “你可以看见刀的弧度,”廖鹏指着骨干上的几个误切点,“这说明某人用锯子压进骨头又立刻拔出换了另一个切入点。” “不是我,至少我的手法应该没有这么笨拙。” “由于大部分的刀痕都在这一段,我同意这不是你造成的,凶手他必定是先用了别的工具切割,因为震荡式的刀锯无法切割皮肉。” “那他用的锯子是什么种类。”龙泽希很清楚他的停尸间里的工具。 “锯齿很大,有17齿,看来应该是大功率的,我们翻过来看下。”廖鹏将翻过来的骨头,用光束照看,没有发现误切点,切口非常光滑,和另一端一样稍微倾斜,但在廖鹏敏锐的目光下并不一致。“强力电解剖锯,大型切割刀锋,切口呈多向性,因为刀口短,无法一次性切断骨头,切割者变换了不同角度进行切入,技巧娴熟,这说明这个切割者使用锯子的技巧极为高明,现在我把光线调亮,看能不能看清楚锯子的齿间距。” “这一端的齿间距是1.52厘米,16齿,”廖鹏计算道,“推挽式切割方向,钢刃,这端应该是你切的。” “被你逮到了。”龙泽希松了口气,压在他心中的一块石头放下。 大型强力电解刨锯,十分沉重且持续滚动,会耗损较多骨头,实验室常用这种锯子来切割石膏。“我不认为你会用这种大功率的锯刀来切割这个。” “我偶尔会用来解剖动物。”龙泽希想了一下说。 “两条腿还是四条腿的?”廖鹏开玩笑地问。“我曾替云市的警犬动手术取出过子弹,还很难得的在那次缉毒行动中处理过遭殃的蟒蛇。” 廖鹏检查着另一段骨头,重新帮龙泽希做好标记。 “凶手在连续5起案件中使用肉锯,接着忽然换成了解剖电锯,你认为这寻常吗?” “如果你关于清江那些陈旧案件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便有8起案件使用的是肉锯,你握紧一下,我想拍张照片。” 龙泽希用指尖捏着那段右股骨,廖鹏按下相机快门。 “你提出的问题,我觉得很不寻常,这毕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肉锯是徒手操作,很费体力,通常是10齿,可以切割肌肉组织,每一刀都会削去大量骨头,锯痕也会很粗糙,使用者必须很强壮,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以前那些案件的受害者的肢体都是从关节处被切断的,这一起是从骨干,这非常罕见。” “凶手是不同的人。”龙泽希这个想法愈加坚定。 廖鹏接过龙泽希手中的骨头,看着他说,“我同意。” 第16章 会议 回到大厅时,夏晚晴还在走廊上打电话,龙泽希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大门去呼吸新鲜空气。他需要接触一下阳光,来缓解一下那些让心情糟糕的事情,大约10分钟后,夏晚晴终于出现了,和他一起走向车子。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夏晚晴说,“要是有人告诉我,我早就挂电话了。” “没关系,天气很好,适合静思己过。”龙泽希打开车门,“这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回55号别院收拾一下行李。” “你之前说来送尸检报告,我能知道是不是关于那位缉毒探长的。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夏晚晴重拾来之前的话题。 “你想知道什么?”龙泽希看着夏晚晴。 “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他是在毒贩手里,受了严刑拷打,被毒品活活折磨死的。这一直让我非常困扰,你知道我见过多少这样的案例吧?”夏晚晴想起她早些年在云市实习的时候的采访工作。 “这个事情很恶劣,探长他的牺牲,最终让那些毒贩被云市的探员一举歼灭。尸体也是被探员解救下来的。”龙泽希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去机场了。” 回到别院拿完行李,他们驾车穿过一片穿梭着火车和卡车的工业区,接着行经许多代售的二手车。“你知道吗,这里还有一个比较有名的汽车驴友的户外电影院。时间仓促,都没有机会去。听说他的老板是杰伦的音乐发烧友” 龙泽希将车子开进机场停车场,“下次你自己可以再过来的,总会有机会的。” 两天后,即星期四,龙泽希一早从虹市出发,准备驱车80分钟,前往温市的探案局。东方曜曜和他分驾两辆车,因为他们随时可能奉命前往其他地点处理突发事故。之前二队的交通案通过龙泽希他们提供的线索,很快锁定了凶手,是那孩子父亲公司的员工,因为不满业绩被抢,薪资被减而心声歹念,类似这样突发的案件,于龙泽希是过来进行法医工作,至于东方曜曜,很多时候更像是救火队员一般,哪里有麻烦的案件,就会被指派到哪里。也不知他是得罪了谁。因此,在接近温市时,车里的手机电话铃声大作。是东方曜曜在后面车上发来的语音。 龙泽希一点也不意外,“东方,怎么了。” 车里响起东方曜曜的声音,“市政府闹翻天了,他们知道张家小孩出事后被送到你那里,正对我们的连环肢解的这个案子发表各种高论,电视新闻、报纸和本地电台都炒的沸沸扬扬。”他车上的电台声也正播放着新闻播报。 过去两天有更多关于案情的留言传出,说是警方已经锁定包括虹市的四起案件在内的疑犯,逮捕行动即将展开。 “你相信这些鬼话吗?竟然说得像真的一样。说这个人二十五六岁,过去几年都待在虹市,关键是,市政府忽然决定召开关于案情的听证会,也许他们认为破案的时机到了,总得把功劳揽在身上,对吧,让公众觉得他们偶尔还是有贡献的。”东方的措辞含蓄,但语气激昂,“所以,我必须在十点赶到市政府,局长也在找我。” 接近公路出口时,龙泽希看到前方东方曜曜的车子尾灯亮起。这天早上,104国道上挤满了卡车和上班的人,无论什么时候出发,这个路段交通总是壅塞得可怕。 “事实上,你去一趟也未尝不好,一是可以看看是不是林斯程在里面从中作梗,二是顺便也替我挡一下媒体。”龙泽希说,“我稍晚会与你联系,告诉你最新情况。” “是啊,我要是见到林斯程,真得好好的照应一下他。” 龙泽希到达温市探案局,警卫挥手让他通过,因为他早已熟悉龙泽希的车和车牌号。停车场挤满了,龙泽希找了个小树林的边缘位置停好车,道路对面是特警的训练场,场上正在进行一场实战演练,探员们配备着手枪和冲锋枪,神色严肃地进行救援人质演习。龙泽希从一条小路走向行政大楼, 草坪上凝结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鞋子。 大厅内,沙发和墙边堆放着许多行李箱,因为这里的探员们总是得随时待命出差。前台上方的媒体宣传片。祝每个人生活愉快,并提醒别忘了出示证件。龙泽希从钱包里拿出他的证件,挂在脖子上,然后在门禁处刷卡,打开印有温市司法的玻璃门,进入一条长走廊。 龙泽希一路沉思,并没有注意到那些身穿蓝色和卡其色制服的新进探员经过,以及穿着绿制服的学院学生充满崇拜的眼神。错身而过时龙泽希友善地回应着招呼,但颇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想着那具尸体,想她的年龄和生前的病痛,想她被包裹着存放在冰柜里的可怜遗骸,或许在破案之前她都要在那里待上很久的时间,直到抓到凶手。他又想到张扬和死神,想着电锯和锋利的钢刃。 枪械清理室里散发着一股气味,陈列着数排黑色工作台和用来将空气打入枪管的压缩机,龙泽希来到这个地方,内心被难以负荷的强烈紧张感挟制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看来我们的目的地相同。”林斯程探长说。 他身着无可挑剔的军装,正在等电梯。这部电梯将会把他们带到地下室内射击场下方的密闭楼层,龙泽希将沉甸甸的公文包换了一只手,把幻灯片盒紧紧夹在腋下。 “早上好,你没有去参加听证会吗?”龙泽希进了电梯,直视前方。林斯程和他一样,多次参加案件的咨询会议,做了详细的笔记,但截止目前尚未有任何相关细节见报,林斯程不至于蠢到做这种事,毕竟,探案局的咨询会议内容一旦泄露,追查元凶很简单,消息来源无外乎他们几个人,但龙泽希总觉得早上的听证会是他的手笔,因为林斯程知道东方曜曜不会轻易的让他好去面对媒体。“最近媒体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些风声,那些报道,让我现在十分困扰。” 走出电梯时,林斯程一脸诚恳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推开门,这里的办公机构最初是调查支持小组,后改为连环肢解案专案小组。名称变了,但负责的案件并无不同。男女探员天不亮就来到这工作,天黑后离开,经年累月地研究着凶犯的档案,证物,心理,思维和憎恨。 “消息走漏得越多,对我们越不利,但我们提供一些案情好得到公众的帮助,则是另一回事。”林斯程推开另一道门继续说着。龙泽希并没有注意听。进了会议室,只见范栋梁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上看着探案局的徽章,和他隔着几把椅子的罗诺警探面前堆着一大叠文件,正凝视着一张类似肖像画的东西,他对面是张艾伦,桌子另一端坐着的是龙宁,她正敲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抬头看了一眼龙泽希,但没有打招呼。 龙泽希在范栋梁右侧他习惯坐的位置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开始整理文件,林斯程坐到他的对面,继续刚才得话题。“我们必须接受一个事实,这个凶手他正在追踪新闻报道,”他说,“这正是他的乐趣之一。” 林斯程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有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的声音。他的态度平和理性,仿佛他是在传达真理,无意成为焦点。而他接下来的话,让龙泽希十分错愕。 “关于这点,我必须老实说,我认为我们不该公布受害者的身份,年龄和其他所有数据,也许我这个想法不正确,但目前来看,还是少说为妙。” “我没得选择,”龙泽希说,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因为有人预先向媒体透露了不实信息。” “可这种事情总会发生,我认为我们不该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被迫透露信息。”林斯程用同样恳切的语调说。 “但是公众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位失踪的未成年女性身上,对我们恐怕没有什么帮助。” “我同意,”罗诺将那张肖像画对着他们开口了,“全国各地所有的失踪人口档案都会涌向我们,这样的错误必须要及时纠正。” “这样的错根本不该发生,东方队长由于有听证会要参加,今天的会议由我代为主持,今天出席会议的还有龙宁探员,”范栋梁望向龙宁,“她是人质救援小组的技术专家,协助我们解决电脑网络方面的问题。” 龙宁头也不抬,只是专注地继续敲击键盘,林斯程注视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囫囵吞下。 “哪方面的电脑问题?”林斯程问,目光仍停留在龙宁身上。 “稍后我们会加以说明。”范栋梁果断的往下说,“先大致的介绍一下我们会讨论的问题,最近这起发生在垃圾掩埋场的案件受害者研究和前面几起——包括清江的案件共有9起,有明显差异,我的结论是我们面对的是不同的凶手,龙泽希医生会就这点提供他的医学报告,我认为应该足以证明这起案件的犯案手法脱离常规。” 他继续作说明,之后针对他的报告,图表和照片的讨论一直持续到中午,大家提出了许多问题,主要是罗诺,她急于了解这几起连环肢解案的每个层面和异同,好据此判断发生在她的辖区的那起案件是否不同于之前几件。 第17章 会议进行中 “从关节或骨干切割对凶手来说,有什么差别?”罗诺问龙泽希。 “从关节切割比较困难,”龙泽希说,“需要对解剖学有所了解。甚至还得有操作经验。” “例如屠夫或是肉品加工厂的工人?” “没错。”龙泽希回答。 “这么说,的确和肉锯这项凶器相吻合。”罗诺加了句。 “是的,这点已经在廖鹏那得到证实,肉锯和解刨电锯非常不同。” “到底怎么不同呢?”说话的是林斯程。 “肉锯是用来切割肉类、软骨和骨头的手动工具。”龙泽希环视着众人继续作说明,“通常大约长35厘米,钢刃很薄,每隔2.5厘米有10个锯齿,使用的时候要运用推力,使用者必须相当强壮,而解剖电锯无法切割肌肉组织,除非先用刀子之类的工具切开。” “正是这起案件的手法。”范栋梁说。 “骨头上有些符合典型刀子特性的切痕,”龙泽希解释道,“解剖电锯只能用在坚硬的表面,主要是来回的推拉,每次只能切割一点点。我知道在场的各位对这起案件都已经相当熟悉,但还是带来了照片。” 龙泽希打开了一个信封,取出几张他拍摄的那些骨头的照片。上面显示的是凶手留下的锯痕,他把照片分发给每个人。 “各位可以看见,这锯痕的角度多变,且非常光滑。” “我想问问,”罗诺说,“这是你停尸间使用的那种电锯吗?” “不,并非完全相同,”龙泽希说,“我通常用较大型的钢刃” “但一样用的是医疗电锯。”她握着照片说。 “没错。” “从哪些地方可以获得这种锯子。” “医诊所,医院,停尸间,医疗用品公司,很多地方,这种东西的买卖不受管控的。” “这么说,即使是非医疗人员也可以订购?” “非常容易。” “或者是偷来的,这次凶手是想出奇招来干扰我们。”林斯程说。 龙宁望向他,龙泽希见过这个表情,她认为林斯程是个傻瓜。 “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龙宁说,“那他为什么会忽然在网上发送文件?这也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举动。” “说得好。”张艾伦点点头。 “什么文件?”林斯程问龙宁。 “这稍后再讨论,”范栋梁重整会议秩序,“这起案件的手法不同,使用的工具也不同。” “是的,这位受害者年龄比前面几位要年长得多,而纤维化验也表明,她遭到截肢时包裹着厚布帘之类的布料,这点也与其他案件不一致。”张艾伦对布块纤维和油漆的细节作进一步的说明。 “这么说,她可能是在某人的工作间或者是车库里遭到肢解的。”罗诺说。 “我不知道,”龙泽希回答,“你也看到了,根据我的电子邮箱里的这些照片判断,我们只能确定她当时所在房间的墙壁是淡灰色,里面还有一张桌子。” “容我再次指出,张扬的屋后有个房间被用为工作间,”林斯程提醒他,“那里面摆放着一张大工作桌,四周是没有上油漆的木头墙壁,”林斯程看向龙泽希,“说是淡灰色也没什么错。” “但要清洗那么多血迹可不容易。”罗诺若有所思地说。 “有背胶的布帘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留下血迹。这正是重点所在,血完全不会渗入地板。” 所有人都看向龙泽希,想知道他的看法。 “这样的案件里,现场不沾上血迹是相当罕见的。”龙泽希回答,“尤其她在遭到肢解时仍有血压,不然,至少在木头纹理的工作桌缝隙里应该会有血迹。” “我们可以做化学测试检验。”这下林斯程又变成法医专家了,“例如鲁米诺试剂,一点点血迹就能和它起化学作用,在黑暗中发光。” “鲁米诺试剂有个缺点,它具有破坏性。”龙泽希说,“我们还得拿血迹去做DNA化验,看是否受害者符合。我们当然不能损毁好不容易找到的微量血迹。” “总之我们根本没有理由进入张扬家里去做测试。”罗诺瞪着桌子对面的林斯程。 “我想我们有理由。”林斯程回瞪过去。 “除非我们有证据表明是张扬动的手。”罗诺缓缓地说。 “我认为……”龙宁开口了。 “很有可能这只是模仿犯罪,”林斯程说,“你是想这么说吧。” “哦,我也是这么想的。”罗诺说,“我只是不赞同你关于张扬的看法。” “能让我把话说完吗?”龙宁锐利的眼神扫过会议室的人,“我想解释一下,两份文件是如何通过电子邮箱发送到龙泽希医生的邮箱里面的。” 每次龙宁用职称称呼他时,龙泽希总会想到不好的结果。 “我对这个倒是很好奇,”林斯程用手掌托着下巴,打量着她。 “首先,你需要一台扫描仪,这并不难,”龙宁开始作说明,“只要是彩色的,分辨率达到300的就可以,但这些照片的分辨率用市面上价值399元的手动式扫描仪就能扫描。也可能是分辨率更高的幻灯片扫描仪……,” “那你认为是用的哪种电脑呢?”林斯程问。 “我正要说,”龙宁对不停打断她的林斯程显得很不耐烦,“这种更高的扫描仪需要系统内存8兆以上,彩色显示器,扫描仪自带的软件加上一台调制解调器。重点是任何人都可能把照片扫描进电脑,然后用网络发送。IP地址还是随机变换的,这也是近年来网络犯罪如此猖獗的原因。” “就像最近你参与侦破的大规模猥亵明星的案件。”罗诺说。 “没错,大量照片通过网络在全球范围流通,陌生人又有机会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畅所欲言。”龙宁说,“我们手上这起案件,有趣的地方在于,若照片被扫描成黑白的,也许就没什么大不了,但一旦是彩色的,情形就微妙复杂得多。而且传给龙泽希医生的照片相当清晰,几乎没有噪点。” “看来这个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罗诺说。 “是的,”龙宁赞同道,“但他不见得就是电脑分析师,这完全是两回事。” 第18章 虚拟测试 “这年头,只要有硬件和参考书,任何人都可以轻易上手。”张艾伦说。 “好,假设那些照片都被扫描到电脑里了,”龙泽希对龙宁说,“然后呢?它是经由什么途径发给我的?” “你必须把文件上传,上传的是图形文件或GIF格式的文件,一般来说,如果要上传成功,你必须作数据位数,停止位和奇偶校验等相关设置,这操作起来不太便利,但电子邮件网站已经替用户省掉了这些麻烦。因为用户只需要将照片上传到邮件的附件就可以了。”龙宁解释说。 “而这基本通过网线就可以进行。”张艾伦说。 “没错。” “可以追踪吗?” “网络安全部已经在追查了。” “看来,我们得先找到那个家伙,才能知道这些照片是不是可以用来作为证据。”林斯程说着伸了个懒腰,在椅子上打起哈欠来。 “我们正在等他再度登录网站。”龙宁说,“网安部的探员已经在实施监控了。”她继续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查看着不断跳出的信息。“这个电子邮件系统,全球3千万的用户,当中很多没有实名,也没有会员名单,连电子邮件网站的总部也没有相关信息,除非用户自愿填写个人资料。在这起案件里,我们也只知道死神的账号。有过几笔信用卡的支出反馈。” “他怎么知道龙泽希医生的邮箱地址呢?”罗诺看了龙泽希一眼。 龙泽希解释了一番,然后问龙宁,“确定都是信用卡支付的?是他本人的吗?” 龙宁点点头,“对此我们已经做了追踪,查到一张招信卡,持有人叫刘青,这个人是退休的高中老师,住在虹市,55岁,独居。” “那这说明,死神盗用了这张卡。”罗诺说 “刘青不常使用这张信用卡,最近一次用时在虹市的虹城海鲜楼,时间是10月1日,他和他的儿子在那里共进晚餐,消费2450元,用得就是这张卡支付的。父子二人都不觉得当晚有什么异常,只记得付账时餐厅里非常忙碌,那张信用卡在餐桌上放了很长一段时间。服务员把卡拿走后,刘青去了洗手间,他儿子则到餐厅外抽烟。” “好吧,服务员是否有注意到有谁曾靠近那张餐桌?” “当时餐厅里十分忙碌,我们探员正在清查每一笔账目,好列出当晚所有顾客的名单。问题应该就出在那些用现金付账的人身上。”龙宁继续说道。 “现在就查出了刘青在电子邮箱网站使用的招信卡的账目,这非常及时。” “没错,根据电子邮箱网站工作人员的说法,死神的账号是在不久前才申请的,确切说来是在虹城海鲜楼事件一周后,刘青非常配合我们,”龙宁补充说,“死神的电子邮箱也将继续开放,以备死神又要发送别的邮件给泽希医生。” 范栋梁点点头,“虽然无法确定,但我们应该考虑到,这个凶手至少是垃圾掩埋场这起案件的凶手,很可能一个月前在温市现身过。” “这起案件一定是本地人所为。”龙泽希再度提出这个观点。 “那些尸体可能经过冷冻处理吗?”罗诺问。 “最近这件没有。凶手甚至不敢看受害者的脸,他把她遮盖起来,隔着包裹物进行肢解,我猜他不会跑太远去丢弃尸体。而张扬就有充足的动机和条件来。”林斯程说。 龙宁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神情严肃地静静敲着键盘,“网安部同事刚刚发来消息,”她说着拉下窗口滚动条,“死神在50分钟前登录,”她抬头看向龙泽希,“他给市长邮箱发了封邮件。” 电子邮件直接邮寄到市长邮箱,这并不稀奇,因为市长邮箱是对公众公开的,任何网络用户都可以向其发送邮件。这封邮件的内容同样全部小写,里面写着“道歉 否则我会在市议会动手” 此时,龙泽希的电话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东方曜曜打过来的,“泽希,你们是不是还在开会,我这边的听证会结束了,市长邮箱里收到了死神邮件。目前看来出现的好几个迹象,他绝对是在针对你。” “会议刚刚结束。我不认为死神是在针对我,这个邮件看来很明显是在针对市政府的听证会。” “我认为这个凶手内心充满愤怒,他认为某个或者某些政权在握的人应该为他的行为负责。”龙泽希听着手机经过枪械清理室,数十名探员正在那里忙着拆开枪支,将零件擦亮,并用压缩空气除尘,他们好奇地抬头看着龙泽希。 “东方,你对他说的在市议会动手,会不会像那邮件炸弹案的凶手那样?”龙泽希没有理会那些好奇地眼神,自顾自的走进电梯。 “嗯,很有可能就是模仿他。这家伙显然相当聪明,懂得追踪热点。自从市政府介入之后,公众都在期待事件的走向了。我只能这样猜测死神的动机。长久以来,市政府针对公众的基础工作长期困扰着他们,而死神不满其作为,所作的抵制行动。” “确实是。如果说我们把清江的旧案和这里的十起案件都算到一个凶手身上,或许能让他更加称心。” “泽希,我们不能排除任何的可能性。”东方曜再次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龙泽希摇摇头,“他先是把别人的案件揽在自己身上,现在又威胁起我们来了。也许他不清楚这次犯案手法和以前那些案件并不一致。我们当然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东方,我很清楚验尸结果,而且我认为关键就在于我们能否查出这最后一名受害者的身份。” “这是你一贯的想法。”东方笑道。 “我知道我在替谁工作,此时此刻,我是为那个尸骸被丢在冷冰冰的冰柜里的可怜女人工作。” 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口涌进一大群生机勃勃、生活规律、穿着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一片嘈杂声中谈话很难继续,况且龙泽希也想在离开前和龙宁见面。索性就挂断了电话。 “你和龙宁都不喜欢林斯程。”罗诺从后面跟了上来。“他十分聪明,而且似乎用心良善。” “你对他的最后一项侧写大错特错。”龙泽希转过身看向罗诺,“但前面那句话说对了,我确实不喜欢他。” “你的态度将此表露无遗。” 龙泽希和罗诺绕过那些年轻人。“我认为他是个危险人物。” “他只是有点虚荣并急于出名罢了。”罗诺说。 “你不觉得这很危险吗?”龙泽希看着她说。 “我合作过的每个搭档几乎都是如此。” “我是个例外,希望如此。” “至于你,泽希医生,无论在哪个方面,你都是个例外。” 龙泽希和罗诺走向停车场。“罗诺,你是直接回去吗?要不要和我们共进晚餐,龙宁要给我看些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别的安排呢?” 龙泽希帮罗诺开门。罗诺这话令龙泽希有些难堪。尽管他知道她在开玩笑。 “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吧。也许这个周末,那时才好真正放松,到时我下厨。你的车停在哪里?”罗诺说。 “这里。”龙泽希用遥控车钥匙指着。 车锁自动打开,车厢内亮起灯,“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这样,谈论了一整天尸骸、肢解和凶杀案后,都不能互相拥抱好好告别。上次我姐约你吃饭,你也没时间来。” “我们的工作性质不同嘛。”龙泽希说。一群探员正好经过,“别告诉任何人。” 不久后,龙泽希在工程研究部前停车,这栋颇具未来感的巨大建筑是龙宁在去京都探案局的工作单位。龙宁在这所研究部的工作十分机密,即便现在有龙宁的带领,龙泽希能进入的楼层仍然十分有限。她已经在门口等候,龙泽希将遥控车钥匙对准车门,但车子没有反应。 “在这里行不通。”龙宁说。 龙泽希抬头望着建筑顶端那些古怪的天线和卫星接收器,叹着气用钥匙锁上车门。 “你大概以为我早就习惯了吧。”龙泽希喃喃道。 “会议结束后你那位探长朋友林斯程想陪我走回这里。”龙宁说着将拇指划过大楼的生物辨识系统门锁。 “他不是我的朋友。”龙泽希说。 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几个玻璃柜里展示着工程研究部设立前,执法部门所淘汰下来的电子设备。 “他又约我了。”她说。 这里的走廊无比单调,仿佛没有尽头,总是让龙泽希产生四下无人的错觉。工程研究部雇佣了数百名科学家和工程师,他们都在足以容纳多辆汽车,直升机的封闭空间里工作。即便是在街头,龙泽希也不会认出他们,连他们的名字都无从得知。 “我相信想和你约会的人必定多如牛毛。”进入电梯时龙泽希说,龙宁又划了下拇指。 “通常在与我相处不久的情况下,我不知道,可直到现在我还没能摆脱你。”龙宁十分认真,“每次我一打开话匣子,那些男人就会把话题岔开,可是林斯程偏偏喜欢挑战,你知道这种类型的人。” 龙泽希点点头,“再清楚不过了。” “他一定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泽希。” “想猜猜是什么吗?对了,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啊。” “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她打开一扇通往虚拟实验室的门,补充说,“我有个相当有趣的想法。” 龙宁的想法向来不止有趣,通常会令人大吃一惊。龙泽希随她进入一个房间,里面陈列着虚拟系统处理器,上下叠放的绘图专用电脑,散置的感应手套和头盔显示器等外设设备。看来龙宁经常是沉浸在虚拟世界里。 她拿起一个遥控器,两台视频装置随即开启,龙泽希认出那正是死神发给他的照片。屏幕上的彩色影像显得无比巨大。 “你这是做什么?”龙泽希问。 “一个贯之始终的基本问题是,身临其境是否确实能增强操作者的感知从而提高工作效率。”她敲着计算机指令,“你始终没有机会融入现场情境,你可以亲身体验犯罪现场发生过的。” 龙泽希看着终端机显示的尸骸和残肢,一股寒流流过全身。 “假设你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呢?”龙宁继续说,“假设你现在可以进入死神的房间。” 龙泽希想打断她,但她毫无理会。 “你会看见什么,你会做些什么?”龙宁继续说,“假设你现在可以进入死神的房间。” “我不确定我是否会用来这种东西。”龙泽希抗议着。 “你当然会,我还没来得及进行声音合成,只有一些罐头音效,嘎吱是打开的声音,咔哒是开关的声音,叮咚一声通常是你撞上什么东西。” “龙宁,你在胡扯什么,你知道的,我对这些虚拟实景不感兴趣。” 第19章 进入虚拟犯罪现场 龙宁小心翼翼地为他的双手戴上感应手套,确认松紧。 “人们沟通时一般会使用手势,同样,我们也可以用手势或者姿势和电脑角色沟通。”她解释道。 手套是金属材质的,背面固定着光纤感应器,由一条电线和龙宁正在操作的电脑主机相连,她拿起一个连着另一条电线的头盔显示器向龙泽希走来。 龙泽希一阵慌乱。 “自主研发的VR立体眼镜,”她开心地说,“三十五万彩色像素,超高分辨率和广角视野。你能轻易地发现其中的线索。” 龙宁帮他戴上头盔,头盔很沉,而且遮住了视线。 “你现在看到的是显示屏,是你的基本视频设备,可以360度无死角产生效果,你感觉如何?” “好像要窒息昏倒了。”龙泽希想起了第一次学习潜水时的感觉,很相似。 “不会的。”龙宁一手将龙泽希稳住,很有耐心地说,“放松,一开始觉得恐惧很正常。我会指引你的,起身,深呼吸,准备进入。” 龙宁进行最后的调整,缩紧龙泽希头上的显示器,然后回到电脑前,龙泽希现在一片茫然,双眼前方各有一个小屏幕出现。 “好,开始了,不确定这个方法行不行,但试试看总没有坏处。” 键盘声清脆的响起,龙泽希被丢入那个房间,龙宁开始指示他如何用手势向前飞或者加速,或者相反后退,以及如何放松和抓紧,龙泽希移动食指,弯曲,将拇指贴近手掌,然后把手横向胸前,冒出一身冷汗。他在天花板上停留了5分钟,然后踏上墙壁,转眼间出现在覆着蓝色桌布,陈列着尸体的桌子上,踏着证物和死者。 “我快吐了。” “正常,保持平衡,深呼吸。” 龙泽希打着手势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踩在虚拟地板上,好像从空中落下来了。 “所以我才要你保持平衡。”她看着终端机上龙泽希做出的动作。“现在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指向我声音的方向,好点了吗?” “好多了。”龙泽希说。 龙泽希站在房间的地板上,仿佛置身于那张照片变成的偌大三维空间中,他四下张望。目光所及都是范栋梁作影像强化时所亲眼看到的东西,墙壁是泥灰色的,有些浅浅的斑驳污点,这就是他现在的感受,这种亲身经历的感觉,让他之前一直觉得这个是湿气所导致的环境,到现在看来是大不相同,污点分布得相当均匀,有些浅得几乎看不见。这几面墙壁曾经贴着壁纸,撕掉后,留下了粘贴的油灰,没有像天花板饰板和窗帘横杆那样换新的,一扇活动的百叶窗紧闭着,上方有几个小孔,那是旧托架所在的地方。 “啊,这不是案发现场。”龙泽希说,心脏一阵狂跳。 龙宁没有做声。 “她是事后被带来这里拍照的,这里不是她遇害并被肢解的地方。” “你看见了什么?”龙宁好奇地问。 龙泽希移动手臂,朝那张虚拟桌子靠近,然后指着墙壁,让龙宁知道他的所见。“哪里有插座让他插验尸的电锯。” 他只发现了一个插座,在另一面墙壁的底端。 “那块儿布帘也是这里的吗?一切都不吻合,没有油漆,没有工具。”龙泽希环顾四周,“而地板边缘的木头颜色较浅,似乎铺过小地毯。谁会在工作间铺地毯呢?并且贴壁纸,挂窗帘?电锯的插头又该插在哪里?” “看过现场的你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这是某人家里的一个房间,家具都被移开了,除了那张用什么东西盖着的桌子,也许是浴帘,我不确定,这房间给人一种很居家的感觉。” 龙泽希想伸手触摸那张桌子的边缘,似乎可以把它高举起来,看底下藏着什么。他四处观察,一切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龙泽希不禁纳闷为何先前会将此遗漏。桌子正上方的天花板上裸露着电线,似乎曾经安装着吊灯之类的灯具。 “现在我的信号接收情况如何?” “没有改变。看来你已经习惯了这个设备了。” “我发现别的了,这些墙壁……这些墙壁就这一处颜色较亮,”龙泽希触碰着墙面,“这里应该有一道出口,或许是房门,灯光从那里投射进来。” “照片里没有看到房门,”龙宁提醒道,“你不能无中生有。” 奇怪的是,一瞬间龙泽希似乎可以闻到血腥味和受害者死亡多天后尸体逐渐腐烂发出的刺鼻味道,龙泽希仍能记得尸块上苍白浮肿的皮肤状态,还有就是那些让他怀疑是带状疱疹的奇怪斑点。 “她不是偶然被找上的。”龙泽希肯定的说。 “其他几个却是” “那些案件和这一起完全不同,我现在看到的是重叠影像,龙宁,你能帮忙将其作些调整吗?” “视网膜垂直像差造成的,第一次进入虚拟环境的人,通常在15到20分钟后会出现这种情形,”龙宁按住龙泽希的肩膀,“该休息一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我觉得有些头昏眼花,不太舒服。” “这是因为你看到的影像回转定位不准,视线疲劳,对虚拟仿真环境的不适,总之导致视线模糊,流泪甚至恶心。” 龙泽希泪流满面的,迫不及待地摘掉了头盔,缓解了一会儿后,将视线回到主端机器上俯瞰着那片血迹。双手颤抖,龙宁帮他脱掉手套,然后龙泽希不由自主地坐到地板上。 “你没事吧,泽希” “太可怕了。现在的科技也太惊人了。” “可见效果不错,”龙宁将头盔和手套放回工作台,“你第一次进入虚拟情境,有这种反应很自然。” 龙宁将面巾纸递过来,龙泽希接过擦了下脸。 “其他照片呢,要再试试吗?”龙宁问,“那张手掌和脚的照片?” 龙泽希赶紧摇头,“我在那房间里待得够久了。时间挺晚了,我们回去吧。” 龙泽希开车回家,一路上备受煎熬。他在职业生涯里到过犯罪现场很多次,但从未有犯罪现场主动找上他的。龙宁的这个想法,让他闻所未闻。但是他进入那照片呈现的画面,想象他能够闻到,碰触到残骸,这种刺激带给他的极大震撼。将近午夜,龙泽希把车开进车库,竟无法利落地打开车门。进屋后,龙泽希关掉警报系统,将门关上,上锁。转身检查屋内是否有任何异状。 龙泽希点燃熏香,倒了杯酒,他有些怀念起香烟来,也许现在只有香烟能缓解他的情绪。他喝着酒打开音乐,让音乐和自己作伴,然后去书房查看是否有收到新信息。有一些电话留言和一封新的电子邮件。死神寄来的,是和上一封一样的内容:你自以为的聪明。龙泽希将它打印了出来,正揣测着网安部探员是不是看过,手机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嗨,泽希。”东方曜曜的声音传来,“看看你是不是平安到家了。” “又收到一封邮件。”龙泽希将信的内容告诉了他。 “把信存盘,然后睡觉。” “很难不想它。”龙泽希苦笑。 “死神这家伙,就是要你整夜失眠胡思乱想,这是只不过是他折磨你这个对手的方式。” “为什么选中我呢?” “因为你很有挑战性,泽希,即使在我这样友善的人看来,也同样如此。去睡吧,我们明天再谈。” 但这样的情况,龙泽希无法睡得安稳,四点过几分,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霍明医生,一位在李家执业的家庭医生,在当地担任过二十年以上的省级法医。龙泽希曾听过他讲授的传染学课程。如今的霍明年纪已有八十有二,仍精神矍铄、头脑清晰,龙泽希从未见过他为任何事情大惊小怪,因此,他的这个电话令人格外紧张。 “龙泽希医生,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我现在正在舟市岛。” 奇怪的很,这时的他想到的是那里的蟹肉饼。“老师在那里做什么。” 龙泽希整理着背后的枕头,伸手去拿纸和笔。 “昨晚我接到电话,半夜来到这里,海上探员用巡逻艇送我来的,我最讨厌乘船了,颠来复去,而且冷得要命。” 龙泽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上次见到类似的事情是在1965年,在海蓝岛,”他继续飞快地说,“那时我还是实习医,正打算结婚。” 龙泽希不得不打断他。“老师,慢点说,告诉我你为何要去舟市岛。” “舟市岛上一位55岁的女士死在卧室里,很可能超过24小时,她皮肤上长了很严重的丘疹,全身都是,包括手掌和脚底。看上去很像天花,这要是确认了,不是开玩笑的。” 龙泽希一听到这些信息,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是否有水痘的可能性?这个女士是否有免疫功能不全的问题?” “我对她一无所知,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水痘,她的丘疹分布很像天花,如我所说,一丛丛的,生长时间相同,离身体中心部位越远便越密集,大都集中在脸部和四肢。” 龙泽希想起那具遗骸上被他判断为带状疱疹的丘疹,不由得一阵恐惧。他并不知道那位受害者的死亡地点,但认为应该在温市境内,舟市岛也属于温市,是一座岛市,以海鲜为主要产业。 “这里最近发生了不少甲流的病毒感染。” “没错,的确是。”龙泽希说,“但无论伊波拉,艾滋,登革热,猴痘或者其他病毒,都不会导致你说的这种症状,老师,这也许是我们还不了解的病毒。” “我很了解天花,我年纪够大,见得也多,但毕竟不是传染病专家,泽希,对这些东西,我当然不如你了解得多。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这个女人死了,是被某种痘病毒害死的。” 第20章 病毒 “老师,那位女士是独居吗?” “没错。” “她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什么时候?” “探长正在调查。” “哪个探长?”龙泽希说。 “舟市岛只有一个探长,同时兼任探员。我此刻正在他的警车里打电话。” “他没有听见我们的谈话吧。” “没有,他去案发周边问话去了,我不擅长搜集信息,除非运气好,泽希,你有来过这里吗?” “没有去过。” “这么说吧,这里不太盛行八卦消息,岛上多数人土生土长,从没有离开过家乡,要听懂他们的话非常困难,我想你这辈子从没有听过这里的方言。” “老师,你知道的,别让任何人碰她,我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龙泽希说着解开睡衣纽扣。 “你要我怎么做?”霍明问。 “请那位探长看好那栋房子,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你先回住的地方休息,明天我会给你打电话。” 那具遗骸的微生物检验报告还没有完成,这个电话让龙泽希有些等不及了。他匆匆穿上衣服,两手慌张的摸索着所需的一切,仿佛运动神经忽然失灵了。进入虚拟实境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他开车飞速赶往空寂无人的市区,将近5点的样子把车停进办公室后方的专属停车位上。在入口处,他和夜间保安同时被对方吓了一跳。 “哎呦,你吓死我了,龙医生。”肖文说。 “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龙泽希说,“赵毅呢,今晚不是他值班吗?” “嗯,他昨个家里有事,我来代班的,刚正在巡逻,一切还好吧?” “希望如此。”龙泽希从他面前走过。 “又有新案子了吗?”肖文跟着一起上了坡道。 “没有新案子”龙泽希打开通往内部办公室的门,看着他说。 肖文有些困惑,不明白既然没有案子,龙泽希为何要在这时跑来,他摇摇头,回头走向通往外部停车场的门,他会从那里绕进大厅,坐下来看会儿电视,直到下次的巡逻时间到来。肖文巡逻的时候,一步都不肯踏进停尸间,也不理解为何有人有胆量这么做,赵毅就不怕。 “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龙泽希对肖文说,“随后我会上楼。” “好的,龙医生,有事随时找我。” 验尸区的走廊中间有个房间,很少有人进入,龙泽希在这里停步,打开门锁,房间里有6个冰柜,和平常所见的不太一样,都是不锈钢材质,体积巨大,门上有温控装置,还贴着注明案件标号的挂件,用来辨识冰柜里身份未明的死者。 龙泽希打开一扇冰柜门,一股浓雾带着刺骨的凉意迎面扑来,她被尸袋包裹着躺在托架上,龙泽希已经穿戴好手术服、手套,面罩等防护装备,他在接到霍明电话的时候,深知他自己可能惹上了大麻烦。他拉出尸袋,把它提到房间中央的不锈钢台上,他想到自己脆弱的免疫力,心中不禁一阵战栗。他拉开黑色防水塑料袋的拉链,让尸骸暴露在空气中,随即将验尸间的门锁打开。 龙泽希拿了解剖刀和干净的载玻片,拉下手术口罩盖住口鼻,回到冷冻室,关上门,尸骸的皮肤表层由于解冻而变得湿润,龙泽希用湿热的毛巾加快了解冻程序,以防分布在四肢截口周围残破皮肤上的水疱或者疹子脱落。 他用解剖刀在水疱底层刮了刮,涂抹在载玻片上,然后拉上尸袋的拉链,给它系上黄色的生物危险警示的标签,龙泽希紧张得双手颤抖,几乎无法把尸骸提回冷冻架上,这个时候只有肖文可以求助,但这种情形下,他谁也不能叫,只能自己动手,他在冰柜门上也挂上了警示牌。 龙泽希来到三楼,打开一间小实验室的门,若非放置有专门研究肌肉组织,工作台上放着一台组织处理器,用来将肝、肾、脾之类的样本固定,脱水,然后用石蜡浸泡,接着这些样本被包埋机凝固成蜡块,再用切片机就可以形成成品,在显微镜下观看。 在等待载玻片干燥的间隙,龙泽希在架子上翻找,移开蓝色和粉色的玻片染缸,抽出用于细菌染色的碘酒,肝脏脂肪染料“油溶红”,以及硝酸银、猩红质和吖啶橙染色剂。用眼药水瓶装了一些,谨慎地在每片载玻片上滴入这种红色液体,然后盖玻片盖上,龙泽希把它们稳稳地放在托盘上,下楼回办公室,同事们已经陆续到来,他们见到龙泽希穿着手术服,口罩和手套绕过走廊来坐电梯,都很惊讶。 办公室里,罗小小正在清理桌上的水杯,看见龙泽希时楞住了。 “师傅,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确定,希望没事。”龙泽希坐到显微镜前,掀开了罩子。罗小小看到龙泽希把一片载玻片放上显微镜台,单从反应上看来,她就知道有麻烦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她严肃地轻声问。 载玻片上涂抹物在放大450倍后显现了影像让龙泽希大吃一惊,细胞质内很清楚的表明受到痘类病毒感染的天花包涵体。龙泽希将相机安装到显微镜的镜头上,拍下几张立即成像的拍立得相片。龙泽希认为这个就是让那个老妇人死亡的罪魁。 “小小,联系法医学院,看罗琼在不在办公室。”龙泽希对罗小,“告诉她我星期六送去的样本不能再等了。” 不到一个小时,罗小小便开车将龙泽希送到法医学院。他曾在这里完成法医病理学的实习研究,那时的他正值青春年少,中正楼是80年代的建筑,龙泽希走进大楼,里面都是他熟悉的医生和对他们满怀敬畏的学生。 “早上好。” “早上好,罗医生,有课吗?” 裹着实验长袍的龙泽希看向罗琼。“想借用一下你们的透射电子显微镜。” 透射电子显微镜一般用于观察活体,最常见的是肾脏活体组织和特殊腺体的检查,很少用来观察病毒,用来验尸采样就更罕见了。龙泽希如果不是提前跟罗琼打过招呼,那些古板的科学家和医生实在很难热心协助。 罗琼是罗诺的姐姐,是在实习期的时候和恩喜一起认识的,龙泽希一直深信,他在虹市首席法医职位空缺时就萌生了就任想法,和罗琼这样的优秀人才给予的鼓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和龙泽希年龄相仿,始终未婚,总是戴着一双红宝石耳坠。一头短发颜色棕灰一如她的眼睛,实习结束后就返校被聘为教师,开始了第一份法医学研究的工作。 龙泽希跟着她一同来到安置透射电子显微镜的实验室,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罗琼则探头看着那个巨大观测窗上的绿色荧光屏,透射电子显微镜的外形更像是天文摄影器材。它的观测窗常常让龙泽希想起他潜水时的头盔,可以透过这个方形窗口,看到灿烂奇妙的风景。 透过被称为观测仪的厚重金属圆筒,罗琼拿着龙泽希递给她的切片,用树脂包埋后在超薄切片机上重新切片,在用金刚钻刀进行修整,最后固定在小铜栅上,用铀和铅离子染色。 罗琼咔哒按着开关调整影像的明暗,反差和放大率,盯着里面的病毒粒子眼睛眨也不眨。“泽希,你的想法是对的,这很明显是一种痘病毒,不用怀疑了。问题是究竟是哪一种。”她措辞谨慎,避免武断。“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水疱并没有潜入神经系统,而且这么年老的人得水痘实在是太罕见了。最重要的是,你可能要面对的另一件同样类型的案件。我很担心你。这些切片就放我这边吧,我要进一步进行测试,我会当做医疗传染危机来处理。我会打电话给疾控中心的。” “我也打算这么做。”龙泽希回答,艰难地咽着口水、 “你认为这东西是怎么和一具被肢解的尸体发生关联的?”罗琼一边凝视着观测窗,继续做着调整。 “毫无头绪。有个连环凶手正在这里和温市,到处乱剁人。” 龙泽希看着她。 罗琼叹了口气。“你可曾想过,当初还不如从事医院的病理工作?” “你对付的那些病毒更不容易被逮到。”龙泽希摇摇头回答。 从医学院出来,龙泽希联系罗小小,让她打电话给舟市岛的疾病控制中心。因为他打过去的时候总是占线中,他还让罗小小通知东方,告知他,他要去舟市岛。并且会尽快打电话给东方曜曜。 到舟市岛,只能乘船或者坐飞机,由于当地旅游业并不发达,渡轮十分稀少,而且十一月后就不再对外开放,若去那里,就必须先到虹市的港口,龙泽希要去舟市岛,他只能联系那里的海岸防卫队来接送。龙泽希在大多数人开始考虑中餐吃什么的时候离开办公室,下午天气酷寒,强风冷冽。他不知道这次的行程是否顺利。 第21章 舟市岛 靠在码头边等待龙泽希的是一艘白色海岸巡逻艇,海警探员们穿着全套淡蓝色的防水救生衣,也就是所谓的防冻衣。一名探员上了码头,他比其他人显得资深,黑麦色皮肤,腰间别着一把9毫米口径的手枪。 “是龙泽希医生吗?”他的权威感自然流露。 “是的。”龙泽希说,他带着几件行李,包括一个法医工具箱。里面装着显微镜和微型摄像机。 “让我来。”他伸出手,“我是舟市岛的方明探长” “谢谢,非常感激你的协助。” “别客气,彼此彼此。” 海浪拍打着那艘三米长的巡逻艇,使它和码头间的缝隙忽远忽近。龙泽希抓着栅栏上了船,跟着方明探长一起下到堆满救生装置、消防水管和粗大绳子,弥漫着浓厚的柴油气味的船舱里。他把龙泽希的行李堆在安稳的位置,绑紧,然后递给龙泽希一套救生衣。和手套。 “你必须把这个穿上,以防落水。尽量远离甲板,我建议你最好是待在船舱里。”方明打量着龙泽希。“这话不好听,但在海上,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以防万一。” “我不晕船,但是有幽闭恐惧症。”龙泽希说着坐在一个棚架上脱掉靴子。 “你想待在哪里都行,不过会很难熬。毕竟要坐一个小时的船。”方明爬出船舱,龙泽希则开始挣扎着穿上防冻衣和救生衣,套上配套的小刀,口哨和信号弹。然后挣扎地爬到甲板,宁死也不想待在船舱底。甲板另外一端的引擎已经关了,方明正在驾驶座上亲自掌舵。 “西北风,二十二节。浪高……”一名探员说。 方明开始将船开离码头,“这海湾就是这样,海浪太密集了。船没办法像在外海那样保持一定速度。我想你一定知道,遇到危险,我会第一时间转向。这里没有别的巡逻艇,一旦出事,我们只能靠自己。” “每年在海上都有遇险的人,有人需要救援的时候,我们舟市岛的探员是第一个出动的。但往往总是被抱怨……”其中一个探员在一旁检查着仪器。 龙泽希看见一条渔船经过,一个穿着及臀高靴的老渔民站着操作外马达处,他望着这边的眼神好像是延误的样子。 “所以,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说话间,龙泽希闻到了一股鱼腥味。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把你送到,就像上次送霍明医生一样。你替他工作多久了?”方明似乎相当的自来熟。 “霍明医生和我相识很久了。”龙泽希坦率地说。 前方是忙碌的海产处理厂,白烟袅袅。巡逻艇靠近时,龙泽希看到输送带上一箱箱待处理的海产品。方明的船航经岸边的另外一座废弃坍塌的工厂,腥臭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而相比大多数人,龙泽希的忍耐力算是很强了。 “闻着这里的味道,我倒是想起一个笑话,海产品商店雇一名工人,一年轻人来应聘。老板问:“你懂市斤和公斤吗?”年轻人说:“我当然懂,一公斤等于二市斤”老板说:“那一公斤是多少克?”年轻人不假思索地说:“900克”老板一拍大腿说:马上给我上班!” “哈哈哈,说得都是什么玩意,这笑话完全缓解不了臭味啊。” ………… 他们继续开着玩笑,方明推高油门杆,引擎隆隆咆哮起来,巡逻艇尖浸入水中。船只经过鸭子的养殖场,加速离开了臭味的源头。他把航速提高到23节,船只切割开蓝色的海湾。这天不见任何休闲船只出航,唯有地平线上黑山般耸立的货轮。 “还有多远。”龙泽希靠在方明的椅背问他,很庆幸穿了救生衣和防冻服。 “19海里。”方明提高音量,像冲浪者般驾驭着海浪,时而倾身滑过时而纵向跃起,他的目光始终向前。“通常用不了太久,但今天情况很糟,老实说,这种鬼天气,没人愿意出海。” 探员们继续检测水深,靠卫星定位系统的指引检查方向侦测器。此刻眼前只有大片海水,仿佛顷刻间都涌向了他们。“关于舟市岛,你能谈谈吗?” “面积约468.7平方千米。是舟山群岛的主岛,该岛除四周局部狭窄的冲积平原外,主要地貌为山地丘陵,高度一般为海拔100~400米。最高点黄杨尖,海拔503.6米,是江浙第一大岛,全岛人口近42万。古称"海中洲",又以岛形如大舟浮海,该死……”一个巨浪猛得撞来,“差点没躲过,一转眼就会翻船。” 方明把海湾当成野马驾驭,神色凝重,探员们则轻松但警觉地各司其职。 “经济收入主要靠海蟹、梭子蟹,运销到全国各地。事实上很多游客走得时候都有买螃蟹带走呢。”方明继续说。 “表面上是买螃。”一个探员忽然说。 “这里的确存在走私和贩毒等问题。”方明说,“我们一般趁登船检查救生设备的时候顺便查禁毒品,他们经常抗议我们越权。”他笑着看了龙泽希一眼。 “他们自有一套说法。”龙泽希紧了紧救生衣的绳扣。“那岛上的螃蟹季节什么时候结束?” “每年这个时节他们都在挖泥,打捞海蟹,整个冬天都这么做,每天工作14个小时,有时候一口气干一周。” 巡逻艇终于靠近海岸港口,饱受侵蚀的老旧防波堤岸上堆满铁丝网,系着彩色浮标的捕蟹笼。各种伤痕累累的渔船停泊在原地,但依然呈现出忙碌景象。巡逻艇经过时,方明鸣起警笛,声音划过天际。渔夫们面色凝重,怔怔地望着他们,表情中暗含敌意。他们在各自的渔摊前面忙来忙去,打理渔网,任由方明他们靠岸。 龙泽希跟着方明上了岸,海风袭来冷得好像正值一月。没走多远龙泽希便看见一辆轿车急速转了个弯,轮胎摩擦碎石路面发出嘎嘎的声响。车子停下了,一个神情紧张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身穿黑色冬季夹克的制服,他的目光在龙泽希和方明之间游移,最后落在龙泽希的行李上。 “好了,霍明医生的助理来了。”方明对龙泽希说,“把你交给范大伟了,”他转向范大伟,“这位是龙泽希医生。” 范大伟点点头,“你们都去吗?” “只有我一个人去。” “我送你” 龙泽希随着范大伟上了小轿车,看得出他每周至少彻底洗车一次,对龟牌的热爱丝毫不逊于罗诺。 “我想你应该进过那栋屋子。”他发动引擎的时候,龙泽希问他。 “没有,一个邻居进去了,我一得到消息就向霍老报告了。” 范大伟开始倒车,钥匙圈上垂挂的熊猫挂件摇晃起来。龙泽希望向车窗外,看到一排悬着手绘招牌、窗前装饰着塑料海鸥的小餐馆,一辆拖着渔货的卡车迎面驶来,不得不退到路边让范大伟的车先通过。路上的年轻人,骑着没有手刹和齿轮的自行车,最受欢迎的交通工具则是小电驴。 “死者叫什么名字?”龙泽希开始做笔录。 “黄阿莲。”他说,“是个寡妇,独居老人,不太清楚多大年纪,平时卖卖蟹肉饼给游客。……” 龙泽希将这些记录下来,却不确定行径舟市岛中学时他说了什么。 “她生前最后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龙泽希问。 “在红黄蓝那里,”他点着头说,“哦,也许是9月。” 龙泽希有些疑惑,“抱歉,你说的是她最后一次露面是9月时在红黄蓝那里吗?” “是的。”范大伟点点头,仿佛已经说清楚了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红黄蓝那里是哪里?有谁看见吗?” “那家店啊,红黄蓝理发店,这里的老人常去的店。是那里的店员阿红跟我说的是在9月的时候看到的。之后再也没来过。” “那她的邻居呢?有人看见她吗?” “很久没有看见了。” “那么是谁发现她的尸体的?” “没人。” 龙泽希无奈的看着范大伟。 “邻居家的肖老太去借厨具,进屋的时候闻到了味道。” “这位肖老太上楼了吗” “她说没有。”范大伟摇着头,“她直接报了警。” “死者的住址是……” “就是这里,映春巷”范大伟放慢车速。那栋两层高的白色小楼在巷子的转角处,晾衣绳上还挂着衣服,生锈的铁门上现在张贴着封禁条,庭院的地上散落着许多牡蛎壳,门口角落颇具风格的竹子架上还放着凉透了的蟹肉饼。 “那个是什么” “她摆放卖品的地方,每份5元,把钱丢进钱箱就行。”范大伟指着钱箱说,“黄婆婆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 “我在车里等。”范大伟知道院子里是什么情况,他的表情无疑在哀求龙泽希千万别让他进那栋房子。 “别让任何人接近。”龙泽希说。 “这你就别担心了。霍明医生已经张贴了封条。” 龙泽希看着周围其他泥泞院子里的小屋和拖车,他走到黄阿莲家门口的台阶,注意到庭院一角的绣球花处凌乱不堪。 大门锈迹斑斑,龙泽希开门进入院子,弹簧嘎吱作响。院子处有一张罩子花朵图案的餐桌和椅子正对着门口,他想这老太太是坐在这里看着游客花5元钱买她的蟹肉饼。进入阴暗的前厅,墙上挂着一副祷告画像,龙泽希闻到了尸体的腐臭气味。 第22章 暴露·布控 黄老太家的客厅状况显示病人身体不适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脏了的枕头,毯子散置在沙发上。茶几上摆放着面巾纸,体温计、几瓶阿司匹林、药膏和脏杯子,她不时发烧,身体疼痛,经常窝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寻求缓解。 最后她终于下不了床,这也是她这个孤寡老人最后的陈尸之处。她在楼上一间贴着花朵的壁纸,窗子边可以俯瞰到街道,化妆台上的镜子蒙着布,她在卧室里停止呼吸前都无法忍受自己现在的面容。霍明这位谨慎的医生只细心地用被子盖住了尸体。其他一切都保持着原状。他非常清楚龙泽希会在他打了电话之后,就会马上过来进行现场勘探。 龙泽希站在房间中央,并未急于行动,尸体的恶臭似乎让整个房间更加拥挤。他的目光看到化妆台前的椅子上堆放着日常穿的衣物。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还有一杯没有喝完的水。卫生间里,脸盆上方的镜子也用毛巾遮住了,散落在白色瓷砖上的其他毛巾都污秽不堪,沾染了血迹。脸盆旁的小苏打粉则表明,她曾试图用偏方来缓解痛楚。 药箱里没有处方药,只有一些用过的棉签和急救软膏,一位独居的老人,没什么钱,一生中也许只离开过这个岛几次,龙泽希相信她不曾向邻居寻求帮助,因为她没有电话,也害怕自己万一被人看见会吓得他们落荒而逃。虽说龙泽希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掀开了被子。 她全身长满脓包,像珍珠一样坚硬灰白,没了牙齿的嘴巴凹陷着,染过的头发凌乱不堪。龙泽希把被子略微往下拉,解开她的纽扣,发现她的四肢和脸部的丘疹比躯干上的更浓密,与霍明医生的说法相符,瘙痒使她忍不住去抓手臂和腿,因此造成了二次感染,疮口变得粗硬、红肿。 龙泽希刺破了一个脓包,涂抹在载玻片上,然后到楼下厨房去安置显微镜,他已经心里有数,这不是水痘也不是带状疱疹,而是极具传染性,令人容貌走样的病毒变种。在他把载玻片放大倍数到四百时,手机响起,是罗琼打来的,“泽希,现在马上停止你的检验工作,我这里通过进一步检验,已经确认是一种病毒性肝炎的异性变种,极具传染性。” 挂断电话的时候,龙泽希推开椅子,开始踱步。 “你怎么会感染这种东西?怎么会?根源在哪里?” 龙泽希走到范大伟停车处附近,没有靠近他的车,“我们麻烦大了,你通知霍明医生,让他通知方明探长,对这里进行封禁,我要打给传染病防控中心。” 三点十分,龙泽希打电话给到温市的传染病防控中心,接听的是个女人。 “你好,位于舟市岛的映春巷的一户居住楼,我正守着一具感染了病毒的尸体,这里说不定会爆发传染病。我用的是移动电话,电池随时可能没有电,请尽快安排人员来处理。必须尽快把这具尸体运走。” 接听电话的对面一阵慌乱,“好的,我们马上会派人处理。请您做好防范,有通知当地的防控工作人员吗?” “已经通知了,现在不清楚多少人可能已经被感染,因为她住的地方靠近学校,她住的地方在地图上有一座小教堂,教堂后方有个小型机场,那里有飞机跑道,通过那里可以避开人群。” “嗯,我们有防控应急预案,不会引起恐慌的。先生,你还好吗?”电话里的工作人员,语气变得柔和。 “但愿。”龙泽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病毒感染。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没有了电,直接关机了。 在多年的工作生涯里,龙泽希接触过太多疯狂的犯罪事件,最后因为某种疾病而死的也是很有可能得,因为每当他解剖开一具尸体处理血液甚至呼吸的时候,他不知道他自己正暴露在什么细菌当中,所以每一次解剖尸体时,他都非常小心,只是防范的不止现在的这种肝炎病毒或是艾滋病。各种新的病毒不断出现,直到它们战胜了人类,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有好一阵,龙泽希就这么坐在黄老太的厨房里,听着滴滴答答的钟表声,任由窗外的天光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换。此刻的他正在极度焦虑中备受煎熬,忽然听到范大伟的声音。 “龙医生?” 龙泽希走到门廊上看向外面,看到门口台阶上放着褐色的小纸袋,玻璃瓶装的饮料和吸管,龙泽希把东西拿进屋里,与此同时范大伟已经回到车里,原来他刚才失踪半天,是为他买了汉堡和饮料,此举不太聪明却很贴心。龙泽希吃完感觉肚子里舒服了一些。 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喝着饮料,透过生锈的铁门看向街道,夕阳落下时许多人家亮起灯火,范大伟也打开了车头灯,两个骑自行车的女孩迅速蹬着车板经过,远离的时候回头偷瞄着,龙泽希确信她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附近的居民都清楚状况。有关医生和方明探长为黄老太的尸体而来的消息早已传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龙泽希进屋,戴上干净的手套,用口罩盖住口鼻,回到厨房检查垃圾。水槽下面的纸袋里叠着空塑料罐,他坐在地板上一一筛查,看能否从这里得知黄老太病了多久。显然,她很久没有清理垃圾了。空罐子和食品包装纸都已干硬。龙泽希在屋里的每个房间翻找着所有废纸篓。最后还是没什么发现。 他从袋子里拿出手电筒,走到屋外站到台阶上,等范大伟下车。 “不久后这里可能会忙乱一阵。” 范大伟不敢靠近龙泽希。 “你知道她病了多久吗?”门口架子上的蟹肉饼还有10多块儿,木头钱箱里也只有三十五元。 “上次游客上岛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这里已经好几周没动静了。” “邻居会来买蟹肉饼吗?” 范大伟皱着眉头,“他们都有自己售卖的小吃。” 附近的居民纷纷走出门廊,悄悄站在庭院的阴影里,观望着龙泽希这个穿着手术袍,戴着发套和手套的怪人用手电筒照着他们邻居的小吃售货架。 “这里很快会陷入一片忙乱。”龙泽希再次强调,“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随时会抵达。而你得确保居民冷静并待在家里。现在我需要你去找方明探长来协助,好吗?” 范大伟迅速开车离去,车轮不断打滑。 这是个月明之夜,防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将近9点的时候抵达。他们穿着橘色充气塑料衣帽和充电救生气囊装备,他们沿着街道走来,抬着一副担架。 “你们终于来了。”龙泽希从门廊处走到门口。 坚硬的塑料鞋在门廊的木质地板上踏出响声,而他们连自我介绍都免去了,当中唯一的女性成员递给龙泽希一套折叠好的橘色服装。 “可能太晚了。” “穿上总没有坏处。”她与龙泽希的视线相接,看起来不比龙宁年长,“快穿上吧。” 这衣服像浴帘一样坚硬,龙泽希把它套在衣服外面,然后打开腰后面的救生气囊。 “她在楼上。”她在嘶嘶的充气噪声中大喊。 他们抬着担架在龙泽希的带领下上楼,看见床上的情景时静默下来。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把她用床单包起来。” “装袋,密封。” “床上所有东西,包括床罩,全部都得放进高温反应堆里消毒。” “我们怎么办?房子呢?烧了吗?” 他们把她包裹好抬起来时,龙泽希进入卫生间收拾起所有毛巾。他们费力地把她滑溜僵硬的身体从床上移动到为救人而设计的携带式隔离袋里。密封起塑料封盖。这场景极具冲击力。他们将担架两端抬起,下楼,来到街道上。 “我们离开后呢?”龙泽希问 “我们会留下三个人,”一人回答,“明天会有其他工作人员过来。” 走出来时被一个拿着类似杀虫剂罐子的东西的专家拦住,他替龙泽希和担架进行消毒,朝着他们喷洒化学药剂,这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岛上的探员也经聚集在范大伟的车旁,方明正对所有人讲话。龙泽希朝他们走去,围观的群众显然被他身上的防护服吓到了,不留情面地纷纷避让。 “这栋房子必须封锁。”龙泽希对方明说,“在我们确定适当的处理方案前,千万别让任何人靠近。” 方明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眨个不停。看向身边的防控中心的工作人员。 “如果这里有人忽然生病,务必立刻通知我。”防控中心的人对他说。 “每到这个季节总会有人生病的。”方明说,“感染这个,感染那个,或者感冒。” “如果有人发烧,关节痛,或者出疹子,马上联系我或者疾控中心,这几位是来协助你的。”她指着留下来的三个疾控中心工作人员。 他的表情表明,他不想让任何人留在岛上。 “请你谅解。”龙泽希说“她说的事情非常重要,请你务必要关注。” 方明点点头,一个小男孩忽然从他的背后的阴暗处冒出头来,牵着他的手,指着龙泽希说“爸爸,外星人。” “方晓聪,回到车上去。我们回家。” 第23章 隔离·验尸 龙泽希登上直升机坐在疾控工作人员的机位上,感觉身上紧绷着,隔着防护帽兜说话也听不清楚,紧密不透气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虽然防护服装已经消毒过。但是防控的工作人员仍然不愿意脱掉,龙泽希起初对他们上了飞机为什么不脱掉防护服,后来忽然意识到,因为他接触过黄老太的尸体。除非戴着高效空气粒子滤网的防护面罩,不然没人会愿意和他进行空气接触。 飞机上他们四目相对,沉默的望着四周。龙泽希闭上眼睛休息,经过这次的事件,他都没有机会拜访他的老师,他也想到了龙宁和东方曜曜,他们对这一切都还毫不知情。倘若知道,一定会非常不安。他也在担心,下次见到他们会是什么时候,他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情况。 他双腿瘫软,脸颊发烫,感觉很不对劲。龙泽希不得不担心最明显的症状,身体发冷,关节疼痛,发烧引起的目眩和干咳。小的时候虽说接过疫苗,龙宁也接种过,那具尸体也同样如此。可不知为何她会得这种病症。将近十一点,飞机降落在一个大楼顶端的停机坪,龙泽希一路沉睡,昏昏沉沉得睁开眼睛回到嘈杂的现实。这种感觉很突兀。这是一所防疫医学院。许多窗口依旧亮着灯,似乎有人在这样的深夜专门等候他们的到来。工作人员解开担架,匆匆把它送进一辆货车的后车厢。那位女工作人员则一直陪着龙泽希。 他没看见那副担架被载到哪里,只是被她引导着穿过楼梯,被带往淋浴间,进行化学药剂消毒。接着现场的护士让龙泽希脱掉衣服,再次用热肥皂水冲洗。门旁边的架子上摆放着许多刷子和鞋套,龙泽希用毛巾擦干头发,依照指示将脱下的衣服连同所有私人物品留在物品安置处。 过道里护士正在等候,她领着龙泽希匆匆走过手术室,经过普通病房,走到了隔离病房,他将住进0001号病房,病房中央位置有一条红线,警告隔离中的病患不可越过。龙泽希看着那张铺着消过毒的毛毯的病床,风扇,冰箱和悬挂在墙角的电视,门上有个不锈钢开口,餐盘会从那里送进来。经过紫外线照射后才会被收走。整个的环境,让龙泽希感到孤单,不愿意想他现在是否已经深陷在病毒的围困中。 几分钟后,外面的一扇门砰地关闭,他的房门打开了。 “欢迎来到没有自由中心,龙医生。”一名头戴防护头罩,身穿笨重的蓝色防护服。从墙上拽了条供气管接到衣服上的医生进来说道。“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鄙人姓程。” “程医生,我还没有做好接受隔离的准备。” “龙医生,不必惊慌。”他刚毅的脸孔十分严肃,在防护面罩的后面表情显得更加骇人。 “我必须让一些人知道我的行踪。” 程医生走到床边,撕开一个纸袋,用戴着手套的手取出药和滴管。“让我看看你的肩膀,你必须再接种一次疫苗,另外得接种一点免疫球蛋白来预防。” 龙泽希见程医生没有回应他,只好配合着让他用酒精棉签擦拭右肩,让他在皮肤上滴上血清疫苗。 “好消息是你应该有着不错的免疫记忆反应,抗体浓度会比以前更高,在接触病毒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接种都是有效的。” 龙泽希没吭声,因为他知道已经太迟了。毕竟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的黄金时间。 “我们计划在明天早上9点为她验尸,保险起见,在那之后你必须继续隔离几天。你的手机到时会有护士消完毒送过来。”他说着把包装纸扔进垃圾箱,“你出现什么症状了吗?” “头疼,而且现在在生自己的气。” 程医生微笑着打量着龙泽希,他通过上面的领导已经知晓他正在查的案件。他示意龙泽希坐在椅子上。 “程医生,我早在两个星期前就接触到病毒了。那桩肢解案。应该早就感染了。” “无论这是怎样的病毒变种,龙医生,你知道的,在现如今的医学科技下,这并不会致死。” “我肯定我在电子显微镜里看到的不会有错,病毒很可能通过非自然渠道传播。” “你是说,人为蓄意传播。” “我不知道。”龙泽希现在很头痛,“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疑似收到感染的人同时被谋杀了。” “我觉得整件事情都很怪,”程医生站了起来,“但除了将你和那具尸体进行生物性安全隔离外,我做为医生能做得实在不多。” “不,你能做的太多了。” “目前,这是公共卫生问题,不是论文议题,你知道我们不能就这样把疾病控制中心撂在一边,最坏的情况是各地爆发一场传染病,而这正是我们寻求解决办法的方式。” “应该将舟市岛隔离。” “验尸过后再考虑这个吧。” “这个验尸工作应该由我来做。”龙泽希说。 “视你的情况而定。”程医生说,这时一个护士到了门口。他离开前向护士简单的交代了几句。护士走进来,同样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这里有止痛药和水。”她把东西摆在床头桌上,“你现在饿吗?” “饼干之类的有吗?我现在肚子很不舒服,有点想吐。” “除了头痛还有别的感觉吗?” “谢谢,没有其他的感觉。” “但愿能一直保持。你现在也没有事情做,可以上床休息,那里的电视也是可以播放的。” “我的东西呢?” “别担心,他们会消毒后送过来的。” 龙泽希总觉得被子不够暖,于是又冲了个澡,但什么都无法冲走这讨厌的一天,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这样的场景,一张干瘪凹陷的嘴巴对着他咧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半闭着,一条手臂僵硬地垂在散发着死亡恶臭的床的边缘。他走出浴室,看见护士为他留的一袋饼干和牛奶。电视开着,手机还没有拿过来。 “唉……”龙泽希抱怨着,再度钻进被窝。 第二天早晨,早餐从门孔送了进来,龙泽希把托盘放在腿上,一边看着新闻,这是他平时绝不可能做的事情。 “今天情况如何?”护士又来了,戴着高效空气粒子滤网防护面罩。她拿着一支体温计,“来,几分钟就好。”她把体温计放进龙泽希的嘴里,他继续看着电视,一个医生正在接受访问,对今年的甲流性感冒发表意见。龙泽希调换了频道,“时间到了,我看一下。” “三十六度四,体温偏低。接下来量一下血压。” 龙泽希配合着量了血压。“你好,昨天说的我的东西消完毒后就会送过来,现在还没有送过来。我需要打电话给我的朋友。还有请程医生过来一下。” “好的,程医生现在正在查房。忙好了就会过来。至于你的东西,昨天太晚了就没有送过来,稍后就会给你送过来。” 说话间,程医生拿着手机和法医工具箱走进房间,微笑着递给龙泽希,递上了充电器,并插上插头。 “时间就够你打一个电话了,”他竖着食指,“然后就得走了。” 龙泽希打给了龙宁。 在疾控医院,验尸在这里很常见。每次验尸时,都会安排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进行。龙泽希来的时候,先经过迷宫般的更衣室和冲洗室,此处只有彩色灯光可供辨识性别。男性是开绿色灯,因此龙泽希打开了绿色灯。脱掉所有衣服,穿上干净的运动鞋和工作服。又通过一道自动开关的不锈钢密封门,进入闷热的内部更衣室。这里的墙上挂着许多大号的连有脚套和帽兜的蓝色防护服。他坐在凳子上将这衣服穿上,拉上拉链,贴紧看似胶带的密封条。套上橡胶靴,戴上厚重的手套。将最外层的袖口用胶带封上。这时龙泽希感觉到一阵闷热。背后的门关闭了。他又通过了多道更厚的不锈钢门,进入一间他见过最能让人产生幽闭恐惧症的验尸房。 “就不能找个能透光的房间吗?”他开始吐槽。 说着他抓过一根管子插在臀部的快速松脱连接器,气体嘶嘶泄出。程医生和另一位医生的服装上连着同样的管子,他们正在尸体旁为试管贴着标签,尸体平放在手术床上,死者的病状更加触目惊心。大部分时间,龙泽希只是默默工作,因为沟通设备嵌入在防护服里,唯一的交谈方式是通过衣服里的麦克风跟总控室的工作人员进行转述。 解剖和测量工作就这样进行着,龙泽希将数据进行复述。“死者有主动脉脂肪纹和脂肪斑这种典型退化现象;心脏扩张,肺部肿大,符合早期肺炎的症状。口腔溃疡,消化系统功能存在障碍。但真正透露她的死亡的是她的脑部,她的脑皮质萎缩,脑回变宽且脑实质损伤,这表明她患有阿尔兹海默症。” “可以想象她生病时有多么困惑,重复多次的吃药或者忘记吃药。她可能在痴呆状态下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程医生叹了口气。 她的淋巴结肥厚,脾脏和肝脏肿大且局部坏死,符合病毒的症状。除此之外她看起来更像自然死亡。原因尚不明确。两个小时后工作结束,龙泽希按照来的时候方式离开,在内部更衣室穿着防护服洗了5分钟的化学澡,站在橡皮垫上就着不锈钢喷嘴的水流用刷子刷遍身上的每个部位。龙泽希回到外部房间,把防护服脱下并悬挂起来晾干,再度冲洗头发和全身,然后穿上一件无菌工作服,回到病房。 龙泽希走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里面。 “罗诺正在给你写留言。” “罗诺?”龙泽希吃了一惊。“龙宁也来了吗?” “她会把留言放到传递箱里,我只知道是个名叫罗诺的年轻女孩,她独自来的。既然你回来了,你要去见她吗?” “她在哪里?我能去见她吗?” “在会客室,程医生说,穿上防护服可以去” “好的,谢谢。” 护士领着龙泽希经过一个第四级生物控制室的休息区,这里有许多志愿者正在打乒乓球,或者看杂志、电视。她打开会客室的木门,罗诺坐在玻璃后未受污染的区域。 “真不敢相信,你还好吗?” 说话间,护士退出了会客室。“我不确定自己好不好,但目前感觉还不算太糟。” “需要待多久。” “通常是10天,最多半个月。” “那还算好。” “不知道,这得看我们面对的是什么病毒,只要这几天不出异常状态,他们应该就会放我离开,不过这对我来说已经很耽误我的工作了,东方曜曜那边的案情进度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罗诺身穿深蓝色套装,看上去成熟漂亮,她的枪藏在外套下,龙泽希知道,若非事态紧急,她不会来这里。 “龙宁和东方一起去温市了,和网安部一起。” “她还好吗?” “很好,”罗诺说,“我们正在研究你的电子邮件,试图通过终端追踪邮件来源。” “结果呢?” 罗诺有些犹豫,“我认为捕获死神的最快方式就是上网。” 龙泽希皱皱眉,感到困惑,“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意思。” “戴着面罩很不舒服吧?”她看着龙泽希的面罩。 “嗯,”龙泽希重新调整了一下面罩,整个遮盖了他的脸,像个可怕的面具。 “你们如何在他没有上网发邮件给我时逮到他?” 罗诺打开一个文件,“你想听听吗?” 龙泽希点点头,心头一紧。 “微小蠕虫,自身携带病毒原体。被毛蚶带走。”罗诺念道。 “什么?” “电子邮件,早上收到的,下午寄来第二封:它们还活着,但别的生物都得死光。附件是一张县志摘录图片:上世纪初的舟山渔村、农村贫困落后,海岛缺医少药严重,群众生活卫生条件极差,加上封建迷信活动,各种传染病常年流行。根据《舟山市卫生志》记载,1917年,沈家门霍乱流行,死者枕藉。1922年3月6日,宁波《时事公报》报道:“去年冬季定海天花流行,一经传染,朝生夕死,防不胜防……全城区、道头两处死亡百余人。 ”在《舟山市志·大事记》中载有:1988年2月,全市流行甲型肝炎,至4月底,发病4742人。当年,甲型肝炎首先在上海大规模爆发。从1987年底开始,上海陆续出现甲肝病人。到1988年春节,甲型肝炎开始在上海大规模爆发,患者近30万,大部分是青壮年。” “信件内容还是小写,只有间隔,没有标点。”罗诺看着龙泽希说。 “传统的医学观点。”龙泽希说,“古代西医的疾病理论:空气传播理论,他们认为腐烂的生物体会散播有毒粒子,也就是微小蠕虫之类的东西。” “这么说死神是有医学背景的?而且他和这次的事件似乎也有关联。” “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我从舟市岛回来是直接来到这里的,就通知了龙宁。” “媒体提到了。”罗诺说。 龙泽希恼火起来,“这次是谁泄露了消息,别告诉我林斯程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报纸只说你的法医处在调查舟市岛一起不寻常的死亡案件,某种怪异的疾病,结果你同尸体一起被疾控中心的人接走。” 第24章 聊天室 ”可恶“ ”重点是,死神如果一直在留意你的动向,那么他在发送电子邮件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希望如此。“ ”是不是还有什么怀疑的地方?“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的身边是不是潜伏着死神。“ ”泽希,看得出来,他想和你谈谈,所以才会不断给你发送电子邮件。“ 龙泽希感到不寒而栗。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龙宁可以安排你和他一起进入聊天室,如果你们上线时间足够长,她就可以通过一个个的交换机进行追踪。直到锁定他的位置。” “我一点都不相信他会加入聊天室,他太聪明了。” “东方曜曜认为他会加入。” 龙泽希沉默了。 “他觉得死神对你的关注非同一般,可能会进聊天室,不只是想了解你,更是想通过这些更想让你了解他。至少这个是东方曜曜的推测。我这里有台笔记本电脑,这是你需要用到的。” “不,我并不想这么做。罗诺,你知道的,我是电脑白痴。” “反正你接下来的几天也无事可做。” 每当有人说他没事可做的时候,龙泽希就非常恼火。“我不想和这个怪物聊天,太冒险了,也许因为我的对话,导致更多的麻烦出现。” 罗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再大的麻烦无非是再出现死者,也许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就有人死去。只是还没有被发现。” 龙泽希盯着罗诺,“然后呢?” “你只要尽量诱导他说话就行,一次说一点。”罗诺继续说,“你知道的表现出勉强的样子,好像是被他无意中逮到的,不然他会起疑心,拖延几天,好让我们追踪他。登入电子邮件网站,进入法医学科普聊天室。好吗?在那里待得久一点。” “这样他就可能会认为你是在那里和其他医生或者研究人员探讨问题,他一定无法抗拒这种事情,这是东方曜曜的推测,我也赞同。” “他知道我在这里吗?” “当然,龙宁已经第一时间跟他说过了。他手上有一件涉黑案件在跟进,有两个人在温市大酒店被人用刀砍死,组织性犯罪牵涉其中,他在协助温市的探员处理案情。” “你会待在哪里?” “等下会回温市。和龙宁他们一起。” 龙泽希呼吸着过滤后的空气,透过防护口罩看着这个绝不会对他说谎的人。 “没出什么事吧?” “唉,还是逃不过你的直觉。首先,我和龙宁因为你是否该和那家伙一起上线起了很大争执,因为大家一致认为最好不要由她来告诉你这件事。你知道的,她现在很担心你。” “这我可以理解,”龙泽希说,“也同样赞成。” “第二个原因就比较复杂了。”罗诺接着说,“是和许莉有关。” 单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吃惊。多年前,龙宁在警官学院研发犯罪人工智能网络时,曾和许莉是同个研究小组的。那时他们的研究小组遭到入侵,龙宁设计的代码源码被人窃取,而许莉设计了圈套诬陷龙宁,此外,在一连串可怕的凶杀事件中他们研究小组的老师被人杀害,许莉就是凶手的同谋。 “她还在监狱里。”龙泽希回忆了一下。 “我知道,可她的案子排在下半年受审。”罗诺说。 “这点我非常清楚。”龙泽希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关键证人,没有你,省检察官根本无法立案,至少无法开庭受理。” “罗诺,我听得很糊涂。” 罗诺深吸一口气,“我想你知道,在那起案件时,龙宁和许莉相当亲近,异乎寻常的亲近。” “当然知道,”龙泽希不耐烦的说,“那时候的龙宁还很青涩,是许莉利用了她。这些我都知道。” “林斯程也知道。” 龙泽希看着罗诺,楞住了。 “昨天林斯程去见负责起诉这起案件的检查官,那个检查官,你也认识,铁面罗肃。林斯程很殷勤地告诉他说他麻烦大了,因为你这个明星证人的外甥女和被告有过不可告人的关系。” “什么?这该死的混蛋是在造谣。” 龙泽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宁很可能必须站在证人席接受律师的质询,谈她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感情,避免这种情形的发生的唯一办法就是龙泽希拒绝当证人,而许莉可因此摆脱罪名。 “龙宁的事情和许莉的案子毫无关系。”龙泽希说,现在的他想立马见到林斯程,一口盐汽水喷死他。 罗诺看了看会客室的摆设,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但她很明显在担心龙宁。毕竟这关系到龙宁在队伍里的清白。 “这种事情涉及伦理,很难说对与不对,龙宁是我的朋友,我也一直很谨慎,不问,不说。不管怎么说,这种事被林斯程知道,很难不怀疑他这种做法的动机。” “的确。” “如果这种事情发酵,我认为会毁了龙宁,想想媒体,想想救援小组的同事会如何看待她,那些舆论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林斯程这么做,完全是想伤害龙宁,或许是借龙宁来达到打击你的目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你知道罗肃是什么态度吗?在林斯程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 “他倒是没有任何表态,只是打电话给了东方曜曜,说不知道该怎么办,还说这种事情如果是辩方知道了就很难介入,后来东方曜曜就打电话告诉了我。” “东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情。” “可能他觉得这个事情他也不好给出建议。也不想你因为这件事情分心。” “原来如此,那龙宁知道吗?” “我告诉她了。” “然后呢?” “她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砸了个遍。然后她说,如果有必要,她会出庭作证。” …………………… 罗诺离开后已是晚上10点,护士提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房间,做完常规检查后,把笔记本电脑默默地放在桌子上,然后离开了,龙泽希头疼的盯着这台笔记本电脑号一阵,他坐在床上不停的冒汗,身体发冷。 龙泽希很清楚,这不是病毒引起的,而是因为罗诺告诉他的事情让他的情绪受到了冲击。龙宁从小就想当警探。如今她已经是当中极为优秀的一员。世界太不公平,她什么都没做,唯一的失误只是在19岁的时候识人不明。他急切地想离开这里去找她,想回家,正要打呼叫铃通知护士时,她走了进来,是新来的。 “能给我一件干净的工作服吗?” “好的,之前程医生已经知会过我们。对你的要求要有求必应。” “额,谢谢。”龙泽希把电脑的电源插好,按下开机键。他登入电子邮件进入邮箱,邮箱里有许多邮件。而来自死神的都已经被网安部的探员点开了。龙泽希按照罗诺的步骤进入聊天室,点击菜单,看“法医学”聊天室有多少人了。 已经有10人在线了。龙泽希进入聊天室,往后靠着枕头,盯着顶端静默着一整列图标的聊天窗口,里面有他认识的宁宁、诺诺、deather、longzexi、琼罗、鹏举天下……这个时间没有人聊天,龙泽希想到死神若见到这个情况必定会觉得有蹊跷。龙泽希单独待在聊天室里发文字,意图岂不是很明显。不正表明他在等人,刚冒出这个念头,对话窗里便出现了一句话。龙泽希也开始回答。 “鹏举天下:呦,这么晚还有夜猫子出没啊,要聊会吗?@longzexi longzexi:@鹏举天下 可以的,要聊点什么呢? 鹏举天下:我在杭市工作,最近真是噩梦一场啊,疫情来得太突然了。 longzexi:你是医生吗? 鹏举天下:对啊,我们在一些会议见过面的,有不少共同的朋友,今天这个时间他们都在忙自己手头的事情,没什么人聊天,但耐心等总会等到人的。” 看到这里,龙泽希反应过来,鹏举天下应该是廖鹏。龙宁她们找过来的聊天托。他们两个一直聊工作上相关,遇到的琐事,一直聊到深夜。聊天涉及到法医领域可能想到的所有话题。但死神并未出现。 龙泽希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睡了过去,四点多醒来,僵直地躺了好一阵,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后来才沮丧地恢复清醒,龙泽希坐了起来,托盘压着的部位麻木难耐,电脑仍然放着上面。龙泽希再次登入电子邮箱网站,回到那间聊天室。这次有个自称李景云的解剖学家在,龙泽希谈论着他在虹市用来寻找案件资料和进行统计检索的数据库。 整整10分钟后,电脑里叮的一声音效,私聊窗口在屏幕上跳出,龙泽希难以置信地盯着deather发来的消息。私聊的状态下,别人也看不见信息。 deather:ni zi yi wei hen cong ming(你自以为很聪明) longzexi:你是谁? deather:ni zhi dao wo shi shui wo shi ni yi shou cu cheng de (你知道我是谁 我是你一手促成的) longzexi:我做了什么? deather:death ni jiu shi wo(死亡 你就是我) longzexi:我不是你。 deather:ni zi yi wei hen cong ming(你自以为很聪明) 死神忽然安静了下来,当龙泽希点击在线名单时,他已经注销登录了。龙泽希心脏狂跳,立刻发消息给龙宁,告诉她死神登录了,可没有得到龙宁的回复。聊天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该死,”龙泽希闷声骂了一句。 晚上十点,龙泽希又试了一次,但只有李景云在,他说应该明天早上再聊,其他医生都下班回去了。来看龙泽希的还是那位新来的护士,她很年轻。她工作时间之长且必须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这种种不便利,让龙泽希为她感到委屈。 “之前的那位同事呢?”她替龙泽希量体温时,龙泽希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她轮休了。在这里工作量少,我们一般都一周轮休一次。这里很难得有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住进来,也许明天你醒过来发现,这栋楼就你一个人了。” “听你这么说,我肯定我要做噩梦了。” “你状态不错,这才是要紧事,自从我来到这里,就不停地想象自己感染这种或那种病毒。听说之前在5楼的一个护士就因防护服出现问题,得了病走了。说起来,你是什么医生呀?” 龙泽希告诉了她。 “我本来想当儿科医生的,在我们家附近的儿科诊所工作过,后来结了婚,婚姻琐事太多,也没有做成自己想做的,后来是经朋友介绍,来这当了护士。” “要是没有像你这样的好护士,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龙泽希微笑着说。 “大部分医生都不会想到这些的,他们喜欢摆架子。” “有些的确是。”龙泽希同意道。 更晚些时候,龙宁回复私聊过来,我正好在电脑上罗列小小给我整理的验尸档案。 宁宁:“抱歉,现在才回复你的消息。东方队长那边遇到麻烦了。上次的听证会媒体爆出他言论有失。我们被局长狠狠地批了一顿。” longzexi:“现在怎么样了?” 宁宁:“万幸没有被处分。不过你说的情况我们预料到了,死神第一次出现,我们是很难定位到他的,所以可能需要多次或者等他主动再找你的时候,网安部的同事们已经轮班监控你的账号了。再有几次,我们就可以锁定位置去抓捕他了。” longzexi:“希望能一切顺利,替我问好。对了,死神这次出现的时间很短,但我有关注到他有去到几个聊天室。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些公共的聊天室,找到一些线索呢?” 龙泽希没想到电子邮件的网站这个附加的聊天功能,一经推出,便如此火热,在这里,各种类型的人都可以找到适合他们的聊天室。比如美食聊天室、单身聊天室、或者手工聊天室,他们在网络上找到同好,交换经验,这些天,龙泽希在这些聊天室里倒是获益良多。 第25章 博弈 被隔离的第六天。龙泽希颓丧地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不知不觉昏睡过去,一小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叫作身体艺术的聊天室里,屏幕上有条消息正静静地等着他,死神找到了他。 deather:yi zhang zhao pian sheng guo qian yan wan yu (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 龙泽希赶紧看他是否还在线。发现他正悄悄蜷缩在虚拟空间里等待着,他发消息回应死神。 longzexi:你想做什么?交易吗? 死神没有立刻作答,龙泽希盯着屏幕等了三四分钟,他太回应。 deather:wo bu gen na xie jie shou wo de fu chu que you bei pan wo de ren tan jiao yi ni jue de na xie zhi ti zhi jie de ru he (我不跟那些接受我的付出却又背叛我的人谈交易 你觉得那些肢体肢解得如何) longzexi:你何不跟我说清楚? 龙泽希在龙宁的私聊窗口发了一条消息,死神上线了。 一阵沉默,龙泽希看着他离开聊天室,一分钟后再次出现,他这是想中断龙宁他们的追踪,死神对他们的意图了如指掌。 deather:wo xiang ni ying gai zhi dao(我想你应该知道) longzexi:我应该知道什么?是知道你给我寄来的照片,还是知道你在炫耀肢解的技法娴熟,我看不太清楚你的用意。 可死神没有回答。龙泽希脑子昏昏沉沉,他虽然找到了死神,却无法拖住他。无法让死神在网上多待一会儿,正感到沮丧地龙泽希看到龙宁发消息给他。 宁宁:@longzexi,得和你讨论那个案子,那件代码被偷杀人案 longzexi:那件案子非常麻烦,你准备怎么处理? 宁宁:在法庭上看我的表现吧,回头再聊。 龙泽希微笑着注销登录,往后倚着枕头,不再感觉那么孤单了。 第七天,整个上午程医生都没出现。午餐是胡萝卜炒鸡肉、咸鱼干和米饭。龙泽希情绪低落,食不下咽。角落里的电视屏幕无声闪动着,因为我把它调成静音。下午接近两点,护士过来说有访客来访,于是他再度穿戴上防护服和戴上高效粒子过滤网面罩,跟着她下楼到临床研究室去。 这次龙泽希再次坐在会客室,东方曜曜在位置上等着他。龙泽希看见他万分惊讶,同时宽心了许多。目光交汇时他笑了笑,之后两人同时起了话头。 “希望你是来解救我的。” “你在这里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龙泽希示意东方曜曜接着说,“我从来不招惹麻烦,除非麻烦找上门。这从你身上学到的。” “我以为你还在温市” “是啊,去看了看案发现场,嫌犯已经锁定了,把周围附近大致搜索了一遍,然后回去写了检讨,现在就来到这里看你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眉头一挑,“组织性犯罪。” “我不是指你说的案子,”自从来到这家隔离中心,龙泽希似乎失去了看透别人心理的能力,“还有,你得想办法把我从这里弄出去。” “龙宁说你正在和死神博弈周旋。”东方曜曜眼里玩笑的成分消失了。 “没什么进展,运气不佳。”龙泽希懊恼地说。 “和凶手沟通一定要保持心态平衡,如果赶到沮丧了,那正是凶手要的,绝不会让他这样的人满意。这是我职业生涯中的准则。所以慢慢来,别着急。别放弃。”东方曜曜说。 “他给出一些医学方面的暗示,比如疾病和细菌之类。”龙泽希说,“这会让你想起什么吗?” “他无疑是在追踪新闻热点。”东方曜曜的观点和罗诺的相同。 “那万一不止如此呢?”龙泽希说,“那个被他肢解的女人和舟市岛的死者似乎患了同样的恶疾。” “这点你还无法证实。” “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凭空猜测。所以我会尽快找到证据,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该对这个死神做出判断。” “恩,你是说,生物武器?这可能吗?”东方曜曜凝视着龙泽希。 “是的,看来你也这么想过,不然,一件肢解案和致命疾病产生关联,只是巧合吗?” 龙泽希端详着他的表情,知道东方曜曜正在苦苦思索,这种情况下他额头上的血管凸起。“应该是巧合吧,你说的这种疾病,你被传染的几率又有多大?” 东方曜曜开始生气,每当他认为龙泽希身处危险之中时就会如此。 “放心,我又接种了一次疫苗。不然上次就不会出来见罗诺了。” “我知道,很抱歉,又让你处在危险之中。” “别这样,东方。”龙泽希打断他,“我如果不清楚后果,是不会这么选择的。龙宁的事情你怎么看?” 但东方曜曜不想对此发表意见。 “看来你也认为这件事情会毁了她?”龙泽希绝望地说。 “我想她不会被革职,但可能无法再度升迁,而是被派去偏远的地方负责一些无聊的工作。也许做到最后她只能离职。” “唉……”龙泽希只能痛心地叹了口气。 “只要案件顺利完结,一切都会过去的,泽希。”东方曜曜看着龙泽希,“我要把林斯程踢出专案小组。” “好,小心点。” “放心。”他说。 ………………………… 程医生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来到龙泽希的病房,他笑着打开百叶窗,阳光明媚刺眼。“早上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很高兴这10多天,你没有生病的迹象。龙医生。” “那我可以走了?”说着龙泽希准备下床。 “没那么快。”他翻看着病历,“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这么快离开并不妥。再待上两天,如果不发生什么状况,后天那你就可以走了。” 程医生离开病房后,龙泽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晴空湛蓝,清晨苍白的月牙下飘着几朵云彩。窗前光秃秃的树干在微风中摇晃。他想起虹市的家里,那些还没有种到花盆里的花草和办公桌上一大叠没有处理的公文。想着自己在房间时惬意的听着音乐,享受着美食。大半天时间里,龙泽希除了眺望远方,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以外就无所事事。 “没有你的夏天 我已经不再需要 好像这就是你所说的爱情 一无所知的烟花 在呼唤着的夏天……” 床边的手机响了起来,龙泽希电话一接通,听到龙宁的声音时,他仿佛经历了这辈子最激动人心的事情。 “是我。”龙宁说。 “怎么样?顺利吗?” “奶奶向你问好,有人说你刚刚荣获最难缠的病患奖。” “哈哈哈,是的,我现在满脑子是我办公室里那堆还没处理的公文。” “你需要好好休息,增强抵抗力。” 龙宁切入正题,“你最近都没有上线了。”龙泽希没有做声,“泽希,你知道的,死神不会和我们聊天的,他只肯和你说话。” “那就找个人用我的账号登录吧。”龙泽希说。 “不行,万一被他察觉,我们就再也逮捕不到他了,这家伙很机警,十分聪明。” 龙泽希想到和死神的几次聊天,没有回答。 龙宁情绪有点激动,“泽希,难道要我假装成一个拥有双学位的法医病理专家?同时你让我牵扯到里面直接面对死神吗?” “我不想再与他沟通了,龙宁,他这样的人只会得寸进尺,而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想引人注意。我越是顺着死神,他越可能受到鼓励,你想过这点吗?” “是的,只不过,死神无论是肢解了一个人还是二十个人,都会继续作恶,他这种人绝不会忽然罢手,而我们却毫无头绪,无法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我并不是担心自己。我只是不想让情况恶化。”龙泽希也许只是内心突发的某种直觉,他总觉得这个凶手非常特殊,“他的动机远非我们所能想象。我害怕他已知晓我们的做法,正暗自得意。” “谈谈你自己,”龙泽希说。 “虽然我不想被牵扯进去,但我同样确定的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让许莉老死在监狱里。” “好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龙宁。” “这点我毫不怀疑。好了,泽希,我希望你尽快登录电脑,进入聊天群。” 龙泽希挂断电话,打开电脑,登录电子邮件的聊天群,与凶手共谋的感觉再度萌生。龙泽希刚进入法医学聊天室,死神就出现了,他这次倒是没有发送悄悄话,而是发送公开信息。 deather:ni qu na li le (你去哪里了) longzexi:你到底是谁? deather:wo yi jing gao su ni le(我已经告诉你了) longzexi:你不是我。 deather:ye su jiao le shi er ge men tu i gei ta men quan bing,neng gan zhu wu gui bing yi zhi ge yang de bing zheng (耶稣叫了十二个门徒来,给他们权柄,能赶逐污鬼,并医治各样的病症。) longzexi:你是说有12个? 死神没有解释,至少此刻没有解释。系统显示他已经离开了聊天室。也许他会回来,龙泽希给龙宁发了条消息,问了定位的事情,还是没有追踪到。他想了想死神示意的十二这个数字,按下了护士铃,护士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你好,这里可以找到圣经吗?” “我不是笃信宗教的,也不太清楚这里谁有这本书,不过我可以帮你问一下。” 大约半小时后护士回来了,带着一步嫩黑色封皮的圣经,她说是在程医生的办公室里借到的,龙泽希打开书籍,看见扉页上写着名字和日期。他开始翻阅,在索引上看着条目,花了点时间寻找死神说的是出自哪些篇章。是《马太福音》第十章第一节,全文如下:耶稣叫了十二个门徒来,给他们权柄,能赶逐污鬼,并医治各样的病症。 下一节列出十二门徒的名字,耶稣吩咐他们去寻找迷失的羊,传播天国已近的福音。他训示他们要医治病人,让患麻风的人洁净,让死人复活,驱逐魔鬼。龙泽希读着这些文字,他觉得死神发这些文字来是不是告诉他的信仰,他所指的十二,是不是代表十二门徒,抑或是在故弄玄虚。 龙泽希下了床,开始室内散步,望着窗外减弱的天光,天黑得越来越早,看着外面走向停车场的人们已经成了他现在的习惯。他们的呼吸凝成雾气。由于假期日,停车场空荡荡的。两个女人正在聊天,其中一个把手放在车门上,两人认真的分享着他们生活中琐碎的情绪。龙泽希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直到她们开车离去。 他想早点睡觉以暂时获得不直面死神的机会,但是仍然辗转难眠,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个姿势或是整理被子。他眼里不断浮现着过往整理出的信息链,犹如放电影般一一闪过。垃圾场的尸体被砍,一张染血的桌子上排列着被截断的手和脚。 龙泽希坐了起来,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不管现在时间是什么时候,拿起手机给东方拨打了过去。 “这么晚又睡不着?”东方嘟囔地声音。 “我认为他杀了他的小白鼠。” “什么?杀了小白鼠?可以从头说起吗?”对面东方曜一听到关键词瞬间清醒了。 “死神,那个被他枪杀,并遭到肢解的女人可能是他的实验白鼠,是他认识而且能轻易得手的人。” “我必须坦诚,泽希,我实在听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说,死神杀死了他认识的人吗?” “是的,他的犯罪动机和心理非常的合理。”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肢解,病毒,到底有什么关联。” 龙泽希深深的吸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要把自己突然灵光一闪的逻辑整理清楚。 第26章 赴京 “东方,如果你准备用某种病毒杀人,”龙泽希解释道,“首先必须先制定计划。例如传播病毒的渠道,是通过食物、饮料还是尘埃?以冠状病毒为例,它的传播媒介是空气,经由飞沫或受感染的体液传播,病患本身和他的衣服都可能传染疾病。” “好,就像你说的,那这个死神一开始是如何感染病毒的,这种东西又不是可以随便邮购的。” “不知道,以我的了解,如果邮件在病毒感染过的环境里存在24小时以上,那就极有可能存在传染性。可以肯定,死神是怀着某种怨恨,甚至幻想着自己负有宗教使命,要把地球上最可怕的某种疾病带回人间。他必须想个办法来传播病菌,而且得确保成功。” “因此他需要小白鼠。”东方曜曜说。 “没错,让我这样假设一下,他有一个邻居或者亲人,年老多病,说不定他甚至得负责照顾这个人。还有什么测试病毒的方法比这个工具人更加理想?如果实验成功,只要把她杀掉,然后伪装成别的死因就行。如果彼此是认识的,他当然不能让她死于病毒,这样一来,我们就很容易查出他的身份。于是他朝着她的头开枪,把她肢解,让人误以为这又是一起连环肢解案的一例。” “可你如何把这与舟市岛那位黄老太联系起来?” “她是被传染的。” “怎么被传染的?有人寄东西给她?信件被感染了?是空气里有病毒?还是睡觉时被注射了病毒?”东方曜曜的一连串问题问出。 “我还不知道感染方式。”龙泽希纠结的想了想,说道。 “你认为死神住在舟市岛吗?”东方曜曜接着问。 “我认为不是,他选择那里,是因为那个岛城,是散播传染的理想传染源,面积小,自给自足,很容易被隔离,这表示凶手并不打算一次就把世界毁灭,而是通过一次次的分割。享受胜利的喜悦感。” “是啊,就像他切割那个老妇人,如果你的说法正确的话。” “东方,死神是另有所图,舟市岛是他试图引起人注意的起点。” “如果是这样,我真希望你说的这些不是事实。明天一早我要赶去沪市,你能问问范栋梁指纹鉴定进行得怎么样了吗?” 龙泽希叹了口气,“截止目前为止,还没有进展,看来死者的指纹并不在数据库里,如果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剩下的时间过得出奇的慢,直到程医生来向龙泽希道别,尽管已经确认龙泽希并没有被感染病毒或具有传染性,程医生依然还是一身蓝色的防护服。 “我本应让你多待几天,”程医生开口就这么说,吓得龙泽希连连摆手,“潜伏期通常是十二到十三天,但也可能长达二十天,我想说的是,你还是有发病的可能。” “这我了解。”龙泽希说着伸手去拿水。 “补种疫苗,是否有效,取决于接种时你正处于哪个阶段。”程医生说道。 龙泽希点点头,“是啊,万幸,我目前状态良好,可以离开这里了。” “其实我很想跟你说,”程医生戴着塑料面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做为医生,我们的职权是治病救人,你上次说的,我和他们谈过了,他们非常关注暴发流行病的可能性。等你带着样本抵达京市疾控预防中心,他们就会开始进行测试,去京市听听他们怎么说吧。他们很多人都是停止了休假,赶回到岗位上工作的。” “也只能这样了。这个计划用病毒连续杀人,挑选的真是时候。”龙泽希说,“程医生,你也协助过不少验尸工作,你见过这样的疾病吗?” “只在教科书上见过。”他神色凝重。“在事态还不严重的时候,把这个病毒扼杀在摇篮里。” 整个晚上,龙泽希都在电子邮箱网站上的各个聊天室闲逛,每过一个小时就检查一次邮箱,死神始终无声无息,直到清晨6点,他才进入“法医学”聊天室。看到死神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龙泽希第一时间弹了龙宁的窗口,他心跳加速,肾上腺素猛地升高,一如之前他们聊天时那样,死神上线了,他要尽可能的拖住死神,让龙宁她们有机会定位。 deather:xingqiriquljiaotang(星期日去了教堂) longzexi:有什么训诫内容? deather:budao(布道) longzexi:你应该不是虔诚的教徒吧。 deather:zhishishuodifangshihewo(只是说地方适合我) longzexi:《马太福音》第十章,你的用意是什么? deather:tahenbaoqian(他很抱歉) longzexi:他是谁,他做了什么? deather:nizhenyinggaihewoyongtongyigebeiziheshui(你真应该和我 用同一个杯子喝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龙泽希还没来得及回应,死神就注销登录了,龙泽希开始翻圣经,这次死神引用的是马可福音,一样是耶稣的训诫。死神对教堂的态度很特别,但龙泽希不是神学研究者,但也知道“用同一个杯子喝水,似乎意味着基督受难。如此说来,死神已经盯上他了。” 再过几个小时,龙泽希就要离开了,他打电话给龙宁。她立刻接了起来。 “我在跟死神聊天的时候,你们也在吧?” “我们在。你必须让他持久点。”龙宁说,“跳机太多了,我们必须列出所有的可能性,逐一追踪。你接到的最后一次消息来自云市。” “不会吧?” “不是起点,而是一个交换机的位置,最后我们没能追踪下去。因为他断线了,继续努力吧,看来这家伙对宗教十分狂热。” ………………………… 接近中午,龙泽希乘着出租车离开,太阳高悬在云层里。他的私人物品只有身上的衣服,其他东西已经在高压灭菌设备里经过了消毒,因为走得仓促,带着一个硕大的白色泡沫密封箱,上面印着“易腐速运,轻拿轻放”和其他醒目的警示标语。 白色泡沫密封箱里包装着生物包,生物包里是装有黄老太的肝脏、脾脏切片和脊髓液的生物试管。用纤维板护罩、气泡棉和瓦楞纸层层保护着。所有这些连干冰一同包装着,除了已经考虑到的确定的传染性危险,龙泽希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密封箱。在上飞机之前,龙泽希打了个电话给罗小小。 “我的医药包和显微镜在传染病预防医学院,”龙泽希省掉寒暄直奔主题,“想办法今晚就把它们给我寄来,我在机场,正赶往京市传染疾病控制中心。” “好的,师傅。有一份报告送来了,你可能会觉得很有趣,那具尸骸沾着的动物毛发是兔子和猴子的。” “怎么会是兔子和猴子的毛发?”龙泽希第一反应就是感到诡异。 “还有一件事情,媒体不断打电话过来,询问许莉的案子,显然有人走漏了消息。” “可恶,”龙泽希想到了林斯程,大吼道。 “你要我怎么处理?” “媒体再打电话来,一律回绝掉,等龙宁自己来处理。” 龙泽希看了看手表,“小小,我必须上飞机了,不过我想我带着这个东西无法通过检查,要向机场出示疾控中心出具的文件。” 事情一如所料,龙泽希一踏入机舱,就有乘务员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着过来。 “先生,我帮你把这个拿到行李舱去。” “这个我必须随身携带。”说着龙泽希将文件出示给乘务员,并说道,“我知道我这个箱子太大,放不进置物箱。你可以跟乘务长请示,看怎么处理。” 她扫视着那张红色边框的危险品声明表,看到“有害人体的传染性物质,”一栏时忽然愣住。想起了根据民航医学应急处理程序和措施里,她不安的环顾了一下周围,乘客都有序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走到乘务长的身边,说明了情况。 “先生,根据条例,只有专家才能处理这类危险品,能否出示你的工作证件。”乘务长轻声问道,“我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器官的解剖切片。”龙泽希出示了法医工作证,“所以它只能我随身携带着,不能离开视线半步。” 乘务长立刻抓过座位表,不久,龙泽希被送往机舱后部头等舱的一排空置机位。 “龙先生,你可以把它放在你旁边的座位上。不会渗漏或是发生什么意外吧?”乘务长问道。 “我会紧盯着。”龙泽希向她保证。 “除非有乘客要升舱或者改位置,否则这里会很空,你不用担心,我会让所有人避开的。” 没人靠近龙泽希,在飞往京市的班机上,龙泽希安静地喝着咖啡。拿着手机翻看着信息和电子邮箱,没有人在线,也没有要处理的文件,独自一人倒相当自在快活。 到了京市,龙泽希租了一辆车。车子沿着和平里中街行驶。京市疾控中心位于东城区和平里中街,对面是爆肚王,是一栋灰框白砖墙建筑群,龙泽希来到设有监控并由保安值守的前台。 “这东西要送到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我和云德院士约好在中庭会面 。” “先生,请做一下来访登记。”一名保安说。 “好的。” 龙泽希跟着保安走向大楼后部,这里设施先进,有着严密的监控系统,到处装着监控摄像头,狭小的走廊铺着方格地板。经过体检大厅和血清实验室,以及菌种培育实验室。 “真不错。”龙泽希说,他好多年没来这里了。 “是啊,的确。你能想到的安全措施这里斗都有,每个进出口都装有摄像头和感应器,所有污物都会经过煮沸和燃烧,空气过滤装置会将渗透进来的病毒全部杀死,研究人员除外。”保安开玩笑地说道。 保安陪着龙泽希走过几间昏暗的密封室和空无一人的实验室,接着是有害生物防制所。当龙泽希看到有害生物防制所的办公室,想起罗小小提到的死神在受害者的身上留下的猴子和兔子的毛发,或许他就在这类场所工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我们去哪里?” “云德院士要我带你去的地方。先生。”他说,这时他们二人进入另一条通向大楼其他区域的甬道,经过一道门,这里配备的超低温冰柜有序的排列着,实验室全部锁着,一个穿着实验服的男子在走廊里等着。 “我是云德。”他说着伸出手来。“谢谢你。”他朝着保安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龙泽希将泡沫密封箱交给了云德。他将密封箱打开取出里面密封好的切片样本的密封盒放进零下80摄氏度的冰柜。 “院士,你会尽快进行聚合酶链式反应吧?”龙泽希问 “是的,以最快的速度。” “拜托了。这非常的紧急。” “所以我才会亲自在这里啊,”云德说,“政府认定我属于非核心雇员,我本来在家休假的。” “我带来了几张照片,你可以看一下。”龙泽希将验尸时拍摄冲洗出来的照片递给了云德。他呆瞪了好一阵,愕然看着那具尸骸和黄老太的照片。 “我认为我们得立刻找出所有可能接触过的人,我是说,马上。” “我们可以在舟市岛进行,”龙泽希说,“也许可以。” “这不是普通的病毒,但可以肯定是痘病毒。”云德看着截断的手脚照片,瞪圆了眼睛,“啊,”他眼睛眨也不眨,眼镜镜片闪烁着。“这是什么?” “一个自称死神的杀人者通过电子邮件在线网站寄了图像文件给我,然后用的匿名方式。虹市警探局正在追踪他。” “照片里的受害者是被他肢解的?” 龙泽希点点头。 “她的症状和舟市岛的黄老太相似。”他观察着尸骸上的丘疹。 “目前看起来确实如此。” “你知道吗,多年来我一直担心猴痘病毒,我们在中非和西非爆发的那些国家着手,但目前并未发现变异种,我害怕的是,动物界的某种痘病毒总有一天会通过某种渠道传染给人类。” 龙泽希又想起和罗小小通话时关于谋杀和动物毛发的对话。 “可以这么说,只要微生物散播到空气中并找到一个合适的寄主,疫情就可能爆发。” 他回头去看黄老太的照片,“她感染的病毒多得足以致命。”云德失神地说,像在自言自语。 “云德院士,”龙泽希说,“猴子也会感染猴痘吗?还是说它们只是媒介?” “猴子也会感染,它们会通过某些渠道散播病毒,例如非洲热带雨林里的动物接触,目前地球上已知的恶性痘病毒有九种,但只有两种会传染,其中一种如今已经见不到了。” “那具尸骸沾着的毛发,经化验证明属于猴子。” 云德转头看着龙泽希,眉头皱起来。“什么?” “还有兔子的毛发,我在想也许有人也在做这方面的实验。” 他站了起来。 “不得不马上动手了。怎么联系你?” “我会回虹市。”龙泽希递上名片,然后和他一起走出大楼。回到租来的车上,静静地坐着,望着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京市是座永远带着憧憬的城市。因为行程匆忙,龙泽希并没有怎么休息,到了机场的时候,他感觉又冷又倦。开始浑身刺痛,无法清楚的思考。他知道,他可能发烧了。 第27章 痘病毒 一抵达虹市龙泽希就病倒了,东方曜曜到机场接的时候毫不掩饰他的惊恐。 “泽希,你的脸色真难看。” “我很不舒服。” “你没有行李吗?” “没带,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东方曜曜说,“有个小消息可能会把你气得直跳,昨天晚上林斯程逮捕了张扬。” “什么罪名?”龙泽希边咳边大声说道。 “意图脱逃。林斯程在张扬下班后跟踪他离开掩埋场,想以酒驾的罪名逮捕他,张扬不肯停车,于是进了拘留所。保释金3000,你相信吗?不久他就哪里都不能去了。” “骚扰。”龙泽希吸着鼻子说,“林斯程在找茬,向他,向龙宁,向我。” “明摆着的。也许你该留在京市,躺在病床上休息。无意冒犯,但我不会被传染吧?”东方曜曜害怕所有他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无论是辐射还是病毒。 “放心好了,应该只是普通的流感。”到达电梯口时龙泽希说道。 “上次我得了流感,结果躺了一个星期,嗓子也劈了,浑身疼的要死。”东方曜曜放慢脚步,以便和龙泽希保持距离,“况且你还到过别的地方。” “那就别靠近我。” 这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他们走进午后的机场出口。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可以了。” 当龙泽希开着车回到住址,防盗铃发出警告声迎接他的归来,他以前从未意识到回家是这么开心的事情。他迫不及待地脱掉身上经过消毒的衣服,直接泡进热水里,深吸着蒸汽,试图清除肺里的杂质。龙泽希正用厚浴袍裹住身体,手机响了。 “泽希。”是霍明医生。 “我刚到家。”龙泽希说。 “声音听起来状态不太好啊!” “确实不好。” “哦,那我的消息恐怕要雪上加霜了。”霍明说,“舟市岛可能又多了两个病例。” “什么?” “是一对母女,出疹子,发烧到40度,疾控中心在那里部署了,带着病床隔离装备,占据了足足10户人家的庭院” “希望不要出现更多得病例了。” “是的,现在他们正缺人手。毕竟我们还不清楚那是什么?” “老师,很可能是痘病毒的新型变种,”龙泽希说,“目前看起来很像。” “我还没看见过更多得病例,无法确认。” “在这之前没见过,前几年的冠状病毒已经很糟糕了,死于疾病本身就很悲惨了,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更是残酷。”龙泽希又咳嗽了起来,而且口干舌燥,“明天早上见,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泽希,我觉得你似乎哪里都不应该去。” “没错,但我没别的选择。”龙泽希挂了电话,试着联系程医生,但只得到电话忙音。之后他也没有回复过来。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接到了夏晚晴的电话。 “听说你生病了,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应该只是流感。” “是感冒,没错吧?”她担心起来,情绪突然间低落。 “我也不知道,只能猜测大概是。” “我并不想大惊小怪,只是收到消息,听说舟市岛进行了隔离,岛上已经有居民有了前期症状。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龙泽希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如果真到了不可控的地步,你自己也会知道的。” “不是,我是听说你去过舟市岛,万一你得的不是流感?” 龙泽希没做声,这种假设让他自己也有了些许担心。 “没有万一,我自己就是医生,肯定知道自己得的是流感。” “你为什么以为你得的是流感,不是别的病?” “因为我没长疹子。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一阵长长的沉默,接着她说,“万一刚开始长呢?” “那我就可能会死。晚晴。”龙泽希又咳嗽起来,“也许这样,我们就再也没交际的可能。相比感染病毒,我宁愿去面对违法犯罪者、连环杀人犯,这些可以一枪解决的家伙。这些病毒可不会听你的,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找上你,混在你吃的食物里,空气里,或者其他媒介里。我补种过疫苗,可那只是庞大病毒族群中的一种,我们常见的肺结核、艾滋、乙肝、甲流等等,现在又了新的变种。”龙泽希吸了一口气,“谁知道一具尸骸里面会带着传染病毒呢。” “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夏晚晴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好。” 龙泽希躺在床上大半夜都在咳嗽,努力想让自己舒服些,但根本做不到。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他就起床了,他走进厨房时,阿姨已经将早餐准备好一杯热牛奶和全麦面包放在了餐桌上。 阳光从窗外透进厨房,天气晴朗,希望今天能有好消息吧。 龙泽希吃完早餐,又吃了阿司匹林和维生素C片,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些,罗小小的来电又将他推入了难受的境地。越是想得到好消息的时候,坏消息却是接踵而至。 “师傅,舟市岛那位母亲今天早上死了。死因,不可逆的呼吸衰竭” 龙泽希听到这个消息,坐在厨房的桌子上,急的直抓头发,“女儿呢?” “情况危险。早上7点的时候是这样的。” “母亲的尸体呢?” “还没动过,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舟市岛的探员现在一片慌乱,疾控中心的也在找人赶往处理。” “疾控中心的是哪一位过去的。”龙泽希问道。 “云德院士。” “我必须先和他谈,小小,你让舟市岛的探员等一等,无论如何不能把尸体送进验尸间,得等我的消息,云德院士的联系号码是多少?” 小小把号码报给了他,龙泽希立刻打了过去,第一声铃响电话就接通了,语调十分高亢。 “我们用你送来的样本做了聚合酶链式反应,三个引物组合中,有一种之前未被认识的新型病毒。” “新型病毒?” “是的,新型病毒的基因序列和现存的病毒基因序列进行了比对,全部不符合,龙医生,我想你送过来的是一种变种病毒。” “就是说之前的疫苗没有效用?”龙泽希一颗心仿佛飞离了身体。“舟市岛必须立刻隔离,我们一定要把病毒控制住。” “我们只能尽量在动物实验室作测试,但至少得花一个星期才能知道结果并开始研发新的疫苗。方便起见,可以暂且称它为痘病毒,但我们实在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舟市岛方面,我们已经派遣了一组人过去,并且动员了当地的探员协助。” 龙泽希挂了电话,立马打电话给罗诺,“我得马上出发去舟市岛,这次舟市岛爆发的是不明传染病,已经有两个人死亡,这个病毒是通过什么途径传播的,黄老太是否认识那位刚死去的母亲,她们是否有过任何接触,或者跟那个女儿有过接触?她们是否住得很近?饮水有没有问题。至于死神这个家伙,一有消息我会立马通知龙宁和网安部。” “这么说,你又要回到舟市岛?”良久,罗诺轻声说。 “是的。在那之前我要先去办公室拿些东西。” “好,注意安全。至于你的电子邮箱,我们时刻关注着。放心吧!” …………………… 龙泽希赶到办公室的时候,罗小小正在打电话,从她的办公室旁边望去,他的办公桌一片凌乱,成堆的报告书和死亡证明书等着他签字,收件栏也是满满当当的信件。 “怎么回事”她挂断电话后,龙泽希说,“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来上班似得。” “确实有这种感觉。” 罗小小正用护手霜擦手,龙泽希突然发现她的桌子上有两瓶面部保湿喷雾,不过其中有一瓶写着试用装三个字样,他潜意识先于理性活跃了起来。一个事实凸显出来,他紧盯着罗小小。 “小小,这东西哪里来的?”他盯着保湿喷雾。 “试用品啊,寄来好多瓶。”她一脸疑惑。 “你用了吗?” 罗小小看着龙泽希,不由得紧张起来,“刚送来没多久,我还没用。” “别碰它,”龙泽希严肃地说,“还有谁收到。” “我也不清楚,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她提高了声音。 龙泽希从办公室里拿来手套带上,抓起她桌子上的喷雾,把它层层包裹住。 “小小,叫所有人到会议室集合,快!” 龙泽希跑到走廊到前台下达同样的指令,几分钟内,龙泽希所有的下属,包括穿着工作服的医生们,全部聚集在一起,有些人气喘吁吁,大都疲倦又不安地望着他。 龙泽希举着装着保湿喷雾小瓶试用装的透明证物袋。 “有谁收到这个?”龙泽希扫视众人问道。 五个人举手。 “有谁用了?”龙泽希接着问,“我必须确切知道有谁用过。” 前台的一位职员晓爱害怕地问:怎么了?有问题吗? “你拿这个喷脸了吗?” “喷了我的盆栽。”她说 “马上把盆栽包起来高温烧掉。”龙泽希说,“黄丽呢?” “在医学院。” “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愿是我判断失误,我们可能遇到了产品伪造事件了,请不要惊慌,但千万别使用这个喷雾,有谁清楚这东西是怎么送来的吗?” 说话的是晓爱。“今天早上我最早到办公室,邮件孔像平常一样堆着一大批警方报告书,还有这东西,全部是小纸筒包装,共有9份。因为我特意数了一下,看是否够分。” “不是邮差送来的,而是直接从大门邮件孔丢进来的。” “我不知道是谁丢的,但看起来像邮寄的。” “晓爱,你手上所有的邮寄纸筒全部给我。”龙泽希说。询问的结果是大家都在忙,没人用过。所有试用品全部送到了他的办公室里。他戴上手套和眼镜,仔细查看这些针对他而来的邮寄纸筒。邮戳表明这时大宗邮件,“厂商样品”的说明印的很清楚。奇怪的是,这类东西竟会寄给特定收件者。龙泽希看纸筒里面,发现一张保湿喷雾的打折劵,龙泽希举起它堆着光线,注意到边缘有着不易察觉的糙口,像是用剪刀裁剪而非机器切割的那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小小?” 她走进办公室,“你那份试用品上的收件人有注明吗?” “那到没有。” “这么说来,只有我手上的这份有打折劵的这个是有收件人的。看上面的字母大小全部统一,邮戳和地址列在同一张卷标上,这我从来没见过。” “就像是用电脑打印的。”小小好奇地说。 “我要到街对面的DNA实验室去。”龙泽希站起来说,“马上联系疾控中心和医学院的罗琼医生,必须马上安排线上会议。” “你想在哪里开会?”罗小小在龙泽希匆匆出门的时候问。 “三会议室吧” 龙泽希出了大楼,绕过停车位,穿过大街,走进对面的DNA实验室,他在前台保安处打电话给部门主管杨胜男。她的名字相当的霸气。 “胜男,我需要一套密闭式供气系统和头罩。”龙泽希向她解释。 “到里面来。” 一条光洁明亮的走廊通向一排玻璃密封的实验室,研究人员正在里面专注用滴管、凝胶和放射性探针排列出遗传密码的序列,借以确认身份。胜男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和他桌子上不相上下的大堆公文奋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她是个迷人又坚强的女工作狂,年约三十,非常亲切。 “这次你又惹什么麻烦了?”她微笑着对龙泽希说,瞟了眼他手中的袋子,“真不想这么问。” “这产品疑似伪造,我想在载玻片上喷一些,但又不能让它散播到空气中,或者沾染到我和其他人身上。” “这是什么?”她站起来,严肃地问。 “可能是病毒。” “类似舟市岛上的那些?” “这正是我担心的” “你不觉得更聪明的做法是送去疾病控制中心,让他们……” “是的,胜男,那样做的确聪明。”龙泽希耐着性子解释,“可没时间了,我必须立刻知道答案,我不知道有多少这种东西可能落入消费者手里。” 杨胜男的DNA实验室有几个密闭式供气系统,四周围着生物防护玻璃罩,因为这里测试的证物是血液。她领着龙泽希来到一个房间的后侧,他们戴上防护面罩和手套,她又递给龙泽希一件实验袍,然后打开风扇,将空气经由高效空气粒子过滤网过滤。 “准备好了?”胜男将袋子里取出保湿喷雾时龙泽希催促道,“我们的动作要快一点。”她拿着小瓶对着罩子下的一片干净载玻片一喷。 “把这浸在浓度为百分之十的漂白剂里,”喷完后,龙泽希说,“这些和连同剩下的试用装,胜男,你帮我送到疾控中心。” “好。”胜男说着走开了。 载玻片几乎立刻干了,龙泽希在上面滴了巴式染色剂,覆上盖玻片。胜男拿着漂白剂回来时,龙泽希已经在用显微镜观察了,她将那瓶保湿喷雾浸泡了多次,与此同时,龙泽希被恐惧笼罩,出现在显微镜下的正是他一直害怕地病毒包涵体。 龙泽希抬头看着杨胜男,她从表情已经猜出端倪。 “不妙。”她说。 “不妙。”龙泽希关掉显微镜,拉掉面罩和手套丢进生物废弃收纳桶里。 第28章 远程会议·探视 龙泽希办公室的面部喷雾全部被空运到了疾控中心,同时一则预警信息在全国范围内发布,警告所有可能收到试用品的人。厂商立刻回收产品,航空公司也将派发给商务舱和头等舱的海外旅行套装中的喷雾取出,倘若死神改造的产品成千上万,那么疾病可能传播开来,这件事极度令人惊骇,一场全球性的传染病很可能即将暴发。 会议于下午一点开始,龙泽希来到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已经调试好视听装置,可以让与会人员看到远方的谈话对象。一位年轻的女性坐在会议桌前的控制台上。龙泽希拉出椅子,把麦克风挪近些,他前方的墙上便是影像终端机。 “还有谁会参加?”范栋梁进来做到他的身边问,这时一位特别探员抱着一大叠文件走了进来。 “还有梁文超署长。”特别探员说。梁文超是卫生署长,龙泽希的直属上司,“还有海岸防卫队的人,”他瞥了眼怀里的资料,“舟市岛的方明探长会坐直升机来,大概在半小时内应该能到达。” 他话音刚落,龙泽希便隐约听见远处一阵螺旋桨的声响。几分钟后,一架直升机在大楼顶上盘旋,降落在建筑后方的直升机机坪。在路上的行人看来,那景象势必十分震撼。方明探长脱下外套,龙泽希注意到他的穿着突击队的深蓝色毛衣和制服长裤。地图在桌子展开,气氛越发凝重。 控制台上的探员操作着开关。梁文超署长大步走了进来。在龙泽希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虽上了年纪,但一头灰发比任何下属的头发都更为浓密,今天那丛乱发更是向四面八方张牙舞爪。他戴上厚重的黑框眼镜,眉毛浓黑,更显严厉。 “泽希,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摊开笔记,一边对着龙泽希说。 “流感病菌感染。”龙泽希说。 “早知道就不坐在你的旁边了。”他是认真的。 “已经过了传染阶段。”龙泽希说的话他可能没有听到,因为会议室的终端机陆续开启,一块屏幕上出现了程医生的画面,接着云德院士的画面跳出,他直视着我们。 控制台上的探员说:“摄像机开启,麦克风开启,谁替我试下麦。” “喂喂喂,三、二、一。”那位特别探员对着麦克风说。“清楚吗” “可以。”云德院士在舟市岛回应。 “很好。”在疾控中心医院的程医生说。 “我们随时可以开始。”控制台的探员对众人说。 “我先为各位作简要的说明,”龙泽希首先发言,“这场可能由痘病毒变种引发的传染病目前似乎还控制在舟市岛,目前已知两人死亡,一人病中。此外,最近一起凶杀案钟的受害者似乎也感染了这种病毒,传播途径可能是通过寄送的被污染的面部喷雾试用装。” “这点还未得到证实,那些样品就快送来了。”在疾控中心医院的程医生说,“我们会立刻开始化验,最迟明天能有结果,与此同时,所有此类产品停止销售,一切得等确定了究竟是什么病毒再作讨论。” “程医生,你可以进行聚合酶链式反应,看是不是同一种病毒。”梁文超对着终端机对面的程医生说。 程医生说,“会的。” 梁文超看着众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外面正有个疯子,一个意图使用病毒的凶手正在兴风作浪。我们如何确定那些面部喷雾还没有被四处发送呢?” “我猜凶手大概想慢慢来。”龙泽希开始猜测着,“他从一个受害者入手,获得关注后再到一个小岛上继续。在那里也得到瞩目,便对市中心卫生单位的办公室下手。倘若我们无法制止他或及时研发出新疫苗,他肯定会有进一步行动。我推测危机还没扩大的另一个原因是,那些面部喷雾是人工寄送的,邮寄纸筒上盖着大宗邮件的戳印,试图让人以为是邮寄的。” “这么说,你很肯定这是产品伪造事件了。”梁文超署长对他说。 “我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 “基于什么动机?” “还不清楚。” “不过这次被病毒感染的人势必会越来越多。” “程医生,你对这次的病毒了解多少?”梁文超问 “之前我用四种方法测试病毒,”他在屏幕上木然地注视着我们,“这次用的是电子显微镜观测。我们做了聚合酶链式反应证实该病毒确实是痘病毒,只是不确定是哪一种的病毒变种,这种病毒很奇怪,不是猴痘,也不是传统的病毒种,尽管非常相似。” “泽希,据你所知,那瓶面部喷雾的成分是什么?” “蒸馏水和香精。上面没有成分说明,但这类产品通常都是这样。”龙泽希说。 “那痘病毒在这类产品中能存活多久,这类产品的保质期是多长?”梁文超将手中的笔放下,看向云德院士。 “问得好。”云德院士调整了一下耳机,“干燥时病毒可以活得很好,在常温下甚至可以存活一年,对阳光很敏感。但在喷雾瓶子里这不是问题。它害怕高温,不过现在的天气正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人们收到这种东西时处理方式不一,”龙泽希说,“因此外面或许还有不少没有爆出来的。” “有可能。”云德院士说。 “这是一定的,病毒经过培养繁殖,倘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病毒传播行动,那么这个嫌疑人很可能对基础实验室技术非常熟悉。他懂得如何处理这类事情。同时懂得保护好自己,我们现在假设他是单独行动?”范栋梁将他的想法说出。 “这么说,死神是我们的同行吗?”方明看向龙泽希。 “不清楚,这还没有得到证实,”龙泽希皱着眉头说,“但就我接触下来看,他应该是能在一个随时能接触病毒的地方,而我所知国内能接触到病毒的,就只有疾控中心医院和京市的疾控中心两个地方。那么是否有人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来取得呢?” “的确如此。你这种想法令人不太舒服,但我们的病毒使用标准有着内部严密监控和清查。你们也可以通过我们的雇员名单,筛查一遍是否有异常。”云德院士说,“我也私下调查过,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没有任何病毒样本发生异常,也没有遗失任何东西。而且要碰存放病毒的冰柜,得先获得授权,并且知道警报解除密码。” 没人立即作出回应。 接着程医生也说:“我们可以列出一份过去3年曾经获得过授权的人员名单,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死神曾经是我们的同行,或者说此人可能是实验室的离职人员。泽希,你和他接触过,你觉得呢?” “他个性内向,受过相当好的教育和训练,这么说的原因是他给我的邮件里,他习惯用小写拼音,拒绝使用标点,这表明他自认为与众不同,不遵守一般规则。他话不多,正因如此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差。我有时候在想,这个死神的行为更像是报复社会。” “既然泽希已经在跟进,这个事情就先不讨论了,就眼下的事情,我们讨论一下具体对策。”梁文超看向方明,“岛上的情况怎么样?” 方明站了起来,把大幅地图固定在展示板上,这时摄像机调整好角度,让远方的与会者能够看见。 “你能把地图拍进去吗?”方明问控制台上的探员。 “可以,”她说,“你们看得清楚吗?”特别探员问终端屏幕前的探员。 “很清楚。” “不确定,也许你可以把镜头再拉近点。” 她将摄像机镜头调近一点。以此同时,方明拿出一支激光指示笔。他用红色的光斑指着舟市岛,这里常年海鲜进口出口,岛上的居民都是以此为生。“泽希,你如果现在这个时候进行封禁,隔离会切断他们唯一的生计。” “只是暂时的。你要知道痘病毒是高传染性疾病,这次的疫情非控制住不可。”龙泽希再次强调。 “我们已经派了医疗小组去那里,有护士、医生和隔离床铺,这样那些人就可以留在家里而不必送往医院。”程医生说。“一但疫情扩大,我们肯定要预先准备,所有能随时使用的医院,病房,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和当地的医院工作人员密切合作。” “那我们现有的疫苗没有作用吗?”梁文超问。 “这还无法确定,实验室的动物测试需要好几天甚至几周,况且就算疫苗对动物有效,也不见得对人类有用。” “换句话说,我们没有疫苗可以给舟市岛的人使用,同时现在舟市岛的居民,并不是小白鼠,只要我们设法让他们留在岛上,并尽快送去疫苗,就可以控制住疫情。乐观点想,痘病毒是一种很笨的病毒,杀死宿主速度很快,因此只要能限制它的活动范围,它便会跟着死亡。” ………………………… 会议结束,梁文超叫住龙泽希。 “重新补种了疫苗?” “嗯,重新接种了疫苗后,总觉得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免疫抑制反应。” “你怎么知道你没被感染?” “我初期的症状都没有,疹子都没长,我每天都有自我检查。” “嗯,身体健康很重要,如果真被感染了,可以先休息一阵。” “好。” 天黑得很快,龙泽希驾车行经数里,开完会,在办公室拿了文件,回到家的时候,接到罗小小的电话,说下午两点的时候,张扬在拘留所来电,要求见龙泽希。她还提到黄莉因患感冒回家休息了。 过去几年龙泽希曾数次前往法院和拘留所,到了地方,等候传唤。虹市拘留所大楼同样是红砖白框建筑,停车场和拘留室围着铁丝刺网。龙泽希来到执勤岗位。一名年轻的职员正对着电脑发呆。 “打扰了,我来探望张扬。” “他的访客名单上有你吗?” “他要求我来的,应该有吧。” 工作人员翻阅着一份活页文件,不久停在某页。 “你的名字是……” 龙泽希报上名字,他用手指在文件上搜寻着。 “有了。”她站了起来,“跟我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绕过办公桌,打开一扇装有铁栅栏的门,门口是记录指纹,拍摄大头照的狭窄空间,一张旧金属桌后坐着一个狱警。接着来到探访室。 “这个房间是供他们和律师会面用的,你可以放心使用。请自便,他马上就到。” 龙泽希看着探访室的凌乱不堪,好像闲置已久,角落里散落着手册和公告之类的东西,他找了一把折叠椅坐下,面前的木桌上用圆珠笔涂满了人名和不堪入目的话。 当张扬在狱警的陪同下进来时,龙泽希差点没认出他来,他脸色苍白,畏畏缩缩,一身宽松的薄棉制服让他显得格外瘦削,他看到龙泽希时眼里充满泪水,嘴唇颤抖着。 “坐好,别乱动。”狱警命令他,“别让我发现你惹麻烦,懂吗?否则我马上回来,结束会客。” 张扬抓过椅子,几乎是跌坐在上面。 “先生,探访时间二十分钟,我二十分钟后回来。”他说着离开了房间。 “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你介意我抽烟吗?”张扬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不安。他双手抖得厉害,龙泽希替他点了火。 “张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像平常那样从掩埋场下班开车回家,忽然一辆没有标记的车子尾随我,鸣着警笛,我听到声音就将车子靠边停下,结果发现是那个曾经逼问我快发疯的警探局探长。” “林斯程?” 张扬点点头,“他说他跟踪了我很久,说我一直不理会他的警灯,我跟你说,这全是谎言。那一阵我被他搞得神经兮兮的,如果他跟在我后面,我绝不可能不知道。” “他拦下你的时候还说了别的话吗?”龙泽希问道。 “是的,他还说,我的麻烦刚开始。” “你为什么要见我?”龙泽希心里有数,但还是想听张扬亲口说出来。 “我麻烦大了,龙医生,我妈妈年纪很大了,除了我没人照顾她,可现在有些人当我是凶手,我这辈子从没杀生过,更别提是杀人了,如今这个事出了,即便我最后没事出去了,也没人愿意和我一起工作了。” 第29章 求情·探望张扬母亲 “你母亲卧病在床吗”龙泽希问道。 “没有,龙医生,她70多了,而且患有肺气肿,什么活都干不了。”张扬吸了两口烟。 “现在谁在照顾她?” 张扬摇摇头,抹着眼泪,一只脚不停地抖着,好像急于离开。 “这么说没人给她送吃的吗?”龙泽希说。 “只有我。”他哽咽了。 龙泽希四下张望,找到一张纸,然后拿出笔。“把她的地址和电话告诉我。我保证请人去看望她并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张扬告诉龙泽希关于他母亲的信息后放心了很多。“龙医生,你介绍的律师我也没来得及找就出事了,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谁能想办法救我离开这里呢?” “我听说你的保释金是3000。” “就是这样,是一般同类情况的十倍。我在里面也没有渠道去筹措这笔钱,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在这里等待开庭,也就是还得待上几周甚至几个月。”说着他又一次掉眼泪。看起来惊恐极了。 “张扬,你工作当中用到互联网吗?” “什么?” “电脑,互联网。” “用,在掩埋场。记得吗?我向你介绍过我们的卫星系统。” “那么你也使用电子邮件吗?” “我们用的是卫星定位系统。”张扬一脸迷惑,“你知道扔下尸体的是哪一辆垃圾车吗?我敢肯定是虹市运输公司的车,至于那个垃圾处理箱,可能是某个建筑工地的。他们在虹市南边的好几处建筑工地都有垃圾收集点。想丢东西的话,工地是相当理想的地点,只要趁晚上开车去丢,谁会知道呢?” “你把这些告诉林斯程探长了吗?”龙泽希问。 张扬脸上浮现出恨意,“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我什么都不会说了,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陷害我。”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想陷害你?” “他总得逮捕一个人来定罪,他想当英雄。”张扬忽然吞吞吐吐。“他还说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包括你在内。” “他还说了什么?” “我带他四处参观我的房子时,他说了不少话。他真的很能说。”张扬捏灭了烟头,龙泽希又给他递了一根烟。 “他说你有个外甥女,真的很精明干练,可在探案局不会有什么前途,就像你一样顶多做个首席法医。” “继续说。”龙泽希压抑着怒火。 “他讥笑不断,认为我的性取向和你的外甥女一样,都不正常,我妈妈并不知道,我很担心我的事会影响她的健康,她的年纪太大了。” “你别担心,我稍后开车回去的顺便绕过去看看她。”龙泽希因为闻到烟味,又咳嗽了起来。 泪水滑下他的脸颊,张扬用铐着手铐的手背胡乱擦去。 “我还要做一件事,”龙泽希说,这时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我想想看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我不相信你杀了人,张扬,我会把你保释出去,然后给你请个律师。” 张扬难以置信地张着嘴,狱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 “真的吗?太感谢你了,龙医生。”张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望着龙泽希。 “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撒谎欺骗我。” “当然,我以性命保证。” “是啊,是啊,”狱警说,“你们这些家伙全都一个德行。” “得等到明天了,”龙泽希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办公人员可能下班回家了。” “走吧,下楼去。”狱警抓住张扬的手拖着他走出房间。 张扬的最后一句话事,“妈妈喜欢吃甜食,在麦片里加牛奶,会添两勺蜂蜜。她的存粮大概也不多了。” 他说着便离开了,我被带下楼,再次经过牢房,这次囚犯们冷淡了许多,甚至还有嫌犯朝着他的方向吐口水,龙泽希这才意识到,大概有人告诉他们龙泽希是谁了。 铁面检察官罗格是虹市的另一位传奇人物。他到过龙泽希的办公室好几次,龙泽希认为罗格是他认识最优秀的执法官员之一。出来的时候,龙泽希看了一下手表,7点10分,这个时候,罗格应该在他常去的茶餐厅吃饭。 虹市茶餐厅,在这里铺着红格餐布。安置着白色餐椅的狭长房间里。他正吃着煎火腿三明治。喝着黑咖啡。放在桌子上的无线对讲机正不断传出杂音。“不能这么做,不行,先生,然后呢?他们就继续贩卖着毒品,就这样。”他对着一个戴着工地帽子的憔悴男子说。 “那就随他们去吧。我现在的能力也只能是维持自己的生活。” “随他们去。你不是认真的吧?”罗格伸手去拿咖啡。他头顶秃秃的。清瘦的体格一如既往。 “当然是认真的。” “介意我插句话吗?”龙泽希说着拉了把椅子坐下。 罗格大张着嘴。好一阵不相信龙泽希就在他眼前,“哇,真是意想不到。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罗格站起来与龙泽希握了握手。 “找你呀!” “恕我失陪了,你说的事情我会帮你留意的,罗格检察官。”另外那名男子向罗格轻轻挥了下帽子,离开了。 “别告诉我你是为公事来的。”罗格问道。 “那还有别的可能吗?”受龙泽希的情绪感染。他忽然沉静下来。“是我不知道的事?” “你应该知道,林斯程找过你的。” “是吗什么事?他是有找过我,要来吃点儿什么吗?这里的炸鸡三明治很不错。”一个服务员走近时他说。 “一杯热茶就好。现在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龙泽希觉得现在是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 “你好像很不舒服。” “我难受的要命。” “是因为痘病毒的缘故吗?” “你不了解情况?”龙泽希说。 “你来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想替张扬付保释金。很遗憾这件事必须到明天才能办。但我觉得你有必要了解这个人是无辜的。罗哥,他被陷害了。他遭到起诉是因为林斯程探长急于逞能,想随便找个替死鬼。” 罗格困惑道,“怎么你也开始替犯人说话了?” “因为他是无辜的。这个家伙绝不比你我更像连环杀人犯。他没有躲避警察,甚至很可能根本没有超速。林斯程故意找他的麻烦。还满口谎言。看他把交通违规的保释金定的那么高就知道了。” 罗格静静的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张扬有个年老体衰的母亲没人照顾他,他的工作因为这个事情恐怕也保不住了,我知道林斯程的舅舅是公安部的部长,还当过治安检察官,我也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罗格我需要你的帮助。不能让林斯程这么胡闹下去。” 这时无线电呼叫罗格。他推开餐盘。“你真的相信他吗?” “是的,我相信他。” “49号。”罗格拿起无线电说到边调整着腰带和枪支。 “有那415抢劫案的线索了吗?” “还在等消息。”罗格结束对话。看向龙泽希。“你觉得这个张扬是无辜的?” 龙泽希再次点头。“毫不怀疑。犯下肢解案的凶手。曾和我在网上交谈。而张扬连什么是网络电子邮箱都不知道。这起案件还有许多地方令我不解,但请相信我。这件事与张扬没有一点关联。” “林斯程的事儿你确定吗?我是说你必须确定,否则我无法这么做。” “你要我说几遍你才相信?” “这真的让我很愤怒,我不喜欢我的牢房里关着无辜的人,还有个警察在外面到处诬陷平民百姓。”罗格把餐巾丢在桌上。然后将钱放在桌子上,气愤的大步离开餐厅。龙泽希独自一人坐着继续喝茶。一边环顾四周的糖果,烤肉酱和不同品种的零食等陈列品。龙泽希头疼欲裂,皮肤发烫。他在460公路上找到一间超市,于是停车买牛奶,糖浆,维生素片,新鲜的蔬菜和汤料。他在货架间穿梭。推车里很快堆满卫生纸,肉片等物品。 这些东西是给张扬的母亲买的。龙泽希拿出一张地图和张扬给他的地址对照着。张扬的母亲就住在去公路不远的地方。龙泽希到达时,张扬的母亲正在睡觉。 “打扰了,夫人。我想我不是特意吵醒你的。” “你是谁?为什么这么晚到我家来?”张扬母亲拉开门栓,茫然的凝视着黑夜。 “我是龙泽希医生。你不必……” “医生?我没有通知需要医生过来。” 张扬母亲脸上布满皱纹,灰白的长发像蛛丝般飘着,令我想起掩埋场和死神杀害的那位老妇人颇为相似。 “夫人不用担心。是张扬委托我来看你的。” “请进,张扬没事吧?他没出什么事吧?”她一听是张扬委托。便敞开大门让龙泽希进来。 “我刚见过他,他现在很好。我这次来给你带了些日用品和食物。”龙泽西安慰着。将购物袋提进屋子。 “这孩子真是,”张扬母亲是以龙泽希进入那间狭小但整洁的屋子。“我还能怎么办呢你知道,张扬是我的一切。他是我的一切,他一出生到18岁后我就说,张扬,我以后要靠你了。” 张扬母亲似乎不愿意让龙泽希察觉到他的害怕和难过。“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们一起进入厨房。里面摆放着敦实老旧的冰箱和火炉。张扬母亲没有回答,开始整理那些杂货。忙乱的叠放着罐头。他还不小心让芹菜和胡萝卜掉在了地上。 “我来帮你。”龙泽希试探的说。 “我儿子他没有犯错。我知道他没有。可那个警察不肯放过他。一直来找他的麻烦。深夜还来敲我们家的门。让我的生活一直不得安宁。”张扬母亲哭了起来。站在厨房中央。用双手抹着脸。 “张扬说你喜欢喝牛奶麦片。还不忘在里面加两勺糖。那就由我来帮你冲一杯。就当是我这个医生开的处方吧。”龙泽希从碗柜里拿了玻璃杯和汤匙。 “张扬他明天就会回来。而且林斯程探长大概再也不会来烦你们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张扬母亲呆呆的瞪着他,好像他是奇迹的化身。 “我只是来看看你在你儿子回家前还缺什么。”龙泽西说着把一杯浓度适中的麦片牛奶递给了她。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太好喝了。从来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东西了。”张扬母亲缓缓的小口喝着。 龙泽希简单说明了他和张扬的认识经过和他的职业,但张扬母亲似乎无法理解。 回家的路上。龙泽希把CD的音量调到最大。好让自己在暗夜的长途车程中保持清醒,从长长的夜路中。除了星星不见一丝灯光。他拿起移动电话。接听的是黄丽的母亲。说她病倒了。但还是让她来接了电话。 “黄丽姐。我很替你担心。”龙泽希关切的说。 “我很不舒服,挂了点滴,一点见好的状况都没有。”她的声音将他的状态表露无疑。“你也没办法对付流行性感冒吧。” “你有免疫功能不全的问题,所以病毒对于你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我现在头疼的要命,脖子和背部也很痛,我上次量的体温是40度,而且我一直觉得口渴。” 他的每一项描述都令龙泽希心经胆战。因为这些描述跟痘病毒早期症状完全符合。但更令他惊讶的是,倘若他是因为那具尸骸接触病毒,为何直到现在才发病?尤其是在他身体状况欠佳的情况下。 “你没动过办公室的那些喷雾吧?” “什么喷雾?”黄丽完全没有头绪。这时我才想起她当时不在办公室。于是向她叙述了经过。 “啊?这么说”黄丽忽然说。龙泽希和她同时警觉起来。“家里收到一个。我妈把它放在厨房料理台上。” “什么时候的事?”龙泽希惊恐的问。 “我不知道,几天前吧。到底是哪一天,我不敢确定了,我们从来没见过那种时髦的东西。想想看,不仅有香味儿,还能让你的脸保持清凉。” 第30章 锁定 如此说来,死神共计出12瓶喷雾。而12证实他电子邮件里的信息。如果将龙泽希也算在内。12也是他办公室里全部职员的人数。他若是身在远方的无名氏,为何连龙泽希办公室的雇员人数,甚至连部分人的姓名,地址,这么琐碎的细节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龙泽希不敢问下一个问题,因为心中已有答案。“你碰了那个瓶子吗?” “碰了一下,只是瞧瞧。”她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像是剧烈咳嗽时被呛着了。“它就放在那里。我只拿起过一次。只是看看。喷了一下。它闻起来像玫瑰的气味。” “你的家人当中还有谁碰过?” “我不知道。” “绝对别让任何人再碰那个瓶子,明白吗?” “好。” “我会派人到你家里去把那东西收走,并安排人照顾你和你的家人,好吗?” 她哭的太厉害了,无法回答。 龙泽希到家时已经过午夜。他身体难受。心情抑郁。一时不知该从哪里着手。他打电话给东方曜曜,龙宁和罗诺,告诉他们今天发生的事,以及黄丽和他的家人需要一组人立刻前往协助。他们就回复我一个坏消息。舟市岛那个患病的女儿死了。目前一名渔夫也受到了感染。沮丧之余龙泽西查看起了电子邮箱。发现死神一封全是小写,令人极不舒服的新邮件,静静的等着那儿。时间是?龙泽希去张扬那的时候发来的。这证明死神并不是张扬。 墙上的镜子,你在哪儿? 看着不名思义的邮件。龙泽希觉得这一天实在糟透了。糟糕的要命。晕眩头疼而且无比疲倦。他本不该进那间聊天室去等他。好像那里是他们即将对决的地方。龙泽希本来觉得应该改天再去,可他还是登陆了邮箱聊天群。期待着那个怪物现身的想法在脑中徘徊不去。死神果然出现了。 deather:mafanyouxinkudeyitian(麻烦又辛苦的一天。) longzexi:你想怎么样? deather:jintianxinqingbujia(今天心情不佳。) longzexi:没错,的确如此。 deather:niweiheyaozaihuwuzhideyufuhetamendejiarenhaiyounaxietinigongzuodechunhuo(你为何要在乎无知的渔夫和他们的家人,还有那些替你工作的蠢货。) longzexi:你为什么这样做?到底要怎么样才愿意住手? 但死神没有回答龙泽希的话,奇怪的是他也没有离开聊天室。只是不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龙泽希想起网安部和龙宁,祈祷他们最好看见刚才的对话,并逐一追踪网络,直到发现死神的巢穴。过了半个小时,龙泽希才关掉聊天窗,下线。这时龙宁电话打过来。 “你真的是个天才。”龙宁兴奋的声音震的他耳朵发疼。“你是怎么让他在线待那么久的?” “什么意思?”龙泽希不解的问。 “已经超过11分钟了,你赢了。” “我只是跟他聊了大概两分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龙泽希用手背贴在额头上进行物理降温。 龙宁接着说道。“我们锁定那个混蛋的位置了。在温市的一个露营基地。东方和他的探员已经出发了。罗诺和我也要赶飞机过去。” 第二天早晨,龙泽希起床前,京市卫生组织又发布了一则关于保湿喷雾携带病毒的警告。向人们保证一定会消灭病毒,研究人员正夜以继日的研发新疫苗,很快就会有结果,然而公众仍不免惊慌。 卫生专家为这个病毒取的名字痘病毒,上了新闻周刊的封面。在政府部门研究紧急措施的同时,舟市岛的居民有部分试图驾驶渔船逃离,因此而海岸防卫队不得不从遥远的地区调来更多的人手。龙泽希不清楚方明安排的具体细节,但据他所知,执法单位和岛上居民在舟市岛形成了对峙僵局。在这海风刺骨的冬季,所有船只都停在岸边,哪里也去不了。 此外,疾病控制中心派遣一个由医生和护士组成的隔离小组前往黄丽家,这个消息不知怎么的传开了,报纸刊出了耸人听闻的标题。人们吓得纷纷搬家。隔离一个城市若非完全不可能,也是极其困难的事。 这个星期五的清晨。龙泽希发烧到39度。止咳糖浆除了令他想吐以外毫无作用。现在他的感觉是脖子和背部的肌肉无比酸痛,仿佛刚和职业选手踢完一场足球赛。但他无法上床休息。因为要做的事太多了。龙泽希打电话给保释工作人员。结果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他说保释张扬出狱的唯一方法是他亲自过去付保释金。 龙泽希开车疾驰过邻居家,轮胎吱吱作响,片刻之后便飞驰过了街角。他想昨晚在温市发生的事,不由的开始为龙宁担心。对她来说所有事件都是有趣的探险,一心想摆弄枪支,徒步追踪,搭乘直升机和飞机。她这样冒险精神会带来不幸,因为他对生命太了解,见过太多的无常。龙泽西不知道死神是否这样被捕。但相信若真如此,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获得消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从不曾和保释员打过交道。这位名叫文思的保释工作人员,身材瘦小黑发油亮。围着皮革围裙。他朝着龙泽希望去。目光凌厉,那是看惯种种麻烦的眼神。 “你就是龙医生,为一个疑犯做保释的医生?” 龙泽希说道:“是我,张扬并不是凶手。” “都这么说。” 龙泽西拿出钱和笔,感觉不到他一丝友善。 他站起身,“有意思,我还以为你很老了,你知道从新闻报道得来的刻板印象。” “请今天就让他出来。”龙泽希将3000元递给他,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龙泽熙在处理完张扬的事情就匆忙的赶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铃响起。他还没有做出反应,罗小小忽然跑来。神情沮丧…… “师傅,很多人都在找你。” “总是这样,这回又是谁找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升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东方曜曜正在路上。他们派了直升机来接你,会在医学院的停机坪等待。传染病防治医院的人也正在赶来,他们已经通知罗琼来负责这件事。尸体将在罗琼的医学院进行解剖。” 龙泽希看着她。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尸体?” “网安部追踪一个定位。找到了某个露营基地。” “他们声称找到了凶手的露营车,细节我不清楚,但那辆车看起来像实验室,里面有一具尸体。” 龙泽希简直不敢相信。“谁的尸体?” “他们认为是凶手,可能是自杀,用的是枪。”罗小小看到状态不好的龙泽希。“师傅,你应该回家卧床休息,喝完我给你煲的热鸡汤。” 东方曜曜到办公楼前接龙泽希。街道上正刮着强风。建筑顶端的国旗随风狂舞。龙泽希知道他正在生气。因为他刚关好车门,东方曜曜就踩了油门。并且一言不发。 龙泽希打开一包润喉糖。 “你的病还没好。”东方曜曜开车转入西市街。 “是的,多谢关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莫名其妙的让你跑到一个制造病毒的实验室去。” “会有特殊防护措施的。” “我现在靠你这么近,也许我现在就需要这措施。” “我只是感冒早就没有传染性了,相信我,这种事我很了解,还有别生我的气,我自己也不想生病。” “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只是感冒了。” “如果我得的是痘病毒,症状会严重的多,发烧度数会更高,而且会长疹子。” “是啊,但既然你已经病了,得其他病的机会不是也会增加,我实在不明白你干嘛一定要跑这一趟,因为我他妈的根本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了。” “在这个疫情当道的时候,就不要在我面前发牢骚了,前面放我下车,然后你可以离开。” “好吧,好吧,全当我没说。黄丽怎么样了?”东方曜曜语气柔和了许多。 “老实说,我替他担心的要命。” 车子抵达目的地,这里是飞机运送各地病患和器官样本到医院时的降落地点,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人员还没到达,但不久便传来直升机的巨大轰响。周围所有人都停下来观望,几名司机停在路边,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缓缓降落,气流搅动着草丛和树枝。 机舱门打开,东方曜曜和龙泽希登上了直升机。发现舱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四周堆满了救援品。一张便携式隔离病床向手风琴似的软塌塌的放在地上,有人递给他一顶带着麦克风的头盔,龙泽希把它戴上,系上了安全带,又协助东方系好安全带,他端坐其上的折叠椅,显然不是为他这种体型设计的。 “但愿那些记者没有得到消息。”沉重的舱门关闭时,有人说…… “肯定会或许已经知道了。”龙泽希把麦克风的插头在窗顶的插座上插好。 死神喜欢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龙泽希不太相信他尚未获得政府高层的道歉,就无声无息的离开这个世界,不会的,一定还会有好戏上演,而龙泽希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究竟会是哪出戏码。 驾驶员将他们送达目的地,抵达临时搭建的办公区时,正在听取罗琼的工作简报。 “我们遇到不少困难,例如州市的居民在本地有许多亲人,我们必须在各个路口布置警卫,因为疾病控制中心希望州市岛的居民留在当地。” “可这里并没有病患。”东方费力的在靴子外面系上环扣。 “目前是没有,可我担心在疫情爆发之初,有些不听话的居民可能会趁机跑到这里,别期待他们会友善合作。” “露营地有些什么人?” “目前只有发现尸体的调查员被隔离。” “其他露营旅行车和游客呢?”东方曜曜问。 “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探员们在进入露营区时,在那里发现大约9辆露营车,但只有一辆有外接线,在8号营区,他们敲了门,但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从窗户上看,结果发现地板上躺着一具尸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那些探员没有进去吧?” “没有,他们知道那或许是凶手的尸体怕被传染病毒,就我之前说的那个隔离的森林巡警可能进去了。” “为什么?” “你知道的,好奇害死猫,在现场探员去接你们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反正当时没人看守,那个森林巡警就跑进去了,又立刻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说里面有个怪物。” 龙泽希望着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 “他那边已经有工作人员过去了。”一个挂着队长臂章的年轻人说。“我们会妥善处理,将他隔离并好好看着。” “8号营区是谁租下来的?” “这些细节还不清楚。都穿戴好了吗?我们现在出发。” 当龙泽希透过林木间的缝隙,窥见死神的露营车,它相当老旧,没有拖拽设备,停放在前景站的最远处。隐匿在潮湿阴暗的松树林中。龙泽熙穿上他十分熟悉的橘色防护服。气囊背带和足够支撑四小时的备用电池。 “准备干活,装备齐全后,我们就进去把尸体移出来。”罗琼吩咐队员们。 龙泽熙说:“我想先进去,单独进去看看。” “也对,得先检查那里是否有危险物,但愿没有,然后我们再把尸体搬出来,并将这辆露营车拖走。” “车子是物证,我们不能随便移动。” 罗琼认为既然凶手已经死亡,便可以结案了,而那辆露营车有生物危害之余,理当焚毁。 “不行,我们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案,不能这么做。” “我要进去了,然后告诉你们下一步如何行动。” 第31章 “死神”的尸体? 龙泽希等人进了树林,工作人员紧随其后,带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物隔离袋。脚下的松针松脆如碾碎的小麦。露营车渐近,空气冷冽洁净。那是一辆旅行拖车,长约1米,外面搭着橘色遮阳篷。 “相当旧了,我敢打赌至少有8年了。”东方曜曜说。他对这类事情非常在行。 “怎么拖到这里来的?”龙泽希边问一边穿上防护服。 “用小货车。”东方曜曜说。“或者箱型车,并不需要大马力的车子,这鬼东西该怎么穿,套在我自己的衣服外面吗?” “没错,我想知道把这个东西拖来的那辆车去哪里了?”龙泽西拉上防护服的拉链。 “问的好,还有车牌呢?”东方曜曜说,一边气呼呼地和防护服缠斗。 龙泽希刚打开气阀,一个身穿绿色制服,头戴暗灰色的探员帽子的年轻人从树林里冒出来,他困惑的望着龙泽希他们橘色面罩和防护服,龙泽希很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恐惧,他没有靠近,只是介绍自己是公园里夜间轮班探员。 东方曜曜首先开口,“你见过那辆露营车里的人吗?” “没有。”巡逻探员说。 “别的轮班探员呢?” “没人记得曾见过那里面有人,只是偶尔在晚上看见灯光,所以很难说。你也看见了,那辆车离巡逻站相当远,你只要往树林里或随便哪里一躲,就很难让人发现。” “这里还有其他的露营车吗?”龙泽希压过面罩里的嘶嘶气流声说。 “目前没有,我发现尸体的时候,这里大概还有三个人,但是我催促他们离开,以免受到感染。” “那你给他们做了笔录吗?”东方曜曜对这个年轻探员自作主张放走所有证人非常生气。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个说曾经撞见他。那是前天晚上的事,在公共浴室里是一个高大粗壮的家伙,留着一头深色头发,满脸胡须。” “他是去那里洗澡吗?” “我真的不清楚,”他又迟疑了。“我根本没有在那车边停留。我一发现那鬼东西……呃,不管那是什么。我也没有看清楚,就马上走开了。” “你大概也不清楚是什么车把它拖来的吧?”东方曜曜接着问。 探员变得极度不安。“每年的这个季节这里总是安静的不得了,而且很阴暗,我没有理由注意他是被什么交通工具拖来的,事实上我也根本记不记得这回事。” “可你记下了一个牌照号码。能告诉我吗?” “浙c。”探员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这是他本人登记的资料。不过他付款的方式是用银行预先付款的。除了手上的资料。我们都没见过他。” “那你有保留支付记录吗?我想看一下。” 探员摇着头不安的望着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他们全都凝神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他回头看看拖车。润了润嘴唇。 “你们能告诉我那里究竟有什么问题吗?还有我进去过会怎么样呢?”探员的声音嘶哑。就要哭了。 “那里面可能有病菌。”龙泽希对探员说。“但我们还不能确定。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尽力照顾你的。” “有人会把我关起来,像隔离囚禁那样?”探员被恐惧淹没了,眼神慌乱,声音也高亢了起来。“我要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病菌,我到底会怎么样?” “你会像我上个星期那样有很棒的房间,很棒的护士待在那里待观察几天,仅此而已。”龙泽希安慰他说。 “就当是休假吧,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别看这些人穿成这样就被吓到了。”东方曜曜一脸不屑的样子。 他继续说着,俨然是个传染疾病专家。龙泽希留下他们二人独自走向露营车在离车子10cm的地方。观望了好一阵,露营车停在一块儿铺满松针的柔软林地上。左侧是大片树林和停泊着游艇的河流,右侧是更广阔的树林,公路上的车辆声远远传来。龙泽希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车前刷着白漆的车架上有一处磨损。本应是车辆识别代号的位置露出了铝板。龙泽希靠近些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触摸铝板上深深的刮痕。他注意到车顶附近一小片烧焦的聚乙烯塑料,显然用人用丙烷烧掉了第二组车辆识别代号。他又绕到车子的另一端。 车门已被打开,虚掩着,显然是被某种工具撬开的。龙泽希思绪变得无比专注而清晰,每当他发现证据透露的信息和证人的陈述全然相反时总会这样。他登上车子的金属台阶。走进车厢一动不动的看着在多数人看来或许毫无意义,对他而言却是恐怖梦魇的景象。-死神的作业场所。 车里的暖气已经开到了最大。龙泽西把它关了,一个小东西忽然从他脚下穿过,把他吓了一跳,倒抽一口凉气。龙泽希看着它笨拙地跑到墙角下喘着气瑟瑟发抖。这只可怜的实验兔的毛被剃了好几道。由于感染病毒而变成疤痕,长满了可怕的暗色丘疹。龙泽希看到了关着它的铁丝笼门打开着,似乎是从桌上掉下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过来。”龙泽希蹲下,伸出双手,兔子的那双长有粉红色眼睑的眼睛望着他,长耳朵抽搐着。 龙泽希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必须要抓住这只兔子,因为它是病菌培植的活体证据。“快过来,小可怜。”龙泽希对这个探员眼中的怪物说,“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龙泽希把它轻轻抱起, 兔子激烈的挣扎着,心跳很不规律,龙泽希把它放回笼子里,然后走向后部车厢,通过狭窄的房门,卧室的空间几乎被那一具尸体填满。此人俯趴在被血迹染黑的金色绒毛地毯上,一头深色卷发。龙泽希把他翻了过来,发现尸僵的阶段已经结束。他手掌巨大,指甲污秽,蓄着蓬乱的胡须。令他想起穿着脏污的海军领外套和长裤的伐木工人。由于血迹污面,暂时看不清他的样子。 龙泽希掀开他的上衣检查尸斑,也就是死后血液受地心引力影响而产生的沉淀现象。胸部的尸斑呈紫红色,和地板接触的部位则泛白,也没有发现尸体被移动的迹象,尸体的胸部中了一枪,子弹应该是近距离射出的,或许就是他左侧的双管散弹枪发射的。子弹的爆裂范围狭小,在死者胸膛中央形成一个边缘粗糙的大洞。衣服和皮肤上粘着弹药的白色填充粉末,再次表明这并非接触性射击。龙泽希量了枪支和他手臂的长度,不知道死者是怎么扣着扳机,也看不出他曾使用任何辅助工具。龙泽希检查了他的口袋里面没有发现钱包和证件,只有一把刀,刀刃已经磨损弯曲。 龙泽希没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而是立刻出了拖车。传染病医学研究院的工作人员早已沉不出气,就像一群期待着前往某地,唯恐赶不上班机的旅客,他们盯着龙泽希走下台阶,东方曜曜退后几步,几乎隐没进树林里,他把橘色外套披着。手交叉在胸前。身边站着那个探员。 “里面是全面受到污染的犯罪现场。”龙泽希宣布,“死者是华籍男性。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我需要人帮我把尸体移出来,然后加以密封。”龙泽希望着那位队长。 “我们会把他一起带走。”他说。 龙泽希点点头,“验尸可以由你们的人来负责,或许可以请我们法医办的人派人作证,这辆露营车问题很大,必须送往某个可以安全进行检验的地方采集物证并且消毒,老实说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除非你们有足够大的隔离设施容纳这种大型车辆,否则最好是把他送去温市的法医办。” “温市?” “没错。” 队长思索片刻,目光在罗琼和龙泽希之间来回扫视,终于作了决定,并制定出计划。他叫来了一个队员。“马上联系我们得尽快把这辆车拖走。嗯,我们领导会尽快协调,派运输机来。我不希望这东西在这里滞留一整晚,另外我们还需要一辆平板卡车和一辆敞篷货车,这附近应该可以找到。他们毕竟是运海产的。这由我来负责。” “很好。我需要三个尸袋和隔离袋。”龙泽希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队长跟着龙泽希一起打开扭曲的铝门,他跟随着进入车里直接到车子后部。从队长的眼神中,龙泽希看出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但有了面罩和气囊背袋,他至少不必忍受那股尸体的腐臭,他在尸体一端蹲下,龙泽希则蹲在另一端,尸体十分沉重,空间又极度狭窄。 “这里真的很热,或者只是我有这种感觉。”他们忙乱的第一动者向交班僵硬的尸体时,队长说。 “有人把暖气调到了最大。试图加快病毒繁殖和尸体腐烂的速度,这是一种常见的破坏犯罪现场的手法,好了,把拉链拉上可能会很紧,但应该办得到。”龙泽希已经气喘吁吁。 他们动手把尸体放进第二个尸袋。手掌和衣服由于沾了血而黏糊不堪,把尸体装进隔离袋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把它抬出去时,龙泽希的肌肉颤抖不止,心脏狂跳,浑身冒汗到了外面,他们连同隔离袋全都接受了化学洗涤剂的彻底冲洗。之后隔离带被货车运回去,工作人员则开始着手处理那辆露营车。除了轮子,整辆车都用添加了一层高效空气粒子过滤网的蓝色厚重塑料包裹起来。 龙泽希大大的松了口气,脱去防护服时浑身已经湿透了。退到温暖明亮的巡警站里洗了把脸,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现在只希望能爬上床吃几颗感冒药,好好地睡上一觉。 “真是一团混乱。”东方曜曜进了屋,带来一股冷风。 “拜托把门关上,冷。”龙泽希颤抖地说。 “什么东西让你这么难受?”他在房间另一头坐下。 “死神。” “真不敢相信你生着病还跑来,我觉得你大概疯了。” “多谢你的安慰。” “对于我来说也不轻松呢,困在这里给一堆人做笔录,连辆车都没有。”他一脸懊恼。 “你打算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听说龙宁和罗诺也在这里,而且是开车来的。” “她们在哪里?”龙泽希站了起来。 “别太兴奋了,他们是来找人访谈的,和我一样,我好想抽烟,几乎一整天没抽了。” 龙泽希指着房间里的禁烟标志说,“这里禁烟。要抽的话出去抽。有人得痘病毒死了,你还在这里计较着抽烟的事。” 他拿出三颗布洛芬胶囊吞下,没有就水。 “那些太空宝宝接下来要干嘛?”东方曜曜开说的是外面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 “有几个会留下来查看是否有其他人曾在舟市岛或这个露营区逗留,他们会与其他队员轮流值班,我想你也应该和他们保持联系,万一你发现有人疑似感染时,” “什么?难道整整一周我都得穿着这种橘色衣服到处晃,这该死的衣服热的要命,面罩还算凑合。”其实东方曜曜正在为能够穿上这身服装暗自窃喜。 “东方曜曜,你觉得那个人真的是死神吗?”龙泽希回归话题,问道。 “还不知道是谁呢?他们会把他火化了吗?” “明天早上他们会进行演示,我想他们会尽力保存这具尸体的。” “这整件事情都很怪异,你看见里边有电脑吗?”东方曜曜两手揉着脸说。 “有笔记本电脑,可没有打印机和扫描仪,我怀疑这只是某个人撇清罪状的伎俩。打印机和扫描仪应该在家里。” “有发现无线网吗?或者是网线?” “没有印象。可是电话线是从露营车接到接线盒的。你看能不能查?看能找到什么。” “如果那条电话线只是用来连上电子邮箱的,那就不会有通话清单了。因为唯一的付费项目只有电子邮箱网络服务。最后我们还是会追回到虹市,也就是这个信用卡被盗的人身上。”龙宁走了进来关上门。 他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稍显邋遢,但神采奕奕。她在龙泽希身边坐下。检查眼白。触摸颈部的淋巴腺。 “别闹了,龙宁。”龙泽希把她推开,边咳边笑。 第32章 抵达京市试验场 “你感觉还好吗?” “好多了,罗诺呢?” “在外面跟人谈话。里面是哪种电脑?”龙宁问道。 “我没有细看,也没有注意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电脑开着吗?” “不知道,我没有看。” “我必须检查一下那台电脑。”龙宁想了想说。 “你打算怎么做?”龙泽希注视着她。 “接下来我打算跟着你。”龙宁说 “他们允许你这么做吗?”东方曜曜问。 “他们是谁?”龙宁疑惑地看向东方曜曜。 “你上面那些只会吃闲饭的头头。”他回答说。 “就是他们让我参与这起案件的,他们期待我能协助破案。”龙宁不停的望向窗户和门口。她已经暴露在病毒环境里,势必得顺从执法单位的安排,她外套下藏着一把包着皮套,配有备用弹夹的9mm口径的手枪,口袋里也许还放着她的警官证。这时房门打开,另一名探员匆匆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被雨水淋湿了,眼神焦虑而亢奋。“我能帮什么忙吗?”他脱下外套,向我们的问道。 “当然,你开的是哪种车?” “呃,吉普车。怎么了?” “太棒了,我们终于可以走了。” 当他们到那时,那辆平板卡车已经在那儿静静等候。照着树脂塑料布的露营车被小货车勾挂着。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诡异的蓝光。龙泽希他们将车停在草地边缘一条泥泞道路的附近。一架巨大的飞机低空掠过,发出比商务喷气式飞机更加刺耳的隆隆声。 “什么鬼东西”东方曜曜大声吼道。他打开吉普车的车门下了车。 “大概是送我们到实验场的吧。”龙宁说,她和龙泽希一起坐在后座。 探员透过挡风玻璃着迷似的仰望着。“哇有外星人入侵了。” 首先出现的是一辆包裹着瓦楞纸板电子机,是木板底座的高机动性多功能卡车。他被四个降落伞迎风拉拽着。缓缓降落在草皮干枯的坚硬草地上,发出爆炸般的声响。苏州的绿色尼龙伞布飘落其上,接着更多的运输品从天而降,伞兵随后月下在空中摇曳几下后敏捷着地。然后飞奔着摆脱套锁,收起膨胀的伞布。与此同时,运输机的轰响逐渐隐入夜空。 凌晨1点半,来自温市的特种军战斗指挥小组抵达。龙泽希他们坐在吉普车里呆呆望着那些士兵再三检查草地,看地面是否坚硬的能够承受重量,足以摧毁普通沥青碎石跑道或停机坪的飞机降落。测量检查完毕,是冰打开探照灯,遥控降落照明灯,一位身穿迷彩服的女子解开那辆多功能卡车的纸板,包装其中柴油引擎将它驶离木板底座和路面。 东方曜曜开始左顾右盼。“我饿坏了,我现在必须要吃点儿东西才能继续待在这种地方。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薪水换一杯啤酒。再不行我想在这里抽根烟。” 龙泽希感觉吉普车的主人并不希望有人在他悉心养护的吉普车里抽烟,但他太羞涩了,没有表示什么。“东方我们下车吧。新鲜的空气对大家都好。还有不要在别人的车里抽烟。” 于是他们跳下车。东方点了根华子。当做母乳般贪婪的吸着。负责运送那辆平板卡车和车上骇人装载物的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仍然穿着防护服,并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他们聚集在布满车辙痕的土路上,看那些士兵在那片平坦的草地上忙碌着。 将近凌晨2点,一辆没有标记的深色夏利汽车开了过来。龙宁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龙泽希看见她和车窗里的珍珍说话。不久车子离开。 “我回来了。”龙宁碰了碰龙泽希的胳膊。轻声说。 “还好吧?”龙泽希问。 “目前没有什么问题。” “007小姐姐,你们今天能来帮忙蒸好。”东方曜曜对龙宁说。一边吞云吐雾,就像生命中只剩最后一个小时可以享受的样子。 “你知道的。对长辈不敬。不算违反法律。尤其是像对您这样的一位长辈。”龙宁说。 “你还知道我是你长辈呀。我可不希望你跟大多数人一样。把我当成老学究。”东方曜曜弹掉烟灰,远方传来飞机引擎声。 “珍珍也来了。”龙宁对他说,“这意味着你们两个将一起合作办案。不准在车内吸烟。敢惹她你就完了。” 那架喷气式飞机轰鸣着从北方返回,他们静静站着,仰望天空一道刺目的灯光划破黑夜。降落指示灯的灯光连成一排,飞机接近时闪着绿光,到达跑道尽头时闪着红光,白光则表示安全地带。当飞机降落时,刚好开车的经过的人一定会感觉相当怪异。运输机缓缓降落,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机身的阴影笼罩着地面,机翼上的灯光闪闪烁烁,他笔直着朝着他们驶来,起落架放下,翡翠绿的灯光从轮舱射出。飞机飓风般的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他们不得不用手指塞住耳朵,看着它的巨大机轮负着重达100多t的铝钢机体处向地面撵出深深的车轮印。杂草尘埃乱飞,终于运输机在这片小的无法踢足球的草地尽头戛然停下,复翼收起,推力引擎逆转。 龙泽希他们一直看着装卸长和机务人员忙活,他们一身生化战争装备,戴着深色口罩,护目镜和黑色手套,在夜里很具有威慑力。他们迅速卸下平板卡车上的露营车和小货车解开挂钩,然后用那辆多功能轮式卡车将露营车推拖进货舱。 “走吧,可别错过了。”龙宁推拉着龙泽熙的胳膊。这是难得的机会让她有机会一睹运输机机舱内的真容。 他们走向草坪登上自动装卸夹板,踏着装有货轮和铁环的光滑金属地板,头顶是树荫里长的电线和绝缘材质的天花板,强劲的气流和巨大的噪音让人难以置信,这架飞机大的似乎足以容纳好几架直升机。多辆红十字会救援巴士和坦克,里面至少有50个待命座位,但今晚机务人员很少,只有装卸长和伞兵,以及一位名叫罗雷的中尉。他是奉命来协助的。 他留着深色短发,年轻。帅气。宛如主人般和他们一一握手。 “一个好消息是你们不必坐在这里。可以上去坐在驾驶舱。另一个好消息是我准备了咖啡。” “谢谢,罗雷中尉。”龙泽希坐在驾驶座后方的预备机员旋转座椅上,两名身穿绿色连体制服的驾驶员忙着操纵仪表,无暇理会他。 “各位可以使用耳机,但驾驶员说话时请别开口,可以不戴,但这里的噪音相当大。” 龙泽希系上安全带,注意到每个座位上都挂着氧气面罩。 “我会时不时的来看你们的。到京市实验场的航程约三个小时,降落时震动应该不会太剧烈,他们的跑道长的可以供航天飞机降落。这是他们的说法,但你们也知道他们多爱吹嘘。” “要进入跑道了。运载物没问题吧?”一名驾驶员问底仓的装卸长。 “是的,长官。”龙泽希的耳机里传出声音。 “运载物是否已清点完毕?” “是的。” “好,准备起飞。” 飞机越过草地直冲向前起飞时的爆发力是龙泽希之前搭乘任何飞机都没有体验过的,使他整个背部陷入椅子里。忽然间,星空近在眼前。 龙泽希转头看向龙宁,他坐在副驾驶员后面仔细听着每一个指令,试图了解甚至牢记。罗雷带着几杯咖啡回来了,但此时龙泽希在飞机高速飞行中陷入昏睡中。依稀能听到地面塔台的通话声。 他们抵达目的地时,龙宁则一直痴迷于驾驶员之间的谈话,她发现龙泽希在看她,但丝毫没有分心。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千真万确,从未见过,她对凡是可以归纳分析或计算的事物,总之对可以激发她兴趣的一切都怀着贪婪的好奇,人类是可能是她唯一无法彻底了解的对象。 “任务完成,安全抵达。”罗雷对龙泽希说。 龙泽希他们于清晨5:30抵达时一片沉寂,罗雷把他们交给一名士兵,士兵用卡车将龙泽希他们送到可以休息的地方, 而罗雷他们没有时间睡觉,因为必须赶搭稍后就要再度起飞的飞机。 龙宁和龙泽希住进了京市的招待所。他们所住的双人间位于一楼,装潢着浅色橡木板,整个房间都铺着地毯,蓝色是主色调,从窗口渴望念草坪命一端的兵营。天色渐亮,营地里的灯光陆续亮起。 “你知道吗?既然我们还得穿那些脏衣服,那实在没必要洗澡了。”龙宁往她的床上一躺,伸着懒腰说。 “你说的有理,介意我关灯吗?” “正希望你关呢。” “房间暗了下来,我忽然觉得这很可笑。这样好像小时候的睡衣派对。泽希” “是啊,挺恐怖的那种。还记得你小时候长跑来跟我一起睡吗?有时候我们急哭,整夜都醒着,你总是不肯睡,总是要我多讲一个鬼故事,你可把我累坏了。” “我记得是刚好相反,我很想睡,可你不肯放过我。” “不可能。” “因为你宠我宠的要命。” “没有的事,我只是同情你想表示一点善意。”一个枕头从黑暗中飞过来,砸中龙泽希的头。他把它扔回去,然后龙宁跳上他的床。接着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已不再是十岁小女孩儿。而龙泽希不是珍珍。她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动作夸张的拍打着背后的枕头。 “泽希,你的病似乎好多了。” “的确好了一点点,不过死不了了。” “泽希,你打算拿恩喜怎么办?你最近好像很少想起她了。” “不,我常常想她,只是最近情况有点儿失控,保守来说。” “人们总喜欢拿这当借口,这我很清楚,我就是听着我妈的借口长大的。” “可我不会这样。”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你如果不处理恩喜的事情,你让罗诺怎么办?她本可以结婚的啊。” 这个话题让龙泽希烦躁起来。“我想我办不到。” “为什么?” “也许我的生活方式已经固定,再也无法脱离这个轨道,我背负的责任太沉重了。” “但你也需要好好生活啊。” “我确实需要,但其他人不见得有同样想法。” “以前你经常给我建议,也许现在轮到我了,我觉得你应该跟罗诺说清楚。跟她说你跟恩喜的事。” “为什么?”龙泽希的好奇多于惊讶。 “我觉得你一直没有真正将恩喜埋葬,你必须把这件事了结了才能考虑,否则你永远会觉得若有若失,懂吗?” 悲伤袭来,他很庆幸龙宁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朋友的态度聊天。 “我一直没有忘记她,也许永远忘不了,大概因为她是我的初恋吧。” “这我知道,我也担心哪天会出事,我这一生再也找不到知己了,我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于是有人有商量,有人关心自己,在乎自己。而且没人乱吃醋,没人利用自己。”龙宁略做犹豫。 “龙宁,林斯程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佩戴警帽了,至于许丽,你要摆脱他的阴影,恐怕只能靠你自己了。” “她没有对我形成任何阴影。” “当然有,这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也对他非常愤怒。” 龙宁沉默片刻,轻声说,“泽希,我会怎么样呢?” “我也不知道,龙宁,我给不了你答案,但我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追根溯源,是龙宁的母亲,当然也就是龙泽希的妹妹,将她带往通向徐丽的那条岐路,龙泽希谈到自己成长过程中的起起伏伏,对龙宁坦率的讲到他和恩喜的那些事。他告诉龙宁,在他的这个年龄得知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深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天色渐亮,又得开始新一天忙碌了。 第33章 实验场里搜证 9:00,基地指挥官的司机,一个年轻的不甚至不必刮胡子的士兵已经在大厅等着他们。“昨晚还有另外一位客人在你们之后就进来。”士兵戴着墨镜说,“从沪市来的。是一个探员。” 对此士兵似乎印象极为深刻,显然不知道龙宁的身份。龙泽希问他这位客人在探案局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法医部的,反正很热门。”士兵边说边打量着龙宁。就是一夜没睡。她依然漂亮的光彩夺目。 “还真的是你呀,高微。” 这位科学研究者是高微,沪市法医组的组长。声名显赫的法医专家。龙泽熙和他相识多年,他走进大厅互相拥抱,龙宁也和他握手了。 “很高兴认识你,龙宁,相信我,你的事情我早有耳闻。泽希和我忙着处理烫手山芋时,电脑方面的事就全靠你了。”高微对龙宁说。 “是的,长官。”龙宁声音悦耳。 “这里有吃早餐的地方吗?”高微问那名士兵,他正疑惑不已,忽然羞涩起来。 士兵用指挥官的车将他们一行人送到实验场。蓝天一望无边,西方的群峰向远处连绵延展,最近的一条公路也离这个拥有弹药库的实验场。十分遥远。这里一片荒凉。他们一行人在途中的汽车餐厅停车,匆忙的享受了咖啡和三明治。之后抵达实验场。这个实验场坐落在成群的现代大楼中。四周围绕着铁丝刺网,到处可见的警告标语。指出入侵者不受欢迎。 如果有入侵者依然要入侵。必要时基地会动用致命武器。建筑上的代码标明了里面的研究对象。有神经毒气。有各类传染病毒的代码。士兵告诉他们。墙壁全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里面的冰柜有防爆装置。实验场的例行程序和龙泽希以前经历过的并无多大差异?在保安的带领下,经过毒性隔离室后,他们一行人分别进入男女更衣室。 他们换上汉山将迷彩装带护目镜的头罩,厚重的手套和靴子穿戴整齐。与疾病中心和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一样,这里的防护服也都连着供气管。许多不锈钢管子从地板连至天花板,整个实验场是有个装有两层碳过滤网的密封空间。可以确定的是,在这里工作再久都不会担心安全问题。 或许有些物证也可以在这里经过消毒并加以保存,但这很难说,毕竟他们当中没人处理过类似的案例。他们先将那辆露营车的车门打开,让灯光直射它的内部。在车子周围走动时,脚下的不锈钢地板像锯刀是的哗哗作响。让人感觉十分诡异。一个军方研究人员待在高高的玻璃控制室,监控着他们一举一动。 龙泽希仍然第一个进入实验场,因为他必须彻底检查犯罪现场,高微开始拍摄车门上的工具痕迹,并采集指纹,他则爬进车里四处探看,仿佛从未进来过,本应摆着沙发和桌子的小客厅改成了实验室器材也半新不旧的。 那只兔子仍然活着,龙泽希喂了它食物。然后把笼子放在涂着黑漆的三合板料理台上。台下有个冰柜,里面储存着细胞毒素和胚胎肺纤维组织的母细胞,正是用来培育痘病毒的,就像某些植物需要施肥。为了养活这些培养菌,这间流动实验室的疯狂主人,储存了大量含浓度为10%的胎牛血清的低限量培养基。从这一切和那只兔子均可看出,死神不仅持有病毒,还在传染病发生的同时让病毒继续繁殖。 他把这些病毒储藏在液氮冷冻器里,冷东西不需要插电,只要每几个月补充一次供给就行了。他们看起来就像不锈钢热水瓶。龙泽希掀开盖子。拉出七支低温保存管。管子很旧了,材质并非塑料,而且玻璃上面标识的疾病代号龙泽希从未见过,上面的内容又都用黑墨水标注的,非常工整,而且全部是小写。龙泽西把那些冷冻的渴望和希望放回原位,继续东翻西找,终于发现20瓶面部喷式喷雾和许多无疑是凶手将病毒注射到瓶内时所用的注射筒,当然还有许多滴管,注射器橡皮球,培养皿以及作为病毒生长环境的带领盖儿的培养,瓶里面装着粉无色培养基培养一旦变成淡黄色,就表示它的酸碱值以由于代谢物的增加而偏酸,也意味着这些带病毒的细胞并未出现在充足养分的组织培养基里。 在英语学院时,即在病理学训练中,他早已熟知繁殖病毒时必须给细胞供养。粉红色培养基的用途证实如此,每隔几天当养分被排泄物取代时,必须用滴管儿吸掉,这些培养基仍成粉红色,表明这一操作最近至少在过去四天内还持续着,死神生性讲究细节,全心全意灌溉着死亡,地板上有两个破碎的培养皿,也许是那一只不知怎么跑出笼子的患病兔子,四处乱蹦打翻的,总之龙泽希在这里感觉不到自杀的气息。看到的更像意外,而死神迫于此不得不逃离。 龙泽希缓缓跑到厨房,水槽边的洗碗布上整齐的摆着一只碗和一把叉子,心中充满疑惑,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日复一日待在这露营车里除了制造病毒炸弹,还做些什么?看电视,还是其他什么?龙泽希开始找寻衣服,把抽屉逐一拉出,却无一无所获,倘若死神的生活重心在这里,为何除了他身上的衣服,没有其他衣物为何没有照片?或私人纪念品之类的东西,用来订购细胞系组织培养菌的目录以及传染病的参考书和资料在什么地方呢?尤其令人费解的事,将这露营车拖到营地的车又到哪里去了?被谁开走的?什么时候开走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在卧室里停留片刻,屋里的地毯被他们搬动尸体时,从其他房间带来的血迹染成了黑色,龙泽希停下来更换备用电池时,没有闻到任何异样的气味,除了防护衣你的气流声也没有听到其他声音,这间卧室和露营车的其他房间一样,非常平常。龙泽西掀开印花床罩,发现床铺一侧的枕头和床单都有睡过的样子。他找到一根灰色短发,用镊子将它采集,同时记起那名死者的头发较长,而且是黑色的。 墙上挂着一个廉价的哈尔滨风光画框。龙泽希把它取下,看看能否发现他装裱的地点,然后走向窗户下的双人座椅,那张椅子位于床铺的另一侧,覆盖着浅绿色的塑料垫,上面放着一株仙人掌,这大概是露营车里除了装兔笼子,培养皿,冰柜里的东西外唯一有生命的物体。 他用手指捏捏泥土不算太干,然后把仙人掌放在推台上,掀开了双人座椅。单从蛛网和灰尘就可得知,他多年没被打开过。他翻着里面的玩具猫,褪色的蓝帽子和一只磨损的玉烟斗。龙泽希认为这些东西并非属于目前住在这里的人,甚至未曾引起过他的注意,他一边思索这辆露营车是否曾被某个家庭使用或者拥有,一边趴在地上到处搜索,直到找到蛋壳和天带塞。他把这些也用物证袋密封起来。 龙泽希回到实验场时,龙宁正在电脑前落座。 “屏幕保护程序密码。”她对着声控麦克风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闲下来。”龙泽希话音刚落。龙宁重新开机进入系统,据龙泽希对她的了解,几分钟内龙宁就能破解密码,向来如此。 “龙医生,发现好东西了。”高微的声音传来。 高威正蹲在露营车那早已磨损的车辆识别代号所在的车架附近,他用砂纸将钣金磨的发亮,然后将氯化铜和盐酸溶剂涂在上面,溶解金属被刮的部位,让深印在其下。凶手希望磨掉的号码再度浮现。“多数人都不了解要磨掉这些号码有多么困难,除非是专业的汽车大道,不管是谁干的,实在不算专业。”他开始拍照取证。“这下他逃不掉了。” 龙泽希说,“但愿这是量合法登记的露营车。”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的运气来了。” “指纹呢?” 车门及其四周的铝板全都涂着黑色指纹粉末。“发现了一些天知道是谁的,再过一会儿,车里面没准会被我拆了。” 与此同时,龙宁几乎把电脑拆散了,和龙泽希一样没有找到任何透露死神身份的任何线索,但她发现了保存聊天室 谈话内容的文件,这让人忍不住猜测他重读这些文件的频率究竟有多高,还有一些详细的实验笔记,记录着病毒细胞的繁殖过程,这很有趣,看来他是从秋天才开始进行这项实验的,之后不到两个月,那具残骸便被发现了。 将近傍晚合作的工作已大致完成,没什么惊人发现,他们出来时接受了化学冲洗,露营车用福尔马林气体消毒。经过这份检验工作,龙泽希实在不愿再穿原来的衣服了。 “你现在这身打扮酷极了。”走出更衣室,龙宁说。“也许你可以盛装打扮一下。” “有时候你的口气还真像东方。” 第34章 疑犯 不知不觉就到了周末,当意识到时间已经流逝。龙泽希除了沮丧和恼怒,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甚至忘记了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忘记了要给在养老院的母亲过生日。 “年纪轻轻的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吗?”他在电话里毫不留情的说。“你不来看我也就罢了,现在连电话也省了,我的日子不多了呀。” 他哭了起来,这让龙泽希也难过的想哭。 “过年前我会想办法腾出时间。”每年他都会这么说。“我会带龙宁一起回去,我保证,快了。” 龙泽希开车进城。心中毫无头绪且疲惫至极。龙宁是正确的。凶手在露营区使用电话网线只是为了登录网站。线索最后还是回到了信用卡招窃的那个人身上。死神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龙泽希频繁的查看聊天室。甚至于网安部的同事下线了。 龙泽希在露营车里发现的冷冻病毒来源依然不明,它的DNA分析一直在进行,疾病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员只知道这种病毒特殊,但并不确定究竟是何种病毒,因此截止目前可能的预防措施仍然是注射疫苗。幸运的是另外几个病例包括岛上的两名渔夫在内。病情都不算严重。对于春的隔离仍在持续,虽然岛上的经济因此受了影响,但总算没有再出现新的疫情。至于虹市,只有黄法医一个病例,她那柔弱的身体饱受病情的摧残,无论朋友间如何恳求,她就是不肯让他们去探视。 正因如此,龙泽希感觉十分沮丧。很难转移注意力,投入别的案件的调查,只因这起案件尚未了结。龙泽熙他们知道露营车里的死者并非死神,指纹比对,结果证明他是个前科累累的惯犯,主要涉嫌罪名为盗窃,贩毒。两次实施暴力和强奸。这一次他在假释期间又用小刀撬盖了露营车的门。所有人都相信他是死于举枪自杀。 8:15龙泽希到达办公室,罗小小听到动静马上跑了过来。 “师傅,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他看得出来。小小的担忧已到了极点。 “我已经休息够了。再休骨头就要生锈了。”龙泽希笑着说,小小的关心让他有愧疚感和负罪感。“有消息了吗?” “啊,没有。还没有舟市岛的消息。师傅尽量别想这件事了。早上又来了五个案子,你看看桌子上堆的那些文件。也许你能找得到。由于您太久没做口述记录,我的文书工作也足足落后了两周没做。” “小小,事情有轻重缓急。一定要帮我找到杨婷。如果他们仍然说她请病假,就像他们要她的联系方式。这几天我不知给她家打过多少次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师傅,如果找到她,就把电话转到你这里?” “当然。” 15分钟后。正准备开工作会议,罗小小替他联系上了杨婷。 “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你还好吗?” “讨厌的流行性感冒,老是好不了。” “我也被传染了,还在战斗中。我打了电话到你沪市的家。” “哦,我在我妈妈家。在虹市。你知道我每周工作四天,其余时间都待在这里已经好多年了。”杨婷的话让龙泽希一阵汗颜。他并不知道杨婷说的这些。因为他们之间的私交并不多。 “杨婷,我很不想在你不舒服的时候打扰你,可我急需你的协助。早年间在沪市有间实验室出了意外,你曾经在那里工作过。我查遍资料只知道有个实习生。直接暴露在病毒实验室里工作。” “是的,没错。这事儿我很清楚,那个实习生应该是精油通风管线感染的,后来死了。然后那位病毒专家也自杀身亡。时常有人以这样的案例为由,主张把所有冷冻病源全部销毁。” “那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在那里工作吗?” “很幸运并没有。那是在我离开好几年以后的事了,事发当时我已经回到了家里。” 龙泽希有些失望。杨婷剧烈咳嗽起来几乎无法说话。 “抱歉,这种时候尤其觉得独居真惨。” “没人照顾你吗?” “没有,我妈嫌弃我生病了。” “有吃的吗?” “自己料理。” “等下你把地址发我。我给你带点儿吃的。” “不敢收啊。” “你肯帮我我就帮你。你现在手头上有没有工作时接触过的一些研究内容,现在还可以找到吗?” “那还真的有,我妈家里面藏了一些历史研究资料,我肯定。” “把它找出来。我带红烧肉给你。” 五分钟后龙泽希出了办公室,冲向自己的车,回到住处,从冰箱里拿出几盒自己烧制的红烧肉。然后给油箱加满油。往东驶向104国道,他在车里打电话给东方曜曜这件事。 “你也真是的,大老远开车给人家送食物,干嘛不叫外卖呢?” “这不是重点,相信我自有道理,说不定会有新发现,我想验证一些事情,她或许知道一些对案子有帮助的东西。” “随时通知我。”东方曜曜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嗯,会的。” 这个时间段交通十分顺畅,他把车速控制在每小时60码,以免接到罚单,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到达了虹市的一个小镇。大约20分钟后便照着杨婷给出的路线在镇江的街道上疾驰了。镇江的街道上各种生活水平的居民都有。靠近镇江河的建筑愈发高大。杨婷的房子是一栋朴实的2层木造小楼,新漆成粉红色庭院和周边环境维护的极好。 龙泽希把车停在一辆厢型车后面,拿了红烧肉和笔记,将公文包挂在肩上。杨婷出现在门口模样令他吃惊,脸色惨白,眼睛由于烧热而发红,身上的绒布睡袍和皮革拖鞋看来像是属于某个男人的。 “真不敢相信你真好。不然就是疯了。”她让开身子让龙泽希进门。 “这得看你问的是谁。” 龙泽希进入屋子一眼看到了昏暗的嵌板门厅里陈列着的相框都是多年前拍的旅行钓鱼的照片。他特别注意到其中一张上面是个中年男子,戴着一顶淡蓝色帽子,大笑的嘴里叼着个玉轴烟斗,手上提着一条大鱼。 “这是我爸。”杨婷说,“我双清以前居住的房子更早的时候属于我奶奶,那就是他们。”杨婷指着照片介绍。“早年间因为生意失败,我爸和我妈就回到了这里,和他的家人一起住。” “你呢?”龙泽希问。 “当时我在外地读书。” 龙泽希打量着她,觉得她似乎较自己所说的年轻许多。 “你在聊天室总是把自己形容的像恐龙似的,我实在很难相信。” “也许我不容易显老吧”。他发红炙热的眼睛注视着。 “现在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爷爷奶奶已经过世十年,我爸已经去世五年了,那之后我每个周末都来照顾我妈,她也是撑多久算多久。” “你必定很难兼顾工作吧。”他望着杨婷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在船上钓着一条鲤鱼,开怀大笑着。 “到客厅坐坐嘛。我把红烧肉拿到厨房热一下。” “嗯,不了。告诉我东西在哪里就行,你别太累了。” 杨婷领着他通过厨房,这里看起来似乎很多年不曾使用。灯泡都不见了,凌乱的电线垂挂在布满尘埃的餐桌上。窗帘布换成了百叶窗,走进那间宽敞的就是厨房时。龙泽希感觉汗毛直竖。他将红烧肉放在料底台上,努力保持冷静。 这是他多年来的第六感。告诉他此刻很危险。 “喝茶吗?”杨婷问。 她几乎不咳了,或许他确实身体不适,但这并非她离开工作岗位的主因。 “真的不用了。”龙泽希说。 杨婷冲着龙泽希微笑,但眼神犀利。他们在早餐桌前坐下。不知为什么?此刻的杨婷让龙泽希十分慌乱。他一边思索如何是好?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呢?或者他应该早一点察觉。 杨婷和他一起共事了十几年之久,合作处理过无数个案件,他们分享信息,向朋友那样互相慰藉。早年间他们还经常一起喝咖啡,聊天。杨婷在他眼里十分充盈迷人,也从未感觉到一丝邪恶。但他同样明白,这是人们对住在隔壁的连环杀人犯一样的形容。 “谈谈那个实习生和病毒专家吧。”龙泽希说。 “好啊。”杨婷的笑容消失了。 “引发痘病毒传染病的冷冻病毒已经找到了,那些培养瓶上的标签写着地点就是你曾经工作的实验室。我在想那里的实验室也许做过病毒的变种的研究,如果你知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在那里工作了。” “不,我想你应该在,杨婷。” “无所谓。”杨婷站起来泡了一壶茶。龙泽希也没有继续说,静静等她回来。 “我生病了,至于你到现在也该感觉不舒服了吧。”杨婷说。 龙泽希知道她指的并不是流感。 “我很惊讶你在着手这件事前竟没有培养疫苗,对一个凡是讲求精确的人来说,这似乎稍显大意。” “要不是那混帐闯进来破坏一切,我根本不可能感染。”杨婷断然说道,“浪费粮食的杂碎。”她愤怒的颤抖起来。 “你登陆电子邮箱网站和我聊天,一直在线,没有注销是因为那个掼犯在那时撬开开你的车门。你拿枪射杀了他,然后开着厢型车逃走。我猜你那个时候应该是度假去了,以便将那些可爱的病菌移植在新的培养皿中。” 龙泽希忍不住开始动怒,而杨婷,似乎并不在意。反倒兴致盎然的听着。 “做了这么多年的医学研究,对你来说只是在玻片和培养皿吗?他们的面孔呢?杨婷我见过那些因你而受苦的人。”龙泽希逼近她,“有个老妇人孤零零的死在卧室的床上。没人听见他要水喝的呼叫,还有黄法医。她不肯让我去看她,那个单纯正直的年轻姑娘,正在等死,你认识她。她还到过你的实验室,她犯了什么错?” 杨婷不做声,同样满腔怒火。 “你把面部喷雾放在了那位老太太用来贩卖他五块钱的蟹肉饼的搁架里。如果我说的不对,请你纠正。她以为邮差把自己的邮件送错了地址,邻居替她投递了回来。多么可爱的小东西,还是免费的,老太太把它拿来喷在脸上,然后放在了床头柜上,在病痛时依然一喷再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杨婷沉默不语,眼里泛着亮光。 “也许你先把一批小邮包递送到了岛上,接着送了一批给我和我的同事,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派发给全世界吗?” “也许吧。”她耸耸肩。 “为什么?” “别人先这么对我的,我只是以牙还牙。” “别人对你做了什么残忍的事?”龙泽希极力压制声音里的愤怒。 “事情发生在那起意外意味着我也该负部分责任,因此我被迫离职真是太不公平了,我那么年轻,努力了那么久,竟得独自承受这种挫败,父母已经离开了我。在这所老房子里定居,他们喜欢户外活动,露营,钓鱼他们都喜欢。” 杨婷茫然的望着远处,仿佛回到了从前。 “我的职位不高,但工作很努力。我在沪市找到另一份工作,那比我原来的职位低了三级。太不公平了,引起内脏意外的是那个病毒专家,后来他自杀了事,他们就因我那天也在办公室,就把一切责任推到我的身上,说真的,当时的我只是个孩子。” “所以你离职的时候就顺手偷了那些研究用的病毒。” 杨婷冷冷笑着。 “这些年来你一直保存着。” “这并不难,尤其当你工作的地方有液态氮冷冻储存设备,存货清单又唾手可得。”杨婷得意地说,“就这样我把它保存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杨婷提高嗓门。“意外发生时我正在研究那些东西,他们属于我,因此我离职时带走了部分病毒和其他实验品,为什么要留给那些人呢?他们没有足够的智慧像我一样进行那项研究。” 第35章 抓捕 龙泽希冷静地看着眼前略显癫狂的杨婷,“可这次的病毒并不是痘病毒,不全然是。” “更难应付了,不是吗?”旧时的记忆使得杨婷的情绪激动,嘴唇抽搐。“我把其中一种病毒嫁接在痘病毒的基因组里。”她越加亢奋,拿纸巾擦拭鼻子的双手不停颤抖。 “这个新学期一开始,我又没获得主任的职位。”她继续说,愤慨的眼眶含泪。 “杨婷,这应该是你的偏见。” “闭嘴!”她尖叫,“我为那所该死的学校奉献了多少?我资历最深,所有人都接受过我的基础训练,包括你在内,可他们却把这职位给了一个男人,只因我不是医生,我只有博士学位。” “他是京大的病理学者,由他担任系主任十分合理。可这些都不重要,你不该为你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这些年来你一直保存着病毒,就为了这件事。” 水壶的水开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龙泽希走过去熄灭炉火。 “我的研究档案里并不只有一种外来病毒,我一直在收集,我始终认为总有一天我会着手某项重大计划。例如研究全世界最可怕的病毒,发掘人体免疫系统的奥秘,让我们能够对抗艾滋病之类的灾难,说不定我会获得诺贝尔医学奖。”他变得出奇安静,显得十足自满。“我的目标绝不只是制造一场传染病。” “无论如何你并没有制造成功。” 他注视着龙泽希,眼神邪恶。 “被感染的只有那些可能用过面部喷雾的人,我和病患接触过好几次。一直安然无恙,你创造的病毒没多大意义。只能感染最初的人,且病毒无法繁殖,没有二次传染他难以流行。你制造的是一场恐慌,带给少数无辜的人病痛和死亡,摧毁了一个或许从没有听说过诺贝尔奖的小岛。” 龙泽希往后靠着椅背。端详着她。而她一脸不在乎。 “你为什么要寄照片和电子邮件给我?在你餐室的桌上拍的照片。你的小白鼠又是谁呢?你那身体虚弱的老母亲。你是否拿病毒喷在她的脸上?看效果如何?当你发现起了效用就用枪射击她的头部。将她的尸体用解剖电锯肢解。让人无法把她的死和你的产品伪造手段联系在一起。” “你自以为很聪明。”杨婷说。 “你谋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把它用一块儿布帘包起来肢解,因为你无法直视她的脸。” 她移开目光,同时龙泽希的手机响起,是东方曜曜。他拿起手机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杨婷。 “是我。” “关于露营车我们有了新发现。我们追踪到了制造厂商那里,并且得到了一个地址。我想你应该有兴趣知道。我正赶过去那里。” “唉,要是你早点发现这条线索就好了。我会在门口等你。” “你说什么?” 龙泽希挂了电话。杨婷的声音越发高亢,“泽希,我发邮件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留意。也为了看你奔波努力,最后白忙一场。我们的着名首席法医。” “可你是我的同事,朋友。” “我厌恶你,我讨厌你很久了,你一直得到比我优厚的待遇,受到众人的瞩目了不得的龙泽希法医,好个传奇人物。哈,可你瞧瞧最后谁赢了,我终究比你高明,不是吗?” “我让你忙的团团转,不是吗?我让你到地狱门前逛了一圈,还让你在虚拟空间里痴痴的等我。”杨婷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她盯着龙泽希伸手拿起一瓶阿司匹林倒出了两颗。 “东方他们打算怎么做?给我一枪。或者让你亲自来。我打赌你那些袋子里一定藏着枪。我家里也有一把枪,我现在就去拿来。”他站起来,前门的撞击声仍在继续。一个声音大喊。“开门。探案局。” 龙泽希紧紧抓住杨婷的手腕,用力将她按在地上。杨婷的身体不断扭动,但龙泽希的力量却使她无法挣脱。龙泽希的表情坚定而冷静,他深知自己必须尽快将杨婷制服,“没人会射杀你的。杨婷。” 突然,杨婷停止了挣扎,她的眼神变得迷茫而无助。龙泽希趁机将手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确保她无法逃脱。然后,龙泽希将杨婷拉了起来,“放开我。”龙泽希推着杨婷向门口移动。 “放开我。” “你会像他们那样病死,这就是你要受的惩罚。” “不要!”杨婷尖叫着,这时大门被撞开了,砰的摔向墙壁,将那些相框震落在地上。 东方曜曜和罗诺举着枪进入屋内,杨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但龙泽希没有听清。一辆救护车将杨婷送往疾控中心医院。21天后他死在了病床上,被手铐禁锢着,全身布满脓包,她死时,44岁。 新年前夕,龙泽希无法立刻做出决定,只好把问题延迟到此刻。人们总试图在这个时候改变自己,做出抉择,或许下明知道不会实现的承诺。雪片落在石板屋顶上。龙泽希和龙宁坐在火炉前的地板上,喝着她带来的酒。 “龙宁,我想我必须去一个地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宁有些困惑,以为他说的是此时此刻。“现在几乎所有地方都关着门呢。泽希。” “我是说旅行,也许二月吧,我想去沪市。” 她一愣,立刻明白了龙泽希的想法,她把酒杯放在地板上,“我一直希望你这么做,无论有多困难,你真的应该去一趟,这样你才能了解那件事,才能得到平静。” “我不太确定我是否真的能得到平静。”龙泽希一口闷了酒,他此刻并没有太复杂的情绪。 “你应该很想念她。你从没提到过,可是恩喜和你情同手足,我还记得我们共度的那些日子,我们三个下厨做菜,看电影,一起讨论案子和政府新发布的垃圾措施,讨论着强制停职,税制和预算删减这些事。” 龙宁微微一笑,凝视着火焰。“我时常觉得她真是个走运的丫头。竟能拥有你。我时常想象那会是什么感觉,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我想的果然没错,她真是幸运,她大概是我唯一曾经交心的人,除了你以外,说来也真怪,在我认识的人中。恩喜算是个极度自我的人,她十分聪明,我想你不可能不想念这样一个人。” 龙宁穿着白色羊毛衫和奶油色的卡其裤,在火光中神采焕发。 “龙尼,你今晚如果跑出去,一定会消失不见。” 她疑惑的皱起眉头。“在这种雪天穿的一身白,如果跌进水沟,直到春天都不会被人发现在这样的夜里,你应该穿暗色的衣服,你知道的,对比色。” “泽希,你喝醉了。唉,不和你喝了,我去煮咖啡了。” 龙泽希从冰桶里拿出酒,他的身边摆满了空的酒瓶,足足有二十四瓶。今晚他很可能喝醉,这很罕见,此刻的他不断想起那件事。脑海中浮现的那些景象,不知不觉中又进入了那个天花板上垂着电线的房间,看见了那些被截断的血红手脚整齐排列的列在那里,真相灼烧着他的心,他无法原谅自己。 龙泽希轻声说,“龙宁,我早该知道是她杨婷的,在我还没到他家,还没进入那屋子,看见那些照片和那个房间之前就该知道是他,我是说我的内心某个部分一定已经知道了,可是没有仔细聆听。” 龙宁没有说话,他当这是沉默。 “我早该知道是她的,也许他们就不会死了。” “事后说早该如何很容易要知道。那些连环杀人犯的邻居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 “我的邻居也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她害死了黄法医。我还没到她的墓前去看过她。” “我们就别喝酒了,喝咖啡吧。再喝下去,你又该胡思乱想了。” “我不能偶尔放纵一下嘛?我不想保持清醒。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要做个理性的人呢?这个要精准,那个要确切什么和什么一致?什么物具有什么特性?都是些冰冷,锐利的,就像不锈钢解剖刀的字眼。就像你那次出庭作证一样,这些语言在法庭上对你又有什么帮助?用你的事业,你的一生做赌注,全都是因为林斯程那个混帐,我专家证人。我这个着名的法医。龙宁,我好累。” “泽希,我会陪你去。”她轻声安慰。 2月18日。龙宁陪着龙泽熙搭乘一辆黑色出租车前往沪市,这天是车站发生垃圾桶爆炸导致一处地下入口,一个酒馆和一个咖啡馆被炸事件纪念日。当时满天飞石,屋顶的玻璃屑裹挟着炸弹碎片,带着恐怖的威力如雨点般纷纷落下。这次爆炸并非针对恩喜。她只是不巧在那时来到了这里。 龙泽西走向车站中央地带几乎被拥挤的人潮淹没,售票人员正在窗口忙碌,墙上的告示板列着班次和时间,贩卖甜食和鲜花的摊位分布于此处,旅客可以在这里拍摄证件照或兑换零钱,垃圾桶大都放置在麦当劳之类的店铺里,公共区域一个都没有。 “现在可没地方藏炸弹了。”龙宁留意到了这一点。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龙泽希静静环顾着四周,鸽子群振翅从他们头顶飞过,追逐着面包屑。阁楼饭店的入口就在现在是肯德基的对面。这便是事件发生的地点,没人知道恩喜当时在做什么,只能推测爆炸发生时,她可能正坐在酒店前那些高高的座位中。 龙泽希只知道恩喜来这里是因为和某人有约,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他的身份基于安全理由不能被公布。他们是这么告诉龙泽希的,但还有许多疑点,例如时间上的巧合,以及恩喜等候的这位秘密人士是否同样遇难,龙泽希扫视着不锈钢大梁和玻璃结构的屋顶,花岗岩墙壁上的装饰,以及拱门走道,那次爆炸,不曾在这里留下任何伤害,除了在人们心底。 “当时恩喜负责的案子事关炸弹袭击的线索,所以没人多说什么。”龙宁说。 “没错,这正是他当时手上的工作,也是他遇难的原因,但似乎没人想过其中的关联,没人想过,也许那并不是巧合。” 龙宁没有回答。龙泽希望着她,一颗心沉沉坠入安静的无底深渊,人声,鸽子群的扑腾声和月台上没完没了的广播声混杂成令人晕眩的声浪,忽然他眼前一黑。龙宁及时将他抓住,“你还好吧?” “我要知道他到底和谁约了见面。” “别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好让你坐下休息。” “我要知道那次爆炸是不是刻意选择那个时刻引发,我要知道那是不是虚构的。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某种掩护或者骗局,而实际上她还活着,并藏身于某个地方,类似受保护的秘密证人,换了个全新的身份?” “不是这样的,”龙宁神色凝重的拉起他的手。“我们走吧。” “龙宁,我必须知道真相,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我要知道那个和他会面的人究竟是谁,现在在哪里。” “别这样。” 行人在周围穿来穿去,步履匆匆。对着他们视若无睹,建筑工人在装饰着新铁轨发出怦然声响。龙宁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这是真的。恩喜已经死了。” “那她要见的人究竟是谁?我必须知道。” 有人朝着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龙宁赶紧将他拉离人群。走向八号站台。她带着他走上一条蓝白瓷砖坡道。进入一个摆着长凳和寄物柜供旅客储存物品和寻找失物的房间,他们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告诉我,龙宁。拜托,我真的很想知道,别让我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把这件事搁在一边吧,我发誓恩喜已经死了。” “老实说,那次我和她大吵了一架。”龙泽希起身时感觉浑身虚脱,几乎无法思考。“她无法做出承诺,不愿冒任何风险,面对感情她永远做不到。为了工作,无论对象是谁,她错失了太多美好的事物,而这才是我最难过的。” “走吧,龙宁,谢谢你陪我。” 第36章 报警电话 经过最腥风血雨的一年里的最后一个早晨,痘病毒的事件业已尘埃落定。龙泽希也从恩喜的离开事件走出。他升起炉火,面向黎明时分即可见的一片汪洋的黑暗窗口坐着。在灯下浏览着办公室里的年度统计报告。上面充斥着车祸,死刑,枪击,迟到,杀人这类事件。 5:15,座机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这么早,会是谁?”他嘟囔着,看到座机上贴着马超群三个字,“好吧,我接。” 马超群是他在落霞镇地方法院的首席法医代理人。他这种饱受风吹日晒的别墅隐匿在落霞镇的沙桥村,位于野生动物园保护区和落霞旅游景点之间。马超群的母亲不幸在上个星期的平安夜过世,他因此回了虹市,一般而言这期间温市法医系统不会指派他处理紧急任务,但他的助理正在医院待产,而听时间的管理员最近也离职了。正因如此,龙泽希被借调到了这里。 “这里是马超群的办公室。”龙泽希说,风在玻璃外把扯着松树模糊的暗影。 “我是落霞镇分局的探员严格。”一个声音听是南方的男人说。“我找马超群医生。” “他回虹市了。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你。我是首席法医龙泽希,暂时替代马超群医生。” 对面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得到消息有命案发生,是个匿名电话。” “命案地点在哪里?” “在废船厂附近。” “什么地方?你确定?据我所知,废船厂一带应该设了禁区吧。普通人应该不会到那里去吧?” “是的我们不知道死者是谁。但他可能在找遗迹。” “在入夜后?” “是的,废船厂。的确是禁区。但除非强行管制。否则根本无法阻止那些好奇心强烈的人,尤其之前新闻上说那里有存在过一个遗迹。他们会开着船潜入。尤其是在入夜后。” “那匿名通报者是这么说的吗?” “这就有意思了。” “我也这么认为。” “陈尸的位置还不确定。”龙泽希边说边继续思考。为何这名探员还未确定是否有真的尸体或有人失踪,就先行通知了法医。 “我们正在搜索。海岸巡逻队已经派了几名潜水员。顺利的话,我们很快就会掌控现场,但是我希望你能来了解一下情况。你能向马超群医生转达我的慰问吗?” “转达慰问?”龙泽希有点奇怪,要是严格知道马超群医生的近况,为何还要打电话来这里找他? “听说他母亲过世了。” 龙泽希的笔尖停在一张纸上。“麻烦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1355……”他留下一个号码,然后挂断了电话。 炉火减弱,他起身添柴火,不知道此刻龙宁,现在怎么样?在他同事的家里。有没有营造出节日的气氛?龙泽希有点儿后悔当初接受马超群的好意,住进了他的房子,而非旅馆。他重新读着统计报告。但思绪不曾稍时安息。 在落霞江的废船场处。落霞分局的探员们正紧锣密鼓的搜寻,龙泽希很难想象有人在冬天的寒夜里只身潜入水中,是为了寻找所谓的遗迹宝藏。这通密报必定有蹊跷。 他从活动躺椅里起身走到卧室,他的随身物品都散之在这冷飕飕的狭小空间里。他迅速脱衣,匆匆洗澡,因为入住第一天。他便发现热水器已经旧的不堪使用。马超群这个精心陈设的家里时时刻刻都冷如冰窖,屋外风呼呼的,此起彼落的声响扰人心神,有时他会从睡梦中惊醒,紧握住枪。 为确保明天中午龙宁到达时一切准备就绪,他披着睡袍,头发上裹条毛巾,检查了客房和浴室,接着巡视厨房,相较于他自己家的厨房。这里显得相当寒酸。昨天他开车去落霞购物中心。把该买的都买了。但还是得在没有微波炉的情况下烹饪。他开始怀疑马超群是否在家用餐,甚至在此地住。好在他带了自己的刀和厨具,只要有好刀和好锅,就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 龙泽西看了几页书,在发烫的鹅颈灯下昏昏欲睡,再次被电话铃声惊醒后,他抓起话筒,眼睛努力适应晒在脸上的阳光。 “我是落霞分局的罗超探员。”一个陌生的男生说道。“我知道你代理马超群医生的职务,我们急需你的协助,废船厂发生一起潜水意外,我们现在要赶去处理尸体。” “稍早,你们不是已经有一名探员向我报备这起案子了吗?”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怀着戒心说。“据我所知,我是第一个通知你的人。” “清晨5:15左右,有个自称严格的探员打电话给我。”龙泽希看了便签。 他又停顿了片刻,以不变的声调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局里没有这个人。” 龙泽希肾上腺素极速分泌,现在是9:13。罗超的话让他一头雾水,如果第一次打电话给他的人不是探员,那他究竟是谁?为什么打电话给他?而他又怎么会认识马超群? “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6点左右。保安人员在巡逻飞船场时留意到一艘平底方头滑艇停在一艘铁船后面。有根肠软管伸进水里,管子另一头似乎有人在潜水。一小时后他发现没有任何动静,才察觉情况不妙,就赶紧报警,我们派了一名潜水员下去,结果找到一具尸体。” “身上是否有证件?” “我们在船上找到一个钱包,驾照显示这是一名叫夏晚晴的女性。” “她是记者。”龙泽希不敢相信,“真是夏晚晴?” “30岁,年轻漂亮。住在虹市的西格街。” 龙泽希认识的夏晚晴是红色日报获得过新闻奖的调查记者。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因故打电话给他。这一瞬间他几乎无法思考。 “我们还在船上找到一把9mm口径的手枪。” 龙泽希再度开口时,语气十分坚定,“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绝对不能向媒体或其他人泄露她的身份。” “我已经交代过了,这你不用担心。” “很好,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到废船厂去潜水吗?” “可能想捞点所谓的遗迹宝藏吧。” “你凭什么判断?” “有一大批人到这儿就为了落霞湾里的东西。”他说,“我们得把她捞上来,尽可能别让她在下面待太久。” “我不准任何人动她,让她在水里再待一会儿,保持现状。” “你打算干什么?”他的口气充满戒备。 “还不知道,等到了再说。” “呃,我认为这件事不需劳驾您跑一趟。” “罗超探员,我到案发现场的必要性以及我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到,都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我得指挥现场所有的人,而且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雪,没人愿意待在码头上受冻。” “根据温市的法令,尸体是我的管辖范围不是你的,也不是其他碳源消防员,救生人员或者殡仪馆的任何人不得触碰尸体,除非我同意。”龙泽希疾言厉色,想让罗超知道。他不是好那么好惹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试图叫那些救生员和废船厂的人员稍安勿躁,但他们很不高兴。边防海军对我给予厚望,要我在媒体出现前把这个地方弄干净。” “这件案子跟军方没有关系。” “你自己去告诉他们,那是他们军方曾经的造船厂。” “我很乐意这么做,现在你只要告诉其他人,我马上赶到就行。” 不难预料这一趟得耗多久他才能再次回到别墅,龙泽希在前门留了张纸条,故弄玄虚的引导龙宁如何在他外出时进入这幢房子,他把钥匙藏在只有龙宁找得到的地方,接着将医务包和潜水装备塞进那辆黑色奔驰的后车厢,10:15,气温升上三度。龙泽希试图联系虹市治安局的东方曜曜,却毫无音讯。 “谢天谢地!”当车上的移动电话终于响起,龙泽希喃喃自语。 “呦,龙医生,在外出差的感觉如何?” “你终于开机了。” “怎么说?”从语气判断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还记得那个让你看不顺眼的记者吗?”龙泽希小心翼翼的提醒。 “你指哪个?” “就是那个替日报工作,还不时到我办公室晃一下的姑娘。” 他想了想,接着说。“怎么,她追到你那儿去了?” “比这更糟,我刚接到分局的通报,正赶往落霞湾。” “等等,她不是追去找你?”听口气,东方已经明白了。 “猜对了?” “怎么死的?” “溺水?亦或者被害?他们只拿到一张驾驶执照,现在还不是很确定。我会先下水,在别人动她之前看她一眼。” “你他妈的给我等一下,为什么你得亲自做这种事,难道没有其他人可以代劳?” “我一定要在别人动她之前看她一眼。”她重复道。 东方曜曜十分不满,作为兄弟一向对他过度保护。但他知道多说无益。 “东方,我在想,也许你可以调查一下她在虹市的住处。” “是啊,我他妈的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们该找什么。” “那么我希望你让他们先去搜查。” 龙泽希到了落霞湾。他从落霞江出口下交流道,左转上了大街,行经几座教堂,二手车大卖场和车行,监狱和落霞治安分局的另一边开阔萧条顶端长满刺网。围着一个报废机器的拆卸厂,海军营房逐渐出现在草地中。这处空旷地上肆意散落着金属物。中间有个以垃圾和煤炭为燃料的发电厂提供能源给废船厂,维持不景气的运营。连充和火车铁轨都进屋声息,所有的起重机都已停摆,这也难怪正逢元宵前夕。 很快,龙泽希到达了岗哨处。一名身穿便装,头戴安全帽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出岗亭。他摇下车窗,云在狂风横扫的天空里翻腾。 “你好,先生,这里是管制区。” 龙泽希拿出法医证件。他伸手拿过,检查他的凭证,抬头瞄了他几眼,又盯着他的车。 “首席法医?那你怎么没有开工作车辆?” “”年轻人读到他的车后,把随身携带的对讲机取是嘴边“101呼叫102。” “102收到,请讲。” “有个龙医生在我这儿。” “收到,我们会原地待命。” “先生往前开会,看到右手边有个停车场,你得把车停在那里,走到第二个码头。杨营长在那里,他就是你要见的人。” “哪里找得到罗超探员?” “杨营长才是你要见的人。”他重复道。 龙泽希摇起车窗,他打开山门贴在门上的标志,警告他正进入一处工业种地,此处罐装喷漆会引发危险,进入者必须配备安全装备,并自行对停车后果负责,远处破船和登陆舰,船艇阻断了寒冷的地平线,第二个码头上聚集着紧急救生工具警车以及一小伙人。 龙泽希按照指示停好车走向目光黏在他身上的那些人,他的义务包和潜水装备还留在车上,此时他只是个两手空空套着一双登山军靴,身穿宽松羊毛休闲裤和军绿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刚踏上码头边,有一名身穿制服,佩戴识别中的灰发男子拦住他,认为他擅闯禁区,他挡住龙泽希的去路,不带一丝笑容。“需要我为您效劳吗?”他语气有些犹豫,头发被风吹乱,脸也被冻红了。 他再次申明自己的身份。灰发男大声,“哦,好极了,我是海军调查小组的杨治营长。我们现在真的该有点儿进展了,听着我们准备取一下cp。” “请问杨营长属于海军调查小组吧?”龙泽希打断他,想当场把这件事弄清楚。“据我所知,这个废船厂目前已经不再是军方资产。如果他属于海军,我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如此这件案子就归海军处理,并由军方病理学家进行验尸。” “先生,废船厂现在由民间承包运营,不属于海军的资产,然而我们感兴趣的原因是,显然有人未经许可潜到了军舰底下。” “你认为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些寻宝者认为他们可以找到一些老物件。发一笔横财。” “听着,我可不想为了等司徒在这儿等待上一整天。”杨营长转头对一个穿着工作服和皮外套的人说。 “我们干脆把石不思硬压到这儿来好了。” “门儿都没有。”杨营长说。看来他跟这帮废船厂混饭吃的人相当熟悉。“找他来也没什么用。” “该死,我们都知道早上这个时间他还没醒酒。” “得了吧,你们这些五十步笑百步的家伙。”杨营长的话引得这群人哄堂大笑。其中大胡子用红彤彤的手遮住风,点了根烟,诧异的眼神直盯着龙泽希。“我昨天滴酒都没沾,别说是水。”他的话惹得同伴笑的更大声了。 “该死的!越来越冷了,我该穿件厚一点的大衣。” “我告诉你,那里更冷。”另一名工人接腔。龙泽希知道他指的是遇难的夏晚晴。“现在,那姑娘一定很冷。” “她现在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37章 潜水 和杨营长说话时,龙泽希努力控制自己被冻得不听使唤的嘴,“我知道你急于开始行动,我也是。但救生员和警方人员在哪儿合理甚至连标识尸体位置的救生艇都没有。” 有六七双眼睛死死瞪着他,他扫视着那些历经风霜的面孔,他们不喜欢闯入他们的私人俱乐部的外来人员,这里龙泽希想起早年无理对待和觉得孤立时就想流泪的心情。 “前方有个大毛的房子是救难中心,警方人员正在里面打电话,潜水员可能也在里面取暖,就算小组正在核对安的登录点等候指示,他们早就在那里待命了,有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警方在那个登录点发现一辆卡车和一辆拖车,他们相信那儿是死者的。你跟我来吧。”杨营长说着开始迈步,“我告诉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准备和其他潜水员一起下水。” “是的,没错。” “真他妈的搞不懂你到底想看什么?” “我花了很长时间学会不去期待,杨营长。” 龙泽西路过旧船时,注意到很多金属线沿着船身导入水中。“那些是什么?” “阴极保护装置,充电之后能减轻船只受侵蚀的状况。” “我希望已经有人关掉那些玩意儿。” “等电工来了,他会切断整个码头的电源。” “所以死者是误触阴极保护装置,我怀疑他当时能否看见这些东西。” “没那么严重,电量很弱。只相当于九福特的电池,阴极保护装置要不了他的命,你大可把这项疑点从列表里剔除。” 在码头尽头,他们停下脚步,看见一艘露出尾部的船只,离它不到20公分,是一条裹着绿皮的深绿色小船,顶上有一根黑色长管儿。从紧贴着小船乘客座一侧内管的压缩机延伸出来。甲板上散落着各式工具,水费,装备和其他物件,她猜有人相当随性地翻找过。龙泽希开始紧绷。内心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激动。 “他可能只是不小心溺水身亡,我见过的潜水意外大多是因为大人死在水里,跟死在浅滩上没什么差别,反正就这么回事儿。” “他的潜水装备不太寻常。”龙泽希对她的推论不以为然。当他注视着那条顺水流打转的船。“水烟筒,的确这一代没什么人用。” “发现那一条船,水烟筒还在动吗?” “没油了。” “还有更多关于水烟筒的资料吗?比方说他是不是自制的?” “不是批量生产的。只要油够用,就足以让他在冰下撑四五个钟头。” “四五个钟头,为什么要是为了捕龙虾,鲍鱼我还能够理解。” 杨营长没有搭腔。 “下面有什么,别跟我说什么战争遗物或者保障的。你我都清楚,下面根本没有那些玩意。” “没错,下面没有那些鬼玩意儿。” “所以他以为能找到什么。” “不幸的是她错了,你看云移动的越来越快,我们赶快开始打捞吧。我想你应该有潜水资格。” “好几年了。” “我还是先检查你的潜水资格证。” 说着龙泽希拿出了资格证给他。“杨营长,要是我把车停在码头上,省的扛一堆设备走来走去了,是不是也得弄一张通行许可。” “确实得给你弄一张许可证才能在码头上停车。” “听着我什么证都没有,没有潜水资格证,没有救生潜水证,也没有潜水记录,甚至没有执业证。” 龙泽希语速飞快,杨营长插不上话,态度愈发强势。他眨了几下眼睛。龙泽希明显感觉出他的不快。 “我最后一次请求你让我开始展开工作。据我所知,这是一桩非自然死亡的案件,如果你不打算配合,我很乐意打电话给治安局,法院和调查局,再过20分钟,支持的人就会到,我的电话就在口袋里。” “你要潜水,我不拦着,但你得先签署一份文件,我们不对你的行为负责。不过我怀疑这里是否有这种格式的文件?” “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我必须签署一份你手上没有的文件,对吗?” “没错。” 龙泽希很不喜欢杨营长这个人,而且万一这个案子牵涉政府和某大财团,龙泽希一定会卷入这种官僚制度的铁丝网中,但是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你们首席法医都亲自验尸吗?”杨营长用轻蔑的口吻对他说。 “不多” “那么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这次一定要亲自动手?” “尸体一旦被移动死亡的第一现场就会遭到破坏,为避免发生这种异常,我非得亲自下去看看不可,还有我暂时代理城落霞镇地方法院的首席法医职务,所以一有人通知,我就立刻赶到这里。” 杨营长愣了一下,神色不安的说,“马超群的母亲过世的消息真的很令人难过,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工作?” 龙泽希试着回想今天早晨那个电话以及那个操着浓重南部口音并自称严格的男人。杨营长的口音听起来不像,龙泽希说,“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但没想到你也认识他。” “有时候有些案子会牵涉多方,无论他们是否本该如此。”龙泽希不确定他在暗示什么。 “马超群医生懂得不多管闲事的重要,希望事情顺利进行是人之常情。” “不多管哪些闲事,杨营长。” “比方说案子归海军管,还是由司法系统管辖,不少人会想尽办法干预,这么一来就麻烦了,而且无济于事,就拿那个潜水的人来说,他闯进不属于他的地方才有这种下场。” “这一定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想你是在恐吓我。” “去拿你的装备,你可以把车停近一点,靠近围墙那边,”他说完便走开了。 他消失在前门竖有船锚的建筑里后。龙泽希坐在码头上,使劲拉扯套在潜水装外面厚实的潜水衣。不远处几名救生员正准备固定用来当装机的平底阀,工人们好奇的在附近晃悠,潜水台上两个穿宝蓝色合成橡胶潜水衣的人在测试水下通信设备,严格检查他们的水肺,当然也包括龙泽希的。 潜水员松开软管,并在上面气铅块儿。龙泽西能看出他们在交谈,但听不到谈话内容,他们时不时朝龙泽西这里瞄几眼,其中一人忽然爬上他所在的码头的梯子,吓了他一跳。他走向我坐在我旁边的小砖块儿扑救的冰冷步道上。 第38章 取证 “这里可以坐吗?”是个长得很帅气的年轻小伙子,深色皮肤,体格健壮的看似奥运会参赛选手。 “有多少人千方百计想弄一套这样的潜水服,但我不知道他们要这做些什么。可恶,这玩意儿真麻烦。” “假装自己被塞在轮胎内胎里就行了。” “好极了,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得先跟你说明一下怎么使用水底通信设备,你以前用过吗?” “你是治安局的人吗?” “不是我是海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没料到得这样欢度新年前夜真不明白怎么有人想在这里潜水,难道他们以为在这那泥坑里当蝌蚪能找到什么乐子吗?或者只有缺铁性贫血的人才相信这些破铜烂铁有什么用。” “这些破铜烂铁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得破伤风。” “这里还有哪些人是治安局的死对头?” “救生船上那两个人是治安局的,潜水台上的寄群。隶属海军另一支精锐调查小队,他很棒,是我的潜水搭档。”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李晨。”他说着向寄群做了一个ok的手势。对方也给他同样的回应。龙泽希发现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和先前的预期有很大的出入。 “现在挺好。这玩意儿使用起来有需要一点技巧。如果你从未用过水下通信设备可能会非常危险。” “我对这很熟悉。” “很好,但你不仅要熟悉,还要把它当做伙伴,他就像潜水搭档一样能救你的命,也可能会要你的命。” 龙泽希只在某次潜水时用过水下通信设备,对着没有放气阀的情况下以配合咬嘴的蜜蜂面镜取代呼吸调节器。龙泽西担心镜面会漏水,担心在摸索呼吸管时会将他一把扯下,但此刻他不想提这些事,至少不会在这里提起。 “没问题。”龙泽希再次确认。 “很好,我相信你,顺便一提。我听过你的很多事迹,事实上如果我太太知道我见过你,一定非常嫉妒呢。” “感恩遇见。”龙泽希不知道海军的潜水员怎么会听过他的事情,这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但他的话多少抚慰了他受伤的心情。李晨瞄了一下手表,向潜水台上的同事示意,此时他很想知道,让龙泽希知道他对潜水员的感激。 “龙医生,我想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呢?” “准备好了,靠近现场的最佳途径是什么?” “老实说只有一条顺着这根管子下去。” “我已经下去一次了,要是不顺着这根管子下去,就绝对找不到她。你能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穿过下水道吗?” “从没有过这种经验。” “哦,到时你什么都看不见。就你小只尸体被人动过吗?” “除了我没人接近过他。” 龙泽希拿起浮力调整救生衣,把手电筒塞进口袋,他一直看着。 “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什么都不用带,手电筒就够用了。” 可他还是带了龙泽西要确保自己能掌控所有可能遇到的状况。李晨和他沿梯子下攀到潜水台上做好所有准备工作。龙泽希在他的右小腿内侧绑了一把刀,抓起15磅重的配重,我们带的两段迅速还在腰间检查安全扣环,带上手套。 “我准备好了。” 李晨带着通信设备和他的调节器。“下去之后我们就用这组通信设备保持联系。要知道你下去后呼吸要保持正常,需要通话时按咬嘴上的通话钮,我来示范一次,好了,我们要小声音的将这玩意儿戴在你的头上,把它塞进去,再把路在外面的头发塞好。” 还没下水,龙泽希就恨透了整个通信装置,它让龙泽希呼吸困难。在尽可能吸气的同时,透过塑料面镜望着这两名潜水员,将他的生命完全托付出去。 “有两名救生员在船上待命,他们会用深入水底的传感器监视我们上面的人,听得见我们说话,你都明白了吗?” 龙泽希点点头,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吃力且粗重。 “你现在就要穿上蛙鞋吗?” 龙泽希摇摇头,指着水里。“好吧,你先下水,我把鞋丢给你。”他比来时重了至少80吧。他小心翼翼的走到甜水台边缘,再次确认面镜已经塞进头罩里应及保护装置如年依稀般从沉睡的巨船里伸出来,风吹奏了河水,龙泽希大步向前迈进,一贯的作风武装他的胆怯。 河水冷的出人意料,穿蛙鞋时水渗进橡胶潜水服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一丝暖意。糟了,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见计算机操控装置和面板上的仪表,龙泽希这才明白为何手电筒派不上用场,悬浮的沉淀物像吸墨纸一样吸收光线。在油箱从船上伸出的管子消失于水下位置的过程中,他不得不数次潜伏回水面确认方位。 “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龙泽希朝话筒回应,一边缓缓提水,试着让自己放松。 “靠近管子了吗?” “已经抓住了。” “顺着他往下,她应该就浮在河床右边。” 龙泽西开始下潜,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让耳朵适应水压,并试着让自己不再恐慌,他什么都看不见,心跳越来越快,他用意志力放松自己,配合深呼吸,中间一度停下,悬浮在水中。闭上双眼,慢慢吸气,吐气,他继续顺着管子往下,一捆粗大的电缆线忽然出现在面前,使恐怖感再度袭来。龙泽西试着钻到电缆下面,但看不见他的来处和走向,同时感到浮力较大,可能得将配重带或福利调整,救生衣在调重一点,他被后方的电缆线缠住,觉得呼吸调整器被扯住了,仿佛有人从后面拉他背后的氧气瓶开始冲脱滑落,连他一起拖走,他开始剥开浮力调整救生衣上的尼龙扣,待解除危机,龙泽希想尽各种办法,就是没能想到受训时所学程序。 “发生什么事了?”李晨问 “只是技术性问题。”龙泽熙娴熟的将氧气桶夹在两腿间,又如在寒冷阴郁的宇宙成火箭航行,又重新绑好袋子击退恐惧。 “需要协助吗?” “不用了,小心那些电缆线。” 第39章 打捞 “凡事都要小心。”李晨的声音传回来。 龙泽希把手臂滑进浮力调整救生衣。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原来让人命丧于此的方式如此之多。他将氧气瓶滚回背上,紧紧把它绑在身上。 “还好吗?” “没事了,你们障碍排除了吗?” “到处都是巨大的管线,我要跟着你下去了。需要我们接近吗?” “还用不着。” 他们善解人意地停在一段距离外。知道龙泽希要在避免分心及干扰的情况下验尸。他们互不干涉,各司其职。慢慢地,龙泽希潜向更深处,快接近河床了。这根管子的末端一定是插在河床里,才能解释为何它绷得这么紧。龙泽希不太确定该往哪儿移动,便试着向右游动,有东西轻轻触碰到他。他转身,正看到晚晴的脸,龙泽希下意识猛然后退,尸体却摇摇摆摆迎向他。她软软地歪斜浮在栓绳一端,龙泽希一移动,她也跟着动,龙泽希裹在潜水服的手像梦游者一样向外打开。 他现在不怕了,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让龙泽希感到意外了。他靠近夏晚晴,得让她漂得近一点,夏晚晴继续摇摆,前进,像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像是邀请着龙泽希在这夺走她生命的恐怖黑暗的河底共舞。龙泽希调节好浮力,让蛙鞋保持静止,因为他不想扰乱河床的一切,也不想被废船场的破铜烂铁割伤。 “我找到她了,不,应该说是她找到我了。”龙泽希按住通话钮。 “我们就在你上方,稍等。再等几分钟,就可以把她弄上去了。” 龙泽希试着打开手电筒,发现果真派不上用场。他知道,必须要靠双手来勘察现场了。他将手电筒塞回浮力调整救生衣的口袋,计算机操控装置几乎贴在面镜上,他很难想象自己正身处水下十米深的地方,氧气还剩下大半,他看着夏晚晴的脸,依稀回忆到他们之间的初次相识和后面相处的画面。幽暗中,隐约可见头罩里她那模糊的轮廓和头发。一抹莹莹绿光在龙泽希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融入到他胸前的玉佩里。 他紧紧抓住夏晚晴的肩膀,仔细触碰她的胸腔周围,管子穿过她的配重带。龙泽希追踪着管子,循着它前行,顾不得另一头有什么。游了没多久,一只生锈的巨大螺旋桨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摸到船上一个覆满藤壶的金属物,撑住它以免漂得更近。龙泽希在无意间潜到这艘大小判断应该是军用船只的下方,在他回到地面之前,还得自行摸索一段出路。 软管纠结成团,龙泽希循着它前行。想看看它是否因为气流被切断而折叠或者压缩,但看不出半点迹象。奇怪的是,龙泽希试着将它从螺旋桨上解开时,却发现一点也不难。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解释为何夏晚晴自己无法解套,甚至他怀疑夏晚晴身上的软管是在她死后才被人缠上的。 “死者的软管被缠住了,缠在一艘军方船只上,我不知道是哪一艘。” “需要协助吗?”李晨问。 “不用,我抓着她,你们可以拉了。” 龙泽希感觉到管子在动。 “我跟她一起上去。你们继续拉,速度慢一点。” 龙泽希用手臂从后面夹住夏晚晴,用脚踝和膝盖代替,艰难的向上移动着。 “小心点,”他在话筒里提醒着李晨他们,因为上升速度必须低于每秒钟一公分,“慢一点,再慢一点。” 偶尔他抬头向上看,但分辨不出究竟到了哪里,直到破水而出。清灰色的云迅速布满天空,救生艇浮在不远处。龙泽希替自己和夏晚晴的浮力救生衣充满气,让她翻身俯卧,解开她的配重带,那似乎真的很重,差点就沉入水里。龙泽希把配重带交给身穿潜水衣的救生员,他们似乎很清楚在这旧船只接下来该干什么。 李晨和龙泽希还戴着面镜,因为要游回潜水台,聊天还需要用通信设备对话,吸着氧气瓶里的氧气,熟练地将尸体放进细铁丝网蓝。龙泽希拖着夏晚晴游向船,帮救生员拉上船,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们得摘掉她的面镜。”龙泽希对救生员点头示意。 他们似乎很困惑,很显然他们没带传感器,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 “你是要我们帮你摘掉他的面镜吗?”其中一人靠近龙泽希,大声问道。 龙泽希摇摇头,挥手要他走开,然后紧抓住船的边缘。跃至碰得到网蓝的高度。他脱下夏晚晴的面镜,倒掉里面的积水,将沾着几根湿发的面镜摆在她带着潜水帽的头上。龙泽希看着熟悉的面孔,尽管她眼睛周围有一圈椭圆形的印痕,这个总是和他无案不谈的记者,如今已逝。 “好了吗?”一个救生员耸耸肩问道。龙泽希向他们打了个ok的手势。他们不会了解龙泽希刚才的举动有多么重要,其中的原因和妆容有关。潜水面镜戴久了会导致脸部肌肉缺乏弹性,凹陷的痕迹很难恢复,事实上治安探员和医务人员对这种现象并不在意,但在关心夏晚晴以及想见他最后一面的人看来则不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通讯设备仍然开着吗?”月出水面时,龙泽希问李晨。 “是的,你想怎么处置这些软管?”李晨问。 “嗯,切下尾端一节,八公分长。和他的呼吸调节器一起密封在塑料袋里。” 所有能做的事都告一段落后,救生员浮在水面,歇息片刻。龙泽希观察了一下所处位置,发现缠住夏晚晴软管的螺旋桨所属的船是开拓者号,这艘船是好像已经废弃。正当成废铁待出售。他怀疑夏晚晴是为了某种原因才潜至河底,又或许是死后才被弃尸于此。 救生艇开往河对岸的途中,救护车已在登陆处待命,等着将尸体送往停尸间,你曾示意我一切顺利,我给了他同样的回应,虽然事实并非如此。放掉救生衣里的空气时,一阵强风猛然袭来。救生员赶紧潜回颜色仿如硬币的河里。 一架梯子从河里通往浅水台,另外一架从潜水台通往码头。龙泽希攀上梯子时两腿抖个不停。他不像李晨那么强壮,能穿着与自己体重相仿的潜水装备行动自如,大气也不喘一下。他脱下福利调整救生衣,卸下氧气瓶,没有请人帮忙,警车开到龙泽希的车旁边时,有人开始将夏晚晴的小船拖上岸。 “怎么样?”从高处传来一个声音。 龙泽希抬头,看到杨营长站在码头上,他身边有个瘦高的男人。杨营长突然展现出贴心的一面,弯腰帮助,“来把氧气瓶给我。” “等化验完才能知道结果。”龙泽希举起氧气瓶,接着把其他装备递上去。“谢谢,那条接着软管的小船和所有物证都得直接送到停尸间。”龙泽希补充了一句。 “是吗?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水烟筒也要解剖。” “你最好赶快去清洗一下你那些装备。上面沾了不少油和铁锈。”瘦高男人说话的态度让人觉得他比杨营长都懂得多。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耳熟。 “一点也没错。”龙泽希接受了他的建议,爬到码头上。 第40章 落霞镇法医办公室 “我是罗超探员。”瘦高男子,这才表明身份,他穿着古怪,套着牛仔装和印着英文字母的旧夹克。“我刚才听见你说他的管子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我的确说过,但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听到?”龙泽希已经上了码头,头也不抬的拿起湿淋淋的脏污潜水装备往车子走去。 “那当然,我们监控搜索尸体的整个过程。”杨营长说。“罗超太原和我是在那栋房子里听到的。” 龙泽希记得李晨的警告,朝低处的潜水台看去。李晨正和他的助手正在整理潜水衣。 “管子确实被缠住了,但我没办法告诉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是在她死前,也许是在她死后。” 罗超似乎并非对所有的事都感兴趣。他一直在看着龙泽希,这不禁令龙泽希提高了警惕。罗超很年轻,长相还算英俊,五官精致,嘴唇丰厚,一头微卷的深色短发。眼神流露着攻击性和得意洋洋的自信。 龙泽希摘下头罩。用手指理顺油滑的头发。 杨营长走近说,“有一名救生员告诉我,死者的脸看起来很红,我想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龙泽希歪了歪头。“能意味什么?就是冻坏了,就这样。” 杨营长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尸体暴露在冷空气中会呈现成明亮的粉红色。”龙泽西说,冷的直打颤。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 “不是。”龙泽希打断他,杨营长他们的说话方式实在让龙泽熙难以忍受。“这完全没有意义,请问这里有更衣室让我换一下这身湿哒哒的衣服吗?” “就在那边。”杨营长指着行政大楼旁一间窄小的拖车屋。“需要罗超碳源陪你过去,告诉你东西都在哪里吗?” “不用了。” “希望门没上锁。”杨营长补充了一句。 很幸运,门没上锁,但里面有点儿恐怖,只有马桶和水槽,所有东西似乎从来都没清洁过。另一边的女厕用长4英寸,宽2英寸钉着门帘和挂锁的木板隔开,似乎在强调无论男女都同样在意个人隐私。没有暖气。龙泽希脱下衣服才发现这里也没热水。他随便清洗了一下,迅速穿上毛衣,雪地靴,带上帽子。也是下午1:30。龙宁应该抵达马超群家了。他却连半罐番茄酱汁都没打开。此刻的龙泽希精疲力尽,只想痛痛快快的洗个热水澡。 出来的时候龙泽希仍没摆脱那些家伙。杨营长陪着他走到他停车的地方,帮忙把所有潜水设备放进了后车厢,此刻那条小船已被安置在拖车上,准备运往他在落霞镇的办公室。龙泽熙没有看到李晨他们,很遗憾没能跟他们说声再见。 “你什么时候开始解剖?”杨营长问。 龙泽希看着他,杨营长是那种权力等级体系中典型的软骨头,当初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要吓跑龙泽希,发现这招行不通后,马上见风使舵,化敌为友。 “马上”龙泽希发动车子把暖气调高。 他看起来十分惊讶。“你办公室今天也开着??” “我不是已经开始工作了吗?”车门还没关。他双臂撑在门框上注视着龙泽希。因为离得很近,龙泽希几乎看得见他灌骨周围和鼻翼破裂的血管以及经日晒沉淀的黑色素。 “你会打电话通知我结果吗?” “等我确定死因和作案手法会和你讨论的。” “作案手法。”他有点儿纳闷。“你是说存在某些疑点,因此无法确定是意外死亡。” “这就是问题所在,杨营长。我的工作就是弄清这些疑点。” “好吧,要是在她背上发现刀子和弹头,希望你马上告诉我。”杨营长口气嘲讽,递给龙泽希一张名片。 龙泽西开车上路,一边找马超群停时间助理的电话,希望他此刻在家。 “阿超,我是龙泽希。” “哦,你好。”阿超有点惊讶。 电话里传来恭喜发财的音乐。龙泽希听到有人争辩的声音。阿超20出头。现在仍与家人同住。 “很抱歉,新年前夕还要麻烦你。但有个案子必须马上进行尸检,我正在前往办公室的途中。” “你要我帮忙?”听起来他并不排斥。 “如果你肯帮忙,我会非常感激。现在已经有一条小船和一具尸体送往办公室了。” “没问题,龙医生。我马上到。”阿超爽快的说。 龙泽希试着打回住处,龙宁没有接电话,他有键入密码,听打录机留言,两条都是马超群朋友留的,表达慰问。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雪,超速驾驶的人使得304国道繁忙起来。他想,就算龙宁误点了也该打个电话。之前看龙宁发的邮件说来落霞镇公干。但他知道,她是担心他此刻的状态。 落霞镇地方法院的办公室位于洛霞医院旁扩建的一栋狭小拥挤的楼里。龙泽希的法医部门和卫生局共同使用这栋建筑。不幸的是。海产类卫生检验的办公室也在同一栋楼。在尸体腐臭味和鱼腥味的加工下,无论何时,停车场都绝对不宜久留。阿超的老式丰田车已经停在那里。龙泽希打开隔间门,很高兴看到那条小船已在等着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降下身后的拉门,绕小船一圈仔细检查低压长软管盘的整整齐齐。要求切下的那端尾端调节软管和空气调节器都按照龙泽希的意思密封在塑料袋里。软管另一端仍绑在小压缩机的内管上,旁边有一箱汽油,各种潜水用具及船上装备,包括加重使用的铅块儿。一桶满满未使用的氧气罐儿。一只桨,救生工具,手电筒,毛毯和信号枪。 夏晚晴在船上加装了一个无马力的拖拽引擎,显然她时常出入那块儿最后让她死于非命的禁地。35马力的主引擎被拉回锁死,他的螺旋桨没有碰水,龙泽希记得在现场看见这条小船时,状况和现在一模一样,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底板上的硬质塑料置物箱是开着的各种相机配件和几盒感光度100的柯达胶卷紧塞在泡沫城里。龙泽希没有发现相机和闪光灯,也许它们将永远消失在落霞江的江底。 他走上斜坡,打开另一扇门里面。是白色的贴砖走道。夏晚晴在拉上拉链的丝带里,躺在X光室旁边的一张轮床上,她僵直的手臂抵着黑色塑料丝带,仿佛试图挣脱,水滴了满地。龙泽希想要找到阿超时,他已经捧着一大叠毛巾一瘸一拐地来到屋内一角,阿超的右膝因踢足球受伤,装了大红色的运动支架,以便他的前十字韧带复原。 “我们得把它抬到解剖台上,你知道我最恨有人把尸体丢在一旁置之不理。” “我想那些人可能已经开溜了。”阿超说着用毛巾擦干地上的水。 “好吧,今天这里就只有你和我了。”龙泽希对阿超笑了笑。“谢谢你,膝盖还好吗?” “我觉得他不会好了,这副德行已经三个月了,现在上下楼还是不方便。” “耐心点继续做物理治疗,慢慢就能康复了。” 第41章 为夏晚晴验尸 “阿超,你帮她照过片子了吗?” 阿超曾处理过历史案件,知道他们要找的绝不会是留在体内的子弹或者是骨折。从X光片里能看出肺部被压伤时露出的空气导致了气胸和纵隔膜移位。 “是的,龙医生。片子已经导入在显影机里了。落霞分局的罗超碳源说他待会儿就过来,他想向媒体发布消息。”阿超顿了一下有点儿不快。 龙泽希一向鼓励太原亲自参与自己案件中死者的解剖过程,但这一次他却不怎么想让罗超这家伙进解剖间。 “你认识他?”龙泽希问。 “他以前来过。你可以自己去判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阿超挺直身子,重新把黑发扎成马尾,因为有几粒儿没扎好的发丝遮住了眼睛。他灵巧而优雅。看起来像个时尚艺术青年。龙泽希常常好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作?龙泽希看着他把夏婉晴的尸体挪到解剖台上。然后趁他为尸体称重做各种测量的时候,到更衣室换好了服装,进行手术前清洁工作。东方曜曜打来电话。 “是我们说的那个女记者,对吗?”他问。 “目前为止,没错。” “你对外宣布了吗?” “快了” “等我15分钟。我快到了。” “你要过来?”龙泽希十分纳闷。 “是的,待会儿再谈,我马上就到。”龙泽熙还没弄清东方的目的,但知道他一定是有所发现。否则他不会无故跑来落霞镇。夏晚晴的死与东方的辖区无关。除非市局也准备插手。但他们似乎并无此意。 东方曜曜和他一直是刑事案件处理的专家顾问。擅长根据案情分析作案者特征,协助探员,破获一些凶杀案或扑朔迷离的案件。他们常常会介入超出职务范围的案件,但都是友情客串,就现阶段情况而言,落霞分局请求温市局支援未免过早。 罗超探员比东方曜曜早到一步。他拿着资料袋,坚持让龙泽希给他一套手术服。他煞有介事的进入更衣室,像在穿生物实验用的防护衣,阿超和龙泽希去拿X光片时,夏晚晴的潜水衣又滴了一地水。 “她已经死了一段时间,直接告诉我她一下水就出事了。”龙泽希说。 “知道确切时间吗?”阿超边说边为手术刀安装新刀刃。 “我估计在天黑以后。”龙泽希端详着夏晚晴的脸,神色黯然。“她就像那些夭折的孩子。球场上暴毙的运动员一样。” 阿超看向他。“这种事让你觉得难受吗?” “我不会让自己受情绪影响,因为他们需要我为他们的死找出答案。”龙泽希边说边记笔记。 “那么结束以后呢?”他用眼角余光瞥着龙泽希。 “永远不会结束,阿超。在我们稍有空闲,身心需要休息一下时,却不断有人被送进来,我们的工作永远没完没了。” “所以我们没办法不去想他们。”他把装内脏带的提桶摆在龙泽希身边的地板上。“至少我做不到。” “如果我们不去想,那问题就大了。” 罗超从更衣室出来,面罩和袍子让他看起来像个穿戴一次性航空服的航天员,他尽可能的和轮船保持一定距离,但拼命地向龙泽希身边靠。 “罗超探员我已经检查过船的内部,你动过什么东西吗?” “她的枪和钱包我都带过来了,就在那边的袋子里,你通常带几副手套?” “还有相机,胶卷呢这些东西哪儿去了?” “船上只有这些,我看你的手套不止一副。”他轻轻向前,肩膀抵着龙泽希说。 “我带的是双层手套。” “我想我也该多戴一副。” “一次性的在那边的柜子里。”龙泽希一边拉开夏晚晴湿透了的潜水靴拉链一边说。 龙泽希用手术刀划开潜水衣和潜水背心,因为很难将它们从僵硬的尸体上脱下来,他把夏晚晴从合成橡胶里解放出来,看见了她冻红的肌肤,然后褪去她的比基尼泳衣。和阿超合力将她抬到解剖台上,撑开她硬挺挺的手臂,开始拍更多的片子。 除了几个集中在膝盖上的旧疤。夏晚晴身上没有别的伤口。龙泽希看着她,此刻的晚晴的样子宛如她活着时,从未显露过一丝羞怯或消沉。龙泽希一直觉得夏晚晴自信又有魅力。而像他这样的人很少被谁吸引,尤其是那些记者,当然龙泽希也清楚,从外在无法判断一个人的私下行为。 龙泽希不愿回想那个活着的她。但思绪不断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他转过身去决定好好看她最后一次。就在平安夜前的一个星期。龙泽希在虹市的办公室背对着门整理幻灯片。直到夏晚晴出声,龙泽希才知道夏晚晴已经在他身后站了有一会儿。龙泽希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篮子平安果,红色的果实鲜艳欲滴。 “我能进来吗?还是得带着这个滚回车上?” 龙泽希向她道了声下午好。同时对前台人员相当不满,他们很清楚,除非我同意不得让记者穿过装有防弹隔板的会科室,但那些职员,特别是男性多少都对夏晚晴心存好感。她走进来。把苹果放在办公桌旁的地毯上,微微一笑,笑容蔓延到眼角眉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只是觉得这里应该缺少节日的气氛,把苹果带来应该能增加点生机。” ………… “准备把她翻过来吗?” 龙泽希的注意力回到写字板上的身体数据图表,忽然意识到阿超是在跟他说话。 “抱歉,我走神了。” 阿超他关切的望着龙泽希。罗超则像从没进过停尸间似的四处转悠,直盯着玻璃柜上的照片。 “你没事吧?”阿超凭他敏锐的直觉问道。 “可以把她翻过来了。” 龙泽希内心深处在震动,仿佛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焰,夏晚晴那天穿着卡其色的休闲裤和黑色毛衣,她试着回想夏晚晴的眼神,或许他们当时已经蕴含着某些预兆。 尸体在河水冻的太久,碰到肌肤时感觉很冷,龙泽希从不同角度观察那个熟悉的她,印象中的音容笑貌接近瓦解,这令他感觉不安。夏晚晴有好几颗昂贵的瓷牙,缺掉的大白牙意味着它曾做过牙齿矫正手术,隐形眼镜让她的眼时时刻刻都炯炯有神,右眼的镜片未被灌入面镜的水冲走,和左眼呆滞的眼神迥然不同,简直就像两名死者睁着眼睛向外凝望。 龙泽希基本完成了所有外观检验,可最后的程序才最棘手。对于一般非自然死亡的案件,死者性倾向的检查是必要的,我很少见到如此清斑明显的标记,表明死者的性倾向。而通常熟悉死者的人都不会主动透露这方面的情况,可不管是何人告诉了他什么真的不重要,他还是会检查。 “你在做什么?”罗超回到桌子边。站在他身后。 “直肠炎,”他边检查边回应他。 “你怀疑……” “罗超探员。麻烦你留点儿活动空间给我。” 龙泽希能明显感觉到他在朝他的脖子呼气。 “你知道她在那个区域做了很多访谈。” “什么访谈?”龙泽希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罗超。 “我不知道。” “他访问了什么人?” “去年秋天她写了一篇关于废船厂的报道,杨营长或许能提供更多信息。” “我才跟杨营长碰过面,他没向我提起过这件事。” “这篇报道,我在周刊上看到过。大概是十月底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般的专栏。我个人认为她是为了某件更重大的新闻而重回现场。” “你确定?” “别问我,我又不是记者。”他撇了一眼解剖台另一边的阿超。“就个人而言,我对媒体没什么好感,他们总是挖掘一些没人留意过的话题,然后不择手段的去证实他们所言不虚,这个家伙来头不小,是王牌记者。有谣传她和有钱人在一起只是幌子。根本没有进一步的发展。你懂我的意思吧?”他脸上扬起恶毒的笑容,难以相信,这才认识一天,龙泽希竟会如此的厌恶这个人。 第42章 怪异的气味 “你都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听来的。” “阿超采一点毛发和指甲的样本。” “你知道我花了点儿时间到街上打听。”罗超的手有意无意的碰到龙泽希。 龙泽西停下工作,因为他实在受够了。“罗超探员,”龙泽希转身面向他,“我性取向很正常。你要是想继续待在我的解剖室,就不要妨碍我工作。不准动我动手动脚,不准侮辱死者,这个人死了,赤裸裸的躺在解剖台上,并非出于她的意愿,还有我不喜欢听你说。请你闭嘴!” 罗超有点错愕,对龙泽希突发的怒气有点不快。但还是后退到一边。因为他看到龙泽希一把抄起推车上的手术刀。 “你没看过解剖?”龙泽希知道该怎么对付罗超了。 “很少。”罗超好像想打退堂鼓。 “你怎么不坐下?”龙泽希不无恶意的提议,奇怪为何落霞镇分局会派他来办这起案件?“不然干脆离开。” “这里太热了。” “如果你想吐,请移驾到旁边的垃圾桶边去。”只有阿超忍笑说出这种话。 “我到旁边坐坐就好了。”罗超走向靠门的桌子。 龙泽希利落的划下一个y字形切口。刀刃从肩膀滑至胸骨再到骨盆,血液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他闻到一股气味儿,于是停下手。 “你知道吗?最近出了一款很棒的磨刀器,真希望我们也能弄一个,用这种磨刀器,磨刀的时候只要浇点水,再把刀轻轻的贴在上面滑动,一下子就磨砺了。” 龙泽希闻到的这种气味很容易混淆,一时还不敢确定。“阿超,把门打开。” “怎么了?”他不安的问。 “让新鲜空气进来,快!” 阿超拖着受伤的膝盖快速移动,打开通往走道的双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罗超直挺挺的坐着。 “死者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龙泽希本不想说出他的疑虑,尤其是对罗超。 “我什么都没闻到。”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好似能看见这股神秘的气味。 夏晚晴的血液散发出苦杏仁的气味,罗超和阿超无法察觉一点也不奇怪,闻出氢化物的能力是基于性别遗传的隐性特征,仅有不到30%的人具有这种遗传属性,龙泽希很幸运的是这少部分人之一。 “相信我”龙泽希划开夏晚晴肋骨的皮层,小心翼翼,避免戳破肋间肌肉。“她的气味闻起来有点儿怪。” “这表示什么呢?” “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才知道,我现在没法回答你,嗯。我们马上要彻底检查她所有的装备,要确认每一样东西都运作正常,比方说她没有耗尽氧气。” “你对水烟筒了解多少?”阿超问龙泽希,他已经回到解剖台前帮忙。 “我从来都没有用过这玩意儿。” 龙泽西在胸腔切口的中线横抛一刀往后扯开肌肉组织,在皮层里做了一个袋沟,让阿超灌水进去,他将手探入其间,把手术刀插在两根肋骨之间,已检查气泡释放情况,以此判定是否因空气导入胸腔而造成潜水伤害。结果是否定的。 “拔下船上的软管和水烟筒一起拿过来,我们最好找个潜水顾问咨询一下,这附近有你认识并且在假日还能找到的人吗?” “我现在就打电话。”阿超找到电话号码打过去询问,但商店在这种下雪的情况早已打烊了,老板也似乎不在家,阿超忽然跑出房间,不久后返回时,走廊另一端响起顿重的脚步声。龙泽熙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大吼。 “就算你是警察,他们也不会让你这样。”东方的声音传入解剖室。 “我知道但不明白究竟为什么?”阿超说。 “那么我给你一个该死的好理由,你头发这么长会让那些混混逮到机会扯你的辫子,要是我,我就会剪了它,我敢说漂亮妞儿会因此更爱你。” 东方来的正是时候,帮龙泽希搬水烟筒和那一大捆软管,还以前辈的身份训了阿超一顿。龙泽希不难理解为何东方要和他青春期的儿子之间总是存在许多问题。 “你对水烟筒知道多少?” “什么意思?难道她得了什么怪病?” “你正在搬的东西就叫水烟桶。”东方和阿超把水烟筒摆在旁边一张不锈钢的桌子上。 “潜水用品专卖店应该在几天前就歇业了,这种压缩机似乎很轻便,锦绣无马力的引擎气泵就能把空气抽进来过滤通气阀,使其通过连接潜水者呼吸调节器二级头的低压软管过滤器看起来没问题,燃料管也没有损伤。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氧气桶空了。”东方曜曜注意到了。 “我想是他死后才耗尽的。”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错估了在水里的时间以至于氧气耗尽?”罗超走了进来。 “就算氧气没了,他还是有很充裕的时间游出水面,他潜水的深度不过30英尺。” “要是你的管子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缠住,那可就是条漫漫长路了。 “也不无可能。但是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她只要解开配重带就可以轻易脱身。” “那股气味儿散了吗?” “还没有,但不至于对人体产生影响。” “什么气味儿?” “他血液里有股奇怪的气味儿。” “你是指体味吗?” “不,不是。” 东方曜曜嗅了几下,耸耸肩,目光飘向解剖台。此时罗超再次企图靠近解剖台。在龙泽西发出警告后,东方看向他。指着他问。“他是谁?” “我想你们应该不认识。落霞分局的罗超探员,这是虹市分局的东方曜曜队长。” 罗超贴近水烟筒猛桥一旁的阿超切开肋骨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撇着嘴,脸色像背光的牛奶瓶那样。东方点着了烟,从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对罗超忍无可忍,罗超也心里有数。 “我跟你不熟,但一来到我就注意你来这里参加验尸,完全无视工作人员的感受,我每次来这里就像被洋葱熏吃了眼睛,现在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你对死者的悲悯之心。”东方喷了一口烟,将打火机塞回口袋。 罗超靠近水烟筒,整张脸几乎都藏在后面,假装绣橡胶和皮革的气味掩饰自己的尴尬。 第43章 搜查检验 器官一旦暴露在空气中,那股杏仁味儿就更浓了。龙泽希俯身查看。 “你又闻到了吗?”阿超问。 “没错。” 罗超拉开距离退到角落。东方开始自得其乐,绕过来站在他的身边。端详着夏晚晴。“你认为他是溺死的吗?” “目前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我一定会弄清楚。” “看她的症状。并不是简单的溺水死亡。”东方凭借他老道的经验,看着龙泽希的每一个解剖动作。现在也很少有这种手法杀人。 “事实上我做了很多事,我刚才在她胸腔侧部做了一个袋沟,灌水进去。在胸廓间插入手术刀,看它释放气泡的情况,我现在要往心包囊灌满水,在心脏里插根针,再次测试有没有气泡,接下来我要检查她脑部是否有淤血,纵隔膜软组织是否有多余的肺泡气体。” “这意味着什么?” “潜水者若在水深15因此以下的地方觉得呼吸不适,可能是因为气胸或是气泡栓塞,当肺部承受过度压力时,会导致肺泡地轻微破裂,造成淤血,空气就会深入胸膜腔里。” “然后会要人命。” “是的,非常有可能。” “要是他下水后立刻出水会怎么样?”东方一道解剖台的另一侧,想看的更清楚。 “急速上升,下降时压力会改变,可能造成挤压伤害,但是她潜水的深度来说,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我最初的想法是她死于压伤,但是你看它的细胞组织并没有呈海绵状。你要去穿件防护衣吗?” “不了,这防护衣穿起来太笨重了。”东方看着罗超取笑说。 “他是希望你不要被感染。”罗超坐在远处有气无力的说。 东方套上围裙和手套。龙泽希则开始解释他如何从这些测试的阴性反应排除因减压潜水并或溺水造成死亡的可能性,趁他在气管上插入一点八口径的针管,抽取气体样本做氢化物测试时,罗超打算离开他快步穿过房间,收拾柜台上的证物袋时,纸张不时发出摩擦声。 “要等你做完测试我们才能知道结果?”罗超站在门口问。 “没错,我现在无法告诉你她的死因或作案手法,一切都检查完毕后,我会给你一份化验报告的复印件,你在你离开前,我想看一眼她的随身物品。”龙泽希满手是血。罗超不敢靠他太近。 我对东方说“麻烦你了。” “乐意之至。” 东方曜曜走向他,接过袋子说,“走吧,我们到别的地方去处理这玩意儿,顺便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他们走到走廊上龙泽西继续工作,纸张的摩擦声又响起,他听到东方曜曜,卸下手枪的弹夹,打开滑动片高声斥责罗超身为警察却没有确认枪支是否安全。 “真不敢相信你就这样带着上塘的强四处乱晃。”东方咆哮道。“老天,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东西可是你该死的午餐随便塞在袋子里就行了。” “但是它还没采过指纹。” “好,那你带上手套照我说的做,卸掉弹夹,把弹膛清干净,像我刚才那样,你要去哪儿?在警校没人教过你什么叫绅士风度吗?” 东方说个没完,他这才知道东方为何把罗超带到外面去,那里的空气可一点儿也不新鲜,阿超在解剖台对面朝龙泽希使眼色,咧嘴一笑。 没多久,东方摇着头回来了,罗超已经离开。 “谢天谢地,东方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像他这样的,我懒得说他什么。放心好了,我没把他怎么样。” “我就说嘛,他来过这里两次把马超群医生烦的要命,但我没告诉你,他们通常都在楼上,他从没有到过楼下的解剖室。我听说他以前念警校时,每逢参加模拟解剖就会装病不止这样,他刚从少年感化院跳过来没多久,当刑事组探员仅两个月。”阿超把他所知道的信息说了出来。 龙泽希问东方,“你有闻到氢化物的味道吗?” “没有,我现在只闻到烟味儿,这表示我都想再来一根儿。” “阿超” “闻不出来。”很明显阿超有点失望。 “截止目前我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这是一起潜水意外。心脏和胸廓里没有气泡。没有皮下气肿。为何肺里也没有水,我无法判断她是否有充血的现象。”龙泽西切开另一半儿心脏。“哦,他的心脏有充血现象,但这是心脏的左边衰竭导致右边或者换句话说,他的胃壁有点儿发红,和氢化物中毒有相同的症状。” “泽希,你和她熟吗?” “就私交来说,没有和你这么熟。只能算普通朋友。” “那么我来告诉你那个袋子里有什么罗超根本弄不清楚,而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东方终于脱下了大衣,想找个恰当的地方挂起来,最后决定挂在椅背上,他点燃了香烟。 “他妈的,这里的地板走起来怪难受的。”东方走向堆着水烟筒和软管的桌子,靠在椅背上。“你的膝盖一定是这被弄伤的。” “没错,糟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夏晚晴有把布朗尼9mm口径半自动手枪,枪身漆色是李宁的沙漠棕。” “李宁是什么?”阿超将脾脏放进吊秤里。 “他是手枪装饰界的名片,你若想让自己的枪防水,要是还够粗矿,李宁先生都办得到。人质救援小组的枪就是他处理维护的。” 夏晚晴过去做过许多与执法相关的报道,龙泽希相信她多少也让很多优秀的探案局培训人员曝了光。“武装特警部队,特种部队,还有反恐主义者和我这样的人也都用这玩意儿。我们大多数人拥有的枪和他一样同属一个系列,但没人能弄到这种金属孔子弹。这可是所有警探梦寐以求的收藏品。” “金属孔的子弹是违禁物。光凭这把枪的外观你就能确定它是李宁涂装的。” “你说的对,其他公司也做得出相同的东西。” 龙泽希切开他的胃,自己的胃如拳头般绷紧。夏晚晴似乎非常向往执法人员的生活。他听说夏晚晴喜欢搭警察的便车和他们一块儿野餐,参与他们所有业余活动,她从未在龙泽希面前露出半点热衷武器的迹象。因此,她持有非法子弹令他大为震惊。这种子弹多用来杀人或致人严重伤害,而受伤害的也可能是自己的朋友。 “胃里只有少量褐色液体,他死前没有进食,如果他准备潜水,空腹算正常现象。” “有可能是燃料耗尽它才一命呜呼吗?比方说刚好有风吹过什么的。”东方继续检查水烟筒,“而这不可能使他面色发红吧?” “你说的对,我们还要测试它的一氧化碳含量,只是这么做,并不能检验出我闻到的是什么气味。” “你确定吗?” “我相信自己的嗅觉。” “你认为他是被人杀害的,对吗?”阿超说。 “谁都不能妄下断语。连落霞镇的警探都没这个权利,其他人也一样,等所有化验结果出来,我会发布正式报告,我还没弄明白这里的问题,也不清楚案发现场的状况,因此我们得比平时更为谨慎。” 东方看着阿超说,“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八个月了。” “你知道怎么乖乖封住自己的嘴,对吧?不准四处张扬,也不准透露给自己的家人,朋友,你都听懂了?听好,万一你口风不紧,我和龙医生都会知道风声是从哪儿传出去的。”东方故意挑衅的。把事情的严重性告诉阿超。 阿超继续处理着头皮,将它往前拉盖过眼,双眼露出头骨,夏晚晴整张脸皱起来悲苦颓少,似乎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儿,龙泽希启动电锯,房间里充斥着刀叶锯骨头的巨大噪音。 第44章 相聚 3:33,太阳引入灰色天幕之后,血液积了好几寸,纷飞的雪花如烟雾般悬浮在空中,东方和龙泽希踩着阿超的脚印穿过停车场,他已经先走了,龙泽希为他抱不平。 “东方你不该用那种态度说话,我的手下懂得如何拿捏分寸,阿超没有做错事,你不必对她这么粗鲁,我不欣赏你这种作风。” “他只是个孩子,你好好管教他,他就会乖乖听话,重点在于你得相信纪律是有用的。 “不用劳你大驾来管教我的属下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问题。” “是吗?但这次情况不同。算了,不说这个了,龙宁这个假期要做什么?” “他希望和我一起过,可是现在他都没跟我联系。” “这场雪很突然,说不定他被堵在半路上,你知道高速,国道上的路况向来如此。” “她可以打电话给我报平安。而且她是从京市研究院过来的。” “为什么?” “你知道的,她在做虚拟实践的研究。得到了一众大佬的支持。” 东方环谷停车场一周预留给深蓝色运输车的空地已经被雪覆盖,雪花沾着它稀疏的头发少,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你新年打算怎么过?”龙泽希发动引擎用雨刷扫去挡风玻璃上的雪。 “我们这些人还不就是打打扑克牌,吃些好吃的,喝喝酒。” “泽希,我去过夏晚晴在虹市的公寓。只是刚才不想在阿超面前提起,我猜你可能会想谈谈这事儿。” 东方有话要说,他不想跟他的哥们儿鬼混,也不愿意独处,虽然不想承认,但龙泽熙认识他这么多年。估计这一会儿,东方是不想回到宿舍。 “你知道的,我牌打的很烂。” “凌晨独自开车回家可不是明智之举。”东方岔开话题。 “我那儿还有一间客房。” 东方看了一下手表,寻思着是否该再抽根烟。 “的确,现在开车回去不是好主意,我们似乎应该谈谈。” “你说的对。” 东方开着车,慢慢的跟在龙泽希的车后面赶往马超群家的住处。回到住处时,他们都没料到烟囱里会有白烟袅袅升起,龙宁那辆绿色复古巨无霸停在车道上盖着一层厚雪,看来她已经到了好一会儿。 “真搞不懂这丫头。我打了三次电话都没人接。” “既然龙宁来了,那我还是回去好了。”东方曜曜站在他的福特车旁有点儿为难。 “别胡说了,进来吧,我们还得弄清一些事儿,这里还有张沙发床,龙宁也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你的潜水设备呢?” “在后备箱呢。” 他们合力将潜水设备搬出来,扛回马超群医生家,在这样的天气,这栋房子显得很小,相当寒酸,屋后有个装了遮阳棚的阳台,他们从那里进门,把装备搁在木板上,龙宁打开通往厨房的门,他们瞬间被番茄和大蒜的浓郁香味包围。她看到东方和那堆潜水装备一脸疑惑。 “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他们跟着龙宁一同进屋,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食物,料理台旁边的粘板上堆着她刚切好的红椒和洋葱,她身穿印有中国警探字样的运动衣和滑雪裤显得健康帅气,但龙泽希看得出她没睡好。 “胶皮软管在储藏室里,后面阳台的水龙头旁有个塑料桶,麻烦你帮我装满水,我要把潜水衣泡起来。”龙泽希对东方曜曜说。 “我来帮忙。”龙宁说。 “你就别插手了,我们好久没见了。” 等东方出去。龙泽希把龙宁拉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香味扑鼻而来,他开心极了。 “丫头,厨艺见长啊。” “我看你4点还没回来就想先弄点儿炖菜,不然我今天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泽希,东方队长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看了我的留言吗?” “看到了,所以才知道怎么进门,但你只说得马上赶到命案现场。” “真对不起,可我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接。我一心以为你不来了,所以这才邀请他过来。我不想让他冒着大雪赶回虹市。” “好吧,算了,只能委屈他睡沙发床了,可是我不明白,他大老远的赶来落霞镇做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事儿说来话长,这起案件和虹市脱不了干系。” 他们站在酷寒的阳台上,将冰水浸泡过的蛙鞋,潜水背心,潜水衣及其他装备的水甩干,拿到阁楼上用毛巾层层裹好叠起,在热水器能发挥功用的时间里,龙泽希洗了个尽可能长的热水澡,心想能与龙宁,东方曜曜在这栋海边小屋共度下雪的新年前夜,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当龙泽希从卧室出来时,他们已在厨房喝着啤酒,翻着食谱研究面包的做法。 “我收拾好了,现在我来接手吧。” “小心点,别搞砸了。”龙宁说。 龙泽希赶走他们用量杯量好高筋面粉和酵母粉,倒入一个加好糖和橄榄油的大碗,然后把烤箱温度调低,打开一瓶红酒,共大厨在大展身手时小酌,另备一瓶红酒。 “东方你检查过夏晚晴的钱包吗?” “夏晚晴是谁?”龙宁问道。他坐在料理台上喝着啤酒,身后的窗户上雪痕斑斑龙泽西大致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他没有多问,连东方说话时她也非常安静的听。 “没什么特别的。几张银行的信用卡,两张收据好像是餐馆的订单,我们还需要确认我能再来一瓶吗?”东方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拉开冰箱门,玻璃平光当作响。“钱包里没带多少现金,只有27元。” “有照片吗?”龙泽西问一边在洒满面粉的木板上揉面。 “没有。如你所知他还没有结婚。”他关上冰箱门。“龙宁,你知道李宁涂装吗?” “我那把枪就是。泽希的自动手枪也是,怎么说?” “夏婉晴那丫头有把9mm口径的手枪,和泽希的那把很像,灰棕色的,子弹是金属子弹。” 龙宁非常吃惊。“一个报社记者要这么强的武力装备做什么?” “有些人热衷收藏枪支和子弹,而我从不知道。夏晚晴也是如此。她从未和我提过,也许她根本没必要跟我提。” 第45章 线索·暗影 龙泽希用湿布盖住生面团,将烤盆放入设定在最低温的烤箱。心想着要做龙宁最爱的哪几款面包。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挑重点说,夏晚晴的家里,就从她一直在装填子弹的那个房间开始,先不管她到哪儿去,射完这些子弹,她拥有各式各样的枪,你能想象到的,她全有,其中有几把手枪,一支AK47俄式突击步枪,一支MP5冲锋枪和一只m16的美式步枪,这些绝不是休闲打猎使用的,此外她还订购了许多求生类杂志。最后我还找到了一堆录像带,全是教人当狙击手的特种部队训练视频”东方曜曜痛饮一口啤酒。 龙泽希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干奶酪。“有什么迹象显示她卷入了什么事件吗?” “没有,但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说不定是受什么事逼迫。”东方晃了晃啤酒罐,“我能再来一罐吗?”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 “她很害怕。”龙宁感同身受的说。“没人会半夜潜水,还带了装金属孔子弹的9mm口径防水手枪,除非他害怕一个人觉得有人会背叛自己时才会有这种反应。” 龙泽希告诉他们今天早上他接到的那个诡异的电话,是一个自称严格的警探打来的。而这个人似乎不存在。还提到了杨营长,描述了他的行径。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人是杨营长伪装的?那他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东方曜曜紧皱眉头。 “很明显他不希望我出现在案发现场,他要我等着警方提供所有的信息,我只要乖乖等候尸体送来做自己该做的事就行。” “这么听起来你似乎受到了恐吓。”龙宁说。 “我相信这是一个有预谋的凶杀案。” “你试着打电话给这个叫严格的人了吗?” “还没有” “电话号码在哪儿?” 龙泽希把电话号码拿给龙宁。她拨了号码。 “这是地方气象预报的电话。”她说完挂了手机。“这个叫严格的很可疑。” “是的,我最初也有这么想过,不过被眼前的事情缠住了。” 东方曜曜从铺着格纹桌布的早餐桌边儿拉出一把椅子,跨坐着,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一阵沉默。都各自巡思着该如何找出这个陌生人。 “听我说。与其在这空想,还不如想想现有的线索有没有需要关联的,不过现在,我的烟瘾犯了,你让我在这儿抽呢,还是我得到外面去?”他知道龙宁一向讨厌他抽烟。所以他并没有问龙泽希,而是直接看向龙宁。 “外面,”龙宁伸出手猛然指向门外。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泽希,你看他,明知道屋子里很冷了,还要我吸二手烟。” “你是想让我一头摔在雪堆里吗?丫头?”东方曜曜说。 “外面的雪才多厚,去外面吸烟去。”龙宁看着窗外面不过几公分的雪覆盖着的地面。 “明天我们可以到外面比赛丢啤酒罐的罐子,看谁投的准。总得有人教教你什么叫谦虚。龙宁探员。” “我不准你们到外面乱丢垃圾。”龙泽希说,“这里毕竟是别人家。不要给我惹麻烦。” “那就打开窗户,把烟吐到外面去,但那只能显出你的烟瘾有多大。”龙宁说,“我得再加件衣服。” “你最好快点抽完,这房子已经够冷了。”龙泽希也冷得耸了耸肩,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东方曜曜使出一般蛮力,顽固的窗户终于打开了,一股冷风直扑进屋,他把椅子移到窗边,点了根烟,对着纱窗吞云吐雾。 龙宁和龙泽希在客厅里摆放餐具和餐食。他们都觉得在客厅壁炉前用餐比在马超群医生的厨房或狭小寒冷的餐厅里要更温暖惬意。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人质救援小组过得好不好?”龙泽希准备给壁炉添柴火时问。 “一切顺利。在人质救援小组每天都有锻炼。我的健康状况非常好,之前,没锻炼,脂肪含量也高,现在一年下来,脂肪含量也降下来了。每天的饮食很正常。我们食堂的饭可好了。作为队里的技术顾问,领导们都很照顾我。那件事儿对我影响不大。林斯程也没有再打扰我的工作。放心,我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我是在用头脑工作。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龙宁情绪有些激动。 “这一年成长了不少。规律的饮食健康很重要。”龙泽希很欣慰龙宁听从他的建议,“那工作上,怎么样?顺利吗?” “我已经厌倦了编程和设计机器人,每当有大事发生,像上次的911爆炸案,那帮家伙都赶往现场,就我留了下来。即使我能跟着他们出去,也只会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像个呆子,我可不是什么该死的呆子,我不想当一个只管钥匙的探员。知道吗?爆炸案之后,我学会了空中速降,狙击,水肺潜水,最重要的是。那些男队员轻视我时,我会样样让他们服气,相信吗,有些人甚至根本不愿看见我出现在他们的周围。” 龙泽希完全能够体会,龙宁已是人类极限的完美体现,她向来表现优异,再难的事都难不倒她,她美丽动人,又健美强壮,他不禁好奇,身处50个男人的特种部队,她何以自保?只有在每一项工作做到极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对了,你和珍珍,最近好吗?”龙泽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她们现在的相处,“她之前不是说要调到你那边工作吗?” “嗯,疫情案之后调到我们那边了,离得不远。就是工作近了,反而更没有相处的机会了。” “懂了,她父母还不知道你们的事儿吧?”龙泽希问。 “谁知道呢?你以为我们在工作场合不需要遮遮掩掩吗?每当我们想一起做什么事,都得先避开那些男人的耳目。”龙宁气愤地说。 “我了解你们工作时如何相处,这与我意料的没什么不同,我更好奇的是珍珍家人的反应。”龙泽希说。 “问题主要出在他母亲身上,坦白说,我不认为他父亲会在意我们的事儿,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以前做错了什么,就像我妈现在没办法不闻不问的道理一样,她认为是你做错了事,因为是你抚养我,影响我,几乎像我母亲一样。” 龙泽希面对他唯一的亲妹妹这不可理喻的观点为自己辩解没有任何意义,而不幸的是,她恰巧是龙宁的母亲。 “我妈现在又有了一套说法,她说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这可以以此解释其他所有事情,不要在意她可能是指责你乱伦或者同性恋,别忘了她写过许多寓意深远的书,所以自认识心理学的权威。也是所谓的人性专家。” “很遗憾你得经历这些事。”龙泽希深有感触地说,每当谈起这个话题,他总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陌生的每次都让他不知所措。 “有时你就是身不由己。”东方曜曜走进客厅。“我需要宣布一个好消息。气象预报说明天早上雪就会融化,明天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明天就是新年了,不是我故意找茬,为什么我们明天要离开?”龙宁直瞪着东方曜曜。 “因为我要带泽希去巡视夏晚晴的窝。”他顿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在水里下毒的话应该怎么做?” “也许不是在水里,也许她在下水前就吞了氰化物。”龙宁说。 “不,绝不可能,氰化物腐蚀性非常强,如果她是口服的,我会发现她的胃,食道或口腔有严重损伤。” “那么到底发生什么了?夏晚晴究竟是怎么死的?”龙宁一脸的不解。 “我想夏晚晴是吸进了氰化物气体。” “利用压缩机吗?”东方曜曜也一脸困惑。 龙泽希耐心地解释说,“是的,压缩机会抽取有过滤盖的通气阀里的空气,只要有人在氰化物药片上倒点盐酸,再将玻璃瓶放在通气阀旁,氰化物气体就会和空气一起被吸进肺里。” “要是夏晚晴真的在下水时吸入了氰化物气体,会怎么样?”东方曜曜提出自己的疑问。 “从药效发作到死亡只要几秒钟。”龙泽希说。 “能化验出水烟筒里是否有氰化物气体吗?”龙宁问。 龙泽希想到那节软管,琢磨着夏晚晴吸入调节器里的氰化物气体时,为何离开拓者号的螺旋桨那么近? “当然我们会试试看,但我不抱任何希望,除非有人直接将氰化物放在通气阀的过滤器上,就算真是如此,我到那里时几乎挥发完了。还好我们拿到了一节最接近尸体的软管,如果在假期还找得到化验人员,明天就可以进行毒物化验。” 龙宁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了。晚上居然还能看得到那片海,就像一面黑色的墙。他很久没说话,龙泽西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在疫情案过去的一年,多么想念她。他很遗憾错过了龙宁工作中的成长,私下希望她能选择一种不像现在那么艰苦的职业或人生。 龙宁转身看着桌子上的玻璃杯。“结论是一名武器迷记者夜晚潜入落霞一禁区,被氰化物气体毒死了。” “这只是假设这起案件的真相尚未明了,我们千万要记住谨言慎行。”龙泽希说。 “如果要毒死某人,去哪里弄氰化物?这应该很难吧。” “可以在很多工业场所弄到这玩意儿。” “举个例子。比如它常用来炼金,电镀,用骨头大量制造磷酸石也用它做熏蒸剂,换句话说,在珠宝界,工业工厂或除虫公司工作的人都可以轻易的弄到氰化物,至于盐酸在任何一个化学实验室都弄得到。” “这么说,”东方曜曜说,“如果有人要对夏婉晴下毒,一定事先知道他会出船下水,同时必须掌握时间和地点。” “凶手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龙泽希同意东方曜曜的假设。“比如他必须熟知夏晚晴准备用哪种呼吸设备,因为夏晚晴这次用的是水烟筒而不是水肺,这种潜水方式十分罕见。” “我只想知道这丫头跑到下面去做什么?”东方曜曜拉开壁炉的纱门添柴火。 “无论如何她一定拍了照,她总会随身携带基本摄影器材,这对她非常重要。” “但你在水底没找到相机。” “的确没有。可能被水流冲走了,也可能被埋在淤泥里,可惜她那些器材都没有浮上来。我相信底片应该还在里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有件事儿绝对可以确定。夏晚晴下水可不是为了拍那些鱼。且不论那些废弃的军团,我猜她一定是想揭发什么事情,可有人要阻止她。”东方曜曜拨弄着炉子里的柴火。火焰蹭的一下旺了起来。 “她或许是想揭发什么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件事跟她的死有关,凶手可能是为其他理由趁她外出潜水时干掉她的。” 东方曜曜放弃拨弄炉内的火。“你把引火柴放在哪儿了?” “在外面马超群医生不准我把柴火放在屋里,怕遭白蚁。” “那他应该更担心火和风把屋子烧了。” “嗯,就在后面,放在那个阳台边上,谢了东方。” 东方曜曜带上手套,没穿大衣就冲了出去,炉火冒着浓烟,狂风灌入倾斜的砖造烟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龙泽希看着仍站在窗边的龙宁。 “我们继续准备晚餐吧。” “他在做啥?”她扭过头问。 “东方吗?” “是呀,那个白痴迷路了,你看他一直沿着围墙走,等等,现在我看不到他了,他把手电筒关了,到底在搞什么鬼?” 龙宁的话,让龙泽希瞬间感到毛骨悚然。但他马上恢复了镇定,直奔卧房,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枪,龙宁跟在他的身后面。 “怎么了?” “东方出去时根本没带手电筒。”龙泽希说着冲出门外。 第46章 洗脑组织“星”的发现 龙泽希猛力打开从厨房通往阳台的门冲向东方曜曜,他们俩差点撞在一起。 “该死,你在搞什么鬼?”东方抱着一捆引火柴大吼。 “有人溜进来了。”龙泽希急促的说。 萤火在哗啦摔了一地,他跑回后院拔出手枪,此时龙宁也拿着枪出来了,他们准备放手一搏。 “先检查屋子周围,我从这里开始。”东方曜曜下令。 龙泽希回屋拿手电筒,之后跟龙宁绕小屋一圈。他们仔细搜索着,但只看到自己踩过雪地的脚印。只听到自己踩在雪中的嘎吱声。当他们在阳台阴影前会合。龙泽希听到东方收起了枪。 “墙边有一些脚印。”东方曜曜嘴里呼出白气。“奇怪的是从海滩那边来的又消失在水里。有哪个邻居会在这个时候出门溜达吗?” “马超群家的邻居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不可能来他的后院,再说哪个神志正常的人会在这种天气到海边散步。”龙泽希回答。 这时龙宁问道,“从脚印判断的出这个人的路线吗?” “这家伙似乎翻过墙朝院子走了6m左右,又原路返回了。”东方曜曜说。 龙泽希想到当时龙宁站在窗前,炉火和灯从背后照着他,也许入侵者看到她被吓跑了。 龙宁没有看到黑影是男是女,“我们怎能知道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她?” “也许是男人,要是女人有那么大的脚,我可真替她难过。”东方曜曜说,“那双鞋的尺寸几乎和我的一样。” “是普通的鞋还是靴子?”龙泽希边走边朝那面墙走去。 “看不出来,不过鞋印是网格花纹。”东方曜曜跟在龙泽希身后。 看到那些鞋印。龙泽希更加警觉了。那并非普通的靴子或运动鞋的鞋印。 “天呐,我想这个人穿的是潜水靴或者类似潜水靴的鹿皮靴,你看。” 龙泽锡纸这鞋印花纹给龙宁和东方曜曜看,他们一起蹲下身子,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看到了歪斜的鞋印。 “足弓处没有拱起,一定是潜水靴或者冲浪鞋。”龙宁指出。 龙泽希站起身。踮着脚越过那面墙看着黑暗中冲刷的海浪,简直无法想象有人会从海里冒出来。 “东方,可以帮我拍几张照片吗?”龙泽希问东方曜曜。 “当然,但我得先回去拿相机。”东方曜曜说。 于是他们回到小屋,东方曜曜把木柴收好拿进客厅,龙宁和龙泽希回过神,继续准备晚餐,此刻的他神经绷得很紧,不知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有食欲。他倒了杯酒压压惊,试着把入侵事件当做巧合,也许有人喜欢在夜里赏雪或潜水,而非有意让他们受到惊吓。 其实他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枪不敢离身,不时就往窗外瞥一眼。他心事重重的吧,面包送进烤箱,翻出冰箱里的干奶酪碎,在盘子里铺好无花果和哈密瓜,在铺上大量的新火腿。让东方大块朵颐,龙宁做了减脂餐。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默不作声,各司其职。 龙宁终于打破沉默,口气有点儿烦躁。“看来你已经卷入某件事了。泽希,为什么这种事儿总会发生在你身上?” “不要胡思乱想。”龙泽希劝慰着龙宁。 “能不胡思乱想吗?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这里连防盗零或防盗锁都没有,邱晓随便就可以捏扁的铝罐。”龙宁随意地将手中的啤酒罐捏扁。 “宁宁,你把香槟冰起来吗。”龙泽希岔开话题。“快半夜了,面包再烤到15分钟就可以吃了,除非马超群家的烤箱和他这里所有的电器一样出了毛病,那就得等到明年的此时了。” 龙宁瞪着他,将削皮刀搁在减脂餐碗边。她切好的芹菜,胡萝卜足够整个足球队的人吃。 “改天我做另一种好吃的给你尝尝,放荠菜。只要把番茄酱汁换成白沙司就行了。” “泽希,”龙宁不耐烦的打断他。“我讨厌你每次都这样,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我现在根本没有食欲吃任何东西。你今天早上接到的那个奇怪的电话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种离奇的命案和案发现场那些看你不顺眼的家伙。今晚就在刚才又多了一个穿着潜水衣的该死的入侵者。” “放心好了,那人应该不会回来了,不管是谁,都不可能胆大到同时惹火我们三个。”龙泽希信誓旦旦的说。 “不过,泽希,你不能一个人再待在这里了。”龙宁转头看向龙泽希。 “我来到这是上面的调令,我必须代理马超群医生在这里的职务。待在虹市的话我就无法处理。这里的任何事务。” “那你可以把小小也叫过来呀。她不是一直想要跟着你吗?”龙宁说。 “我也不能一直耽误别人的前途啊。小小成长很快。早已经能独当一面。”龙泽希想到那个便宜徒弟。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他朝着水槽后的窗户瞟了一眼。 “东方,东方。你拍的照片呢?”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龙泽希走进客厅。发现东方曜曜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炉火在熊熊燃烧。龙泽西走到龙宁凝视过的窗边,冰冷的窗玻璃外,庭院积满了雪。微弱的反光让它看上去像苍白的月亮,他们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成了椭圆形的坑,砖墙一片黑暗,他几乎看不见海与沙岸的交界。 “龙宁说的对。”东方曜曜睡意甚浓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龙泽希转过身。“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确实睡着了,但我听得到,看得到。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投赞成票。”东方坐起身,“别再待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了,万一发生什么事儿,连你的求救声都没人听得到。等到有人发现你是,你都经过冷冻干燥了,前提是没有暴风雨把你吹到海里去。” “够了,不要开这种玩笑。”龙泽希有些生气说。 东方拿起咖啡桌上的枪,站起身塞进裤子后,“你该找一名下属来这里代理落霞镇的事务。” “我是唯一没有家累的人。到哪儿都无所谓,尤其是每年这个时候。”龙泽希耸耸肩放松地说。 “屁话,你为什么要为那些离过婚的和没有孩子的受这个罪?” “我没有受罪。我现在这样很好。”龙泽希说。 “龙宁的意思又不是叫谁搬来这里住,上半年你好歹是个高级主管,可以派任何人过来管他有没有家累,你应该待在自己家里。” “我真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想花大价钱住这种海边别墅呢?” “你这儿啤酒还有吗?”东方伸伸懒腰,“我现在只想来一整打燕山啤酒。” 龙泽希知道东方曜曜的意思,东方现在的潜台词是,他为什么没有把案情上报给总部,而是让他个人协助。“东方,我认为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找总部介入还太早。” “但我觉得你处理这起案件的角度不够客观。毕竟死者也曾是你的朋友。” “你不要激我。现在很晚了,而且因为那个黑影,也累了。” “这只是我的真心话。”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我知道你是担心林斯程被下放到虹市任职的事。不过说真的,你真不用担心他,他现在变了很多。” “还有,”东方曜曜继续说,“现在和总部主动联系的不是落霞分局的人,而是我。我有这个权利,你难道忘了这件案子里的受害者?夏晚晴的公寓位于我的辖区。对于我而言,就算是多边管辖权的案件。” “这起案件是落霞镇的,不属于虹市。”龙泽希声明,“尸体是在落霞江里发现的,你不能正式插手他们辖区的司法工作,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你不能替他们邀请总部协助侦查。” “听着,等你看过她的公寓,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东方曜曜接着说。 龙泽希打断他,“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你把所有事儿都归因于你的发现,你不就是指发现她的军械库吗?” “不止这些,还有更惊人的事。”他把烟从嘴边移开。“反正结果就是虹市总部有绝对理由插手这起案件,你不也插了一脚。” “我是因为夏晚晴死在落霞镇才介入的。” “你觉得今天早晨你出现在废船场时,有哪个人希望你参与这起案件?杨营长吗?” 龙泽希一时哑口无言,东方曜曜说得没错。 “也许今晚闯入你住处的不速之客能让你意识到自己多么不受欢迎。”他继续说。“我请总局的人出面是因为这起案件很复杂,涉及的不仅仅是你从河里拖出的那个开气艇的家伙。” “你在夏晚晴的公寓到底找到了什么?”龙泽希问。 看得出,东方曜曜有些为难,龙泽希对此颇感疑惑。 “我先上菜,我们边吃边谈。”龙泽希说 “明天再说更好。”东方曜曜撇了厨房里的龙宁一眼。似乎担心她会听到。 “东方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居然对我有所顾忌。”龙泽希看着他。 “这次不同。”东方曜曜双手搓着脸,“我想这次,夏晚晴大概率跟洗脑组织的人撤上关系了。” 面包出炉时口感更佳,因为龙泽希用碗布将干奶酪慢慢吸收。以免它在烘烤过程中过分蒸发水分。当然,新鲜的面团也功不可没。龙泽希在它起泡变焦前轻轻切开,把在盘子里撒上少许放在桌上备用的奶酪起司,这就大功告成了。 东方曜曜几乎一个人扫光了所有面包,他将面包涂上大量奶油,加上火腿蘸着番茄酱吃。龙宁仅仅拿了一小份盛到盘子里,雪越下越大,窗外不断传来焰火声。东方曜曜说起他找到的那本洗脑组织的“圣经”。 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倒计时的声音,龙泽希拉开椅子,“快午夜了,我们开香槟吧。” 但他其实早就开始忐忑。东方那番话让他担忧的事情更为糟糕。一直以来,夏晚晴追踪调查洗脑组织“星”的事他就有所耳闻。在杭市,她就一直在联络同事跟进。 所谓的洗脑组织“星”的首领星辰。追随他的人。自称星之守护者。他们想建立新的制度,创造一个理想国度。如此看来,他们正躲在落霞镇的大本营里策划一场灾难。 “我们该做的就是突袭这些混蛋的据点。”东方从桌边站起来。“很久以前就该这么做了。” “有充分理由吗好的。”龙宁问。 “别傻了,根本不需要理由。” “哦,这个主意不错,你应该把这个话告诉林斯程局长。”龙宁调侃道。 “听我说我在北塘所住的南岳港有几个熟人,他的邻居也说那一代常常发生怪事。” “每个人都觉得邻居家怪事一箩筐。”龙宁说。 看到龙泽希拿出酒杯,东方曜曜从冰箱里拿出香槟。 “什么怪事?” “许多大型泊船停在南岳港,卸下起重机才搬得动的板条箱,没人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整晚都有人生着营火守夜,似乎在举行某种神秘仪式,当地人发誓说他们常听到枪声,营地里一定有不少人被杀。” 龙泽希走进客厅,打算稍后再收拾桌子。“这个地方的凶杀案我基本都知道,但从没听说过勤劳组织心。扯上凶杀,他们甚至跟犯罪不沾边,我也没听说过他们有什么神秘仪式,他们的政治立场相当偏激,是极端主义分子。星辰对他的下属进行了洗脑,在那个组织里,星辰就是国王,或者说是上帝。” “你要我砰的打开这玩意儿吗?”东方曜曜举起香槟。 “新年只会让我们又老一岁。直接打开就行了。”龙泽希坐到沙发上,“夏晚晴和星辰有牵连吗?” “她有一本他们组织的圣经,我刚告诉过你。”东方曜曜说,“我在搜查她房子的时候发现的。” “你一直惦记着。要给我看的就是那本圣经。”龙泽希疑惑的看着他。 “就今晚而言的确如此,如果你真要知道理由,只能说是担心被她看到。”东方曜曜瞟了龙宁一眼。 “东方叔,”龙宁冷静地说,“你这么做我很感激,但你不必再保护我了。” 第47章 流言 东方曜曜没有做声。 “东方那是本什么样的圣经?”龙泽希说。 “总之不是你望弥撒时读的那种。”东方曜曜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浑身抖了一下。 “难道是歌颂魔鬼的?” “要是歌颂魔鬼还好,不过不是,我没办法告诉你他具体什么样,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他不是在歌颂魔鬼,也没有任何你想得到的象征意义,可以确定的是,你他妈的绝不会想把它带上床当睡前读物。”东方曜曜还是爆粗口狠声骂道。 “那本书现在在哪里?”龙泽希越发好奇这所谓的圣经内容是什么了。 东方曜曜四,开香槟瓶口的铝箔封纸,松开金属丝,软木塞大声蹦出,他像倒啤酒那样倒香槟,将杯子倾斜,以防泡沫溢出。 “龙宁,麻烦你把我的公文包拿来在厨房里。”东方曜曜趁龙宁离开房间时,看着龙泽希。压低声音说,“早知道他在这里,我绝不会把这本书带过来。”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她还是调查局人质救援小组的探员。” “没错,但他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你不是不知道,实在不该再让他看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告诉你一把,我之所以看那本书只是职责所在,它令我不寒而栗,看完后我甚至觉得需要去趟心理医生那,做一次心理疏导。你几时听我说过这种话?”东方曜曜的表情非常认真。 的确,龙泽希从未听东方曜曜这样说过话,于是更觉不安。龙宁曾度过几段艰难岁月仍令他心有余悸,他那时的情绪不稳,甚至想过自杀。 “我已经没有权利继续保护她了。”龙宁回客厅时龙泽希说。 “希望你们不是在谈我。”她说,手里拿着东方曜曜的公文包。 “没错,是在谈你。”东方曜曜说,“因为我觉得不该让你看这东西。” 公文包的扣子弹开了。 “这是你们的案子。”龙宁沉着地看向龙泽希。“我对它很感兴趣,希望尽我所能帮上一点儿小忙,但我也可以马上离开,如果你们真的需要。” 奇怪的是,这几乎是龙泽希这辈子最难下的决定之一,因为他让龙宁看这些本不愿让她接触的证物。但不可否认的是龙宁的专业优势在很多地方都能帮助他。寒风撼动窗帘。猛袭屋顶,仿如一群忧伤的鬼魂在哀嚎。 “来吧,坐我旁边,让我们一起看。” “圣经”的真正书名《星辰之书》,纸张粗糙,满是磨损,污渍的黑色皮革封面上。标着一个龙泽希不知晓的人的名字。龙宁依靠在他身边,他们两个一起读这本书。花了一个多小时,东方曜曜在屋里徘徊,不断的添柴抽烟,如炉火摇曳的微光般坐立难安。 和基督教《圣经》一样,星辰之书真正想表述的多隐于预言,格言,故事之中,因此玩自己有解,所以为扇动人心,这同时也是此书如此难读的原因之一。龙泽希在新年伊始拜读的这本书里充斥着洞悉人心最深处的人物和意象。事无巨细的描述了如何杀人,残肢,恐吓,洗脑,拷打,每个章节都详尽记录所有程序的必要性。包括插图,看的人胆战心惊。 “我们身处需要净化周围恶行的时代。我们要像警钟一样声音洪亮,气势浩大。当我们毁灭肉体和灵魂时,要用炽热的肌肤去感受他们软弱的冷血,我们要追随神的荣耀,至死方休。” 龙泽希翻阅其他谈及毁灭和神秘符号的章节,仔细他们如何致力于用核聚变和燃料来改变土地平衡。看完这本书。一股恐怖的邪气笼罩着他,笼罩着整间屋子。一想到身边有人可能保持有这种念头,他就觉得想吐。 龙宁终于开口,打破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沉默。“书里提到的他,那个他们效忠的对象,的确有其人还是某个神。” “是指星辰,他自以为是神的使者。泽希,还记得我们那次在法庭上看到他吗?” “恐怕此生难忘。”龙泽希想起那次的经历。 “他的随从护驾下进入法庭,一名戴着大金表,手持银制法杖的律师随行。他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褐色长发扎成马尾。你敢相信吗?有成群的女人在法院外争着一睹他的风采。好像他是世界名流。”东方曜曜说着往杯子里面倒酒。 “他为什么会上法庭呢?” “是向法庭申请揭发某事,但被首席检察官否决了,最后不了了之。” “他是要揭发什么事呢?” “他坚称已故的政府机关机要人员是被政治仇敌下毒杀害,但实际上那个政治要员死于脑出血。法官对星辰的申诉不予理会。并没有撤回我提交的死亡报告书。” “现在我可以想象星辰对你多么得不满。”龙宁说。 “希望他不会对了封面上这还有一个名字。你认识这个叫夏洛的人吗?”龙泽希指着书封面上的另一个名字。 “我查过了,从夏晚晴电脑上搜到很多资料。他一直住在星组织的落霞镇的据点里。去年秋天才离开,一个月后。被人杀害。”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小屋黑暗的窗户如一双方形的大眼睛。龙泽希接着问。“有嫌疑人或目击者吗?”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个案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凶手。”东方曜曜说。 “夏晚晴是怎么弄到夏洛这本书的?” “也许是花钱买来的。又也许夏晚晴和夏洛是亲戚。通过关系提了个价嘛。并谈好了条件。她要的不是影印本。同时他们说好绝不能让这本书离开身边。万一被任何人看到下场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东方曜曜猜测道。 “这很显然就是夏晚晴最后的下场。”龙宁说。 “我不想离这本书太近。能把它扔进壁炉里烧掉是最好的。可惜他还是个证物”龙泽希将书放回到证物袋,摘下一次性手套。 “泽希,你不会开始迷信了吧。”龙宁好奇的看着他。 “这些该死的家伙在跟魔鬼打交道。世界上如果真有魔鬼且不容小觑,我尊重这个事实。东方,你到底是在夏婉晴家是什么地方找到这本吓人的书的?”龙泽希说。 “她的床底下。”东方曜曜脱口而出。 “认真的吗?”龙泽希对此很怀疑。 “嗯,很认真。” “这么重要的书就这么随意的扔在床底下。你确定夏晚晴一个人住吗?”龙宁问。 “很明显是这样的。” “那她的家人呢?”龙泽希问。因为夏晚晴从未跟他提过家室。 “他父亲过世了,有个弟弟住在荆州。母亲还在虹市。事实上她们住的很近。” “东方你有和她母亲谈过吗?” “我去她家告诉她这个噩耗,请她允许我们明天彻底搜查她女儿的住处。”东方曜曜看了一下手表,“哦,应该说是今天了。” 龙宁走到壁炉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身边的炭火在厚厚灰烬里炙热的燃烧着。“东方叔。你怎么知道这本书是从星组织里那里来的?据我所知,你只知道这本书来自夏洛,但我们如何确定他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东方曜曜说,“三个月前,夏洛还是一名主星之主义者,我曾听说,星辰无法忍受信徒离他而去,换句话说,你有听说过是有谁是前组织者吗?” 龙泽希他们都不清楚。 “星辰的信徒追随了他至少十年了,然而我们从未听说过有人离开。他妈的,我们又怎么知道谁被埋在他的地盘里面呢?”东方曜曜继续说。 “为什么我们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龙宁想弄清楚。 “因为我们的探员通上的信息很多年没进行更新了。” 黎明时分,龙泽希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后院。积雪很深,在围墙上积起厚厚的一层。初升的太阳照亮了沙丘后的整片汪洋,他合上眼睛想到了年少的他会不会被困扰住?12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他是不是应该听从龙宁的建议?把小小叫过来协助。 他听到脚步声靠近,龙泽希翻身侧躺。把被子拉到齐耳。然后,龙宁坐在了他的床沿。 “早上好,我最亲爱的外甥女。”他嘟囔着。 “我是你唯一的外甥女。”她总是这么样回答。“你怎么知道是我?” “还好是你,如果是别人,我就对他不客气了。” “快起来吧,我帮你煮了牛奶。” “你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天使。” “哟,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对我说?”龙宁学着东方曜曜的口气。 “我只是想表达感激。”龙泽希边打哈欠边说。 龙宁弯身给他一个拥抱。龙泽希闻到了他在浴室为她准备的半亩花田的香味,感觉到了她的青春活力,不禁觉得自己老了。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悲惨。”龙泽西把手抬到脑后,伸展背部。 “为什么这么说?”此刻他穿着龙泽熙送给她的法兰绒睡衣。满脸迷惑。 “因为我认为自己爬不过那些黄路。”龙泽希指的是龙宁在人质救援小组训练场的训练设备。 “我可没说那很容易。每次训练完都感觉要了自己半条命。” “没有吧?对于你而言应该很简单吧。” 龙宁犹豫片刻,“怎么说呢?现在是这样,但和人质救援小组的人打交道可没那么轻松。” “我为此感到欣慰。”龙泽希利落的穿衣收拾床被。 龙宁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刚知道大学要把我的研究项目,要我回去返校。后来才发现这反倒结束了我的噩梦。给了我缓解压力的机会。我在实验室工作,和普通人一样在校园里骑车,慢跑。上次的关于你在虚拟实境中的体验。给了我很好的数据。如今虚拟实境在很多地方开始运用。” 但龙宁不是普通人,从来不是,龙泽希曾从很多悲观的角度下过定论。像他这样智商超强的人,由于太过特别,也算是心智有缺陷。龙宁看着窗外,层层白雪越来越亮。他的头发在清晨微光中呈现出亮丽的颜色。龙泽希不禁惊讶自己居然跟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有血缘关系。 “也许,离开虹市也是一个放松的机会。”龙宁若有所思,回头面向龙泽希时神情相当严肃。“泽希,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但不知你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继续瞒着你对你更好。如果昨晚东方叔不在这里,我就告诉你了。” “你是想说……”龙泽希似乎知道龙宁想说什么。他马上紧绷神经。 龙宁又顿了一下,“特别是你今天会见到罗诺,我想应该让你知道。局里有传言说她要准备结婚了。和一个不知道名的相亲对象。” 一时间龙泽希不知该说什么。 “当然我无法确定这个消息是否可靠。但我还听到一些闲话。说这件事与你有关。”龙宁说。 “为什么与我有关?”龙泽希不假思索的问。 “得了”龙宁迎着龙泽希的目光,“很多案子都是你们联手完成的,从一开始明眼人就看得出你们的关系,有些探员认为这是你同意当顾问的唯一理由,这样你就可以和她一起工作,一起出差。” “这太荒谬了。我答应担任法庭病理学家顾问是因为局长请我出任,而不是别的理由我协助探案局处理案件,纯粹是义务帮忙。此外,还因为东方在……” “泽希,你不必替自己辩护。”龙宁打断他说的话。 “那些留言根本就是恶意中伤,我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的友谊影响工作。”龙泽希依然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龙宁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们谈的不仅仅是纯粹的友谊。” “罗诺和我,和恩喜,三个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龙泽希强调说。 “你们早已不是普通朋友了。”龙宁眼神肯定。 “现在嘛不不是这样,而且这根本不关你的事。”龙泽希感觉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 龙宁忍无可忍的走到门口,“泽希,你不用把气撒在我身上。我只是把我听到的告诉你,确保你不是最后一个听到传言的人。” 第48章 返回虹市 龙泽希依旧沉默。龙宁转身要走出他的房间。他拉住龙宁的手,“宁宁,我不是生你的气,请理解我这只是一时的情绪反应,我相信换成你,你也会受不了。” 龙宁抽回手,“你凭什么认定我听到这种事的反应会像你一样?”她快步离开了。龙泽希懊恼的看着龙宁的背影。龙泽希一直觉得龙宁是他认识的人当中最难相处的一个,几乎每次共处都会发生冲突。龙宁她从不肯稍作让步,只要她认定龙泽希是自作自受。他就得承受这种煎熬,因为龙宁知道龙泽希有多么在意她,对于龙泽希而言太不公平。 龙泽希走出房间,一边寻思着应该怎么应付这一天,昨晚的梦的细节也已经记不清楚,但直觉很诡异,梦里的他似乎在水中。周围都是些恶行恶状的人。他既无力又害怕。受梦境影响,他的状态很差。龙泽西跑到浴室冲了个澡。穿上门后挂钩上的浴袍寻找拖鞋。待他出现在厨房时,东方和龙宁已经整装就绪。 “早上好啊!”龙泽熙说,假装早上没有和龙宁碰过面。 “哦,精神不错嘛。”东方一副整夜没睡好而怨怼的神情。 龙泽希拉开椅子坐在餐桌旁。太阳高照,积雪亮的刺眼。 “发生什么了?”龙泽希紧张的问。 “还记得昨晚围墙边那些脚印吗?”东方曜曜的脸如醉酒般涨红了。 “当然,是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我们又找到了其他脚印。”东方曜曜放下咖啡杯。“只是这次从我们的车里出来的。是登山靴的印记。猜猜怎么着,泽希?” 龙泽希听得寒毛直竖,“今天我们三个谁也别想出门,得等拖吊车来了再说。” “轮胎被戳破了,无一幸免,依我看他们用的是宽刃刀,某种大型刀或用的那种瓜农用的大砍刀。”龙宁神色凝重,补充道。 “这就说明闯入你私人禁地的绝不是什么迷路的邻居或夜行潜水客。”东方曜曜说,“我认为那个人是来执行任务的,他被吓跑后再次回来或者另有其人。” “我们的车要多久才能修好?”龙泽希起身倒咖啡。 “今天?”东方曜曜说,“我不觉得你和龙宁今天就能把车修好。” “不行也得行,今天一定要离开这里,东方,我们得去夏晚晴家看看,况且现在这里并不安全。”龙泽希坚决地说。 “我昨晚没说错吧。”龙宁说。 龙泽希走到窗边观察那些凹陷的脚印,清楚的看到车子上的黑色轮胎似乎陷入雪中。 “轮胎面整个被刺穿了,补都没办法补。”东方曜曜说。 “那现在怎么办?”龙泽希问。 “虹市探案局和落霞镇分局有互助协议。我已经通知落霞镇当局。他们派来协助的人上路了。” 东方曜曜的车配置的是警车专用轮胎和钢圈。龙宁和龙泽希的私人用车则不同,用的是米其林轮胎,龙泽希告诉了东方这一点。 “我们为你找了一辆平板拖卡车。”龙泽希坐下时东方曜曜说,“他们会带着你的车和龙宁的。到落霞镇轮胎修补中心。” “你确定这个时候有人?今天可是新年第一天。”龙泽希看了一下挂历。 “不用太担心这些,如果你要去虹市很简单,搭我的便车就行了。”东方曜曜说。 “好吧,在走之前想想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吧。” “你可以先收拾行李,我觉得你最好赶快搬离这个鬼地方。” “在马超群医生回到落霞镇之前,我必须留在这里,别无选择。” 虽然这么说,但龙泽希还是去收拾行李。他隐隐觉得一旦离开,就不会回来了。接着三人迅速展开例行调查,可以预料。戳破轮胎不算重罪,地方探员绝不会费神处理这种小事。再者他们的装备很差,无法精确的采集鞋印。仅仅能拍照,测量车子。而这么做顶多能知道嫌疑人身材高大,穿着带有斜纹底纹路的鞋子或靴子。 临近中午,一名落霞镇的探员带来了一辆红色的拖吊车。龙泽希拆下两个破损的轮胎锁进东方车子的后备箱。他盯着这个身穿连身衣和保温外套的男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扭转千斤顶,顶起了东方的福特车。车子悬在空中好像随时可能飞走。这个落霞镇的探员问龙泽希是不是因为他这个虹市首席招人怨恨。车子才会有此下场。龙泽希否认了。 “我只是暂时代替住在这里的法医。马超群医生要在家待一个月左右,我只是他的职务代理人。” “没人知道你现在住在这里吗?”这个探员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当然有人知道,我接过他的电话。” “所以你认为这件事跟你的身份或你做过的事无关。先生。”他在做笔录。 “我现在无法证明这件事和任何案子有关。事实上,这是否只是小孩儿新年前夜的恶作剧都无法确定。”龙泽希回答道。 落霞镇探员一直注意着站在车旁边和东方曜曜说话的龙宁,他指着龙宁问,“她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的外甥女,和你一样,隶属同一个单位的同事。” “好的,那这边没其他问题了,我先过去。”探员走过去和龙宁说话时,龙泽希从空荡荡的前门最后一次跨进小屋,阳光穿透玻璃,漂淡了的家具的颜色。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前夜晚餐的大蒜味儿。他再次巡视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飞快翻找挂在衣柜里的衣服,为最终的醒悟感到难过。刚来到这里时,他以为自己会喜欢马超群的这栋小屋。 龙泽希走过过道去检查龙宁昨晚睡过的房间,接着来到他们做读星辰之书,直到清晨的客厅。回忆同梦境一样。搞得他心神不宁。手臂上只起鸡皮疙瘩。他的血液因害怕而急促奔流。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在马超群的家中多待一刻。龙泽希奔向阳台夺门而出,站在后院的阳光下才觉得安心多了。龙泽希眺望大海,那堵围墙再度引起他的兴趣。 他走向围墙靴子埋进雪里。昨晚的脚印还未消失。龙宁看到的那名带着手电筒的不速之客应该是翻墙遁逃的。他后来一定又现身了,否则就是另有其人。因为他们车边的脚印明显是在一场大雪后留下的,而且这次不是潜水区或冲浪鞋,龙泽希仔细勘察围墙以及围墙与沙丘之间那片宽阔的海滩,般的积雪附在伸出麦草的水流里。仿如参差不齐的羽毛。涌动的海水呈深蓝色,极目远眺,龙泽希看不出任何有人经过的迹象。 龙泽希观察了许久,完全沉浸在思索与焦虑中。当他转身折回小屋时,忽然看见近在身旁的罗超探员。他猛然一惊。 “哎,喂!”龙泽希倒抽一口冷气。“以后绝对不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忽然蹦出来。” “我跟着你的脚印走过来的,所以你没听见声音。”罗超嚼着口香糖,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神出鬼没是我的绝活,必要时我都这么做。” 龙泽希瞪着罗超,对他更加厌恶。罗超穿着深色长裤和靴子,龙泽西看不见他藏在太阳镜后的眼睛。但无所谓,他知道罗超是什么德行。对他的嘴脸一清二楚。 “听说这里遇到野蛮入侵,我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不记得通知过落霞分局的你过来。” “不要忘了,我们之间是有互助系统的,所以我知道你遇到麻烦了。不得不承认,我直觉可能与那件事有关。” “哪件事有关?” “我们的案子。看起来有人故意损坏你们的车子,目的在于警告,也许你太多管闲事,有人却认为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龙泽希看了看罗超的双脚。看着他穿那双猪肝色防风防水系带皮靴。留意他们在雪中的纹路。罗超手大脚大,穿的靴子也同样是军靴。龙泽希回头看着他的脸,那张看似英俊十足,阴险卑鄙的脸,龙泽希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你口气听起来很像杨营长,坦白说吧,你是不是也在要挟我?”龙泽希一旦要说就绝不会拐弯抹角。 “我只不过是跟来一起看看。哦,对了。我们的案子进展如何?”罗超慢慢的靠近龙泽希。 “请你和我保持安全距离。”龙泽希对他说。 “我不能肯定你是否会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猜你对夏晚晴遇害,一是已经有了具体推断,你一定有所保留。”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案子。” “我就知道,你这么做让我很为难。因为我必须向上面报告。”罗超这个家伙说话的时候,手竟然搭在龙泽希的肩膀上。“我知道你不会有意让我难堪的。” “把手拿开,不要把事情扯那么远。” “泽西,我觉得我们应该私下谈谈,这会有助于解决我们之间的沟通障碍。”罗超移开搭在龙泽希的肩膀上的手。“我们该找个安静悠闲的小餐馆儿一起吃顿饭。喜欢海鲜吗?我知道一家非常隐蔽的餐厅。” 龙泽希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去掐罗超他的咽喉。 “别不好意思,相信我不会有事的。这里又不是南部总局,你在虹市不也跟一堆势力的老家伙工作吗?这就是人生在落霞镇,我们爱怎样就怎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龙泽希试图绕过罗超,他一把把龙泽希拉住,“我在跟你说话,你最好不要随便乱动。” “东方。”龙泽希大喊。他猛得拉扯手臂想挣脱。但罗超的手劲儿超乎他的想象。 “不管你有多少花招,休想玩儿的过我。”他呼出的气息有薄荷的味道。 龙泽希直视着罗超的眼镜。 “拿开你的手!”龙泽希冷冷的大吼。“立刻马……” 罗超忽然快不离去。龙泽西亮跄跄的穿过雪地心脏几乎跳出来,回到房前,他停下脚步只觉得头昏眼花,喘不过气来。 “东方我喊你没听到吗?后院儿那些脚印要拍照存证。”龙泽希说,“我是指罗超探员的脚印,他刚才来过,还有我要将我的私人物品全部搬走。” “你说什么?”东方十分吃惊。“你说他刚才来过是什么意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们刚在后院儿见了面。” “见鬼,为什么我却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龙泽希街上没发现任何一辆可能是罗超的车。“我不知道他怎么来的,我猜他从别人后院儿抄了近路,也或许他是从海边过来的。” 龙宁看着龙泽希不知在想什么?“你不会回来这里了吧?绝对不会。” “是的,如果我能自己安排工作,我绝不会回到这个鬼地方。” 龙宁帮他收拾完剩下的东西,然后搭着东方的车疾驰在公路上,前往虹市途中,龙泽希讲述了他发生在后院的事。 “这混蛋感这样对你真他妈欠揍,你当时为什么不求救?” “我觉得他来骚扰我,是受人指使。” “你得向内政部检举他。”龙宁摆弄着她的雷达扫描仪,她双手难得闲下来。“哎,东方叔接收器的信号不好,第三频道听不清楚,那是第三分局,对吗?” “快到虹市了,你想干嘛?你以为我是网警吗?” “不,不,不,万一你要想和谁通话,我能帮得上忙。”龙宁说。 “我敢说你还能和航天飞船通话。”东方曜曜不耐烦的说。 “你要真有这个本事,我倒想和他们说说话。” “那要看具体频道情况。” 东方曜曜开着车,搭着龙泽希和龙宁于下午两点半抵达虹市。保安打开自动门让他们进入东方曜曜最近才迁入的新居。这一代是典型的学区房,气温开始慢慢回暖。 “你嫂子带着孩子去回娘家了。泽希就委屈你和我这个糙老爷们住在一块儿了。” “我对住的没什么要求。只要安静就好。再者说了。不是我一个人住在你那儿。而是龙宁和我一起。” “什么,龙宁不回去吗?她也要和你一起。”东方曜曜吃惊得看着龙宁。 而龙宁则笑着看着东方曜曜,“东方叔,难道你不欢迎我吗?” 第49章 夏晚晴家搜证 “我想你的邻居一定很高兴的看到你回家。”走出车外时,龙宁不怀好意的说。 “我认为他们不会关心我是否在家。”东方曜曜掏出钥匙。 “胡说八道,”龙泽希说,“你可是这附近唯一花大半生时间勘察谋杀现场和破案的神探,他们可能不时的躲在窗后窥探你是否在家,说不定保安早就一通报,让他们知道你何时到家的。” “非常感谢,在我觉得开始就在这里不错的时候告诉我这些。” 防盗铃声大作,竟是他赶快按下解除键,龙泽希首先环顾四周,因为他对这房子还不熟悉,担心屋顶漏水,灰泥落尘,或其他地方出问题,待确认一切安然无恙。房子共两层,十分宽敞。窗户多的把每道光线都进收屋内。卧室隔壁是间宽敞的工作室。东方进去查看传真,发现了四份。 “有要紧的事吗?” “还好都是一些催账单。”东方正帮着龙泽希他们搬运皮箱和行李,龙宁跟着他进入房间。 “我的电脑你可以随意用。”东方曜曜说。 “收集资料花不了多少时间。” “那行,你们先休整,我先回局里处理一下事情。4点的时候过来接你们。”东方曜曜说着离开了房间,只留下龙泽希和龙宁面面相觑。 键盘超级声,此起彼落,龙泽熙回到卧室,打开行李,整理东西,他洗好车,想着是不是该注意了。想着先换衣服,又拿不定主意,该穿哪件,一想到待会儿要见客人。还是会情不自禁的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时间慢慢流逝,他竟然有些害怕见到客。 东方曜曜按时来接他们,不过先找到一家洗车店加满了油。他们的车从念北大道向东到达虹市着名的学校一条街。一幢幢高雅的大楼坐落在这条富有历史意义的大街上,学生们在这旧建筑里来来往往。夏婉晴就是住在这里,一栋白色的双层公寓,公寓前木质阳台上悬挂着红色旗子,随风飘动。 刺眼的黄色警戒线从一根柱子拉到另一个,像是一种另类的包装。带子上的黑字体,警告路人不得入内。 “由于情况特殊,我决定封锁现场,可我不知道谁还有这里的钥匙,我希望没有多管闲事的房东进来帮他清点那些该死的财产。”东方曜曜打开大门大声解释着。 龙泽希没有看到罗诺。正以为她不会出现时,就听到她灰色宝马低沉的轰鸣声,车子停在路边。他看着罗诺熄灭掉引擎,徐徐收回收音天线。 “泽希,你想先进去的话,我在这里等她。”东方曜曜说。 “我有话跟她说。”龙宁转身走下台阶。 “我先进去。”龙泽希脱下棉手套,似乎与罗诺形同陌路。 一进夏晚晴的门廊,室内的装潢摆设就让他大为震惊,家具风格极其简约。光可见人的地板上铺着印度地毯,色调温暖的阳光色墙壁挂着醒目的单张版画。这一切彰显他一丝不苟的性格,地上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探员打开衣柜和抽屉时所致。他培育的海棠花,富贵竹,无花果和樱草花似乎因失去主人而黯然神伤。龙泽希不想看他们枯死,便四处寻找水壶。最后在洗衣间找到一个,于是加满水动手照料那些植物。他完全没听到罗诺进来了。 “泽希?”罗诺的声音从背后轻轻传来。 龙泽希转身。 “你在做什么?”她看到龙泽希在用水壶装水。 “正如你看到的,准备浇水。” 她没有说话,凝视着龙泽希。 “没错,我认识她,我认识夏晚晴。”龙泽希说,“她死的真的很惨,以前她很受我办公室的职员欢迎。她采访过我几次。我难得和一个记者成为朋友。”龙泽希心不在焉的说。 罗诺很消瘦,不知是因为工作忙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影响,虽然她比龙泽希年龄大了几岁,但容颜未老,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冻住了。此刻的她显得十分疲惫。王泽熙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但他看不出罗诺是否收到流言的影响。无论是准备结婚还是和他保持超越友谊以上的关系,罗诺表面都不会显出情绪来。 “东方告诉了我你车子的事。还好吧。”罗诺看着认真浇水的龙泽希。 “真的是难以置信。可惜那里没有安装天眼。”龙泽希边浇水边说。 “还有那名探员,他叫什么?罗超吗?我会打电话向他的上级检举的。” “你不必这么做。” “举手之劳而已。” “真的没有必要这么做。”龙泽希放下水壶,十分坚定的说。 “好吧。”她举起手做投降状。重新环视屋内。“她钱来的多,去的也快。” “得有人照料她的花草。” “多久一次?我是指浇水。”罗诺看着那些植物。 “不开花的植物至少一周一次,其他的每天都要浇水,取决于这里的温度。” “所以这些植物已经一个星期没浇水了。” “或者更久。”龙泽希说。 此时龙宁和东方曜曜进入双层公寓。走进过道。 “我得去看一下厨房。” “好主意。” 厨房很小,看起来从80年代起就没有在维修过,龙泽熙在橱柜里找到一些旧的锅碗瓢盆,好几大金枪鱼和汤类的罐头以及椒盐脆饼之类的零食。冰箱里几乎全是啤酒。他对一瓶绑着红色蝴蝶结的水晶香槟很感兴趣。 “找到什么了?”罗诺似乎精神不太好。 “嗯,”龙泽希仍然盯着冰箱。“你看到的这瓶香槟在餐厅可能要加1000多元。自己买的话也至少得花900多。” “你知道这家伙每个月收入多少?” “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数目不小。” “这里有一大堆还没有拆封的化妆品快递,就很能说明问题。”罗诺说。 龙泽希转过酒瓶看瓶身的标价1030。而且不是在本地买的。据我所知虹市没有这家酒商。 “也许是别人送的,看这个蝴蝶结就知道了。” “那酒标上的L&X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很久没去市区买过酒了。”罗诺说。 龙泽希关上冰箱。心中隐约欢喜。他们两个都酷爱品酒,相聚时总爱选几瓶好酒,亲密的坐在沙发上细细品味。 “她好像没买什么吃的,看不出任何她在家里用餐的迹象。”龙泽希说。 “要是我就不会这样。”罗诺靠的很近。这种亲密龙泽希几乎无法抗拒。她身上的流光假日的香水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无论何时何处闻到,龙泽希都能立即分辨出那就是她。 “你还好吗?”她站在门口语气温柔,仿佛周围再无他人。 “最近的经历糟透了。”龙泽希稍微使劲儿关上门。 她走进玄关,“让我们来看看她的经济情况,看看她一般去哪儿吃饭,在哪儿买昂贵的化妆品和香槟。” 相关的资料堆在工作室,探员们没怎么理它,因为他们根本没把这事当成刑事案件。尽管龙泽希对夏晚晴之死充满疑虑,某些与此相连的事件也十分诡异,但此时此刻他也无法确定这就是凶杀案。 “有人碰过这台电脑吗?”龙宁问。眼睛盯着桌上的那台华硕笔记本电脑。 “没有人碰过。”东方曜曜在整理绿色金属柜里的文件。“有个家伙说得有密码才行。” 龙宁碰了一下鼠标。密码框出现在屏幕上。“咦,他设了密码,这倒有点儿不寻常。奇怪的是,它的光驱里竟然没有磁盘。东方,你们之前看到这里有什么磁盘吗?” “有啊,那边的那个柜子上有一整盒。”东方指着塞满书籍的和一整套精致封装的百科全书的书柜。 龙宁取下磁盘盒,打开。 “不对,这些是文字处理软件的程序磁盘,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都有备份档案的习惯,当然前提是她习惯在家工作。” 没有人知道夏晚晴在哪里写稿?没有人知道他回家做些什么。龙泽希他们只知道夏晚晴在市区的日报报社工作。龙宁重新开机,施展魔力,破解屏幕密码,打开程序文件,将文档主目录进行排序,可文档全是空的。夏晚晴电脑里的一个文件都没存。 “见鬼!越来越好玩儿了。说不定她从没用过这台电脑。”龙宁感叹说。 “很难以想象,就算他通常在市区办公室里写稿,偶尔也会在家工作吧。” 龙宁在电脑里键入了更多的代码指令,东方曜曜和罗诺则仔细检查夏晚晴的各种财务记录,他们被分门别类的归档在档案柜里抽屉的那个文件夹里。 “希望她没把所有子目录都删除。”正在操作电脑的龙宁说。“没有备份就没法恢复她的文件数据。可他好像根本没做过备份。” 龙泽希看到龙宁键入undelete,再按回车键。奇迹发生了。一个名为killdrug.old文件名称出现了。她继续进入命令,另一个文件出来了。龙宁最终复原了26个文件,看的龙泽熙他们目瞪口呆。 “这对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常规操作。”龙宁说的轻描淡写,同时开始打印文件。 “你知道这些文件是什么时候删除的吗?”东方曜曜说。 “所有的都是同一天同一时间删除的。该死,是12月31日凌晨1:01~11:35之间,那可能是她死亡的时间。” “这得看她何时抵达落霞镇的,她的小船早晨6点左右才被人发现。”龙泽希回忆了一下。 “电脑上有时钟装置时间应该更准确。” “删除这些文件得花半个小时吗?”龙泽希问。 “嗯,不用。几分钟就好。” “所以可能有人看过这些文件后,才将他们删除。”龙泽希接着说道。 “一般人都会这么做,打印机的纸不够了,等等,我把剩下的转到传真机上去打印。”龙宁看到打印机显示缺纸状态,就转到传真机上。 “说到这个我们能弄出传真机的记录吗?”龙泽希望看向龙宁。 “当然。”龙宁打印了一份传真记录和电话清单。龙泽希决定稍晚再看,至少现在他们可以确定在夏晚晴死亡前后,有人进入她的电脑删除了所有文件,不管是谁负责操作的,显然他并不精于此道。龙宁解释,任何一个懂电脑的人都知道要连文件子目录一起删掉,否则只要进入还原已删除文件的指令,文件还是找的回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这没什么意义啊,文字工作者一定有备份稿件的习惯,除非他本就粗心,草率,他的枪不是上保险了吗?东方,你找到别的磁盘了吗?”龙泽希问。 “没有。” “如此看来,一定有人进来过。”龙泽希肯定道。 “果真这样,他们一定知道保险柜和防盗系统的密码。” “这两组密码一样吗?” “没错,他把密码一律设为ban。” “你怎么知道?” “本子上记着呢。”东方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 “有找到钥匙吗?进门可以用密码,但开车总得要钥匙吧。” “罗超说没有找到。”东方曜曜说。但龙泽希认为此事必有蹊跷。 罗诺浏览着那些从打印机输出的还原文件。“这里好像都是她写的那些报道。” “是刊登过的吗?” “大部分应该是因为这些都是旧闻了,飞机残骸。十年后,寻找有了新的进展。还有就是一些凶杀案的案情叙述。” “也许夏晚晴最近刚大扫除过。”龙宁说。 “哦,找到了”东方正在查一份银行结算单。“12月十日她的户头汇进。”拆开另外一封信,瞄了两眼。“11月也有一笔。十月也如此,整年都是。根据周围其他信息夏晚晴显然需要一笔额外收入。她的房贷每月5000块。每月信用卡账单差不多也有那么多钱要还。加上零零散散的现金入账,一年大概有40多万。记者这行真是赚翻了。” 罗诺从打印机旁走到龙泽希的身边,一言不发的递给他一张纸。 “夏洛的讣告文。去年10月16日刊登。” 文章简要陈述了下落是红是一家车行的技工。夜间从酒吧回家时招人劫车并被射杀。他的尸体在离落霞镇不远的地方被发现。文中并没有提到星之守护者。 “这不是夏晚晴写的,是另外一个记者。”龙泽希说。 第50章 旧人相逢 “那她是怎么拿到那本书的?还大费周章的把它藏在床底下。”东方曜曜说。 “可能只是为了方便,也许她不希望任何人包括帮她整理屋子的人看到。”龙泽希回答说。 “这里还有其他文章。”龙宁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屏幕,文件一个接一个的被打开。龙宁按下打印指令。“哦了。我们现在可以看到所有文章了。”龙宁兴奋的盯着这些打印出来的文字,激光打印机喷头发出嗡嗡声和咔嗒声。 “太棒了!这些文章都和利用核能电厂制造武器的文字有关也提到了星辰和星之组织的事情。”龙宁转身面向罗诺。 “这意味着星辰对能源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这是在那本书中都提到过的。”龙泽希说。 “没错。”罗诺说,“他给别人的印象也是这样,或者说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夏晚晴为什么要删除这么重要的报道?她甚至还没写完。”龙泽希急需知道原因,“她写这篇报道的当晚就死了,这纯属巧合吗?” “结合前因后果他可能自杀,但我们无法确定这是否出于他的本意。”罗诺说。 “没错,她删除自己的全部文件,这样在死后就没人会看到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然后她把自己的死布置成一桩意外事件,或许让别人看不出她是自杀的,对他来说相当重要。”龙宁关了电脑说道。 “很有可能。”罗诺同意龙宁的观点,“或许她卷入了某件事无法脱身,这可以解释为何她的银行户头每个月都有额外进账。或者她深感抑郁或因不为人知的私事而痛苦。” “也可能是其他人删除了夏晚晴电脑里的文件,拿走所有备份磁盘和打印出来的稿子,那人应该是等她死彻底后才动手的。”龙泽希说。 “那么这个人有钥匙也掌握了密码,他知道夏婉晴不在家,而且永远不会回来。”罗诺注视着龙泽希。 “对。” “相当复杂。” “这个案子绝不简单。”龙泽希说,“但我可以确定,如果夏晚晴在水中被氰化物气体毒死,绝不可能是自己干的。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他怎么会有那么多枪?还有他为何随身携带的那把枪。枪膛里还装着金属子弹。” 罗诺又看着龙泽希,她炙热的情感征服了他的冷硬。“没错,谁都看得出她生存主义的倾向,她缺乏安全感。”她说。 “还是她担心遇害。”龙泽希说。 当他们走进房间,看到冲锋枪就这样明晃晃地挂在墙壁上,架子上随意摆放着各式子弹。手枪,左轮枪都摆在早上被探员打开的棕色保险柜里。夏晚晴狭小的浴室里堆满手板压机,数字刻度尺,弹壳调整器,空弹壳。以及一切让人仿佛置身于弹药库的东西,铜管和雷管儿分别收纳在抽屉里,火药则存放在一个破旧的军用提箱中,恐怕她对激光瞄准镜也很感兴趣。 “在我看来这些武器显示出他的精神状态,这种行为就叫妄想症,难道他真以为会有一整支军队来攻击他?”龙宁蹲在保险柜前打开一个硬塑料枪盒。 “当你知道有人会暗算你时,保持危机意识并不为过。” “但我觉得这家伙完全疯了。” 龙泽希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在停尸间解剖时,闻到氰化物的味道。”龙泽希提醒他们,此时快要失去耐心了。“她并无下水前吸入毒气的症状。也可能被丢进水里时就已经遇害了。” “你说你闻到氰化物。”罗诺强调,“但没有其他人证明,而我们也没有他的毒物化验报告。” “什么意思?你认为他是淹死的吗?” “只是现在还不确定。” “我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是淹死的。”龙泽希说。 “所有溺亡事件中,你能找出迹象吗?”罗诺理直气壮的问。“我一直以为溺水身亡是相当棘手的案子,不然为什么常常要千里迢迢从津市找专家来处理。” “我的第一份实习工作就在津市,那时我便致力成为鉴定溺水案的专家。”龙泽希反驳道。 当他们走出屋子,在她车旁继续争论。龙泽希请罗诺送他一程以结束争执。月色朦胧,最近的路灯距此也有一个街区,他们很难看清对方的脸。 “真该死!泽希,我不是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罗诺说。 “你的确这么说的。”龙泽希站在驾驶座门边,好像这是他的车,而他正要把车开走。 “你自始至终都在对我百般挑剔,真的很过分。” “我们正真办一桩命案。此时不适宜把个人情感牵扯进来。” “那我告诉你。人非草木,怎可能没有感情?” “我知道你的情绪反应起因于我,但我不确定你这么做是否明智,也许我今天不该来,但这起案件非常重要,我正努力正确行事,希望你也能如此。”罗诺沉着冷静地说。 龙泽希绕到另一侧坐进警车里。“这件事的确重大,你做的没错,有人死了,我不仅相信她是被谋杀的,我还怀疑她可能卷入了某起无法遇见的阴谋,我不认为她删除自己电脑里的文件并处理干净所有备份是想暗示别人,她知道自己很快会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这就意味着她是自杀的。” “但就这件案子来看并非如此。” 他们在黑暗中注视着彼此。 “我认为有人在她死后不久潜入她的住所。” “她认识的人。” “或是某个知道如何进门的人。比方说她的同事,友人或某个意义重大的人,她丢了钥匙,而他们用她的钥匙开门。” “你认为这件事一定与那个组织脱不了干系。”罗诺开始妥协。 “恐怕是这样,已经有人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你是指那名落霞镇的警探?” “也许这并不代表整个探案局都参与此事,可能只有罗超一个人。” “如果真如你所说,他对你纠缠不休,其实另有目的,他并非真的对你感兴趣。” “他只是对威胁我,吓唬我感兴趣吧,所以我认为他这么做绝对与那个洗脑组织有关。” 罗诺陷入沉默,看着挡风玻璃外,看着龙泽希肆意放纵自己的情绪。直视着他。 她看向龙泽希,“你说,马超群医生有没有提过他也被恐吓。” “在交接工作时,他没有提过。我不知道他是否在饱受惊吓之余不敢透露任何口风。” “究竟为了什么?这是我最难想象的。”罗诺发动车子缓缓开进车道。“要是夏晚晴和那个组织有瓜葛,马超群医生是不是也可能牵涉其中?” “我不知道。” 罗诺继续说道,“你的这个同事可能是溜回老家避风头吗?你确定他的母亲真的死了吗?” 龙泽希想到落霞镇停时间管理员在新年前夕无声无息的走了,接着马超群也忽然离开。 “这倒是提醒了我,但我没理由怀疑他在骗我。” “小小给你安排的另一个助理法医什么时候回来?从产科医院待产的那个?” “快生了。所以目前就我一个人。” “好吧,这个骗不了人。” 细雨像秘密的针脚扎在车窗上,千言万语梗在喉头,龙泽希不知如何启齿。他想告诉罗诺,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但关系终止并不代表他们对彼此的感觉也终止。他想告诉罗诺,他已经放下恩喜。但是目前对他来说,需要时间。他们一路开到河边,她放慢速度,车子缓慢前进。 “说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独处了。”罗诺轻声细语, 龙泽希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难道说他之前是在刻意回避他和罗诺之间的感情问题。 “听龙宁跟我说了一件事。”龙泽希把他从龙宁听到关于相亲结婚的流言告诉了罗诺。 “家里人着急,是给安排了相亲。但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至于结婚?我应该不会和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相亲对象私定终身。而且我姐罗琼,可是一直在猜测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罗诺摇下车窗,保安招手让他们进去。 “罗诺,听到你要相亲结婚的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很乱。”龙泽希说。 罗诺听到龙泽希这么说,心里一阵欢喜。她知道,龙泽希并不是不在意她。“所以我并没有要结婚,但不知为何。就被传出了那样的消息。对此我很抱歉。姐姐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很多,一起出差之类的。但我觉得她真的相信我们只是纯粹的工作关系。”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你在迁就我。”龙泽希满脸歉意说。 她不语,只是摇摇头。 “你现在还住家里吗?”龙泽希问。 “没有,我搬进了一套公寓。”罗诺凝望着挡风玻璃。看着路况。“避开来自家人的催促。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听我说,我会尽全力调整自己的。你得告诉我怎么做。我……” 她看着龙泽希,眼里泛起泪光。他知道罗诺受了委屈。她深爱着他,而龙泽希却不愿承认。 “你就做自己就好,尤其现在。我不希望你因为某件事而去做改变。尤其是为了我。” “年前我们决定不再见面时,刚好马超群医生申请了协助。所以……所以我就直接去了落霞镇。直到夏晚晴这个案子发生,回来遇见你。” “是的,我知道。龙宁也特意找过我,跟我说过这个案子。”罗诺说。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换我来迁就你,这样,你会好过些。”龙泽希说。 “也许等我们的关系有变化时,我才会好过些吧。好了,不说这些了,到家了。”罗诺将车稳稳停下。 “晚安,泽希。” “晚安。”龙泽希下车,看着罗诺开车离开。 龙宁站在屋里听着披头士的摇滚乐,满屋的音乐声稍微抚慰了龙泽希昏乱的心。他很开心龙宁还在陪着他,龙泽希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理不出头绪的情感问题。龙宁在厨房里。他脱下外套,把笔记本扔在桌子上。也走到厨房。 “你还好吧?”她用肩膀顶上冰箱门,把拿出的几个鸡蛋放在洗涤槽中。准备做鸡蛋饼解决一下晚餐问题。 “老实说,所有的事儿一团糟。”龙泽希说。“夏晚晴的毒理报告,罗诺相亲结婚的事,还有关于星辰之书的问题。都挤到一起了,根本理不出头绪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吃一顿,算你走运,我正要下厨。”龙宁扬了扬手中的鸡蛋和饼说。 “宁宁,”龙泽希靠着桌沿,“如果有人把夏晚晴的死布置成一桩意外或自杀事件,我倒想看看。究竟得发生多少恐吓事件或阴谋陷害才能让其他人正视这个事实?为什么这些恐吓威胁已经发生在我朋友身上,我却毫不知情,你推理能力一向很强,你来告诉我。” 龙宁把蛋白打入碗中,用微波炉热了一个白吉饼,这种脱脂食品能让她保持良好的体态,而他很难想象龙宁是如何持之以恒的。 “你根本不知道是否真有人遭到恐吓。”她就事论事。 “确实不知道,至少目前为止如此。”龙泽希动手开始煮咖啡。“我只是在试着证明这个可能性。在一片混沌中寻找动机,你为什么不加点儿洋葱,荷兰芹和胡椒,吃点儿盐又要不了你的命?” “给你也做一个吗?”她边搅蛋白边问。“你说得这些,冰箱里要有才可以啊。我说,你是不是又忘记补充食材了。” “啊,你知道的,之前去了落霞镇,所以回来后也就忘记补充食材了。我现在不饿,也许稍晚自己弄点儿汤喝。” “好吧,随你,”龙宁盯着龙泽希,“还在为那件事难过吗?她应该跟你说清楚了吧?” 龙泽希知道她在指的是罗诺。“夏晚晴的母亲就住这一代,我觉得应该跟她谈谈。” “今天晚上?待会儿?会不会太过仓促。”龙宁搅拌蛋白时磕到碗边,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今晚就谈可能对他更好,没错,我待会儿就去,应该有人告诉她女儿的死因。” “是吗?还真是新年快乐!” 第51章 拜访 龙泽希不愿意找人打听地址或电话,已故记者夏晚晴的母亲是虹市夏氏集团唯一姓夏的当家人,室内电话显示她住在优雅的林荫大道五福街,这一代是着名的豪宅区,以16世纪的英国庄园建筑风格闻名。天色不算太晚,龙泽希接通电话时,夏太太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朦胧。 “你好,是夏太太吗?我是龙泽希。”龙泽希说,并说明了职业。 “我刚刚睡着了。”她听起来很害怕。“我正在客厅看电视。但现在根本不知道演到哪儿了。番茄电视台正在播大侦探19,你有看过吗?” “夏太太,我是负责夏晚晴案件的法医。有几个关于你女儿的问题,想请教你。希望你愿意抽空谈谈。我住的地方离你家只隔几条街。” “我听说过你。”她浓重的南方口音带着哭泣音。“你住在附近?” “现在我方便过去吗?”过了好一会儿。龙泽希才问。 “可以的,晚晴走了就只留下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声泪俱下。 龙泽熙给罗诺打电话。她家的电视机声音开的很大。他不知道罗诺怎能听到他人说话,罗诺正在接别人的电话。显然并不急于跟这边线路上的等候者通话,不管对方是谁。 “当然看你能挖出点儿什么线索。”龙泽希告诉她正准备去拜访夏晚晴的妈妈。她如此回应,“我们就要出门。汉斯庭院住宅区那边出事儿了。一死两伤。家庭暴力真是可怕。我正要赶往现场,不然可以和你一块儿去。” “没事儿,你先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龙泽希说。 挂上电话后,龙泽希决定看看天气,决定穿什么衣服。因为他的车还在维修,准备打车去。龙宁在他的工作室打电话。从龙宁兴高采烈的表情和语气,龙泽希猜她正在和珍珍通话。他在过道上向龙宁招手,指指手表示意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出门走进湿冷的黑夜,开始冷的缩成一团儿。像个临阵脱逃的孬种。处理这种至亲死亡的悲剧是龙泽希工作当中最残酷的一面。 多少年来从把他当成替罪羊,到因不能接受事实而恳求龙泽希撒谎说这不是事实,死者亲属的各种反应龙泽希都见过。他目睹他们悲伤,悲泣而哭,谩骂,愤怒或者不知所措。龙泽希在此过程中总是扮演好医生的角色。适当收敛自己的情感。因为专业素养要求他必须这么做。 他必须独自应对自己的情绪,在不为人知的时候,甚至在恩喜走后,龙泽希越发成为隐藏情绪的高手,只敢趁淋浴时放声大哭。 一个人在深夜走路,四下无人。静的可怕。居住区的户主们。家里灯火通明,似乎没人外出。十字路上的落叶如潮湿的纸片,雨轻轻飘落,地面开始结冰。龙泽希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没有带伞。 夏晚晴母亲的住所是一栋三层的砖造楼房,屋顶有两根烟囱,拱形天窗。前门木板上方是透光扇形窗。入口两侧有守护此地多年的石狮子。龙泽希踏上久经岁月打磨的石梯。按了两次门铃才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厚实的木门后传来。 “是龙医生吗?”门后露出一张布满愁容的脸。“先进来暖和暖和,今晚天气真是糟透了。” “地上已经开始结冰了。”龙泽希进屋后说。 夏晚晴的妈妈出身名门,是个气质出众,教养良好,极富魅力的女人。她的银发从宽阔平滑的额头向后梳,身穿黑色套装,和米色套头毛衣。她似乎强打着精神接待了一整天的访客,眼里却难掩痛失爱女的悲伤。她领着龙泽希进入玄关,脚步踉跄。也许她大概喝多了。 “一直以来我偶尔散步或开车经过这一带,我总是在想里面会住着什么样的人。”龙泽希看着装饰装潢华丽的房间。 “龙医生是住附近哪里呢?” “不远就在街的西侧。”龙泽希指指方向。“我的房子很新,事实上我去年秋天才搬来。” “哦,我知道你说的是哪里了。”她关上壁橱门带龙泽希到客厅去。“我有几个朋友也住那里。” 走到客厅。龙泽希简直像是到了一个古董博物馆。波斯地毯蒂凡尼的灯具。紫檀木家具应有尽有。龙泽希坐在一张华美坚硬铺着黑色软垫的沙发上,开始好奇这对母女的关系。她们分别挂在墙上的装饰画里的人物肖像,同样顽强疏离。 “你女儿采访过我几次?”坐定后,龙泽希开启话题。 “是吗?”她努力挤出笑容,但看上去几经崩溃。 “非常抱歉,我知道你很难受。”龙泽希安慰道。她坐在红色皮椅上,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晚晴是我极为欣赏的人之一,我的下属们也都很喜欢她。” “大家都很喜欢晚晴。她一出生就招人疼爱。如果不是他父亲走的早,她也不会早早的自己独立生活。”晚晴妈妈凝视着壁炉,两手紧紧交握。“我记得她在虹市第一次做重要采访。那次是采访市长。我想你一定记得他。晚晴采访到许多的独家新闻。那段时间传言满天飞。只有晚晴。将事实真相报道了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嗯。”龙泽希回应她的话。就像从未听过关于晚晴工作的事。 晚晴妈妈移开目光,表情哀愁,梳理头发的手微微颤抖。“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老天你怎么会让她溺水呢?” “夏太太,我认为她不是溺水。”龙泽希说。 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注视着龙泽希。“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肯定,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才知道。” “还有其他可能吗?探员过来通知我说她死在水里,说她带着奇怪的设备去潜水。”她用纸巾轻轻擦干眼泪。 “各种可能性都有,比如它的设备忽然发生故障,或者被废气呛到,但现在我真的无法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龙泽希回应。 “我告诉过她,不要用她爸留下的那个玩意儿,我不知求过她多少次不要去,不要用那玩意儿潜水。她就是不听。” “这么说,她以前就用过。” “晚晴喜欢任何关于逻辑推理和战争使用的一切事物。她经常带着金属探测器到处潜水。有一次她在钱塘捞到了几颗炮弹?你不知道吗?她还发表过好几篇自己的探险故事。” “潜水者一般都有搭档,我们称之为搭档制度,你知道晚晴都跟谁一起去潜水吗?” “她偶尔会找人一起去,可是我真的不清楚。她很少和我提起在外面的交友情况。” “那晚晴有和你提过,她要到落霞江潜水寻找战争遗物吗?”龙泽希问。 “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去那里,她从来没提过,我还以为她今天会来我这儿。”他闭上双眼紧皱眉头,胸部剧烈起伏,好似屋子里的氧气不足。 “你说她收集了些关于战争的遗物。那你知道她把这些东西放哪儿了吗?” 晚晴妈妈没有回答,似乎伤心过度。 “夏太太,我们没在他的房子里找到任何类似的东西,没有勋章,没有军用腰带,没有弹头,甚至更没看到金属探测器。” 她默不作声紧抓着纸巾的手不住颤抖。 “你女儿去落霞江废船厂的意图对我们侦办此案十分重要。”龙泽希提醒道,“他潜入的是退役军舰所在的禁区。没人知道原因。若说是为了寻找战争遗物和宝藏,未免太过牵强了。” 晚晴妈妈盯着壁炉里的炉火。淡淡的说。“晚晴总是没定性,有一阵子喜欢收集蝴蝶。九岁的时候就又把他们全扔了。后来开始迷恋宝石。我还记得她那时钻到一些奇怪的地方去淘金。用小钳子去捡路边的石榴石。后来又改为收集钱币。在这上面花了很多钱。因为饮料贩卖机可不管这些2分的银元是不是纯银的。卡片,邮票没有一样兴趣她能持之以恒。后来她跟我说她喜欢当记者,就因为这一行永远充满了新鲜事儿。” 她陈述着晚晴的往事,龙泽希静静聆听。 “为什么会这样?要是能自己选择命运,她一定希望我不是她的母亲。”泪水滑落他的脸庞。“我知道,她跟我在一起一定觉得很乏味。” “因为这个,她拒绝了你的经济资助。”龙泽希有意试探。他记得夏晚晴每个月收到的那一笔笔额外收入。 她抬高下巴。“你问的已经涉及隐私了。” “没错,我非常抱歉,但你无法回避这个问题。我是医生,你的女儿相当于是我的病人。我的职责就是尽一切可能让她的死因真相大白。” 她颤抖的深吸一口气。不停的触摸着手上的指环。龙泽希等她咽下眼泪。 “我每个月都会钱给她。而夏婉晴过惯了奢华的生活,这得怪我和她的父亲把她宠坏了。即便是她父亲过世,我也从没想过往后的日子让她过得那么难熬。” “你丈夫从事什么职业?” “奢侈品业,我们在募捐晚会上相识。当时他邀请我跳舞。” 甜美的回忆暂时慰藉了她,龙泽希任由她说下去。 “那一晚他舞艺超群,仿佛把音乐的灵魂吸进体内,灌注在每一根血管里。那一整晚我都在欣赏他的表演,当我们视线相遇,就再也离不开对方了。”她移开目光,炉火噼啪作响,摇曳不已,似乎也急于倾诉。 “当然这也导致了一些问题。当时我和他深深迷恋着对方。总想着过二人世界。孩子们可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她直视着龙泽希。“哦,抱歉,我还没问你想喝茶还是来点儿刺激类的饮料。” “谢谢,不用在意我。晚晴和她弟弟关系亲密吗?” “我已经把下节的电话号码给探长了。那个人叫什么?哦,东方曜曜?他有点儿粗鲁。晚上来杯蒸馏酒会让你舒服点儿。” “真的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是晚晴送我的,她知道我喜欢喝酒。我本来不知道这种酒。”她将话题转回晚晴身上。眼泪又忍不住的流下。“之前他去东北滑雪的时候,发现了这种酒就买了一瓶。喝起来像烈酒,但带点儿肉桂香。她送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每次回来,她总是带些小礼物给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她有送过你香槟吗?”龙泽希问。 婉晴妈妈不失优雅的醒了一下鼻子。 “你刚才说,她今天原本要来探望你。”龙泽希提示。 “按原本的计划,她今天是要来吃中饭的。” “她冰箱里有一瓶高级香槟,绑着红色蝴蝶结,你刚刚提到,她原计划今天中午会来,我想那可能是送你的礼物。” “送我吗?那一定是他计划用来庆祝别的事情的吧。因为我从来不喝香槟。”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们在找他的电脑磁盘或是他最近写的报道相关的草稿,她请你保管过这些东西吗?” “阁楼上倒是有一些她以前学生时代写的文章。”她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自打她成年以后再也没有留有东西到这里让我替她保管。” “你知道她有个保险柜吧?”龙泽希继续问。 她摇摇头。“没有听说过。” “她可能将这些东西托给某个朋友保管吗?” “他的朋友我都不认识。”婉晴妈妈强调,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难道她都没有提过任何恋爱经历?你是说她没有交过男朋友?” 晚晴妈妈紧紧抿着嘴唇。 “如果我说错了话,请尽管指正。”龙泽希说。 “几个月前他倒是带了一个男生回来过,那时好像是夏天。男生是某个领域的科学家。”她停顿了一下,“她似乎是为了敷衍我们,至少从她们相处的情形看是如此,我们也不太赞成她跟那个男生来往。” “为什么?” “那个男生很老派,又是学院派出身,可能还是个教授,我印象有点儿模糊了。只记得他跟我们提起了很多关于圣经的理论。” 龙泽希等她说下去,但她没有继续。 第52章 传真机上的号码清单 “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龙泽希问。 “第一次看到那个男生,就直觉他很不好相处。所以就不准他再来家里了。”夏太太回答道。 “那这个男生住在附近吗?”龙泽希继续问道。 “希望如此,可我真的不知道他住哪里。”夏太太好像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 “他可能还在跟晚晴交往。”龙泽希说。 “我根本不了解晚晴在跟谁交往。”她说,龙泽希知道她在说谎。 “夏太太,据一切迹象看来你女儿其实很少在家。”晚晴妈妈直愣愣的看着龙泽希。 “她有请佣人吗?或者说帮她浇花的人?”龙泽希接着问道。 “必要时我会派我的管家柯丽去。柯丽她会做点儿吃的带去。晚晴一向懒得做饭。” “管家柯丽她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我不清楚。”她说,龙泽希看出她已经厌烦回答这些问题了。“应该是圣诞节前吧。因为她后来就患了重感冒,然后回家休养去了。” “那管家柯丽有向你提过你女儿家的情况吗?”龙泽希问。 “我猜你在说那些枪。她有考枪证的。那是她一年前开始收集的,她唯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一张附近某家枪械专卖店的购物券。后来更没男的敢去她家了。”夏晚晴的妈妈说到这里似乎已经沉浸在回忆中。 龙泽希觉得继续追问也没多大意义。她只是个极度期盼女儿能够死而复生的普通母亲。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和询问都会直接侵入她决心防范的领域。 将近10点,龙泽希打道回府。有两次差点滑倒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旷街道上。寒夜里冷风刺骨,地面一片湿滑。 龙泽希最为失落的是,似乎没有人真正了解光鲜外表下的夏晚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龙泽希现在所知道的,夏晚晴曾经收集过钱币和蝴蝶人缘一向很好。她是个野心勃勃却又懂得适可而止的记者。 龙泽希现在很想在这种天气下去拜访晚晴先前居住的街区,并和那些邻居谈论她,龙泽希同时很好奇,晚晴若知道他摸透了她的底细,会做何感?想到此,龙泽希不禁又心生悲哀。 到家后,龙泽希直接走进卧室。没心情和任何人说话。他用热水暖手洗脸时,龙宁出现在过道里。她马上察觉出龙泽希心情不好。 “你吃饱了吗?”龙泽希从洗脸槽上方的镜子里看着龙宁。 “我从不让自己吃饱。刚才小小打电话过来说,拖车公司有人打电话说我们的车修好了。让我们过去拿车。” 龙泽希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哦,我给托车服务中心留了个办公室的电话。”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 “小拖车服务公司让你给他们回个电话。”镜子里的龙宁瞪着眼睛,好像他做错了什么。 “怎么了?” “泽希,我要离开这里。学校里还有一堆的工作等着我去做。研究小组的成员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明天想办法弄辆车来。”龙泽希听到龙宁这么说,心情更不好了。 他走出浴室,龙宁跟在他身后。 “我必须要回到大学。那里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是关于虚拟实境的。” “我确实不明白你那些研究和他们的进展如何?”龙泽希朝客厅吧台走去。 “问题不在于进展如何?我还有其他新任务,我不知道你到底从哪儿弄辆车来?干脆找罗诺来载我,还省点事儿。” “罗诺已经忙的焦头烂额。我的计划很简单。阿超明天会把我的车开到虹市。他可以先送你回学校。再和朋友搭巴士回落霞镇。” “几点?” “麻烦就在这里,我不能让阿超白天帮我忙私事,他不能占用上班时间,把我的私人用车送来。”龙泽希打开一瓶葡萄酒。 “也就是说我明天根本没有交通工具可用。”龙宁说。 “我们都没有。”龙泽希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龙宁问。 龙泽希递给她一杯酒。“我会待在工作室。也许会花很长时间打电话。你想在这间郊区工作室做点什么呢?” 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万幸,我还有几个学院的朋友在这里。”她轻轻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庆幸和感慨。 那几个学院的朋友是她研究虚拟实境工作上的依靠。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欢乐和艰苦的时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她知道此刻不应该无理取闹。 要是能找到其他探员愿意一起去健身房,至少可以让她发泄一下恶劣的情绪。龙泽希欲言又止。 “我不想喝葡萄酒。”龙宁把杯子摆在吧台上。“啤酒就行。” “你在气什么?”龙泽希问。 “我没有生气。”龙宁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燕山啤酒,拉开铝环。 龙泽希看着她狠狠喝了一大口酒,“唉,坐下谈谈吧。” “不用了。”她说,“还有那本书在我这里,要是你发现公文包里的书不翼而飞,请别大惊小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什么意思?你把书拿走了?”龙泽希不自在的看着她。 “你去找夏太太时,我重读了那本书。我翻开书页,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而惊悚的场景里。每一行文字都在我眼前跳跃,我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线索。” “我一口一口喝着啤酒,感受着苦涩的液体在喉咙里流淌。每喝一口,我的思绪就更加清晰,更加深入到书中的世界。” “我知道,这本书是我们寻找真相的重要线索。我相信,只要我们仔细,认真分析,就一定能够找到那些被隐藏的秘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破获这个案件,” “读的够多了。事实上我们已经读够了。”龙泽希不以为然。 “这本书引用了许多旧约的元素。我是说其实它不全然是邪恶之处。” 龙泽希一语不发的,看着她。想着龙宁古灵精怪的脑袋里究竟在动什么念头?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很有趣,如果你愿意相信,他就会赋予你力量,如果你不相信,所以也不会受到困扰。”龙宁有感而发。 “是的,有些事的确如此。” “我现在最烦的是我得如何摆脱即将到来的繁杂的工作,我想得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龙宁说。 龙泽希坐在壁炉前为龙宁的状态担忧,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龙宁。也许她只是和珍珍闹了口角,不过这对她来说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也许是被学校安排她返校进行额外的研究,她不能按时回去而心生感慨。 他熄灭了炉火,再次确认了屋子里的安全系统是否运作正常。然后才返回了卧室,关上房门。但他还是睡不着,重新坐起来打开灯。听着屋外可怕的风雨声。浏览起那一份从夏晚晴家的传真机打印出来的电话清单。过去的两个星期,夏晚晴拨打过18个号码。这些号码很怪,暗示她确实有段时间在家处理事务。 这倒提醒了龙泽希。如果夏晚晴真的在家里工作,他完全可以向市区的日报社查询这些号码。但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十二月中旬以后,夏晚晴发传真到日报社办公室只有两次。至少从她家传真机上的信息得到的结果如此。判断方式非常简单。他用快速键输入通讯社的传真号码。出现在清单上连同几个不那么明显的标号。其中三个含有落霞镇。虹市和沪市的区域号码及传真号码。021正是落霞镇和虹市的区域号码。 龙泽希试着入睡,但那些资料在他眼前不断浮现,一大堆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的活跃,让他无法置之不理。龙泽希试着把这些地点和夏晚晴联系起来。如果他们确有联系,龙泽希始终无法忘记夏晚晴的陈尸之地。依稀看到她的尸体悬浮在浑浊的河水里。被缠绕在生锈的螺旋桨上的软管栓着。他抱着她游出水面时,感到她的身体僵硬,龙泽希知道,在他抵达港口前,夏晚晴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 凌晨三点左右,龙泽希坐在床上凝望着黑夜。除了阵阵雨声,屋内一片静寂。此刻的他,头脑清醒,思绪万千。他勉强起身,双脚着地时心跳加快,仿佛不该在此时打断夜晚该有的节奏。他关上工作室的门,写了一篇简短的信函: 致相关人员, 我知道这是传真号码,不然我会拨过去和您取得正式联系。恕我冒昧,我需要知道您的身份,因为您的传真号码列在我一位已故朋友的传真机信息清单上。请您尽快与我联系。假如你需要确认这封信的可信度,请联系虹市警局的罗诺队长。 龙泽希留下工作室的电话,签上头衔和名字。按了快速键将信传真给夏晚晴清单上的每个号码。当然,日报社除外。他虽然不知道这样的行为能不能得到好的结果,但他坐在办公桌前抱着传真发出就可以马上破案的期待。龙泽希边看书边等待。传真机始终保持缄默。 凌晨6点。时间还算合适。他打电话给罗诺。 电话里传来一阵碰撞声。话筒显然掉在了地上。她嘟囔着在另一头抱怨。 “看来事情一切顺利,你醒了?”龙泽希说。 “几点了?”听起来她还恍恍惚惚。 “是你该起床现身的时候了。”龙泽希说。 “我们抓了六个人,好一阵侦讯,之后其他人也就老实了。忙好就回家了,刚睡下没多久。你怎么这么清醒?”罗诺打了哈欠说。 “我一向都很清醒。对了,我今天需要一辆车,还有一些食物。龙宁要准备回学校研究项目了。” “好吧,先把我的咖啡煮好,我待会儿就到。”罗诺说。 罗诺到达时,龙宁还沉浸在梦乡中。她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了客厅。屋内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龙泽希正站在厨房里,专注地煮着咖啡。 罗诺走到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龙泽希。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爱意。龙泽希感受到了罗诺的注视,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然而,屋外的世界却并不平静。一夕之间,整个城市变成了冰雪大世界。听广播说,折断的树木枯枝阻断了市区多处交通要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遇上麻烦了吗?” “那得看你指的是什么。”罗诺把食物放在一旁,脱下外套交给龙泽希。 “交通?”龙泽希说。 “还好我装了防滑链,但昨晚半夜才回家,真是累坏了。”罗诺说。 “喝点儿咖啡吧。”龙泽希递给罗诺一杯咖啡。 “我可不喝速溶的。” “危地马拉咖啡豆,保证正宗。” “龙宁呢?”罗诺拿起咖啡,享受地喝了一口。 “还在睡呢。”龙泽希指了指卧室方向。 “哦,这么幸福。”罗诺又打了一个大哈欠。 龙泽希在采光良好的厨房准备新鲜水果沙拉。窗外河水如白锡般缓缓流动,岩石像是裹了层釉,林木在熹微晨光下熠熠生辉。涂面包片的时候,龙泽希没有帮罗诺的面包涂奶油,是为她的健康着想。罗诺和他之间的情谊,已超乎工作搭档,甚至普通朋友他们通过某种方式互相依赖,而又彼此心照不宣。 “说说你做了什么?”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的餐桌旁。罗诺说,“不用猜,你昨晚一定整夜没睡。”她咬了一口面包,伸手拿了一杯果汁。 龙泽希向她叙述夜访夏太太的经过。提到写的那封传真短信。告诉她已经将信传真给那些他不认识的对象。 “她到处发传真。唯独没有传到她的办公室。这有点儿奇怪。”罗诺说。 “往办公室传过两次。”龙泽希提醒道。 “我得和他们办公室的人谈谈。得,就今天吧,我等一下就去安排探员过去。”罗诺又拿了一个面包起身,“我车钥匙就放在门口的桌子那儿了。你让龙宁开我的车去吧,车上也准备好了零食。” “啊,好的,希望你在他的办公室里有所收获吧!但千万要记住,这些人都是记者。” 第53章 回到虹市法医处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敢招惹他们。对那帮用笔杆子战斗的家伙来说,夏晚晴只是一个值得报道的话题。他们只在乎如何获取第一手资料,在为夏晚晴的死难过的同时,也有窃喜,毕竟有独家新闻可报道了。”罗诺说。 龙泽希喝了一杯牛奶,“我也没有想那么多,但我觉得不管他跟办公室里的哪个同事关系比较密切,那人只会更加小心,不会透露任何口风。我甚至不知是否该因此责怪他们,但侦办命案总会让一般人觉得很可怕。” “毒物检验结果出来了吗?”罗诺问。 “希望今天可以拿到。”龙泽希说。 “太好了,如果能肯定含氰化物,我们就可以朝这个方向进行后续调查。我会把事情向督察解释清楚。还要想想该怎么处置?落霞镇分局的那帮饭桶。然后我要向林斯程报备这起案件是凶杀案,他会要求我提供证据,他的处境也很尴尬。” 听到他的名字,龙泽希又一阵心烦意乱。看着窗外深色巨石河岸间缓缓流动的河水,东方的阳光为灰色云层镶上金边。龙泽希听到龙宁的房间传来淋浴声。 “睡美人好像醒了。”罗诺说。 “我想是的。不过我们该走了。”龙泽希说。他办公室的会议通常是早上8:30召开。 罗诺帮他一起把盘子扔在洗涤池里。短短几分钟内,龙泽希穿好大衣,带上医物箱和公文包。正要出门时,龙宁出现在客厅。她裹着浴衣。头发还是湿的。 “我做了个梦。”她沮丧的说,“我们睡着的时候被人开枪射杀了,9mm口径的子弹从背后射穿脑部。凶手弄出抢劫的假象。” “是吗?”罗诺说着掏出手套。“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只要我在这里就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可你不在这里。” 罗诺意识到他对此十分认真,疑惑的看着她。“昨晚是喝了多少酒啊?” “梦里的情节就像电影一样,延续了好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才醒过来。”龙宁眼睛浮肿,神情疲惫。 “要跟我一起去办公室吗?”龙泽希问她。 “不,不用了,我没事。最后我梦见自己好像被一堆尸体包围。”龙宁整个人蜷缩在了沙发里。 “你不是说今天要回学校吗?罗诺已经把车开来了,你可以用她的车。” “是真的吗?”龙宁转向罗诺,“真的可以用你的车吗?” “请随意,亲爱的。路上注意安全就好。” 在开往市中心的路上。罗诺和龙泽希都没有说话。笨重的轮胎哐哐当当在马路上压出齿痕。因为罗诺把车给了龙宁使用,所以最后还是龙泽希打电话给小小。由她接他们一起去办公室。 “泽希,龙宁不会有事吧。”龙泽希知道,罗诺还是在担心龙宁。 “谁都会做噩梦。不用太大惊小怪。” “我觉得她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罗诺摇上车玻璃继续刚才的话题。“珍珍在哪儿?” “和她的家人在一起度假。” 小小一直直视着前方继续开车。 “他本来就是个爱找麻烦的小鬼,但他不会因为这点事反应过度,不然探案局怎么会把她调到人质救援小组呢?要是你每天都跟那些罪犯和恐怖分子周旋,还得拼命压抑情绪,表面上你能若无其事,可晚上也会噩梦不断。” 车子从17街出口下高速公路。取道谢屏的一条圆石巷子,接着转向14街道北面,那就是龙泽希在市区工作的地方。 小小将车驶入停车场,或许由于路况的关系,车子少得可怜。龙泽希和罗诺从紧闭的隔间前门走出来,打开旁边另一扇门。扶着栏杆沿斜坡走进停尸间。他听到走廊里工作人员的嘈杂声,刚穿过的解剖服被丢在冰柜旁,解剖室的门敞开着。他们进去时,龙泽希办公室新来的副手孔云正从解剖台上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上拔出软管和导尿管。 “你溜冰来的?”她问,对龙泽希和罗诺的出现毫不惊讶。 “差不多,我来借辆车。我现在没车可开。”龙泽希说。 她俯身观察盘绕在死去女人下垂左胸上的一个眼镜蛇的刺青。看到蛇信指向她的心脏位置不禁皱了一下眉。 “泽希,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有些人喜欢把自己搞成这副该死的德行?”孔云说。 “我只能说纹身师已尽可能做了最完美的收尾。看看她下唇内侧,说不定连那里也有刺青。” 她拉开她的下唇,一脸的震惊。里面歪歪扭扭地刺着:Fuck。她惊讶得看向龙泽希。“你怎么知道?” “刺青相当粗糙,她看起来又像飙车的。我猜她一定是劳改的常客。” “真是料事如神。”孔云抓起一条干净的毛巾擦脸。 这位新来的副手每次擦洗手臂都像要把皮肤擦破,往往在别人都没觉得热时就已经汗流浃背。她是位合格的法医病理学家。开朗大方,热心助人。龙泽希相信她以后能顺利地独当一面。 “可能是吸毒过量。”她在写字板上描下刺青图案。“我猜她一定是庆祝新年,乐极生悲。” “孔云,”龙泽希对她说,“你处理过几次落霞镇分局的案子?” 孔云继续画图。“没几次。” “最近呢?”龙泽希问。 “没有,怎么啦?”孔云抬头望着龙泽希。 “我认识那边的一个探员,觉得他形势诡异。” “和夏晚晴有关吗?”她冲洗尸体,死者的米色长发顺着不锈钢解剖台流下来。 “没有错。” “你知道诡异的是夏晚晴曾经给我打过电话,应该就在她过世的前一天。”孔云拿开水管。 “她找你做什么?”罗诺很是疑惑,走到孔云的身边,问道。 “我正好在这儿处理一个案子,没能跟她通话,现在想想真是悔不当初。”孔云拿着相机爬上活梯给死者拍照。“泽希,你会在城里待多久?” “还不确定。”龙泽希说。 “好吧,要是需要我去落霞镇帮忙,我绝对义不容辞。”闪光灯闪过。孔云等着照片显影。“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实话。我很想去度个假,刚好落霞镇那边有海。告诉我那个奇怪的探员叫什么?我会留意那家伙的。” “我正希望有人愿意过去。”龙泽希说。 闪光灯又闪了一下。龙泽希想到马超群的海边小屋。但无法决定是否该让孔云住在那里,甚至住在附近。 “你留在这里更好。”孔云说,“希望马超群医生不会待在家里,不回来了。” “谢谢你。”龙泽希十分感激。“每星期可能得麻烦你替我跑几趟。” “小事一桩。能帮我拿一下那台尼康相机吗?” “哪一台?” “哦,那台n50单反。应该在那边的柜子里。”她指着柜子。 “我们来排个工作表。但你到了落霞镇可能要自己租个房子了。不要去马超群的家。相信我,我自有理由。”龙泽希把相机递给孔云。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孔云拿出一张照片交给她。 “东方,龙宁和我的车胎都在新年被人扎破胎了。”龙泽希接着说。 孔云放下相机,震惊的盯着龙泽希。“你觉得这种事儿寻常吗?” “不,一点都不。”龙泽希说。 说话间,罗诺接到一个电话,向龙泽希示意了一下,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龙泽希独自乘着电梯上楼,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婉晴送的平安果。忽然像挨了狠狠一拳般一惊。他不想把它摆在书橱上。捧起来又不知该如何处置。他走来走去心烦意乱,不知所措。最终还是把它放回原位。不忍搬出去让下属们触景伤情。 龙泽希望向临近的罗小小办公室的门道,见她正在整理着案件的相关资料。多亏了他这位徒弟,龙泽希很多琐碎的事情得以解脱。他挂好大衣,仔细环顾四周。很高兴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原状。除了保洁人员的清扫会比平时晚几个小时没人愿意来这里。要来也是在政府的派遣下不得已而为之。鲜有人待的长久。更没人愿意到楼下去。 龙泽希从前任首席法医那里继承了这个位置,更换铭牌后,这里就再也见不到烟雾弥漫的景象。前一任的首席法医喜欢找警察和殡仪馆的负责人来喝酒。还直接触摸尸体。似乎从不在乎多波域光源或脱氧核糖核酸。 还记得在他死后龙泽西第一次被带进办公室的场景。向罗小小他们介绍为前任首席的继任者。咋看到那些前任首席引以为傲的男性展示品?他差点想回杭市,其中一样是从被奸杀女人胸部取下的植入硅胶。 龙泽西认为前任首席法医不会喜欢他现在的办公室。办公室禁烟区,不懂礼节和自命不凡的人都会被请出去。龙泽熙还自行添购了橡木家具,一块儿惹眼的印度地毯覆盖着原来的瓷砖地板。除了几盆热带绒属植物,没有任何艺术摆设。就像精神科医生一样。他不想在墙上挂任何会煽动情绪的画作。更希望所有空间都摆满柜子和书。此外,前任首席一定会对他用来重现安发现场的玩具车,卡车,火车这些小摆设嗤之以鼻。 龙泽希花了几分钟时间审阅文件框里的文件,贴着红边纸条的死亡证明由法医出具。贴绿边的则不然。另外还有一些报告也在等着他批准。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则提示他查阅电子邮件。所有事情都可以暂缓。龙泽希这么想着返回走廊,看看除了小小还有谁来上班?我走进前面的办公室。只看到行政人员芸汐,而她就是龙泽希要找的人。 “泽希首席,”芸汐有点意外。“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现在回虹市对我而言应该是明智之举”龙泽希说着拉不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办公桌旁。“孔云医生和我将共同代理落霞镇的职务。你帮我登记一下。” 芸汐来自沪市,年龄很小,妆容很淡。每天穿得裙子很短。他始终认为打扮得光鲜亮丽就能得到自己一直热盼而不得的幸福。她笔直的坐在椅子上。手持放大镜将惨不忍睹的照片以案件编号分类。旁边有一份用餐巾裹着的热狗。大概是刚从隔壁自助餐厅买来的。她喝了一口咖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好的,我稍后帮你们登记。我来的路上冰已经开始化了。”她说。 “太好了,真高兴你在这。”龙泽希微笑着。 芸汐把照片一张张从盒中拉出来。心情似乎不错。 “芸汐,你还记得夏晚晴吗?” “当然,泽希首席。”她情绪急转之下。快哭出来了。“她每次来都让人很愉快,真不敢相信她竟然死了。我和她刚成为好闺蜜没多久。”她紧咬着下唇。 “孔云医生说。夏晚晴上星期来过电话。”龙泽希说,“我猜你应该还有印象。” 她点点头,“是的,我记得。事实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跟你说话了吗?说了些什么?”龙泽希问。 “是的。”芸汐放下手上的工作,认真回忆。 “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她要找孔云医生。但医生的电话占线。我就问她要不要留言?我们打趣了几句,你知道的。她总是这样。”她眼睛发亮,声音有点儿颤抖。“她还问我,之前送给我的面膜用完了吗?还说等她回来一起去买新出的几款化妆品。”芸汐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龙泽希继续听着。 “当然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耽误工作。她总是把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逛街挂在嘴边,但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芸汐重复一遍。 “如果能有人陪你逛街,也挺不错啊。”龙泽希由衷地说。 “可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呀。我可不想充当电灯泡。” “你怎么知道?” “她说改天会带他过来,我觉得她应该对他很认真。其他的就没什么印象了。”芸汐认真想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第54章 教堂祷告 龙泽希想夏晚晴这种名花有主的说辞,应该同他对他的下属的恭维如出一辙,难怪夏晚晴接近他的机会比靠电话联系的记者要多。转念间,龙泽希怀疑她是否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有提到找孔云医生有什么事情吗?”龙泽希站起身。 芸汐努力想了一会儿,心不在焉的翻着那些惨绝人寰的照片。“对了,”她突然惊呼,“我想起来了。她当时提到了放射线。她想知道如果有人死于辐射会是什么症状。” “哪种放射线?”龙泽希追问。 “我当时以为他要做某种X光机的报道,你知道现在很多人害怕恐怖犯罪分子在邮件里放炸弹,媒体做了许多相关报道。” 龙泽希记得在夏晚晴家搜查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显示他在进行这种研究的文字。龙泽希返回办公室处理其他事务,回了几个电话。几个小时过去了,罗诺进门时,龙泽希正在吃晚点太多的午餐。 “刚东方给我电话通知我,之前的灭门惨案的凶手抓到了,我回去忙完这件事情就可以和东方一起协助你侦办夏晚晴的案子了。” “还有一个三明治,你吃吗?”龙泽希问。 罗诺把两扇门都关上,没脱大衣就坐了下来,“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跟龙宁联系过吗?” “离开家后就没再跟他联系过。”龙泽希放下三明治。“怎么了?” “她打电话给我了。”罗诺看了一下手表。“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她向我咨询了车子发动机的事,声音听起来很急切。” 龙泽希盯着罗诺半晌,然后移开目光。他甚至不用确认此事的真实性。 “车子出什么问题了吗?”他静静的问。 “发动机有一些老毛病,我把情况跟他说了。好在她已经到达了机场停车场。” “嗯,那应该没事的,她打给你是担心她把你的车也弄坏了就麻烦了。”龙泽希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没什么大碍,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龙宁的情况。” “谢了。” 龙泽希并未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希望龙宁顺利登机返回学校。毕竟龙宁早上令人费解的举动,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不会就这样让她回学校吧?” “那我还能挽留她吗?”龙泽希反问。 等罗诺离开,龙泽希关上办公室的门后,呆立了好一会儿,纷乱的思绪找不到开解的办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生气还是害怕。回忆起每次要为龙宁倒酒或请他喝啤酒的情景,遭背叛的感觉就油然而生。星辰之书上的恐怖画面排山倒海而至。他们出自一个自诩上帝者之手。龙泽希相信龙宁就算竭尽聪明才智,也无法了解这股黑暗力量,无法了解他从中感受到的邪恶。 龙泽希穿戴好大衣手套,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她正准备去和前台打招呼说要离开,电话铃响起。他理所当然的以为是龙宁便接了起来。结果是落霞镇分局的局长。他说他叫赵嘉宁,刚从京市调来没多久。 “很遗憾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但我得跟你谈谈我局里的罗超。”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 “我也正想跟你谈谈他。”我说,“或许你能向我解释。他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根据他的说法,问题在于你。” “这也太荒谬了。简单来说,嘉宁局长,你的探员在调查过程中行为不检点,不专业,妨碍公务,我不得不禁止他进入我的验尸间。” “你知道内政部将着手调查这件事。你可能要过来一趟,我们得好好谈谈。” “局长,我们与其浪费时间在你的探员身上,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辖区的那起案子。不如多花点时间讨论夏晚晴到底去做什么了。”龙泽希说。 “好的,”他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吗?”龙泽希问。 “没错,我听过简报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太好了,我相信你会同意,我们应该竭尽全力侦办这起案件。” “没错,每个死者的死亡原因我们都应努力查清。但夏晚晴这件案子对我来说已经真相大白了。” 龙泽希越听越怒。 “你难道不知道她是基于那些战争遗物或者说在搞收藏,据她潜水点不远处有几艘战舰,她显然是在打捞那些炮弹时溺亡的。”赵嘉宁局长开始做起官方总结。 龙泽希听到这里开始恍然大悟。罗超一定向他的局长报告过夏晚晴的事。否则就是这位局长曾在报纸杂志上看到过夏晚晴发表的打捞河底宝物的文章。但龙泽希并非历史学家,却马上察觉这种说法推出的结论有多荒谬。 龙泽希对赵嘉宁说:“你的辖区,也就是落霞镇,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那里有发生过战争。” “龙医生,我们无从得知真相,不是吗?”他若有所思的说,“那是任何地方都可能有人被枪杀,有东西被炸毁,有垃圾被倾倒,当时不像现在有摄像机成千上万的记者。我是个历史迷。读过很多历史的书籍。依个人拙见,我相信这个叫夏晚晴的女孩子潜入水底确实是为了那些遗物,她从自己的机器吸入毒气死亡,不管手里握有什么,比方说探测器都掉到淤泥里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正以谋杀案的标准侦办这起案件。”龙泽希坚持道。 “那么我无法苟同,原因如前所述。” “希望在我告知检察官后,他会同意我怎么做。” 局长没有说话。 “我猜你无意邀请总部探员来参与办案。你已决定把这起案件当成意外死亡来结案了。” “就这一点来说,我想破头也找不出麻烦总部的理由,我已经这么告诉他们了。” “好的,我了解你的意思了。”此时龙泽希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克制,以免摔掉电话。 “该死,该死,该死!”龙泽希满腔怒火,,抓了自己的东西往外走去。 龙泽希下楼来到停尸间办公室。龙泽西拿走墙上的钥匙。走到室外停车场。打开偶尔用来运尸体的蓝色箱车的车门。这辆车虽说不像灵车,但还是没人希望他出现在自家车道上。车内空间宽敞。深色车窗内挂着与殡仪馆灵车类似的窗帘。后部座位被撤掉,底板上有钉子固定的夹板,以防运输时担架滑动。龙泽熙的停尸间管理员在后视镜上挂了几个空气芳香剂。” 龙泽希打开驾驶室,开着车向大街驶去,马路不是很潮湿,高峰时段的堵车也不太严重,清凉空气扑面而来。 龙泽希盘算着一件他必须做的事,不多久。龙泽西在回家途中的一座教堂前停下车。通常我只在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的紧要关头才会想到教堂。我在北塘路和世纪大道交叉口转弯开镜,以砖瓦造就大门,永远敞开的教堂停车场。此刻正是企业单位的聚会时间。龙泽希事先知道,刻意避开,以免干扰他们。 龙泽希从侧门进入,经过众多守护圣殿的圣徒雕像和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巨幅彩绘玻璃,在教堂坐席最后一排坐下,想点根蜡烛,但这个仪式在京市第二次会议时废除。龙泽希坐在长椅上。听着大家的祷告。他也入乡随俗,为罗诺和东方曜曜祷告,而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为龙宁祷告祈福。 傍晚6点左右,龙泽希准备离开,走到教堂前廊,看到图书室门口亮起了灯,冥冥中是有人指引他走向那个方向,也许是制圣者准备抗击邪书,也许他将聆听神父的教育训诫。进去时他看到一位老妇人正将书归回书架。 “龙泽希医生?”她惊喜的问道。 “晚上好!”龙泽希一时没能想起她是谁。 “我是项太太。” 龙泽希这才想起,项太太掌管教堂的社会服务,还负责培训刚皈依天主教的信徒,有段时间龙泽希也接受过培训,但是他望弥撒的次数少之又少。向太太身材娇小,微胖,从未进过修道院,但依然会用鸡汤,让年轻的他产生愧疚。 “我很少见你这个时间来。”项太太说。 “刚好路过。我刚下班,应该错过晚上祷告的时间了。” “只有星期天才有晚上祷告。” “对哦,我给忙忘了。真的很抱歉。” “见到你真高兴。”她审视着龙泽希,龙泽希知道项太太看出他内心的不安。 龙泽希随意浏览书架上的书。 “需要我帮忙吗?”项太太问。 “嗯,教义的问答书。” 项太太走到房间另一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龙泽希,这是本大部头,龙泽希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理智,他现在身心俱疲,也许只有龙宁才有余暇读它。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吗?”她好心的问龙泽希。 “可能去跟神父告诫几分钟就没事了。” “博文神父正好去医院巡视了。”她的眼神还在试图搜寻。“我可以帮你吗?” “应该可以。”龙泽希想到项太太是个资深的宗教信徒。 “那就坐这儿吧。详细跟我说说。是什么困扰了你?”她提议。 从朴实木桌旁拉出的椅子令他不禁怀念起小时候在学校读书时做过的那些椅子。那时候的自己不知为何总是对课本充满期待。他渴望学习,只要与家庭不相干的事对他而言都是神赐的祝福。向太太和他如朋友般面对面,但话很难说出口,因为龙泽希很少如此的率性而谈。 “项太太,我无法告诉你所有细节,因为我目前的工作牵扯到这一复杂的情况。”龙泽希说。 “没关系,我能体谅,你将能说的说给我听吧。”她点点头。 “我想说的是,嗯,我无意间读到一本崇拜撒旦的书,他并非在颂扬恶魔,该怎么形容呢?总之是一种邪乎的学说。” 项太太不做回应,直视着他的眼睛。 “还有龙宁,我的外甥女。她也看了这本书。” “所以你感到困扰。”项太太说。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只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怎么会呢?我们绝不能低估恶魔的力量,我们应该暂且回避,时机成熟时再予以反击。”她说。 “我根本躲不开。恶魔不断将死者送到我门前,我必须看那些材料,我夜里被噩梦弄得心神不宁,我外甥女行为也很反常,她花了很多时间去读那本书,我十分担心她,所以才来这里求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继续你应该做的事情,你将从中学习并坚信不移。”项太太吟诵这段经文给他听。她微笑着说。 “我不太理解你说的话。”龙泽希回应她。 “龙医生,你告诉我的困扰并不会立刻获得解决,我无法对你伸出援手,驱除你面对的黑暗和噩梦。我想神父也做不到,这里没有针对上述问题的任何仪式,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你祷告,我们一定会这么做,但你和龙宁应该坚定自己的信念,你必须做的就是重拾你的信念。”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龙泽希又一次强调。 “好极了,回去要龙宁多祷告,最好常来教堂。”项太太说。 回家的途中,龙泽希一直在想过了今天是否一切就能体积泰来,但一跨进家门,他的恐惧感油然而生。龙宁竟然回来了。且早早的躺在床上睡着了。 龙宁的呼吸很平稳,他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轻声问道:“你睡着了吗?” 龙泽希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仿佛怕惊醒了她。他慢慢地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她的头,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仿佛她是一只珍贵的小动物。 她的头发很柔软,很顺滑,摸起来很舒服。龙泽希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头发在他手中滑动的感觉,心中充满了温馨和安宁。 “龙宁,”龙泽希又喊了一声。 她缓缓转过身。“干嘛?”她应道。 “只是看看你怎么了,你不是说回学校吗?” 龙泽希看见她在揉眼睛才知道他没有睡觉而是在哭。 “怎么啦?丫头。” “没什么。” “肯定有事儿不对劲儿,趁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根本不像原来的你,我想帮你。” 第55章 阿超身亡 “丫头,我会一直坐在这里等你开口。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心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龙宁没有回应,半晌才说,“今天开着罗诺的车。出发的时候,在检票站。我接到了珍珍的电话。珍珍跟他们说了。她把我们的事告诉父母了。结果他们勃然大怒。根本不顾她的感受,就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龙宁越说越生气。起身靠坐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背后。“珍珍跟我说。他们建议她去找心理医生谈谈。” “很遗憾事情变成这样,我只能说问题出在他们身上,你们并没有错。” “我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办?最惨的是我们担心局里会发现,从而影响她的工作。” “所以你更应该振作起来,做真实的自己。” “也许吧,我不知道。”她更加沮丧。“我讨厌这样,这样太痛苦了,老天,真的太不公平。”龙宁将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为什么我不能过的轻松一点?” “我不确定你是否真想和我一样。我这辈子也轻松不到哪儿去。几乎没有一件事能让我觉得从容自在。你和珍珍若能豁出去就能过的幸福。前提是你们要真心相爱。” 龙宁深吸一口气,缓缓朝空中吐出。 “傻丫头,别再伤害自己了。”龙泽希从黑暗房间里的床沿起身。“那本书放在哪里?” “桌子上。”龙宁说 “我的工作室吗?”龙泽希走向门口。 “嗯,我把它放回去了。”两人四目交汇,龙宁眼睛闪闪发亮。 “你知道吗?过度沉迷不是好事儿。” “你不也一直沉迷其中,就像赌马一样。” “你错了,赌马的时候是知道自己何时该下注,何时该收手,你必须看中对方的实力,而非对他不屑一顾,否则你一定会输,你最好学会这一点。” “知道了。”她心平气和的说。视线飘到龙泽希放在床角的教义问答书。“那是什么?难道我今天整晚都得读那个?” “我特地从教堂借来的,我想你也许愿意看看。” “别提教堂了。”龙宁说。 “为什么?” “我是被上帝遗弃的子民,像我这种离经叛道的人,除了下地狱或坐牢,别无他途,你不会了解到遭到孤立的是什么感觉。”龙宁抱怨着。 “龙宁,我这一生几乎一直孤立无缘,要是你是医学院怪医的闭关弟子。你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歧视?或者在法律学院因生病错过几堂课,根本没人愿意借笔记给你。这就是我为什么从不让自己生病不借酒消愁,更不会躺在床上无病呻吟。”龙泽希知道这些话过于严厉,但不得不说。 “这是两码事。”她说。 “你情愿相信这是两码事,这样你就可以为自己找到自恋自爱的借口,在我看来,一切和排斥一切的人是你自己,不是教堂,也不是社会,当然更不是珍珍的父母。他们纯粹是一时无法接受,而你的行为比这一切都更为恶劣。” “我很恶劣?”龙宁很是惊讶。 “听好,我受够了。你以后来我家不准再喝的醉醺醺的,还用毯子蒙着头。我已经为你操了一整天的心,当我想帮忙时,你却拒我和其他人于千里之外。”龙泽希说。 她死死的盯着龙泽希,闷不吭声,最后她终于开口,“你真是为我才上教堂的。” “为自己,但你是我们谈话的焦点。” 她知道龙泽希很少去教堂,她拉开毛毯起身。“父是我们的生命,它显现的时候我们也要与他一同显现在荣耀里。” 龙泽希停在她房间门口。“初次教育问答书我在大学的时候修过宗教课,你现在要吃晚饭吗?想吃点儿什么?” “随便吃点儿就好”,她走过来紧紧抱住龙泽希。“对不起,我错了嘛。” 龙泽希到厨房打开冰箱。没看到任何想吃的,接着又开了冷藏柜,但11一成先前平静的心绪消失无踪。他拿了个苹果。煮了壶咖啡。9:30龙泽希的手机突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龙泽希接起了电话。是罗诺打来的。但号码是马超群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罗诺语气低沉,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沮丧。她缓缓地说道:“很遗憾,但我无能为力。” 龙泽希心中一紧,他知道罗诺很少这样说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龙泽希可以想象到罗诺此时的表情,她一定是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终于,罗诺打破了沉默。他叹了口气,说道:“希,我真的不想告诉你这个消息,但我又不能瞒着你。我和落霞镇的探员一起,刚刚找到阿超。” 龙泽希一头雾水,“阿超,马超群医生办公室的那个阿超?你说刚找到他是什么意思?”龙泽希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他做了什么?”龙泽希联想到阿超因为开他车出了车祸。 罗诺继续说道:“泽希,阿超他死了。” 龙泽希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怎么会?怎么会?到底怎么回事?” 罗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泽希,我认为,最好亲自来看看。” 龙泽希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地说道:“罗诺,你在哪里。” 罗诺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新谷街尽头的交通隧道,你的车停在一个街区外的东塔公园里的坡道上。” 龙泽希听到这里,没再多问。抓起医务包和枪。告诉龙宁。他此刻要出门,可能今晚回不了家。龙泽希非常熟悉隧道所在的市中心贫民区,无法想象阿超究竟因何而去那里。阿超原计划是跟他的朋友分头把龙泽希的奔驰和龙宁的巨无霸开回虹市法医办公室,那里的行政人员会在后门与他们汇合后带他们去公共汽车站,教堂距法医办公室不远。但龙泽希还是不明白阿超为什么会把他的车开去那里,而非他应该去的地点。阿超的为人不会这么做的。 龙泽希开着车,行驶在国道上。他的心情无比沉重,眼前的景色似乎变得陌生而又熟悉。路途中,他路过了一些黄铜和石瓦,这些古老的建筑让他感受到了岁月的沧桑。他看到了一座高大的黑色铁门,那扇门紧闭着,散发着神秘的气息。深色的砖造豪宅矗立在铁门后面,让人不禁想象里面的生活是怎样的奢华和放纵。 然而,龙泽希的心思并没有停留在这些美丽的建筑上。他的下属死了,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让他无法接受。他开着停尸间的厢形车,超速行驶在城市最美的一带。一切似乎都变得不真实,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噩梦中,无法醒来。 龙泽希烦恼着自己又丢下了龙宁独处。他知道,龙宁需要他的陪伴和照顾,但是他却不得不为了工作而离开。他甚至不记得出门时是否启动了警戒装置,关掉了信号感应器。他的手不住颤抖,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他只想来一根烟,让自己的情绪得到一丝缓解。 然而,他并没有停下来抽烟。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赶到案发现场,他加速行驶着,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他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东塔公园是虹市七个旅游景点之一,坐落其间的百年塔建筑。被大力鼓吹古迹维护的人,从颓败的边缘和犯罪的魔爪中挽回,修整的焕然一新。当地的居民都很高兴有这样的改变,但龙泽希不愿住在这个毒品泛滥的贫民区附近,龙泽希不想每天接到的案子都牵扯到自己的邻居。 闪烁着红蓝警示灯的巡逻车停靠在街道两侧,天色已暗。龙泽希勉强辨认出八角露台上那座高耸在花岗岩基座下面古城河的老人铜像。 龙泽希的车被身穿制服的警察和电视台工作人员团团围住,闪烁的红蓝警灯和摄像师手中的灯光交相辉映,照亮了整个街道。居民们纷纷从阳台探身观望,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担忧。他放慢速度,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车哪里受损。但当他看到驾驶座的门敞开着,车里的灯亮着时,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缓缓停下脚步,注视着车内的情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车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驾驶座上血迹斑斑,而阿超却不见踪影。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仿佛世界在这一刻静默。 警察和电视台工作人员迅速包围了车辆,展开了调查和拍摄。龙泽希将厢式工作车停在罗诺的车旁边,下车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这一带是虹市有名的红灯区。站街女在此招揽生意,可能还有走私外卖。龙泽希略有耳闻,但不是很确定。他实在想不通阿超为什么会来到东塔公园这一带。 过了一会儿,记者发现了龙泽希,其中一名女记者挤到了他的身边问道。“龙泽希医生,停在坡上的那辆车真是你的吗?我知道那辆车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它是什么颜色的黑的吗?”他锲而不舍的追问着。但龙泽希未做任何回应。 “你能对我们简单说明为什么他会停在那里吗?”一名男子将麦克风凑过来。 “是你把车开过去的吗?”另一个人问道。 “或者你的车是被偷了,是死者偷的吗?你认为这和贩毒有关系吗?”四周吵吵嚷嚷,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的发问龙泽希根本不开不了口,最后几名探员发现了龙泽希,并大声吆喝。 “喂,让开。” “我们是记者,群众有知情权。” 龙泽希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记者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拜托,我们是在犯罪现场工作,希望你行个方便。” 罗诺突然过来抓住龙泽希的手,“一群跟屁虫。”她瞪着那些记者。“小心脚下到达隧道前得先穿过一片树林,你穿的什么鞋?” “我没问题。” “千万小心。”她再三叮嘱,“这里满地都是烂泥巴和狗屎之类的玩意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泥泞窄路,看着荆棘丛和冬季树枝间碎玻璃泛着白光,卫生纸和被丢弃的破鞋肆意散落。 “看来附近居民已经把这里当做垃圾掩埋场了。” “他膝盖受伤无法来这种地方,怎样才能更靠近一点?” “抓紧我,我带你下去。” “不用,我自己去看就行。”龙泽希打着手电筒。他所在之处往下6cm的落叶上闪着几大滴血。“那里有血迹。” “上面血迹更多。” “你是指街道上?” “不,血迹很可能从这里开始,直到陈尸处。它们像一条红毯,从这头一直延伸到街道口,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凝结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每一滴血迹都仿佛在诉说着死者在最后有多么的绝望。 在血迹的尽头,躺着一具尸体。那是阿超。上半身仰躺。下半身侧卧。手臂和腿呈不自然的角度。脑后有一大滩血。龙泽希打着手电筒慢慢查看,发现他的毛衣和牛仔裤上沾着大量泥沙和草,还有一些树叶和残渣粘在他头发里的血块儿上。 站在尸体旁边的是东方曜曜,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着现场的情况。他的脸色阴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但每一次都让他感到心如刀绞。不过这次,死者是他认识的人。 “这是一场谋杀,”东方曜曜轻声说道,“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死者是被人枪杀,而且凶手非常残忍,连死者的眼睛都没有放过。” 他放下笔记本,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向龙泽希。“他是从斜坡上滚下来的。在他躺成这个姿势前就算没死也差不多了。” “没错,很明显。我的第一个疑问是他受伤后或许试图脱身,在此过程中流血了吗?他挣扎了一段路,最后体力不济,一路滚下坡。”罗诺说。 “他可能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王泽熙的声音开始哽咽。“你看到他膝盖上的支架了吗?你能想象他如何努力从这条路慢慢滑下来吧。你知道拖着这一条行动无力的腿该如何往前挪动吗?” 罗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相当于捏死一条鱼缸里的鱼,那么简单的虐杀了阿超。” 龙泽希转身问道:“东方,有什么线索吗?” 东方曜曜摇了摇头,说:“目前还没有。” 第56章 现场搜证 龙泽希没有回应罗诺,用手电筒光束照亮一路通往大街的草丛和垃圾。几滴暗红色血迹散落在历经天气和时间蹂躏而呈灰白色的被踩扁的牛奶盒子上。 龙泽希转身问道:“东方, 有什么线索吗? 东方曜曜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沮丧。“目前还没有。” “找到他的钱包了吗?”龙泽希问。 东方曜曜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在他的后口袋11块钱和信用卡都原封不动。” 龙泽希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关切。他仔细地观察着现场,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线索,解开这个谜团。他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现场照片,希望能够记录下这一切,为日后的调查提供证据。 龙泽希静静地跪在尸体旁,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悲痛和无奈。他缓缓地将尸体反转,想看清楚他受创的后脑。他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死者的颈部,感觉到那里还有一丝温度。身下的血已经凝固,形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污迹。龙泽希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悲伤,他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他打开医务包,拿出了手术刀和镊子,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死者后脑的伤口。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仿佛是在对待一个珍贵的物品。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伤口,寻找着可能的线索。他希望能够找到一些证据,为阿超讨回公道。 “你觉得他是否有可能是因为吸毒才导致这种下场?”罗诺问。 “从没想过,但我真的不知道。”龙泽希说。 “他的收入如何?” “你知道我们这一行的一年的薪水也才不过吧,就对助理而言。我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否够用。他和家人一起住。” 身体温度35度,龙泽熙把温度计放在衣物包上,以测量此时的气温,它挪动阿超的手臂和腿,除手指和眼部的小块肌肉已经开始成死后僵直的现象。阿超大部分身体部位上有余温,像生前一样柔软。 他俯身靠近还能闻到阿超身上古龙水的味道。龙泽希想他应该会永远记得这个味道。确认阿超的身体全部被照在塑料布下之后龙泽希把他翻过来,检查背后是否有其他伤口时,有更多血液渗出。 “你什么时候接到通知的?”龙泽希问罗诺。她正缓缓走向隧道,手持手电筒在一片纠缠的藤蔓和灌木丛中搜索着。 “有个居民听到附近有枪声,然后7:05报了警。15分钟之后,警探就找到了你的车和他的尸体,因此两个小时前我打电话给你。检验结果如何?” “他几乎是冻死的。衣服穿的很少,但长时间暴露在零下15度的气温里还是难逃一死。我这里差不多了,麻烦你帮我把所有袋子都拿上去,阿超那位帮忙开龙宁车子的朋友有消息吗?” 龙泽希手捧棕色纸袋,套着橡胶手套的手腕,小心护着这些细小的物证。从这些子弹碎片和指甲里的毛发与肉馅能判断阿超是否曾与袭击者搏斗,但龙泽希不认为他会这么做,无论何时,情况如何。龙泽希相信阿超都会像过去被告知的那样做出反应。 “可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朋友是谁,我可以派一小堆人到你办公室查查看。我想这是目前我们能做的最合理的事情了,希望这样能让我们找到一些线索。” “好主意,我们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否试图与我们联系。也许他们已经尝试过了,但是我们没有注意到。也许他们有一些重要的信息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他。无论如何,我们不能错过任何可能的机会。我会尽快安排一些人去你的办公室,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罗诺对便携式无线电通话器呼叫。龙泽希则继续拍照。 “总部收到,请讲。”无线调度员回应。 “请联系此刻距14街和富康街最近的探员。” 阿超在背后遭人射杀,就算枪口不是直接抵着他,距离也相当近,正要询问罗诺有关弹壳的细节时,龙泽希听到一阵熟悉不过的声音。 “遭了,罗诺,东方,你们不要让那些记者靠近。”嘈杂声越来越大,龙泽希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媒体的直升机盘旋着准备降落,搜寻地面的光速扫过隧道和跪在空地上的龙泽希。此刻他满手脑浆和血迹。树叶沙尘和枯枝漫天飞舞。龙泽希在刺眼的强光下赶紧遮住眼睛。他听不见罗诺猛力挥舞手电筒对天空喊叫的声音,只想拼命挡住尸体。 在第三频道那帮混蛋有意无意的破坏现场时,龙泽西已经用塑料袋包住阿超的头,拿一块儿塑料布遮住他的身体。直升机的乘客登机门已经开启,摄影人员从黑夜里现身,问你11点的晚间新闻将聚光灯朝龙泽希身上猛照。直升机轰鸣着开始撤离。 “他妈的,全该下地狱的家伙。”东方曜曜怒吼。在他们后面猛挥拳头。“我要毙了你们这些混蛋!” 警车赶到现场时,龙泽希拉上尸袋拉链起身时差点昏倒。那一瞬间他勉强稳住自己。忽然觉得两颊冰冷,眼前一片漆黑。他知道这是低血糖的症状。从口袋儿里掏出一块儿糖往嘴里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东方可以请队上的人来把他抬走了。罗诺,你能把这些该死的摄影机赶出现场吗?” “静候他们现身的刺眼光线,像悬浮在黑暗街道上空的人造卫星,罗诺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们都很清楚,不管这些记者怎么拍,他们都无力阻止,只要不破坏现场,他们爱做什么,都随他们高兴,何况记者都在直升机上。他们也根本无法遏制,也无法上前逮人。” “你打算自己带他走吗?”罗诺问。 “不队上的人已经到了,何况得找人帮忙抬尸体,现在就请他们过来吧。” 她用无线电话通话器呼叫时他们的手电筒仍不断在垃圾落叶和续子是烂泥水的坑洞中搜寻着证据。 “我会派几名手下再收一次,要是蛋壳没被凶手捡走,应该就在这附近。”罗诺抬头看着斜坡。“麻烦的是有些火力大的枪射程很远。而那架该死的直升机也可能把弹壳吹到别处去了。” “医务助理带着担架下来了脚上的碎玻璃和金属嘎嘎吱吱作响。他们抬走尸体,龙泽希重新搜索城市地面,早年凿山腰修建的隧道,因土之疏松早已荒弃。龙泽希紧盯着黑暗的隧道口。一步步走进隧道内部,里面用一堵墙封死。刷白的砖在手电筒照射下闪闪发亮,腐朽枕木上的铁轨锈迹斑斑。这里遍地都是破轮胎和酒瓶。” “泽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之前在这里查过很多次了。”罗诺从后面跟上来,差点滑倒。 “嗯,看来凶手不可能从这里逃走。这里也藏不了人,而且十分隐蔽,一般人很难发现。”龙泽西一边说一面不死心的用手电筒扫射地上的鹅卵石和枯草。 “走吧。”罗诺撞了一下他的手臂,语气温柔但坚定。 “凶手绝非误打误撞,附近很多人都不知道此地还有个旧隧道,那家伙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龙泽希继续用手电筒探照。 “泽希,这里不安全。”东方曜曜跟了上来。 “我觉得阿超不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个残酷的预谋。”他的声音在黑暗的旧墙间回荡。 东方曜曜抓着他的手臂,这次他没有抗拒。“你该做的都做完了,走吧。” 他们沿着铁轨返回,沙子渗进龙泽希的靴子。也弄脏了他的军用鞋。他们一起爬上满是垃圾的山腰,小心经过阿超如废弃物般沿着草坡滚下时渐染的血迹。而这些日后可能作为法庭呈堂证供的血迹大都被直升机刮起的暴风吹乱了。龙泽希别过脸,避开摄像机镜头和闪烁不停的闪光灯。东方曜曜和罗诺同样避开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我要去看看我的车。”龙泽希说。 “好的,我去那边安排一下应对媒体的工作。”东方曜曜说道。 “罗队长。”罗诺的无线电通话器嘟嘟作响。她将无线电通话器凑到嘴边回应道。 “请讲。” “罗队长,我前后都找过了。没发现你说的那辆车。” “收到。”罗诺放下通话器。脸色很难看,“龙宁的那个巨无霸不在你的办公楼,我们没找到那辆车,这怎么都说不通?那照这样说,阿超应该是要和某人接头。可能跟毒品脱不了干系。” “他只是帮我把车送回来,不会做这种事。”龙泽希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他不可能去跟什么人接头。” 罗诺转向龙泽希,“得了吧,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认识阿超吗?” “我从不觉得他是个不负责任或贩毒的人。” “可我看得出他生活显然很另类。”罗诺说。 “我真的不知道。这几天我总在为周围的人忧心忡忡。” “那是因为他们令你失望。”市区的灯火在他们下方蔓延开来。罗诺继续说。“有时与你有交情的人可能比你完全陌生的人更糟糕,你信任阿超,因为他是你认可的非常称职。但在其他场合,他可以成为任何人,你根本无从想象。” 龙泽希没有做声,罗诺没有说错。 但是龙泽希更担心阿超陷入了一个武力劫车的圈套,然而凶手选择在市区行凶,未免太过草率了。 “阿超是个帅小子,好男孩儿,他平常很少有开好车的机会,于是在归还老板的车前想炫耀一番,说不定只是从某个混混那里买点药而已。” “也许吧,但你的车还在这里,为什么凶手要带人走到山下才杀他,最后还把车留在原地,他为什么不把车偷走?也许我们该调查阿超是否被熟人偷袭。你觉得呢?” 他们来到奔驰停放之处。记者不断在拍照。以调查凶杀案的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龙泽希他们不予理会。绕道已经打开的驾驶座前门看向车内,龙泽希看向车内的车座扶手,烟灰缸,仪表板和皮革装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车里也没有打斗迹象,驾驶座旁边的脚垫上有点儿泥沙。他注意到上面有个模糊的鞋印。 “发现车子时就是这样吗?车子的门怎么开了?” “门没锁,是我们开的。” “里边儿没有人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没有。” “本来没有这个。”龙泽希指着踏脚垫。 “什么?”罗诺问。 “看到鞋印和泥沙了吗?”他是故意说的很快,记者都没注意到。“驾驶座旁边的位置应该没人坐过,阿超把车开来或者早前送到修理厂的时候,也没有人坐过副驾。” “龙宁坐过吗?” “没有,她从来没有坐过我的车的副驾驶位。我想不出最后一次清理后有谁搭过我的车。” “别担心,我们会用吸尘器把所有东西都吸起来。你知道的,我们得扣留你的车,泽希。” “了解。”龙泽希说,他们返回停车处。 “我觉得阿超对虹市应该很熟。”罗诺说。 “是的,他在我的办公室待过一阵,是时尚,他刚被录用的时候,曾来这里跟着我们实习过一个星期,我记不清当时他住在哪儿,但应该是十四街的陶然民宿。”龙泽希回忆着。 默默走了一段路,龙泽希又开口。“显然他对我办公室附近很熟。” “所以也应该包括这一带,你的办公室不过在14个街区外。” 转念间,龙泽希想起一件事。“他今晚出现在这里,说不定只是想在搭巴士前吃点儿东西,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他可能只是做了件稀松平常的事儿。” 罗诺的车停在几辆巡逻车和犯罪现场调查专车旁,记者们已经都散去了。东方曜曜在应付媒体方面是越来越有林斯程的风范了。龙泽希打开厢型车前门进入车内。罗诺将手插在裤兜里站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怀疑。他太了解龙泽希了,立即看穿了他的意图。 “你今晚不打算解剖他了,是吧?” “是的没有必要,我不用急着做这件事。” “看得出来你现在不打算回家。” “还有好多事要做,等的越久越可能错失良机。” “你要去哪里调查?”罗诺很清楚,决定办案时得先锁定某个目标。 “附近有很多吃饭的地方,比如素食馆。” 第57章 猫猫咖啡馆的发现 “素食馆,除非阿超有不为人知的不正当收入,否则他吃不起。” “我们先假设他没什么不正当收入,”龙泽希说,“假设他在到达我的办公室前想吃点东西,因此才会在隧道前街逗留。” “素食馆?虽然不在隧道前街上,但离湖滨公园很近,那里还供应咖啡。”罗诺说。 “这正是我想到的。”龙泽希附和道。 他们步行到素食馆,经理正在为今晚最后一位客人结账,他们等了很久才被告知用餐时间已过,并且没有长得像阿超的人前来用餐。折回停车处后,龙泽希他们又前往隧道前街与十八街交汇处的猫猫咖啡店,当看到这家店和龙泽希的车被发现的地点只隔一条街时,龙泽希的脉搏不禁加快。 以血腥玛丽和蓝山咖啡闻名的猫猫咖啡店位于街角,多年来都是警探们聊天歇息的好去处。龙泽希和罗诺来过这里多次。它确实是个街坊酒吧,这个时段几乎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烟雾,番茄台热闹地播着向往的生活的精彩片段。黛儿在吧台后擦玻璃杯,见罗诺进来便对她露齿一笑。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她若无其事地说,“刚才发生枪战时你在哪儿?” “告诉我,”罗诺对她说,“卖全市最好吃的牛排三明治的咖啡馆,今晚生意如何?”她挨近些以免让别人听到谈话。 黛儿是个精瘦结实的三十而立的女人,她直盯着龙泽希,仿佛在哪儿见过。“他们老早就来了,”她说,“我看我得歇业了。有什么可以为你或你朋友效劳吗,罗队长?” “也许吧。”他说,“你见过龙法医吧?” 她紧皱眉头,眼里闪现一抹相识的笑意。“我就知道以前见过你,和她一起来的。你们结婚了吗?”她大笑着,好像这是她讲过的最好的笑话。 “听我说,黛儿,”罗诺接着说,“我们要找一个小伙子,他今天可能来过这里。年轻人,瘦高身材,留深色长发,长得挺帅,穿皮夹克、牛仔裤、毛衣、网球鞋,腿上绑着一副亮红色的运动支架。约莫二十五岁,开一辆竖着一堆天线的全新黑色奔驰。” 罗诺描述时,她眯着眼,露出害怕的神情,双手无力地抓着擦碗盘的毛巾。龙泽希想过去,警察一定就一些不愉快的事件问过她问题,从她的嘴形就可以看出她痛恨懒惰的人。 “哦,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她说。 她的话像朝空放了一枪,瞬间吸引了龙泽希他们全部注意,龙泽希和罗诺都大吃一惊。 “他来过,五点左右吧,那个时间是早了点。”她说,“你知道,大部分人来这里都是点杯啤酒,用餐的不多。他就坐在那边。” 她指指尽头那面绘着雄鸡、吊着成排装饰用长柄平底锅的白色砖墙下方的一张空桌。龙泽希望向阿超,为了龙泽希才来这城市享用最后晚餐的那张桌子,脑中浮现出他的模样。敏感细腻的他,干净整洁,蓄着一头亮丽的长发,最后竟浑身泥血地与垃圾一起被遗弃在黑漆漆的山腰。龙泽希的心一阵绞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移注意力。 龙泽希回过神,转向黛儿。“他是马超群法医办公室的职员,叫阿超。”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而龙泽希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哦,天哪,”她压低声音,“是他,天哪,真的不敢相信。新闻刚报道过,酒吧里的人整晚都在谈论这件事,因为案发地点就在下面那条街。” “没错。”龙泽希说。 她看着罗诺说:“他只是个孩子,进来时也不管店里有没有人,静静地吃他的三明治,没想到后来居然被人杀了!我跟你说——”她愤愤不平地擦拭柜台,“这里的龌龊事太多了,真他妈的多,我受够了!你知道我指什么,那些混蛋,杀人简直是家常便饭。” 周围几桌客人无意间听到龙泽希他们的谈话,但装作若无其事,既不好奇地观望,也未交头接耳。罗诺穿着警察制服,那架势很显然是要人们少管闲事。等黛儿发泄完心中的怨愤,龙泽希他们在吧台边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她点头要女招待过来。 “吃点什么,甜心?”黛儿问罗诺。 罗诺知道这个时候龙泽希吃不下东西,只点了杯花草茶,但她似乎充耳不闻。“我说,就来份主厨最拿手的面包布丁配的特制酱汁,别担心,威士忌的酒精成分已经蒸发了。”她说,俨然一副医生的口吻,“队长嘛,来杯浓咖啡?”她看着罗诺,“或者照老样子,甜心?”她还来不及回答,黛儿接口说,“一份牛排三明治,五分熟,烤洋葱,大份薯条。她喜欢加牛排酱、番茄酱、芥末、蛋黄沙拉酱,不要甜点。我们要让这个男人精神起来。” “介意我抽根烟吗?”罗诺拿出烟,似乎在故意追加一样能要他性命的东西。 黛儿也点起烟,对龙泽希他们讲述她记得的细节。她说得相当完整,因为在猫猫咖啡店这种静吧,人人会对陌生人感兴趣。她说,阿超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来时一个人,走时也是一个人,看起来不像在等人。他一直看表,似乎要赶去别处,只点了一份三明治、薯条和百事可乐。阿超的最后一餐花了35元,给他点餐的女招待叫希希,他给了她一块钱捐款。 “今天一整天,你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吗?”罗诺问。 黛儿摇摇头。“没有,长官。我这么说并不表示街上那些混蛋都死光了。他们没出现在这里,你不用走多远就找得到他们。也许真有这么一个人,而我没注意到。可没一个来这里的客人不对陌生人评头论足的。” “我们得盘问你的客人,”罗诺说,“也许有人注意到在阿超离开前后外面有车子停下。” “我认为没这个必要,”她拨弄头发,它们看起来更凌乱了,“来这儿的人,我们多半知道他们的底细。” 准备离开时,龙泽希还想弄清一个细节。“黛儿,”龙泽希问,“他走时带什么东西了吗?” 她纳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问问。” 罗诺捻熄烟,满脸通红。 “你还好吧?”龙泽希问。 她用餐巾擦着汗。“暖气开太高了,简直热死人!” “他把薯条带走了。”黛儿回来时告诉龙泽希他们,“希希说他吃完了三明治和生菜,但所有的薯条都打包带走了,结账时,还买了包特大包口香糖。” “什么牌子?”龙泽希问。 “她确定是绿箭牌的。” 罗诺跟龙泽希走出静吧,立刻解开白色制服衬衫的扣子,罗诺猛地扯下领带。“真希望我不再离开分局小队,”她说,因为在指挥其他警察时她必须穿制服,“我才不怕别人看到,”她嘟嘟嚷嚷地抱怨,“反正我也差不多快死了。” “你这是认真的吗?”龙泽希问。 “别紧张,我还没准备变成下一个被你解剖的人。我只是吃多了。” “不错,你确实吃多了,烟也抽得太凶,不想成为我的下一个解剖对象也难。该死!你不要一直想着自己会死。我再也受不了有人死掉。” 找到厢型车后,他注视着龙泽希,努力搜寻龙泽希隐藏着的情绪。“你还好吧?” “你觉得呢?”龙泽希摸索钥匙的手直发抖,“阿超替我工作,他善良、乐于助人,总是努力做正确的事。他从落霞镇把我的车开来,是因为我请他帮忙,而现在他的后脑勺被轰掉,你觉得我的感受会怎样?” “我想,在某种程度上你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也许吧。” 龙泽希他们站在黑暗里对望。 “不,不对,”他说,“是那个戳破轮胎的混蛋的错!你压根儿什么都没做。不过要是换成我,感觉也会和你一样。” “天哪!”龙泽希忽然叫道。 “怎么了?”他马上提高警觉,环顾四周,以为龙泽希发现了什么异状。 “他外带的纸袋去哪儿了?不在我的车里。我检查过,什么都没发现,连口香糖纸都没有。” 唯一没搜查过的就是龙泽希他们所在的位置,餐厅所在的这条街。于是罗诺和龙泽希再度拿手电筒进行搜索。他们沿街一路走去,在二十八街发现一条关在庭院栅栏里的大狗正朝人行道上的白色小纸袋狂吠。要是阿超想把车停得尽可能靠近咖啡店,这片建筑和树木形成的阴影区十分理想。 “你包里有铅笔或圆珠笔吗?”龙泽希蹲下查看,怀疑那白色小纸袋里装的就是阿超吃剩的晚餐。 龙泽希找到一支笔和一把长柄梳。他接过龙泽希给他的简单工具,避免直接碰触地拨开纸袋,里面是铝箔纸包着的冷薯条和一包绿箭特大包口香糖。令人震惊之余,这也说明一件可怕的事实:阿超在从餐厅出来返回停车处的途中遭袭。可能有人有预谋地埋伏在暗处,趁阿超打开车门时用枪抵住他。龙泽希无法证实,但看起来阿超应是被迫驶离这条街后,下车走到偏僻山腰树林里,最后丧命。 “这条该死的狗怎么还不闭嘴。”罗诺站起来,“别走开,我马上回来。” 他穿过马路走向自己的车,打开后车厢,片刻后回来时带了一个搜集证物用的棕色大纸袋。龙泽希打开纸袋,他用梳子和铅笔巧妙地把阿超吃剩的食物夹进去。 “我知道这应该先送到物证小组,但他们不喜欢处理食物,而且连冰箱都没有。”他封住证物袋。 龙泽希他们拖着脚步走上人行道。 “见鬼,这里简直比冰箱里还冷。”她说,“要是采集纸袋上的指纹,可能找到的都是他的。无论如何,我会亲自去化验室弄个明白。” 她直接把证物袋锁进后车厢,她以前也曾几次这样做。制服下的罗诺总不情愿凡事遵从局里的规矩。 黑黢黢的街道上停满成排的车。“不管发生什么,一定是从这儿开始的。”龙泽希说。 罗诺一言不发,四下张望。接着她开口问龙泽希:“你觉得会不会是你的奔驰引起恶徒的歹念?你想过吗,这可能也是一个动机?” “我不知道。”龙泽希答道。 “我是说,阿超可能遭人抢劫。这辆奔驰让人误以为他很有钱,实则不然。” 罪恶感再度袭来。 “不过,我还是认为他可能约人见面拿什么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他要是个彻头彻尾的败类,事情也许真的好办很多,”龙泽希说,“这会更加轻松,因为我们大可说他死有余辜。” 罗诺默默地看着龙泽希。“回家吧,好好睡个觉。要我跟车送你吗?” “谢了,我很好。” 但龙泽希其实一点都不好。路程比印象中更长更远,自己似乎无论做什么都笨手笨脚,即便在收费站摇下车窗凑齐零钱都力不从心,扔收据时又扔到了箱子外,直到后面的人狂按喇叭才回过神来。龙泽希心情糟透了,没一样东西能让他心情平静,连威士忌都无济于事。龙泽希到家时已快一点,放龙泽希通行的保安面无表情,龙泽希猜他一定看过新闻,知道龙泽希从哪里回来。停车时,龙泽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龙宁的巨无霸停在私人车道上。 她还没睡,舒展地躺在客厅沙发上,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壁炉炉火熊熊燃烧,她拿毯子盖在腿上。电视里,本山大叔正进行乡村爱情表演。 “怎么回事?”龙泽希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你的车怎么在这儿?” 她戴着眼镜,正在虹市探案局出版的一些手册。“有人在你的电话答录机里留言。”她说,“把我的车开到你市区办公室的人说,你的助理不见人影。他叫什么名字,阿超吗?所以开我车的家伙打电话到这里。我让他把车开到警卫室,在那里跟他碰面。” “这是怎么回事?”龙泽希又问,“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应该跟阿超很熟。阿超开了我的奔驰,按理说,两辆车都该停在办公室后门。”龙泽希停下来盯着她,“龙宁,你知道出事了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吗?” 她拿着遥控器关掉电视。“我自始至终只知道你接到电话说有案子要处理。你出门前是这样告诉我的。” 于是龙泽希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情况——吿诉她谁是阿超而且他已经死了,还提到龙泽希的车。 “龙宁,你对这个把你的车开来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吗?”龙泽希问她。 “我不知道。”她坐起身,“这个人叫李克,戴耳环,短发,看起来二十二三岁,非常有礼貌,是个好人。” “他现在在哪里?”龙泽希说,“你不会只跟他拿车吧。” “当然不是。我载他到公交车站去,是乔然告诉我怎么走的。” “乔然?” “就是值班的那个保安,他当时在栅门那边。大概九点左右吧。” “李克回落霞镇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回去没有,”她说,“我开车时他说他确定阿超会出现。可能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哪,希望他不知道,除非他已听到新闻。希望他当时不在场。”龙泽希说。 一想到龙宁独自开车载这个陌生人,龙泽希就出了一身冷汗,脑海里浮现出阿超的脑袋,似乎感觉得到他戴着手套的手从他和着血的破碎头骨下滑过。 “李克有嫌疑?”她不敢相信。 “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每个人都有嫌疑。” 龙泽希拿起吧台的电话。罗诺刚进家门,龙泽希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抢先开口了。 “我们找到弹壳了。” “太好了。”龙泽希松了口气,“在哪里?” “如果你站在马路上朝隧道方向俯瞰,就在小径右边离血迹起点约十英尺的一丛矮树里。” “直接从那里射击的吗?”龙泽希问。 “应该错不了,除非阿超和凶手一起走到后山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八成是职业的,竟然用点四五口径的枪和来复枪子弹。” “好强的杀伤力。”龙泽希说。 “没错,那家伙不想留活口。” “罗诺,龙宁今晚见到了阿超的朋友。” “你指开她车的那个家伙?” “对。”龙泽希对她详述经过。 “这件事有点眉目了,”她说,“他们两人各走各的,阿超认为无所谓,因为他已经把地址和电话给他朋友了。” “能赶紧派人在李克消失前找到他吗?最好在他下巴士前拦截到他。” “我会立刻通知落霞镇探案局。反正我得跑一趟,总得有人去阿超家,在他家人从媒体上得知一切前告诉他们这个噩耗。” “他家就住在镇子上。”龙泽希告诉她这个坏消息,深知道自己也该和他们谈谈。 “该死!”她说。 “绝对不要对罗超提起这件事,我不想让他接近阿超家半步。” “别急,你最好先联系一下马超群医生。” 龙泽希试着打电话到马超群医生母亲在沪市的住处,但无人接听。龙泽希本想留言说有急事,答录机却已经满了。龙泽希坐在龙宁旁边的沙发上。 “你还好吗?”龙泽希问。 “还好。我看了教义问答书,但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他。” “希望有一天你会相信。” “我的头还很痛。” “是你自讨苦吃。” “一点也没错。”她搓揉着太阳穴。。 “这种苦头你又不是没尝过,为什么还明知故犯?”龙泽希不得不问。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平时把自己逼得太紧。和其他探员在一起时也常会喝酒。我们跑步跳跃试图超越自己的极限,到了星期五晚上就把一切抛到脑后。” “还好,这次你在安全的地方。” “难道你从来没有失控过吗?”龙泽希他们四目相对,“我从来没见过。” “我永远不会让你看到,”龙泽希说,“你已经看够你妈的所作所为,你需要一个能给你安全感的人。”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迎视龙泽希的眼神。 “什么?你是问我曾经喝醉过吗?” 她点头。 “这并不光彩,我要睡觉了。”龙泽希站起身。 “至少有过一次吧?”龙泽希要走开,她的声音一路追随。 龙泽希在门口驻足,面向她。“龙宁,我活这么大,过得这么辛苦,没什么事没做过。我从不批评你的作为,只在你的行为可能危害到自己时才会替你担心。”龙泽希有所保留地说。 “你现在还会担心我吗?” 龙泽希微微一笑。“后半辈子都放心不下。” 龙泽希回房关上门,把手枪放在床上,吃了一粒安眠药,否则根本睡不着。黎明时分龙泽希醒了过来,亮着灯坐在床上,最新的《法协会期刊》还摊在膝头。龙泽希起身走到过道上,惊讶地看到龙宁的房门居然开着,床也没铺好。她不在客厅沙发上,龙泽希急忙冲到前屋餐厅,看到窗外冰雪覆盖的砖道和草坪空空荡荡,巨无霸不知何时已经开走了。 “龙宁!”龙泽希低喊,仿佛她听得到,“你真该死,龙宁。” 第58章 黑爪 龙泽希晚了十分钟才赶上工作会议,这种情况相当罕见,但没人不满,也没人在乎。阿超的命案使气氛凝重,就像悲剧忽然降临在所有人身上。龙泽希的下属深受打击,行动迟缓,每个人似乎都心神恍惚,就连帮龙泽希倒了多年咖啡的罗小小也忘了他只喝黑咖啡。 会议室最近刚装潢过,深蓝色地毯、崭新长桌和深色壁板看上去十分舒适,但为方便讨论而摆在桌上的解剖模型和塑料布下的人体骨骼,无一不逼你想起残酷的事实。这里没有窗户,艺术品就是前几任首席法医的肖像,这些首席都在墙上严峻地注视着龙泽希。 今早坐在龙泽希两侧的是他的副手和法医助理,以及楼上司法科学局分部来的首席毒物分析学家。费丁鹏坐在龙泽希左边,正用塑料汤匙挖酸奶吃,他旁边是另一名法医助理,刚到任的女同事。 “大家都已听说阿超遇害这个令人难过的消息了。”龙泽希坐在会议桌首席沉重地发言,“龙泽希知道,以大家哀恸的心情,很难冷静客观地剖析死亡原因。” “龙医生,”法医助理说,“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得等一会儿才能知道,”龙泽希说,把他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他们。“据昨晚现场显示,阿超他的后脑部至少中了一枪。” “找到弹壳了吗?”费丁鹏问。 “警方在离马路不远的树丛里找到一个。” “所以他是在休格低地被杀的,而非车里或附近?” “现场没有迹象显示他是在车里或附近被杀的。”龙泽希说。 “谁的车里?”进医学院时年纪已长、总是一本正经的新同事说。 “龙泽希的奔驰。” 这位同事似乎不太了解状况,龙泽希巨细靡遗地跟她解释。接着,她作了一个突兀的推论:“会不会你才是凶手要找的人?” “天哪,”费丁鹏急躁地把酸奶杯放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实话通常都不好听,”这位聪明却乏味的同事说,“龙泽希简单假设,龙泽希医生的奔驰停在餐厅外,他曾几次光顾这家餐厅,所以有人知道可以在这里等他,给他一个意外。那人也许在跟踪那辆奔驰,但龙医生不在车里,而当时天色已暗,阿超正好从街上回来……” “龙泽希们来看看今天早上的其他案子。”龙泽希啜一口罗小小加了减肥糖精和脱脂鲜奶油的咖啡。 费丁鹏翻阅面前几页纸,以他一贯不耐烦的北方口音依次念下去。除了阿超的案子,还有三起案件需要验尸。一个死于火灾,一个是有心脏病病史的囚犯,另一个则是自杀的七十岁老妇人。 “因为心脏问题,她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费丁鹏说,“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她丈夫听到她起床走进小书房,一枪射穿自己的胸腔。” 也许看多了可怜的人夜里死于心肌梗塞或车祸,龙泽希驳回了因久病缠身而轻生的老妇和最终被心脏病征服的可怜人的这两起案件。散会后,龙泽希们推开椅子,龙泽希起身下楼。下属对龙泽希非常敬重,对龙泽希的决定没有丝毫疑议。电梯里鸦雀无声,龙泽希死死盯着合上的电梯门,就连随后在更衣室穿手术袍、洗手时,也没人发出一点声音。龙泽希穿戴好鞋罩手套,费丁鹏靠过来对龙泽希耳语。 “让我来处理吧。”他热切地看着龙泽希。 “我自已就可以了,”龙泽希说,“谢谢你的好意。” “龙医生,不要太逞强,好吗?他来实习的那个星期我不在,我从没见过他。” “我没事的,丁鹏。”龙泽希走开了。 这并非龙泽希第一次解剖认识的人,许多探员甚至医生永远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他们认为其他人动手,得出的结果会更为客观。但这显然没有道理,因为现场始终有见证人。当然,龙泽希和阿超交情并不深,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但他替马超群工作,又因龙泽希而死,龙泽希要尽他所能为阿超做到最好。 他躺在龙泽希惯用的解剖台旁的不锈钢轮床上。看到尸体状况今早更糟,一股无力感猛然袭来。龙泽希移动他,阿超全身冰冷僵硬,仿佛残留的生气在过了一夜后散失殆尽。他干涸的血弄脏了脸庞,微启的嘴唇似乎还有话要说,睁开的眼睛对死亡投以鄙夷的凝望。看到他红色的运动支架,龙泽希回想起他拖地的身影,他的爽朗,以及他诉说对夏晚晴及其他年轻人骤然死亡的看法时哀伤的神情。 “丁鹏。”我对费丁鹏做了个手势。他几乎飞奔到我身旁。“是的,龙医生。”他说。 “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龙泽希他开始为手术推车上的试管一一贴上标签,“如果可以,我要请你帮个忙。” “你要我做什么?” “和我一起解剖。” “没问题。要我做记录吗?” “我们来帮他拍照,但先得在解剖台上铺条床单。”龙泽希说。 阿超的案件编号为24-3069,意指这是新年以来虹市中部地区的第三十起案件。经过几个小时的冷藏,他已经无法好好配合,龙泽希他们把他抬到解剖台上时他的手臂和腿大声碰撞不诱钢轮床,似乎在抗拒隆泽希的解剖。费丁鹏脱下他血迹斑斑的脏污衣服,他的手臂执意不肯伸出衣袖,紧身牛仔裤也同样顽固。龙泽希把手插进他的口袋,掏出二十七元、一支护唇膏和一把钥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奇怪。”将衣服折好放在铺了一次性床单的轮床上时,龙泽希说。“我的车钥匙去哪儿了。” “是上面挂有远程遥控器的那串钥匙?” “没错。”他扯开运动支架上的尼龙搭扣。 “不在案发现场附近吗?” “没找到,也不在发动引擎的钥匙孔上。我确定阿超把它带在身上了。”龙泽希脱下他的厚运动袜。 “我猜如果不是凶手拿了,就是丢了。” 一定是直升机闯的祸。我听说东方曜曜出现在电视新闻里,他挥舞着拳头对全世界的观众大吼时,龙泽希也在场。 “咦,他有刺青。”费丁鹏拿起书写板。 阿超两脚脚踝各有一个菱形图案。 “是蛇眼,”费丁鹏说,“一定很痛。” 他身上有个阑尾切除手术留下的找痕,而左膝的疤痕应是儿时发生意外的旧伤。最近才做过关节镜下手术的右膝上痕块还呈紫色,而且右腿肌肉轻微萎缩。龙泽希收集了他指甲和头发的样本,没发现任何打斗迹象。龙泽希无法证明他在猫猫咖啡店外遇袭,为反抗而丢下了那个食物袋。 “给他翻身。”龙泽希说。 费丁鹏抓着阿超的腿,龙泽希则用双手紧钳住他手臂。他们撑住阿超的腹部,用透视镜和强光检查他的后脑。他的深色长发上纠结着凝固的血块和碎屑,龙泽希先触诊他的头皮。 “我得剃掉一点这里的头发,才能作进一步确认。但首先应该查看他右耳后的伤口。他的片子呢?” “应该准备好了。”费丁鹏左右张望。 “我们得先修复这个伤口。” “该死!”他帮龙泽希托住一个呈放射状的极深伤口,它相当大,看起来更像是子弹出口。 “这显然就是子弹射入的地方,”龙泽希用解剖刀刀刃小心翼翼地剃干净一块头皮,“你看,有个浅浅的痕迹,看不太清,对,就在这里。”他戴着手套,用血淋淋的手指指给费丁鹏看,“好强的火力,凶手用的像是来复枪。” “点四五口径?” “半英寸的洞,”龙泽希他一边测量一边自言自语,“没错,明显是点四五。” 龙泽希拨开一小块头盖骨检查他的脑部,这时解剖技师进来啪的一声把X光片贴在最近的灯箱上,鲜明的白色子弹射入距头顶三英寸的前窦。 “老天!”龙泽希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喃喃道。 “这是什么该死的玩意儿?”费丁鹏问。他们不约而同地离开解剖台凑近灯箱。 这颗形状怪异的子弹不但体积庞大,锋利的金属片如爪子般后弯。 “这绝不是普通子弹。”费尔丁说。 “没错,这是强化子弹。” “像‘星火’或‘金刀’?” “就是这一类吧。”龙泽希回答道。“我猜可能是‘黑爪’。从找到的弹壳分析,它应该出自温斯特。温斯特公司在退出市场前制造过‘黑爪’。” 他脱下乳胶手套,换上一种密实的针织手套,因为“黑爪”这类子弹十分危险,可不是普通的针,况且龙泽希不知道阿超是否患有肝炎或艾滋病。我不想被置他于死地的锯齿金属割到,让凶手白白赚到两条性命。 费丁鹏戴上蓝色丁腈手套,这虽比乳胶手套更为保险,但也非安全无虞。 “你可以戴着它作记录,”龙泽希说,“但仅限于此。” “这还不行吗?” “没错,”龙泽希接上解剖电锯的电源,“就算戴着这个,还是会被割到。” “这个案子看起来不像武力劫车,而是在动真格。” 龙泽希提高音量压过嘎嘎作响的电锯。“相信我,不可能有比这更认真周密的事了。” 头皮下的情况更糟。子弹严重击毁了太阳穴、枕骨、颅顶骨、头盖的前额骨。要是它的余威穿透如岩石般坚硬的鼻梁,扭转的爪子从那里冲出,龙泽希他们极可能漏失这个极为重要的证物。“黑爪”对脑部造成令人惨不忍睹的损伤,铜和铅引起的气爆在阿超之所以为人的神妙之处犁出一道可怖的壕沟。龙泽希他冲洗子弹,用稀释过的次氯酸钠溶剂清理它,因为体液可能携带具有传染性的病菌,更会氧化金属证物。 临近中午,龙泽希用双层塑料袋将子弹封好拿到楼上的枪械组,此处所有武器都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签,存放在柜子里或包在棕色纸袋里。这里有需要根据刀痕检定的刀具、小型枪,甚至剑。刚调到虹市不久的林志是个中好手,此时他正紧盯着电脑屏幕。 “罗诺来过吗?”龙泽希走进去问他。 林志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在寻找焦点,仿佛刚从一个龙泽希从未到访过的遥远世界回来。“两个小时前。”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他把弹壳交给你了吗?”龙泽希走到他身边。 “我正在处理,”他说,“上面指示,这起案件得优先。” 林志与龙泽希年纪相仿,他相貌英俊,体格健壮,一头黑色短发,极有魅力。由于传奇人物总是会被同事们津津乐道,我由此得知他跑马拉松,是漂流能手,还能骑乘大象在百步内射猎。但就龙泽希个人观察,此人热爱事业胜过任何一个同事,他的话题永远离不开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确定是点四五口径吗?”龙泽希问他。 “我们还不确定这件事能否跟犯罪扯上关系,对吧?”他注视着龙泽希。 “是的,”龙泽希说,“还无法确定。”龙泽希顺手拉过一把带滑轮的椅子,“弹壳是在离他中枪处十英尺远的树丛里发现的,干净,看起来很新。我带来了这个。”龙泽希从手术袍口袋里掏出装有‘黑爪’的袋子。 “哇!” “天哪!这玩意儿可是顶级的!”林志打开袋子,忽然兴奋起来,“我先测量阳膛线和槽脊,一会儿就可以告诉你结果。” 他移到比较显微镜前,利用气隙法将子弹用蜡固定在显微镜镜台上,以免破坏金属上原有的任何痕迹。 “好了,”他头也不抬,“从左边算起,阳膛线和槽脊各六道。”他开始用测微计测量,“阳膛线零点零七四,槽脊零点一五三,我把这些输进GRC里。”他指的是一般膛线特性处理系统,“现在,我们来确认口径。”他一边输入数据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 电脑进行检索时,林志用一把光标尺检査子弹,不出意料,这颗“黑爪”的口径的确是点四五。GRC系统搜索出十二种枪支厂牌的信息,除西格索尔和几种柯尔特外,其他全是军用武器。 “弹壳呢?”龙泽希说,“我们对弹壳了解多少?” “我看过录像带,但从来没碰到过这玩意儿。” 他坐在椅子上滑回原来的位置,敲了几个键,用调制解调器连接DRUGFIRE的枪械影像档案系统。这是龙宁参与开发,简称为CAIN的犯罪人工智能网络的一部分,主要连接所有与枪械相关的犯罪事件。简单地说,他想由此得知这把杀死阿超的枪过去是否造成伤亡,这种子弹证明凶手绝非初犯。 第59章 遗失的枪 工作站相当简陋,一台华硕电脑连接着用来在二十四寸屏幕上即时获取图像、色彩的摄影机和比较显微镜。林志打开另一个菜单,显示器上忽然出现一个银盘般的国际象棋棋盘,展示着各式点四五口径弹壳,每一个都不寻常。与这起案件相关的点四五口径枪膛显示在屏幕左上方,我仔细观察这把射穿阿超脑部的枪的膛锁、撞针、推出器及各部分金属。 “那颗子弹左边有道很深的拖痕,”林志指着撞针左侧一道尾巴状的圆弧凹痕,“这里也有一道相同的痕迹,也在左边。”他触碰着屏幕。“是推出器造成的吗?” “不,我认为是撞针回弹时造成的。”林志回想了一下自己所学。 “这种情况少见吗?” “应该说是这把枪最独特的地方。”他盯着屏幕说,“如果你想更加确定,我们可以再检索一遍。” “试试看吧。”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输入相关信息,如软金属上的撞针压痕、膛线旋转方向和枪膛特殊的平行细纹。林志还未输入任何有关龙泽希在阿超脑部挖出的子弹的信息,无法确定“黑爪”是否与这个弹壳有关。这两件证物的检测方法截然不同,正如指纹和鞋印,膛线和撞针压痕也是两码事。但做所有检测,最终都希望证物证实的结果与真相一致。 出人意料,龙泽希他们找到了。林志进行检索,一两分钟后枪械影像档案系统显示,有几种子弹和这个离阿超血迹十英尺的镀镍弹壳吻合。 “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林志指着屏幕上的清单顶部自言自语,“这个最匹配,独一无二。”他的手指划过屏幕,“比其他的更有可能。” “P220,点四五口径,”龙泽希惊愕地看着他,“这个弹壳出自这把枪?” “没错,不是就见鬼了。” “让我确定一下我确实弄懂了。”龙泽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将枪械特性输入枪械影像档案系统,这表示这些枪因为某种原因被探员交到了枪械组实验室?” “程序确实如此。”林志说着开始打印屏幕上的资料,“电脑上显示的点四五口径的枪使用的子弹和在阿超尸体附近发现的子弹完全一样,我们现在知道的就这么多。现在能做的是,找来最初拿这支枪试火时得到的弹壳。”他站起身。 龙泽希坐在原处,不死心地盯着枪械影像档案系统提供的列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描述解释这把枪的符号和缩写。每次射击,子弹一定会因后坐力和摩擦力留下擦痕,这就是这把枪的特征。他想到冰冷的落霞江里夏晚晴僵直的尸体,想到死在废弃隧道附近的阿超。 “那么这把枪不知怎么又流出到外面了。”龙泽希说。 林志撅着嘴打开档案抽屉。“看来确实如此,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将信息一输进电脑它就列在第一位。”他还在翻找,又说,“我想之前把那把枪送来的是落霞镇的警方。呃,5473到底在哪儿?这里装得太满了。” “这是去年秋天提交的案子,”龙泽希指着屏幕上的日期,“九月二十日。” “没错,这应该是表格完成的时间。” “你知道为什么警察会把这把枪上交吗?” “你得打电话问他们。”林志说。 “这件事让罗诺来接手。” “好主意。” 龙泽希发微信给罗诺,这时林志抽出一个档案夹,里面有个干净的塑料封套,化验室每年要用掉上千个这种封套来保存子弹和弹壳。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他说。 “你这里有P220?”龙泽希站起身。 “有一把,跟其他点四五口径自动手枪放在一起。” 他把试射留下的弹壳装在显微镜镜台上,龙泽希则走进一间不知道该说是噩梦还是玩具库的枪械室,墙上的钉板上摆满了手枪、左轮、Tec-11和Tec-9。他不免沮丧地想,仅这个小房间展示的武器就不知杀了多少人,而其中又有多少是我经手的案子。P220是一把黑色手枪,外观与虹市探员携带的九毫米口径手枪很像,乍看之下难以分辨个中差异,但近看就可发现点四五口径要大得多,我猜想它们枪口的标志一定也有所不同。 “印台在哪里?”龙泽希问。林志在显微镜前弯着身子,将两个弹壳并列,用肉眼细细比对。 “在我桌子的最上层抽屉里,最里面。”这时电话响了。 他找到一小罐印指纹用的墨水,在轻软的塑料垫上摊开一块干净雪白的棉布。林志接起电话。 “嗨,伙计,我们从枪械影像档案系统里找到一条线索。”他说,听得出来对方是罗诺,“能不能劳驾你去追踪?” 他把他了解的情况告诉罗诺。挂掉电话后,林志对我说:“罗诺会跟落霞镇那边的人查证。” “好极了。”龙泽希随口答道,把枪身沾上墨水拓印在布上。 “这把枪真的很特别。”龙泽希仔细观察枪口前的准心片、复进簧导杆和滑套,不禁脱口而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你认为还有其他方法辨识枪的特征吗?”他问,再次盯着显微镜。 “理论上可以从枪击对死者造成的伤口来判断,”龙泽希说,“而现在的问题在于,在点四五口径的枪膛里装上这种强化子弹杀伤力太强,我们根本找不出一个完整的样本。” 就阿超这起案件而言的确如此,龙泽希使尽全力施展髙明的技巧也难以修复伤口。然而,在楼下停尸间比对白布上的线条和照片时,他发现将P220视为杀人凶器丝毫没有矛盾之处。事实上,他还觉得自己应该拿准心片比对一下伤口边缘。 “已经确认完毕。”林志一边对焦,一边继续盯着比较显微镜。 听到有人匆忙跑过走廊,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 “你要去看看吗?”他问。 “嗯,我去看一下,”话未说完,又有人冲过去,挂在腰带上的钥匙叮当猛响。 “怎么回事?”林志站起来,紧皱眉头看向门口。 走廊里愈来愈嘈杂,更多人开始朝另外一头仓皇奔逃。林志和龙泽希一起走出化验室,几名保安从他们面前跑过,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穿着实验袍的科学家们站在走廊上东张西望。就在大家彼此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时,火警铃声忽然大作,天花板上的红灯开始闪烁。 “他妈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消防演习吗?”林志大吼。 “日程上没写。”人人都在奔逃,龙泽希用双手捂住耳朵。 “难道真的失火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龙泽希瞥了一限天花板上的洒水喷头说:“赶快离开这里。” 龙泽希赶紧跑下楼,冲进他的办公室所在楼层的那一瞬间,冷冽的海龙气像白花花的暴雨从天花板洒下来。他在每个房间里冲进冲出,宛如被上万根棍子敲击出的巨大声响团团围住;费丁鹏不在,因为人员疏散太过仓促,其他办公室抽屉大开,幻灯片四处散落,显微镜也来不及关上。冰凉的水雾席卷过来,龙泽希像拥有超能力般飞越突袭的“飓风”,冲进图书室、洗手间,直到确定所有人都安全逃离才放心。他奔过走廊从前门逃离,花了一段时间调整呼吸,让心跳渐渐减慢。 警报试放和消防演习是执行最为严格的程序。龙泽希的下属都聚集在办公楼所在的街另一侧的停车场二层。所有综合实验室的职员都应该待在指定地点,但部门主管这类人员均不在此列。除负责大楼的总务主任外,龙泽希似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迅速穿过我面前的那条马路,沉重的安全帽夹在腋下。龙泽希叫他,他转过身瞥了龙泽希一眼,好像从不认识他。 “看在老天的分上,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龙泽希赶上他追问,他们一起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 “发生了一件让你今年无法要求追加任何预算的事。”他是个衣着讲究但总是忧心忡忡的老人,显然今天已受了一肚子气。 龙泽希望着大楼,没看到一丝烟冒出。几条街外,救火车高声呼啸而来。“有几个该死的浑蛋随便启动了消防系统,现在得等所有化学药剂耗光才停得下来。”他瞪着龙泽希,仿佛错都在他,“我当时在忙别的事,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实验室里发生化学爆炸或失火,千万不要尝试灭火,”龙泽希忍不住纠正他,因为他对危机处理的认知并不正确,“事情真的发生时,你连三十秒时间都没有。” “好在没什么大碍。你知道这一折腾要损失多少?” 龙泽希立即想到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和那些散落一地的重要证物可能受损了。“为什么有人会误触消防系统?” “听着,我和你一样都是事后才听说的。” “可是有上千加仑的化学药剂喷得我的办公室、停尸间、解剖间到处都是。”爬上楼梯时,龙泽希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挫折感。 “看不出来的,”他毫不客气地说,“它们就像蒸气一样,会很快挥发。”“那些东西喷洒在所有正在解剖的尸体上,有几具还可能牵涉到凶杀案,但愿辩护律师别把这件事搬上法庭。” “你还是祈祷我们有办法付得出这笔账吧,那些海龙气统统得重灌。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几十万的事,这肯定会让你睡不着觉。” 几百名政府职员因这起意外聚集在停车场二楼。若在平日,消防演习或误触警报让大家有个忙里偷闲的机会,遇到好天气的话每个人都会觉得心情很好。今天则不然,所有人都紧绷着脸。天气寒冷阴沉,人们连讲话都有点激动。总务主任疾步上前与他的一个亲信说话。龙泽希环顾四周,刚发现他的下属就感觉手臂被人抓住。 “怎么回事?”东方曜曜问,我被他吓了一跳,“你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反应吗?” “也许吧。”龙泽希说“你刚才也在大楼里吗?” “不在,但离这里不远。我在无线电里听到大楼发生火警,马上赶来了解情况。” 他拉扯着负荷很重的警用腰带,扫视着人群。“告诉我他妈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碰到自燃事件了吗?”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人说是某个家伙误触警铃,启动了整栋大楼的消防系统。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看到费丁鹏在那边,”他点点头,“还有罗小小,他们都在一起。你看起来冷得要命。” “你刚好路过?”龙泽希追问。每当东方曜曜顾左右而言他,心里就一定有事。 “我大老远从兴源街就听到警报了。”他说。 可怕的尖啸声越过马路忽然停止了。龙泽希靠近停车场的墙,从顶端眺望,更忧心他们获准回大楼后会发现的情况。消防车隆隆驶进停车场,全副武装的消防队员从不同的门进入大楼。 “我见发生了火警,”东方曜曜接着说,“知道你会来这儿,就先过来找你了。” “你猜得很准。”龙泽希说,他的指甲已冻得发紫,“你对落霞镇的案子了解多少?P220点四五口径的子弹居然和杀死阿超的一模一样。”龙泽希斜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凝视市区。 “你怎么知道我能很快查出来,不过P220的案子是罗诺在负责的?” “所有人都不敢违抗你的威严。” “没错,他们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东方走近,脸朝外斜倚在墙上。他不喜欢背对人,这纯粹是习惯问题。他又调整一下腰带,双臂交叉于胸前。他回避龙泽希的眼神,感觉得出他在生气。 “十二月十一号,”他说,“落霞镇六十四号公路和虹市收费高速公路之间发生交通事故,落霞镇当地警察接近那辆车时,司机冲出车外匆忙奔逃,探员奋起直追。当时已是晚上。”他掏出一根烟,“这次追捕越过界进入城区,最后在虹市郊区的住宅区落幕。”他点燃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重点是在此过程中有个探员把枪弄丢了。” 龙泽希颇费一番工夫才想起来,几年前落霞镇探案局把九毫米口径手枪全换成了P220点四五口径手枪。 “那就是我们找到的那把枪吗?”龙泽希紧张地问。 第60章 整理 “没错。”东方曜曜猛抽了口烟,“落霞镇当局后来作出规定,将每一把p220枪的信息都输入枪械影像档案系统,结果就真的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这我倒没听说过。” “探员们丢了自己的枪,不然就是随随便便让人偷了。枪不见了能追回来倒也不坏,免得犯罪分子拿着作恶!” “那么,杀死阿超的枪就是落霞镇的警探弄丢的那把。”龙泽希想进一步确定。 “显然是这样。” “那把枪一个月前在警探执行任务时失踪,”龙泽希接着说,“现在它沦为谋杀工具,杀死了阿超。” 东方曜曜转头面对龙泽希,弹掉烟灰。“还好不是你坐在停在猫猫咖啡店外停着的那辆奔驰里。” 龙泽希无言以对。 “案发地点距住宅区或其他治安糟糕的地区都不远,”他说,“所以,这起案件还是可能被当成武力劫车来讨论。” “不,”龙泽希还是无法接受,“我的车没有被偷。” “可能有什么突发状况让凶手改变了主意。”他说。 龙泽希没回应。 “任何事都有可能——附近邻居打开灯、别处的警报器忽然被启动、哪家的防盗铃凑巧响起。也许他杀死阿超后自己也受到惊吓,所以无法完成原定计划。” “他没有必要杀死阿超。”龙泽希俯瞰着街上缓缓行驶的车流,“他大可直接偷走停在咖啡店外的奔驰,为什么还要先把阿超带开,引他下至山腰的树丛里?”龙泽希愈来愈激动,“你能不能别把所有的事都归结到那辆车上?”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又说,“我也只是推测而已。” “落霞镇海滩那边有没有消息?派人去调査了吗?” “阿超三点半左右去领你的车,就在他们告诉你车子将修好的时间。” “什么,他们告诉我的时间?” “你打电话过去时,他们不是告诉你三点半可以修好吗?” 龙泽希盯着他。“我没打过电话。” 他弹了弹烟灰。“他们说你打了。” “没有,”龙泽希摇头,“是阿超打的,我托他打的。他负责跟他们联系并接听我办公室的留言。” “但打电话的人自称龙泽希医生。你想会不会是龙宁打的?” “我认为龙宁不会假冒我。打电话的人是男的吗?” 他犹豫片刻。“好问题。你最好问问龙宁,确定她真的没打。” 消防员已经从大楼出来了,龙泽希知道不用多久他们就会让我们回办公室。剩下的半天时间都会耗在检査、推测和抱怨上,希望没什么新案子出现。 “那颗子弹让我大伤脑筋。”东方曜曜接着说。 “不用多久,林志就会回化验室。”我说,但东方似乎并不在意。“我再打电话跟他联系。我可不想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上去瞎揽和。” 龙泽希看出他不想走,似乎在惦念着与这起案件无关的事。 “你在烦什么吗?”龙泽希问。 “没错,我烦了很久。” “现在几点?” 他又掏出华子香烟,这让龙泽希想起离不开氧气筒的母亲,她情况一度像他现在一样糟糕。 “我不想看到你毁了自己,你得从今天开始戒烟。” “我们都会死的。” “请注意,”消防车扩音器传来的声音震耳欲聋,“这里是虹市消防局,警报已经解除,你们可以进入大楼了。”广播平板单调的语调中掺杂着尖锐刺耳的警笛声,“请注章,警报已经解除,你们可以进入大楼了……” “我……”东方曜曜说,丝毫不受骚乱影响,“我也不想这样。我成天喝啤酒,吃配辣椒炒肉和薯片,抽烟,喝啤酒,看球赛。” “在你处于这种状况时,最好的方法就是上床睡觉。”龙泽希严肃地说,事关他的健康,这一点也不可笑。 “只可惜老婆孩子热炕头对我们来说是奢望。”东方曜曜也很认真,提到了这辈子唯一跟他结过婚的女人。 “你最后一次和她联系是什么时候?”龙泽希想她可能是影响东方曜曜心情的主要因素。 他离开墙面,手指往后理顺稀疏的头发,再次调整腰带,仿佛恨透了这个职业必备的装束和那些不由分说塞进他体内的脂肪。我见过他以前还是探员时跨坐在摩托车的照片,当时的他精瘦健壮,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穿髙统皮靴。 “昨晚。你知道,她不时会打电话给我,谈的几乎全是洛儿。”他是说他们的儿子。 东方曜曜看了看开始朝楼梯挪动的政府职员,舒展指关节和手臂,接着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后颈。人们纷纷走出停车场,大多又冷又焦躁,急着弥补警铃误响耽误的一天。 “她找你干吗?”龙泽希不得不问。 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她准备和我提离婚了,就在昨天。” 龙泽希大吃一惊。“东方,”我轻轻地说,“我很遗憾。” “和那个开着带皮椅豪华轿车的游手好闲的小白脸。前一阵她离开了他,接着又要我回去,搞得莫丽不再跟我约会。最后她还跟我提离婚了,就这样。要是发生在你身上,你受得了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很为你难过。”龙泽希重复道。 “你最好在得肺炎之前赶快进去。”他说,“我得赶回局里给林斯程打个电话,告诉他案情进展。他想知道枪的下落,而且待你如过去一样真诚。”并行时他偷瞄了龙泽希一眼,“我很清楚调查局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阿超的死是个意外。”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这么认为。事情更像阿超想弄点大麻之类的,但找错了门路,他找到的家伙有把警用手枪。” “我还是不相信他是那种人。”龙泽希说。 穿过西街,龙泽希朝北远眺教堂山,宏伟的旧火车站上红砖砌就的钟楼阻隔了他的视野。昨晚阿超把我的车开回来,只偏离他预定目的地一小段路。龙泽希找不到能显示他有毒品交易意图的半点迹象,从他的生理状况也看不出他有吸毒倾向。但在他的毒物测试报告出来前,就算龙泽希知道他滴酒不沾也毫无用处。 “顺便一提,”东方曜曜打开他的福特车车门,“我跟北塘和南岳的分局打过招呼,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取回你的车。” “已经处理完了?” “是的。我们昨晚彻夜搜证,所有证物都赶在今早送到了化验室。我想尽快弄清楚,省得一直跟这个案子纠缠不清。现在其他事情都推开。” “有什么发现吗?”龙泽希问。想到他的车和车里发生的事,他就难以平静。 “找到几枚指纹,但不知道是谁的。我们已经用真空吸尘器清干净了。”他钻进车里,车门敞着,“无论如何,我和罗诺会继续追查。你回去吧。” 龙泽希谢过他,走进办公大楼。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再开那辆车,而且永远无法再开了。他不相信自己还能打开车门,再度置身其中。 前台接待员在用毛巾擦拭家具,芸汐正在拖会客室的地板,龙泽希耐心跟他们解释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海龙气这种惰性气体不会对纸张或精密仪器造成任何损害。 “它会蒸发,而且不留任何残余物。”龙泽西保证,“你们不用清理,只要把墙上的画摆正,不然看起来就像梅格桌上一样乱。” 接待室里,器官捐赠申请书和其他表格散落一地。 “我还是觉得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孔云说。 “没错,杂志的味道,每天都闻得到。”芸汐说,“它们一直都有这种怪怪的味道。”她转向龙泽希,“电脑会出问题吗?” “应该不会,”龙泽希说,“我更担心刚被你打湿的地板。快去把它弄干,免得有人滑倒。” 在她们忙着或拖或擦时,龙泽希小心走过滑溜的地砖,绝望之感潜滋暗长。龙泽希鼓足勇气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在门口停下脚步,罗小小已经开始工作了。 “好吧,”龙泽希对她说,“里面情况有多糟?” “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文件被吹了一地。师傅,我已经帮你把植物摆回原位了。”罗小小进过一年的历练,沉稳了许多,她隔着眼镜盯着龙泽希,“你总讨厌文件篮里积攒文件,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死亡证明书、名单、验尸报告像秋天的落叶般纷落西处,地上、书架层板间到处都是,有些还夹在热带榕属植物的枝叶间。 “我觉得你不应该因肉眼无法看到就断定绝不会有问题。依我看,你最好等这些文件上的毒气散掉。我待会儿去弄根绳子,用回形针把这些活页夹晾起来。”她手里忙着不停。 “我想没这个必要,”龙泽希又重复刚才的话,“海龙气干了会挥发得一干二净。” “我注意到你没把安全帽从架子上拿下来。” “我没时间。”龙泽希说。 “师傅,这里没有窗户真是糟糕。”罗小小每星期至少要提一次。 “没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捡起来,”龙泽希说,“你呀你,真是拗不过你。” “你以前曾被这玩意儿喷过?” “没有。” “哦,”她将近旁的一叠毛巾放好,“那我们就得小心点。” 小小最善于察言观色,但此刻她只是不停地忙碌。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她终于幵口:“师傅,你为什么不干脆回家?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小小,还是我们一起来吧。”龙泽希执意说。 “真不敢相信那个保安居然这么蠢。” “什么保安?”龙泽希停下手里的事,直盯着她。 “就是那个启动消防装置的家伙,他以为我们楼上有易燃易爆之类的东西,担心反应炉会熔毁。” 她捡起地毯上的死亡证明书,龙泽希死死地瞪着她。她用回形针把文件吊在细绳上,龙泽希则继续整理桌面。 “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这么多。在停车场时,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她整了整背后的衣服,环顾四周,“我还是搞不清这些东西要多久才会干,你说的简直像科幻电影一样神奇。”她晾起另一张死亡证明书,“不过,我这么做准没问题。” 龙泽希没理会她的话,又想到自己的车。他实在没勇气再看到它。 “小小,你帮我联系一下车行,帮我把我的车进行挂牌出售。另外帮我重新买辆代步车。” “好。”显然小小知道发生了什么。 …………………………………… 很快,小小便安排好了代步车,她将车钥匙拿过来,龙泽希走到新的代步车前,按下操控板按钮,锁好门,把枪塞入坐椅间。 他沿着十四街南驶,从运河旁的岔道驶上平常回家走的公路,过了几个出口后他直起身子左右张望,想沿设想中阿超昨晚行驶的路线走一遍。他从落霞镇出发,应该是取道十四号公路一路往西。最靠东的出口通往医学院,由此可以直达首席法医办公大楼,但龙泽希认为他不会走这条路。 他开车到虹市后,可能想先填饱肚子。龙泽希他办公室附近的餐厅乏善可陈,阿超曾跟着他们实习过一段时间,显然很清楚这里的环境。龙泽希猜他会从第五街下交流道,便立即照做,沿路开往西街。天色很黑,他行经一栋建筑和空旷的停车场,这里很快就会成为市生物医学研究园区,他的部门未来将迁往此处。 几辆巡逻车安静地从旁边驶过,其中一辆正在等街上的绿灯,龙泽希的车停在它后面,看到前座上的探员打开车内灯,在金属写字板上记下什么。他年纪很轻,短发,从挂钩上取下无线电麦克风开始说话,边说边凝视街角一座小教堂的黑影。结束通话后,他啜了一口便利商店纸杯里的饮料。他估计他的探员生涯不会长久,因为他对周遭状况毫无警觉,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盯上了。 龙泽希前行左转至罗德街,经过来布衣药品连锁店和因客流骤减而关门大吉的百货公司。旧市政厅的花岗岩堡垒坐落在街边,对街则是市医学院校区。这一带我以前相当熟悉,但对阿超而言则不然。我想他不会知道这家医学院的教职员和学生常去的简餐厅,也不知道该把他的车停在哪里。 第61章 “约会” 龙泽希相信当他开着上司昂贵的奔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反应应该同所有人一样。他向前直驶,在发现第一个感觉不错的地方停车。那个地方,准确说来就是猫猫咖啡店。他一定得往南开,把车停在他们发现食物袋的位置。龙泽希在这个街区打转,把车停在一株枝叶茂密的木兰树下,迅速把枪揣进外套口袋,走到车外。栅栏后的狗吠立刻响起,极为凶猛,仿佛曾有冲突般愤怒。狗主人小屋楼梯间的灯亮了起来。 龙泽希穿过马路,走进像平日一样人声鼎沸的咖啡店。黛儿正在调酸味威士忌,直到龙泽希拉开椅子坐在吧台边才注意到。 “你看起来该来点烈酒,泽希医生。”她说,一边在每只杯子里摆好樱桃和柳橙片。 “求之不得,但我还在工作。”龙泽希说。狗吠声终于停了。 “你和队长到底有什么毛病?你们都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工作。”她向一名服务员使眼色。 服务员过来把饮料端走,黛儿盯着下一张点酒单。 “你注意到你马路正对面有条狗吗?我是指十八街。”龙泽希悄声问。 “你八成是说威廉,我叫它泼妇。你知道有多少客人被它吓跑吗?”她生气地切着酸橙,“它血统的一半是牧羊犬,一半是狼。”龙泽希未及接话,她继续说,“它找你麻烦了吗?” “它叫得很凶,我在想昨晚阿超离开这里后,它是否也像这样狂吠。我们已经确定阿超当时把车停在前面的木兰树下,正好在狗的围栏边。” “那条该死的狗不管什么时候都在叫。” “所以你不记得了?先不说我希望你——” 她看着点酒单,砰的一声打开啤酒瓶,打断龙泽希的话:“我当然记得。正像我说的,它不管什么时候都在叫,见到那个可怜的男孩时也一样。那男孩一出大门,它就发疯似的猛吼。” “阿超出去前呢?”龙泽希问。 她停下来回想,眼睛倏地一亮。“没错,你问到重点了,那晚从很早起狗吠声就一直持续。事实上,我得发发牢骚,它叫得我简直崩溃了,只差没打电话给它的主人。” “当时其他客人呢?”我问,“阿超用餐时有多少客人上门?” “没有人。”她相当肯定,“他到得很早,比经常来这儿喝酒的人早得多,所以那时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记得没人会在七点前来这里用餐。” “他离开后,狗继续叫了多久?” “整晚都在断断续续地叫,和平常一样。” “是断断续续,而不是一直?” “要是它整晚都这样叫,谁能受得了。它不是一直在叫。”她机灵地看着龙泽希,“你是不是在想,狗一直叫是因为有人在外面等男孩出现——”她用手上的刀指着他说,“我可不这么认为。只要那条狗开始叫,那些没事常来这一带鬼混的家伙就会赶紧跑开,这就是它的作用。那些家伙现在全在那边。”她又用刀比画着。 龙泽希再次想起杀死阿超的那把失窃的p220,寻思着那名探员是在哪里把枪弄丢的。我完全了解黛儿的意思。一般的街头混混会害怕这条巨大、凶猛的狗,担心它的狂吠会引起路人注意。龙泽希谢过她出门,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观察着狭窄幽暗的街道上间隔稍远、带有污迹的路灯。住宅、建筑物之间的空地上尽是浓密的阴影,任何人埋伏在此都很难被发现。 龙泽希看着自己停在对街的车,以及不远处躺着那条蓄势待发的大狗的小庭院。此刻狗十分安静,他沿人行道向北行经几户人家的庭院,想试试它的反应。但它兴致不高,直到龙泽希靠近它的围栏才听到低沉如鬼号的嗥叫,吓得颈后寒毛直竖。他打开车门时它用后腿站立,狂吠,猛摇栅栏。 “你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地盘,对吧?”我说,“真希望你能告诉我昨晚看见了什么。” 小屋楼上房间的窗户忽然滑开。 “笨狗,闭嘴!”一个满头乱发的肥胖男子大吼,“闭嘴,你这只笨狗!”窗户啪塔一声猛然关上。 “好吧,笨蛋,”龙泽希对这条本名并非威廉的不幸的狗说,“我得走了。”龙泽希最后一次环顾四周,坐进车里。 龙泽希从黛儿的餐厅往贫民区驶去。若按标示的速限驾驶,不到三分钟就能到达探员发现龙泽希上一辆奔驰的地点。他在山坡上转了一圈便前往低地,以奔驰的性能往下开绝不成问题。这使他联想到其他问题。 凶手为什么要步行到这个推广邻里守护活动的区域来呢?教堂山一带发行自办的时事通讯,居民只要看到窗外情况异常,就会毫不迟疑地打电话通知探员,遑论听到枪声。照此看来,凶手还不如若无其事地回龙泽希的车里,驶过一段安全距离。 但凶手没有这么做。龙泽希想他也许只知道此地的地理位置,对当地的居民生活却一无所知,因为他不是本地人。龙泽希想凶手之所以没对他的车下手,是因为对其毫无兴趣,而且龙泽希的车就停在附近。他不需要为钱偷车,也不缺代步工具。如果当时阿超被逼着跟他走,这个推论就可以成立。他用餐时,凶手已停妥车步行至咖啡店,在狗吠声中埋伏在奔驰附近的暗处伺机而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驶经龙泽希的办公室时,腰间的手机震动起来。龙泽希打开微信,打开车内灯以便看清楚。他当即转回办公室后的停车场。他从侧门进入大楼,输入密码,到停尸间乘电梯上楼。白天警铃误响造成的残局已不复见,被罗小小吊在半空的死亡证明书成了诡异的展示品。龙泽希坐在办公桌后,回电话给罗诺。 “你到底在哪儿?”她劈头就说。 “办公室。”龙泽希抬头望望时钟。 “嗯,我猜你最后一定在那儿。你一个人吧,吃过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最后一定会在这里?” “先见面,我再跟你解释。” 他们约在市区隐秘的祥龙饭店见面。龙泽希拖了点时间,因为罗诺住在河的另一边,但她动作相当迅速,龙泽希到达时她已经端坐在餐厅壁炉前的桌位上。非工作时间,她来了杯啤酒。打黑领结的酒保是位优雅的老先生,饭店内演奏着周杰伦的作品时他正提着一大筒冰块。 “怎么了?”我坐好,问罗诺,“发生什么事了?” 罗诺穿着黑色高尔夫球衫,衣服紧绷的腹部从牛仔裤腰带上鼓凸出来,这杯啤酒不是她今晚第一杯,也不会是最后一杯。 “你想听听下午误响的警报是怎么回事吗?有人告诉你吗?”她将酒杯举至唇边。 “没人告诉我此事的进展情况。听说有人害怕放射线外漏。”酒保端来了水果和奶酪,“一杯圣代加柠檬。”我对他说。 “表面如此,实际还有内情。”罗诺说。 “哦?”龙泽希皱眉,“为什么你对我的办公大楼发生的事知道得比我还多?” “因为放射线事件同刚发生那起命案的证据有关,”她又灌了口啤酒,“也就是阿超的命案。百分之百确定。” 她给龙泽希时间理解,而他的耐性已达极限。 “你是说阿超的尸体有放射性?”龙泽希以为她疯了。 “不是。是你车里的碎屑有放射性。我告诉你,执行这件任务的家伙被吓得半死,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我还进你车里捜索了半天。有人怕蜘蛛,怕蛇,我就偏偏克服不了这个障碍。那些曾暴露在越南橙剂里的家伙,迟早要死于癌症。” 龙泽希简直难以置信。“你在说我车里驾驶座旁边的位子吗?” “没错。要是我,绝不会再开那辆车。你怎么知道时间长了那玩意儿会不会要你的命?” “我已经不再开那辆车了,”我说,“别替我操心。但是谁告诉你那些尘埃有放射性的?” “SEM检测的操作人员。” “扫描式电子显微镜?” “没错,它扫描出里面含铀,让盖氏计数器都失灵了。他们说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我相信没有。” “这才造成大楼里安全部门大恐慌。”她继续说,“那名保安立刻作出了疏散整栋大楼人员的决定。但他忘了一件事:在打破红色小盒上的玻璃拉下扳手时,也启动了消防系统。” “据我所知,那些装置从来没有启用过,”龙泽希说,“我能体谅那名警卫忽略了这个细节。事实上,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可想而知大楼总务主任对此事的反应。“天哪!所有事件的起因都是我的车,就某种意义而言都是因为我。” “话不能这么说,泽希,”罗诺迎视我的目光,神色肃穆,“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这么多事都起因于杀害阿超的混账家伙。” “我想来杯酒。” “别自责了。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你有什么感受我也很清楚。” 龙泽希搜寻酒保的身影。“听说这里的蟹饼很好吃。” “我不喜欢你这副德行。”罗诺倾身向前,指着龙泽希,“还有,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我今晚可以不睡。” 酒保看到龙泽希,迅速绕过来。龙泽希脱下外套挂在椅子上,改变心意把之前点的霞多丽白葡萄酒改成苏格兰烕士忌。我浑身冒汗,皮肤很不舒服。 “给我一根华子,”龙泽希对罗诺说。 她半张着嘴瞪着我,觉得不可思议。 “快点!”龙泽希伸出手。 “不,你不能抽。”她很坚决。 “我们交换条件,我抽一根你就抽一根,这样可以相互牵制,彼此都少抽点。” 她犹豫片刻。“你不是认真的。” “天知道我有多认真。” “在我看来这对你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只想体会一下活着的感觉,如果还不算太迟。” “谢谢你的好意,条件免谈。”她掏出烟盒,磕出两根烟,手握打火机,“戒烟多久了?” “不太清楚,大概三年吧。”香烟淡而无味,但叼在嘴上的感觉很好,仿佛嘴唇就是为此而生。 第一口烟像利刃般剖开龙泽希的肺,他立即头晕目眩,感觉如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抽浓烈的香烟一般。尼古丁充斥脑中,就像重游旧地,世界缓缓舞动起来。他纷乱的思绪开始慢慢整合。 “老天,我怀念这个。”弹掉烟灰时龙泽希不禁感叹。 “所以别再唠叨我了。” “总得有人这么做。” “唉,这又不是大麻之类的玩意儿。” “我没抽过。若非那些东西不合法,也许我今天也要来一根。” “该死,你吓到我了。” 龙泽希猛吸最后一口烟,扔掉烟蒂。罗诺看着他,表情怪异。每当她无法理解龙泽希的作为,便总是这副受惊的样子。 “听着,”龙泽希言归正传,“我认为阿超昨晚被跟踪了,他并非死于抢劫、同性恋性侵害或贩毒这类偶发性犯罪事件。凶手在等他,可能等了一个小时,趁他返回十八街木兰树下黑暗的停车位时才动手。你记得附近人家养的那条狗吗?据黛儿说,阿超在咖啡店用餐时它不停狂吠。” 罗诺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看吧,跟我猜一样,你今晚到那里走了一趟。” “没错。” 她移开目光,下巴肌肉绷起。“这就是我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黛儿记得当时那条狗一直叫个不停。” 她沉默不语。 “我之前去了一趟。除非侵犯它的地盘,不然它不会叫。否则会越叫越凶。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目光移回龙泽希身上。“一条狗在猛叫,谁还敢在那儿待一个小时?得了,泽希。” “这个凶手非同小可,”龙泽希的酒送来了,“这就是我的重点。” 龙泽希等酒保离开后继续说:“我认为阿超是被职业杀手干掉的。” “就算这样,”罗诺斟满啤酒,“凶手的意图呢?那个孩子到底知道什么?除非他和毒贩或其他犯罪集团有牵连。” “会不会跟落霞镇有关?”龙泽希说,“他住那里,在那边的法医办公室工作,和夏晚晴的案子也算有关。我们都知道,不论是谁杀了夏晚晴,手法都非常髙明。这起案件也如此,是宗经过精心策划的预谋。” 罗诺若有所思地搓着脸。“所以你确信这两起案件有关联。” “我想,没人希望我们发现其中的关联。但我相信,不论谁是幕后主使,都想把阿超的死因伪装成武力劫车或其他街头犯罪。” “对,目前为止每个人都这么认为。” “并非每个人,”龙泽希注视着他的眼睛,“绝对不是每个人。” “你确信阿超是某个阴谋的牺牲者,还认为他是被职业杀手干掉的。” “这也可能是冲我来的,他们想以此恐吓我。”龙泽希说,“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得知。” “拿到夏晚晴的毒物检验报告了吗?”她示意酒保再来一巡。 “你知道今天办公室简直一团糟,希望明天能有结果。那边进展如何?” 她耸耸肩。“没有任何线索。” “怎么可能没有线索?”龙泽希不耐烦地说,“他们有三百名探员,难道没人能侦办夏晚晴的案子?” “就算有三百名探员又怎么样?你想要一组人马专门负责这个案子,还要他们当凶杀案来办。但我们被挡在外面不得其门而入,因为这还是罗超探员的案子。” “我不明白。” “别忘了,你和他的纠葛还没解决呢。” 龙泽希无意继续问,因为不值得为他浪费时间。 “如果我是你,眼睛会放亮点。”她盯着我,“我绝不会小视这件事,”他又顿了一下,“你知道那些探员怎么说吗,到处都在传是你骚扰罗超,他的主管正想办法找政府官员炒你鱿鱼。” “他们爱怎么说都随他们。”龙泽希不耐烦地说。 “我烦心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我,罗诺。他是个无赖,我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重点是他想伤害你,泽希。他已经在使手段了。不管这次还是以后,只要逮到机会他就会挖空心思拖你下台。” “那他得乖乖排队了,巴不得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 “落霞镇海岸修车处的人说,打电话的是个男的。”她看着龙泽希,“如你所料。” “阿超不会这么做。”龙泽希只能这么说。 “我可不这么肯定,但也可能是罗超干的。”罗诺说。 “你明天打算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我还来不及想。” “我们得去趟京市。” “干吗?”她皱眉,“别告诉我是龙宁又找麻烦了。” “这不是去那里的理由,但我们可能碰到她。” 第62章 检测 第二天早晨,龙泽希巡视了证物化验流程。先到扫描式电子显微镜室,费丁鹏正背对龙泽希在一块橡胶轮胎上喷镀纯金薄膜。他把覆盖一层金原子微粒的样本固定在即将送进玻璃真空室的显微镜镜台上。橡胶上的切口似曾相识,但龙泽希不太确定。 “早上好。”龙泽希说。 裹在修改过的灰色实验袍里的他从操作台旁回头,在这个星期四显得比平日更加烦躁不安。操作台上堆满压力计、表盘和以像素取代线条建构图像的电子显微镜。 “早上好,龙泽希医生。”费丁鹏说,一边将穿孔的橡胶样本放进真空室。 “这是轮胎切片吗?” “枪械组要求我在样本上喷镀,并尽快进行测试。别问我为什么。” 费丁鹏对此有点不满,因为并非重大刑案的案件没必要这么紧急。龙泽希不明白在化验室昨晚的工作全数延宕的情况下,为何还得优先处理新案件。当然,龙泽希来此另有目的。 “我是来找你谈铀的。”龙泽希说。 “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费丁鹏打开塑料封袋,“虽然我们谈了二十二年。” “我们应该弄清楚碰到的铀含哪种放射线。”龙泽希说。 “同意。但化验室过去没处理过相同案例,没有设备,我不知道哪里能做测试。”。 费丁鹏扯了两道胶带固定装有看似烟灰粒子的玻璃瓶。也许每天都生活在脱离现实的环境中,他做事不慌不忙。 “放射性物质样本在哪里?” “还在原处,我不会傻得去打开那个房间。” “我能了解一下情况吗?” “当然。” 他移到另一台数字显微镜前,打开显示器,黑暗底色上散布着大小与形状不一的星点,有些相对黯淡,有些特别耀眼,而大多数用肉眼无法辨识。 “我放大三千倍,”他转动调节器,“精度还要更高吗?” “这样就很好。”龙泽希说。 视野内,金属粒子看似被小月亮和群星围绕的行星。 “这就是在你车上搜到的东西,”费丁鹏说,“发亮的粒子就是铀,光泽较暗的是土壤里含的那种氧化铁。另外还有日常生活中无所不在的铝,以及硅或者说是沙。” “除了铀,一般人鞋底都会有这些东西。” “还有一些东西,我稍候再让你看。”费丁鹏接着说,“铀有两种形状,叶片状或球状,视熔化时加工处理的程序而定。但是这里,”他指给龙泽希看,“我们发现有些粒子边缘呈刺角状,这表示铀经由某些特别的机器加工处理过。” “用铀来进行核能发电。”龙泽希是指供应用电的浙省电力公司。 “没错。” “难道这一带还有其他机构得用到铀?”龙泽希问。 费丁鹏略作思索。“附近一带并没有铀矿,也没有加工处理的设备。浙化工大学有个反应炉,但我认为那只作教学之用。” 龙泽希盯着杀害阿超的凶手携至他车内的放射性物质爆尘微粒,想到了“黑爪”的刺刃、在沙桥接到的诡异电话,以及攀墙入侵马超群房子的不速之客。龙泽希确信夏晚晴的案件与此事多少相关,显然他对星之守护主义者相当感兴趣。 “你看,”龙泽希对费丁鹏说,“盖氏计数器无法计算出数值,并不表示含放射线物质有害。实际上,铀并不会危害人体。” “问题在于,我们没有类似的案例可循。”费丁鹏说。 龙泽希耐心解释:“这很简单,发现的物质是重大刑案调査物证,我是此案的法医,而这起案件又发生在东方曜曜队长的辖区,你只要将它交给我和东方曜曜就好了。我们会把它送到浙化工大学,请核能物理学家来断定它是何种同位素。” 当然,未经过刑事鉴定科学局局长跟龙泽希的直属上司卫生局局长电话协商,这件事绝对行不通。他们担心其利害关系可能引起外界质疑,因为铀在他车里发规,而阿超又替他工作。龙泽希坚决强调自已并非此案嫌疑人,才让他们让步,最终从他们手上带走放射性样本。 龙泽希返回扫描式电子显微镜室,戴上棉质手套,费丁鹏将那扇人人避之不及的房门打开。他小心翼翼地撕去残留物上的胶带,将它塞入塑料袋,封好并贴上标签。离开化验室楼层前,龙泽希再度造访枪械组。孔云坐在比较显微镜前,检查镜台上一把旧军用刺刀。龙泽希问她喷镀了纯金薄膜的刺孔橡胶是怎么回事,因为他有种预感。 “我们可能找到戳破你轮胎的罪魁祸首了。”孔云说,一边调整焦距。 “这把刺刀?”龙泽希明知故问。 “对,今天早上才送过来的。” “是谁送来的?”龙泽希疑窦顿生。 她看了眼桌上折叠的纸袋,我瞟见了档案编码和日期,以及档案呈交者的姓“罗”。 “罗超。”孔云回答。 “你知道在哪里找到的吗?”龙泽希沉不住气了。 “车子的行李厢里。只知道这么多。真怪,上面催得十万火急。” 龙泽希上楼去找毒物组,这是此次工作程序中的最后一环了。他的心情恶劣到极点,终于找到能确认他在落霞镇停尸间嗅到的是什么气味的人时,仍髙兴不起来。李伯恩医生人高马大,年纪虽长仍满头黑发。龙泽希看到他在签署一叠化验报告。 “我刚打电话给你,”他盯着龙泽希,“新年过得如何?” “惊险刺激,令人难忘。你呢?” “我有个儿子在厦市,我们到那里过节了。我发誓,如果找得到工作,我一定搬过去。” “我认为你的专长到哪儿都大有用武之地。”龙泽希说,“我想你已验出夏晚晴案的结果了。”那把刺刀在他脑海里闪现。 “他血液样本里的氰化物浓度高达每升零点五毫克,如你所知,这一点就足以致命。”李伯恩继续签署报告。 “水烟筒吸气阀与软管那些东西呢?” “无法确定。” 一切如龙泽希所料,夏晚晴死于氰化物中毒千真万确,且毋庸置疑是他杀。 龙泽希和罗超的检察官交情不错,回办公室与她通了个很长的电话,请她敦促警方朝此方向侦査。 “你不必特地为这件事给我打电话。”她说。 “是的,我不应该这么做。” “我没别的意思,”她口气有点不悦,“那群人全是笨蛋。探案局的人也参与此案的调査吗?” “罗超那边不需要他们的协助。” “哦,好极了,我想他们处理潜水者遭氰化物气体毒杀的案件已相当得心应手。我会再联系你。” 龙泽希挂上电话,拿起外套和手提袋走出大楼。天气很好,东方曜曜的车已停在克林街边,她坐在车里,车窗大开,引擎仍未熄火。龙泽希走向他时,她出来打开后车厢。 “那玩意儿呢?”他问。 龙泽希举起一个牛皮纸袋,他有点意外。 “你就这样带出来了?”他瞪大眼睛叫道,“我以为你至少会把它放进金属密封盒里。” “别这么紧张,”龙泽希说,“你大可直接碰触,它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龙泽希把封好的纸袋放进后车厢。 “那为什么盖氏计数器会失灵?”龙泽希钻进车里时东方曜曜继续跟他争辩,“它失灵不就因为那该死的放射性吗?” “绝对没危险。铀确实具有放射性,但那是自发性的,而且量极微小,因为它会以缓慢的速率衰变。你后车厢里的那点样本根本不算什么。” “听着,在我看来,这可不是小事,就算一丁点放射性也足以致命。要是你真不在意,为什么把奔驰转手卖掉?” “那不是我卖车的原因。” “我可不想受放射线危害,尽管你说的有理。”他气愤地说。 “你不会有事的。” 他仍不住抱怨:“简直不敢相信你就这样把铀交给我,放进我车里。” “东方曜曜,”龙泽希试图解释,“我停尸间的很多死者都罹患令人害怕的结核病、肝炎、脑膜炎,甚至艾滋病。验尸的时候你都在场,可我们不是都活得好好的。” 他在公路上开得飞快,不停切换车道超车。 “我想你该知道,我从没有想过伤害你。”龙泽希说。 “没错,但这次你可能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他说,“你上次处理放射线案子是什么时候?” “首先,这个样本本身并不具放射性,我们仅从显微镜看到的微粒产生联想,认为它就是放射性物质。其次,虽然我对放射线外行,但熟知X光、核磁共振显影和用来治疗癌症的钴、碘、锝等同位素。当一名医生要学的东西不少,辐射感染也是其中一项。可以请你选条车道放慢速度吗?” 他松开油门,龙泽希注视着他,越来越担心。他头顶冒出的汗珠沿鬓角滚落,脸涨成暗红色,下巴紧绷,双手拼命握住方向盘,呼吸有点吃力。 “把车开到路边。”我说。 他不予理会。 “东方曜曜,快把车开到路边。”龙泽希语气坚定,知道他拗不过。 十四号公路路肩宽而平坦。龙泽希二话不说下车走到驾驶座门边,以大姆指示意他下车,他照做了。他的制服已经湿透,背后的内衣轮廓一览无遗。 “我一定是感冒了。”他说。 龙泽希调整坐椅和后视镜。 “你是惊吓过度,”龙泽希说,“深呼吸,尽量平静。弯腰让手碰到脚趾,肌肉放松,休息一下。” “要是有人看到你开市警察局公务车,我麻烦就大了。”他说,将安全带拉至胸前。 “此时,你没逞强继续开车,探案局就该谢天谢地了。”龙泽希说,“以你现在的状况,最好不要操作任何机械。事实上,也许你该坐在精神科医生的诊疗所里。”龙泽希瞥了他一眼,看得出他的尴尬。 “真的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喃喃自语,从车窗向外远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东方曜曜,我是医生,我想做的就是尽力帮助你。” “莫丽说,我让她觉得被遗弃了。”他继续说。 “这种困扰持续了多久?” “不好说,从感恩节开始吧。” “发生了什么事?”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你知道,我停止服药了。” “不,我没听你说过。哪一种药,交感神经阻断剂。还是治前列腺肥大的药?” “两种都停了。” “这就是你做了那么多蠢事的原因吗?” “我一吃药,做那档子事就不顺,”他脱口而出,“所以,我和莫丽在一起后就不再吃药。感恩节我去做检查,结果血压偏高,前列腺情况再度恶化,我不得不重新开始吃药。我简直被吓个半死。” “这不怪女人,一切都源于你不够自信。” “没错,我力不从心时就更加沮丧,你无法了解这种感受。” “我当然了解。你沮丧是因为你的健康走下坡路、你开始变老,而人生中的转折点让你备受压力。过去这些年,你历经了太多波折。” “你错了,”他提高音量,“我沮丧是因为不举。有时勃起了,却消不下去。有时想尿却尿不出来,有时不想尿却反而能尿。这就是你交个年龄小得和你女儿差不多的女朋友时会遇到的麻烦。”他瞪着龙泽希,颈上青筋暴起,“没错,我是消沉,不管你他妈的怎么说我都对!”。 “拜托,别把气撒在我身上。” 他移开目光,用力吸气。 “我劝你跟心脏科医生和泌尿科医生预约。”龙泽希说。 “哼,门儿都没有。”他摇头,“该死的保健科竟给我指定了一个泌尿科女医生。要我去和一个女人说这些事,门儿都没有。” “为什么?你倒说说看。” 他盯着窗外,陷入沉默,然后看着外后视镜说:“有辆金色雷克萨斯从虹市一路跟着我们。” 我向外后视镜看去,看到一辆全新的车,司机正在打电话。 “你认为我们被跟踪了吗?”龙泽希问。 “我哪知,但我可不想帮他付那笔该死的电话账单。” 接近落霞镇时,他们驶离宜人的景色,绕进西边常绿林木夹道的冷灰色山丘区。空气冷冽,市公路虽然干爽,但沿途仍积着残雪。龙泽希问东方曜曜是否要关掉扫描仪,龙泽希无法忍受继续收听警方的通讯频道。 第63章 探望 没过多久,点缀着几株树木的峭壁映入眼帘。龙泽希到了校区最外围,附近街区聚集着比萨店和麦爷爷三明治店、便利商店和加油站。大学在放寒假,但看来我外甥女龙宁不是唯一对假期不屑的人。龙泽希从网球场拐进学政楼广场,背着双肩包或拎一袋课本的学生们常在这一带骑车或在附近的长椅上休息,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你在这里看过球赛吗?”东方曜曜又振奋起来。 “没有。” “这可太不应该了,你有个外甥女在这儿留校研究项目,但居然连一次网球比赛都没看过。你每次来市区都做些什么?我是说,你和龙宁两人一起时都怎么过?” 说来惭愧,他们一起做过的事少得可怜。共处时多半在校园内长时间散步,或者在她的个人宿舍里聊天。当然,他们也多次在周边有名的餐厅共进晚餐,与她的教授见面,甚至跟她一起听课。但龙泽希没见过她的朋友,也许真的少得可怜。 东方曜曜对上一个话题意犹未尽。 “我永远忘不了他出场的那一刻。”他继续说。 “对不起。”我说。 “你能想象七英尺有多高吗?知道吗,他现在就住在虹市。” “我看看,”龙泽希目光搜寻行经的建筑,“工学院各个院系在这一带,但我们要找机械系、航空学系和核能工程系。” 遇见一幢白色砖造楼房时,龙泽希放慢速度,接着看到了标志。停车位不难找,但找马修严可不容易。他答应十一点半在办公室等,但显然忘得一干二净。 “这该死的家伙究竟跑哪儿去了?”东方曜曜说,后车厢里的东西还是让他提心吊胆。 “反应炉设施中心。”龙泽希回到车里。 “太好了。” 中心全称是高频物理实验室,与气象观测所一并坐落在山顶。大学的核能反应炉是座巨型仓库,树林如藩篱般将之围绕其中。东方曜曜的恐惧再度发作。 “来看看吧,你会发现很有意思。”龙泽希打开车门。 “我不稀罕。” “请便。” 龙泽希从车里拿出样本,在设施中心主入口按铃等人应门。里面有一小间接待室,他隔着玻璃告诉一名年轻男子说要找马修严博士。对方确认名单后,告诉龙泽希物理系主任此时正在反应炉水池附近,龙泽希与他仅有一面之缘。年轻人拨了内线电话,并拿出访客通行证和辐射能侦测器。龙泽希把它们别在外套上,跟随年轻人离开工作站,穿过一道厚重的不锈钢门,门后闪烁的红色警示灯表示反应炉目前处于使用状态。 房间没有窗户,被四周髙耸的砖墙围住。目之所及,每样东西都贴着亮黄色放射性标签。一座水池的底部在发亮,当不稳定的原子在其下方二十英尺处的燃料组件中自然蜕变时,辐射会使水发光并呈现一种奇幻的蓝色。马修严博士站在池边和一名学生讨论问题,龙泽希走过去,听他们探讨如何用钴代替高压消毒来对试管受精用的量吸管消毒。 “我还以为你明天来。”核能物理学家对我说,满面沮丧。 “不,我们约的是今天。但充论如何,都感谢你愿意见我,我亲自把样本带来了。”龙泽希拿着封袋。 “那么,乔白,”他对那个学生说,“这就没问题了吧?” “是的,教授。谢谢指教。” “来吧,”马修严对龙泽希说,“把这个带到下面,我就可以化验了。你带来的量有多少?” “不清楚。” “如果量够,只要稍等片刻就能知道结果了。” 龙泽希他们穿过厚重的不锈钢门左转,在一个监控他们手脚辐射能的高盒子前暂停,盒子上的鲜绿色表明他们可以通过,便继续走向通往中子放射线照相实验室的楼梯。实验室位于地下,上面是机械店、铲车和等着被运走的装有低辐射核废料的巨大黑桶。每个拐角几乎都有紧急设备待命,控制室则锁在一个小笼子里。所有操作都由后方控制室遥控,整个空间由水泥墙包围,无窗户,存放着装液化氮的三百多斤的金属容器、锗侦测器、扩音器和铅块。 样本检测程序简单得出乎意料。马修严并未作特别防护,穿戴的实验袍和手套与普通实验室里的并无不同。他在试管上贴一段胶带,接着将其放进一个长两英尺、内含锗晶体的长铝制容器里。他在容器四周堆上铅块,以免样本受背景辅射干扰。 一个简单的计算机指令就能让物质产生放射性,小型金属容器上的计数器开始测量,告诉他们样本属于何种同位素。对龙泽希而言,这种测试过程十分陌生,他早已习惯使用扫描式电子显微镜和色层分析之类复杂精密的仪器。而这里的检验器,只是个利用液化氮冷却的简陋铅房,看不出任何神妙之处。 “现在请你帮我签一下签收单,我就可以离开了。”龙泽希说。 “还得花一两个小时,说不太准。”他回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签署了文件,龙泽希把复印件交给他。 “我先去看看龙宁,待会儿再过来。” “没问题。我送你出去,确保你不会不小心引发爆炸。龙宁现在好吗?”他们安全通过侦测器时他问,“她还在京市理工学院吗?” “她去年秋天在那里实习,”我说,“机器人学。现在又回到这里了,至少回来了一个月。” “这我倒不知道,不过太棒了。研究什么项目?” “虚拟实境,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马修严似乎有点茫然。“她在这里读书时,学的不是这个吧?” “我想这是髙级课程。” “我想也是,”他微微一笑,“但愿我至少能给她上一堂课。” 龙宁可能是虹市大学唯一一个专业并非物理学,单纯因兴趣而选修核能设计课的学生。他走出实验室,东方曜曜正靠在车上吞云吐雾。。 “现在怎么样?”他还是闷闷不乐。 “我想给我的外甥女一个惊喜,请她享用一顿午餐。欢迎你一起来。” “不了,我就不当这个电灯泡了,我有一大堆的电话要打,”他扬了扬手中的手机说。 龙宁住在校区第三栋个人宿舍十一号,三室一厅一卫,十一号房间外的木制百叶窗还没打开,早报扔在脚踏垫上。龙泽希怀疑她还没有起床。他敲了几次门,听到了脚步声。 “谁啊?”龙宁的声音传来。 “是我。”龙泽希说。 片刻沉默后,她惊讶地说:“泽希?” “你不打算开门吗?”龙泽希他的好心情被她听来不甚热情的声音浇熄。 “嗯,稍等,我马上来。” 门开了。 “嗨!”她招呼我进门。 “希望没吵醒你。”龙泽希把报纸交给她。 “哦,那是洛甜订的。”她是指同一宿舍的朋友,“她去法都前,忘了退订报纸。我才懒得看报呢。” 龙泽希进入房间,这里和他去年探访她时的住处并无太大不同。房间很小,有床、洗脸池、挤满书的书架。松木地板中央空无一物,洁白的墙上除一幅尊龙《末代皇帝》里的海报,别无他物。龙宁的专业设备在书桌、茶几和椅子上堆得到处都是,传真机和一个小机器人模样的电器则放在地板上。 加装的电话线已经连好,接在闪着绿光的调制解调器上。我觉得龙宁并非一个人住,因为洗脸池上有两把牙刷和隐形眼镜药水,而龙宁从不戴隐形眼镜。双人床两侧都有人睡过的痕迹,床头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行李箱。 “坐在这里吧。”她从椅子上搬起打印机,让龙泽希靠壁炉坐下,“抱歉,房间乱成这样。”她身穿鲜橘色运动衣和牛仔裤,头发还湿答答的,神情恍惚,“我去烧水。”她说。 “有茶的话,我想来一点。”龙泽希说。 龙泽希近距离地看着她把水注入壶中,插上电源。她的桌上摊着虹市探案局证书、手枪和车钥匙。他注意到一些档案夹和几张信手涂鸦的便签纸,发现衣柜里挂着几件没见过的衣服。 “和我谈谈你室友吧。她没和你一起吗?”龙泽希说。 龙宁撕开茶包。“她主修小语种,要在法都待六个月。” “她真是个大好人。需要我帮你把她的东西收好吗?这样房间至少暂时属于你自己。” “你什么都不需要动。” 龙泽希瞥向窗外,听到人声。 “你还是纯喝茶,什么都不加吗?”龙宁说。 壁炉里炉火哔剥作响,烟雾腾起。我毫不惊讶开门时会进来一个女人,但完全没料到竟是珍珍,她也对我的出现深感意外。 “泽希医生,”她诧异地说,瞥了龙宁一眼,“真高兴看到你。” 她拿着沐浴用品,用棒球帽兜住几乎及肩的湿发,身上是运动服和网球鞋。她和龙宁一样漂亮健美,重返大学校园让她看起来似乎更年轻了。 “一起喝茶吧。”龙宁对她说,同时递给龙泽希一个马克杯。 “我们刚慢跑回来,”珍珍微笑道,“不好意思,头发还是湿的。你怎么有空过来呢?”她席地而坐。 “我有个案子需要一点协助,”龙泽希仅透露这么多,“你也到这里参加虚拟实境研究吗?”他仔细观察两人的表情。 “对,”珍珍说,“龙宁现在和我住一起。不知你是否听说,去年年底我被调到沪市的外勤单位了。” “龙宁提过。” “我负责调查白领金融犯罪,”她继续说,“特别是针对任何可能违反金融法和IOC条例的案子。” “IOC是什么?”龙泽希问。 龙宁在他身边坐下,回答道:“信息剽窃条例。我们所属的是国内唯一有专业人才应付这类案子的机构。” “所以探案局是为这个组织才派你们两个来这里受训的,”他试着了解,“但我看不出虚拟实境对黑客人侵计算机数据库的调查能有什么贡献。” 珍珍没说话,摘下帽子用手理顺头发,直盯着炉火。龙泽希感觉得出她的尴尬,也能想象整个假期她花了多少精力应付家人。龙宁移至炉边,面向龙泽希坐下。 “事实上,我们的研究项目还没有对外公布,泽希,”她面色凝重,“只是看起来如此。这件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但继续扯谎也毫无意义。” “用不着告诉我,”龙泽希说,“我可以体谅。” “没关系,”她眼神热切,“我想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简要来说,去年秋天市电力公司遇到一个严重问题,他们的计算机系统被黑客入侵。这种事其实很常见,有时一天就会碰上四五次,但从来没人查清楚。而这次有人窃取并打印出了用户账单资料,在审核记录上留下了行迹。我们奉命调查,远程追踪这名罪犯直到虹市大学。” “那么你们还没找到嫌疑人?”我说。 “没有。”珍珍说,“我们和使用那个用户名的研究生面谈过,但他不可能是那名黑客。这一点绝对错不了。” “重点是,”龙宁说,“许多学生的用户名被盗。那名黑客也曾意图通过大学的计算机系统窃取市电力公司的资料。” “是吗?” “他最近又开始有所行动,对我们而言这个案子相当棘手。”珍珍说,“我们得通过大学计算系统追踪他。” “没错,”龙宁说,“一个星期没在市电力公司的计算机系统上发现他的踪迹了,我猜是因为放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你们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他只想来趟小小的电力之旅,别无其他意图,”珍珍直截了当地回答,“也许这样他就可以随意开关虹市市区的电灯。谁知道呢?” “我们相信无论是谁干的,都一定在学校里,这样他才能通过互联网或电话线连上服务器。”龙宁自信十足地说,“我们就快逮到他了。”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吗?”龙泽希对龙宁说,“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有任务在身,不方便讨论?” 她犹豫片刻。“你别忘了你也是学校教职员之一。” 她所言不假,龙泽希根本没想到这一点。虽然他只是学校病理学和司法医学的客座教授,但还是认为龙宁这么做可以理解。他接受了龙宁的说法并原谅了她,可能是为别的理由:她想独立,特别是在这里,在这个她度过大学生涯,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俩的亲戚关系的地方。 龙泽希看着她,“这就是你那晚匆忙离开我家的原因?” “是我找她。”珍珍说,“我从家出来,碰到班机晚点等种种烦人的事。龙宁去机场接我,我们就一起回到了这里。” 第64章 名单 “假期还有人企图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吗?”龙泽希说。 “有几个。这个系统时刻有人窥视,”龙宁说,“换个角度来看,我们并不寂寞。我们奉命到这个秘密侦测站,方便研究虚拟实境项目的同时就近调查这个案子。” “你能陪我走回大厅吗?”龙泽希起身,她们跟着站起来,“东方应该来接我了。”龙泽希拥抱了一下珍珍,她的头发散发出柠檬的清香。“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常来看我。”龙泽希对她说,“我能体谅你父母的心情,天知道我也为这个家伙操了多少心。”他笑着搂住龙宁。 屋外阳光明媚,午后天气回暖,穿一件毛衣就够了,龙泽希真希望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短短的一段路,龙宁没有稍作逗留,龙泽希知道她不想被人看到和他在一起。 “还是像过去一样。”龙泽希轻描淡写,想掩饰内心的挫败。 “什么?”她问。 “你很矛盾,怕别人看见我们走在一起。” “才怪,我一直引以为傲。” “但此时此刻,你可不这么认为。”龙泽希语带讥讽。 “也许我希望你以和我走在一起为荣。我一直这么想。” “我无时无刻不以你为荣,即使你闯了祸我不得不把你锁在厕所里的时候也同样如此。” “你这叫虐待儿童。” “不,相信我,陪审团会一致认为这是宗外甥女虐待舅舅的案子。”龙泽希说,“很高兴看到你和珍珍相处愉快,也很高兴她从家里回来后你们能住在一起。” 龙宁停下脚步看着他,眯着眼迎视阳光。“谢谢你对她说的话,尤其在现在,这对我们意义重大。” “我实话实说,仅此而已。”龙泽希说,“也许有一天,她的家人也会这么说。” 他们看到了东方曜曜的车,他正坐在车里吞云吐雾。 龙宁走近车门。“嗨,东方叔,”她说,“你的车该洗了。” “不,偏不。”他嘟囔着丢下烟蒂走出车子。 他四下张望,拉了拉裤子,认真检查他的车,装出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龙泽希和龙宁笑不可抑,他仍板着脸。他每次搞笑时,都很享受这种逗人开怀的快乐。 他们谈笑了一会儿后,龙宁离开了。一辆深色车窗的金色雷克萨斯从旁边驶过,正是我们先前在路上看到的那辆,司机则是那种见一面就印象深刻的人。 “这家伙快惹恼我了。”东方曜曜视线追随着那辆车。 “也许你该记下他的车牌号码。”龙泽希随口说。 “记了,”他收回目光,“但是DMV罢工了。” DMV是机动车联机系统,三天两头就会出问题。我们返回反应炉设施中心,东方曜曜依然拒绝进入。龙泽希把他留在停车场,这次控制室的年轻人隔着玻璃告诉他,可以不需人陪同直接进入。 “他在地下室。”他说,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马修严坐在控制室一个显示着黑白电磁波谱的电脑屏幕前。 “哦,嗨!”意识到龙泽希在身边时他说。 “看上去还挺顺利,”龙泽希说,“虽然我不确定看到了什么。我好像来得太早了。” “不不,一点都不早。这些垂直线显示的就是Y射线的能量。一条线代表一份能量。但我们看到的大多是背景辐射,”他指着电脑屏幕,“就算加了铅块也无法避免。” 龙泽希坐在他旁边。 “龙医生,你带来的样本因自身衰变无法释放出高能量的γ射线。你看这里的能谱,”他盯着屏幕,“只有铀二三五波谱图上才会出现这种特别的γ射线。” “这有什么意义?” “这是好东西。”他认真地看着。 “通常作为核子反应炉的燃料。”龙泽希说。 “没错,我们会用它制造燃料弹。但是你要知道,铀二三五只有百分之零点三的含量,其余的已经贫化了。” “所以说,其余的是铀二三八。” “对,就是我们堆放在这里的废料。” “假如它没有释放出高能γ射线,”龙泽希说,“你如何从能谱上辨识?” “锗晶体能侦测出它是铀二三五,但百分比相当低,这表明我们正在处理的样本很确定是贫化铀。” “因此它不能用来当反应炉的燃料。”龙泽希说。 “正是如此。”他说,“你的样本里并没有混合其他分裂过的物质,没有银、铯、碘、钡。你可以在扫描式电子显微镜里看到这些元素。” “没有发现那类同位素。”龙泽希表示同意,“只有铀和鞋底从土里携带的无关紧要的其他元素。” 他注视着屏幕,那上面的图像仿如惊吓过度的人的心电图。 “你需要把全部的图打印出来吗?”他问。 “麻烦你了。贫化铀一般有什么用途?” “相当于废料。”他敲了几个键。 “如果它并非来源于核能发电厂,那是从哪儿来的?” “大部分来自同位素分离厂。” “比如乌尔禾区的730铀矿。”我立即反应过来。 “他们现在已经不做这个了。但过去几十年他们的确在作同位素分离,而且用来存放铀金属的仓库一定还在。目前新市还有这种工厂。” “马博士,”龙泽希说,“假设有人的鞋底沾上贫化袖,又把它们带进车里,这究竟如何办到的?或者说他为什么这么做?你能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对不起,”他面无表情,“我想不明白。” 龙泽希想起扫描式电子显微镜显示的锯齿状和球状影像,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有人要熔掉铀二三八?为什么他们要用机器将铀塑形?” 他还是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贫化铀还有其他用途吗?”龙泽希锲而不舍地追问。 “通常,大型工业不用铀金属,”他回答,“甚至核能发电厂都不用,因为这些燃料弹或燃料棒是氧化铀,就是制陶用的釉料。” “那么,我换个方式问,贫化铀金属能用在什么地方,理论上有何用途?”龙泽希强调一遍。 “曾有人提议用它镀坦克的防护钢板,还有人主张用贫化铀金属制造飞弹或鱼雷火箭之类的自动推进武器。我再想想,我们还知道它非常适合用作防辐射的材料。” “哪种辐射?”龙泽希的肾上腺素急速分泌,“比如乏燃料组件?” “如果我们想摆脱核废料,这倒是个主意。”他有些不满,“想想看,我们可以把这些废料搬走埋在新市戈壁下一千英尺深的地方。这样的话,铀二三八都会排着队等候装桶运送昵。” “换句话说,”龙泽希说,“如果核能发电厂要将乏燃料组件运走,他们就得将其密封起来,而贫化铀的防护辐射效果绝对优于铅。” 他明确地表示肯定,将样本还给龙泽希。这是证物,将来还得呈交法庭,他不能把它留下。他知道把它放回东方曜曜的后车厢时他会作何反应。龙泽希看到他戴着太阳镜在外面徘徊。 “现在怎么样了?”他说。 “麻烦你打开后车厢。” 他钻进车里开启后车厢,然后说:“告诉你,这东西没法在我的辖区和警察局总部保管。就算我下令,也没人愿意这么做。” “你的后车厢已经快变成储藏室了,”龙泽希不愠不火地说,“里面有一整打啤酒。” “我讨厌在想来一杯时还得停车去买。” “迟早有一天,你会出毛病的,”龙泽希关上后车厢。 “这样吧,你何不把这放在自己的办公室?”他说。 “没问题,”龙泽希坐进车里,“我很乐意。” “结果如何?”他发动引擎。 龙泽希简要地说明了经过,尽可能省略技术性细节。 “你是说,有人带着核废料进入你的车里?”他有点迷惑。 “显然。我要停留一会儿,再跟龙宁谈谈。” “为什么?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没关系,”他开车下山时龙泽希说,“但我有个疯狂的念头。” “每当你开始动歪脑筋,我都恨得牙痒痒。” 龙泽希和东方曜曜重新回到她们住所,珍珍看起来有点不安。 “没什么事吧?”。 “我需要你们的协助。”龙泽希说,“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龙宁坐在床上,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她看着东方曜曜。“说吧,但我们要酌情收咨询费。” 东方曜曜坐在壁炉边,龙泽希拉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关于这个入侵电力公司计算机系统的人,”龙泽希说,“我们除知道他窃取用户账单外,还窃取了其他信息吗?” “我不取保证我什么都知道。”龙宁回答,“他入侵账单系统是肯定的,但用户资料就很难说了。”。 “这是什么意思?”东方曜曜问。 “意思是,用户资料所涉范围相当广泛,包含账单邮寄地址、电话号码、特别服务、平均用电量、部分用户的公债交易程序……” “先谈公债交易。”龙泽希打断她的话,“我和这个程序有关,因为我要查看每月买的电力公司公债,因此这家公司有我的金融资料,包括我的银行账号和社会保险号码。”他停下来想了想,“这些资料对黑客而言很重要吗?” “理论上的确是。”龙宁说,“你要清楚,像电力公司这种庞大的数据库并不存在于某个特定地点,许多其他系统都可以经由网关连接到他们的系统,这足以解释黑客们为什么都在觊觎京都市的大型主机。” “你是弄清楚了,”东方曜曜一向没耐心听龙宁发表电脑方面的长篇大论:“但我什么都没听懂。” “你把网关当成地图上的主要道路——比如104国道公路,”她耐心解释,“如果你从一个节点到达另一个节点,理论上你就可以连上全球网络,去哪里都不成问题。” “比如?”他问,“举个例子吧。” 她把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到一旁,耸耸肩,“如果我闯入京都市的大型电脑主机,下一步就能直接进入京市电话电信公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那台大型主机就是电话系统的网关吗?”龙泽希问。 “其中之一。不久前我已经查出另一个嫌疑人——这个家伙正想办法窃取电话通话时间。”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们的推测,”珍珍说,“目前为止我们还无法推测这个黑客的动机。但以探案局的立场来看,这种非法入侵行为于法不容。这就是我们的结论。” “你们知道有哪些电力公司用户的记录被窃取了吗?”我问。 “这个人窃取了所有用户资料,多达数百万份。”龙宁回答,“但就个别记录而言,我们追踪发现他详细查阅了几名用户的资料。” “我想看那些追踪记录。”龙泽希说。 龙宁和珍珍没有说话。 “为什么?”东方曜曜紧紧盯着我,“你在想什么,泽希?” “我想到几件跟核能发电厂铀料有关的事。电力公司有两座核能发电厂,一座在新市,另一座在藏区,有人侵入了他们的大型电脑主机窃取用户资料。而夏晚晴曾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询问放射线的问题,她家电脑里的所有相关报道都提及用核子反应炉制造武器级的钚。” “就在这时,我们遭遇闯入落霞镇住处的不速之客。”龙宁接着说,“我们的轮胎被人割破,罗超探员恐吓你。现在,阿超不幸在虹市送了命,而分明就是杀害他的凶手把铀带进你车里的。”她盯着龙泽希,“告诉我,你想看什么?” 龙泽希不用看完整的用户名单,它囊括了所有的用户,包括他的办公室和他本人。龙泽希感兴趣的是那些被窃取的详细账单记录。但他的好奇稍纵即逝,名单上出现的五个名字只有一个我不认识。 “谁认识这个叫张斯汉的人吗?他的邮箱号码是虹市的。”龙泽希说。 “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他是个码农。”珍珍说。 “好吧。”我往下看,“韦小宝,电力公司高级主管,我不记得他的头衔了。”龙泽希看着打印纸。 “负责运营的副总裁。”珍珍补充道。 “他就住在离你不远的那片砖造大楼里,”东方曜曜说,“在别墅区。” “他一直住在那里,”珍珍指出,“但如果你查过他的账单,会发现去年十月他改地址了,资料显示他搬到了市区中心的商业中心区。” 还有另外两名电力公司髙级主管的资料被非法潜入的黑客浏览过,一个是执行总裁,另一个是经理。第五名受害者的名字则让我大吃一惊。 “杨营长。”我定定地望着东方曜曜,说不出话来。 他一头雾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我打捞夏晚晴的尸体时他在废船厂调度现场,隶属于军部调查小组。” “我听你提过。”东方曜曜神色骤然严肃起来,龙宁和珍珍追踪的信息剽窃案忽然间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这个人入侵系统说不定只是对公司高管感到好奇,也许我们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但我查不出他是如何进入系统的。”珍珍说。 “我不必知道操作方式。”龙泽希说,“如果真如宁宁所言,网关就是入侵门槛,也许这名黑客的最后一站真的就是普通用户的电话记录。” “为什么?” “他想知道那些人的通话对象?”龙泽希停顿片刻,“这类资料记者会很感兴趣。” 龙泽希站起来开始踱步,恐惧刺激着他的神经。只要想起夏晚晴被人毒杀、“黑爪”和铀,就不可避免地会联想到星辰在落霞镇附近的农场。 “你在夏晚晴房间发现的那本书原本属于夏洛,”龙泽希对东方曜曜说,“据说他死于武力劫车,我们有这起案件更进一步的资料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 “阿超的死本来也被视作同一类型。”我说。 “说不定你也是目标之一。因为车子的关系。假设这是蓄意杀人,凶手可能不知道泽希医生的长相。”珍珍说,“也许这名职业杀手太过自信,只认得你的车却认不出你。” 龙泽希站在壁炉前听她继续说。 “这名杀手可能把阿超错当作你,等他发现为时已晚,不得不把阿超解决掉。” “他为什么要杀我?”龙泽希说,“动机何在?” 龙宁回答:“很明显,他们认为你多少知道内情。” “他们?” “也许是星之守护主义者,他们出于同样的原因干掉了夏晚晴。他们认为她知道内幕并打算揭发。” 龙泽希望着龙宁和珍珍,焦虑感越来越强。 “天哪,”他终于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在向罗诺或其他人报备前,你们千万别轻举妄动。真该死!我不想让他们认为你们也知道什么内情。” 但龙泽希知道至少龙宁不会听进去这话。他一走,龙宁就会精神百倍地在键盘上大干起来。 “珍珍?”龙泽希看着她们,期许她们安然无恙,“你们追踪的那名黑客极可能和被害人有关。” “泽希医生,”她说,“我知道。” 第65章 暴动 东方曜曜和龙泽希离开大学,今天已打过两次照面的金色雷克萨斯一路跟着我们回虹市。东方曜曜开车时不断瞟向后视镜。他汗如雨下,几近崩溃,机动车联机系统仍未修复,他查询车牌号码没有得到半点反馈。开车跟着我们的是个年轻的人,戴深色眼镜和棒球帽。 “他根本不在乎你可能认出他,”龙泽希说,“不然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他应该又是来恐吓我们的。” “好啊,我们看看到底谁怕谁。”东方曜曜说着放慢车速。 他再度盯着后视镜,减缓速度等那辆车靠上来,然后紧急刹车。龙泽希不知他这么做到底在吓谁,是跟踪者还是他?雷克萨斯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撞上东方曜曜的福特车尾,周遭喇叭齐鸣。 “哦,”他说,“有人撞上探长的屁股了。” 他走出车外,利落地解开佩枪皮带时,龙泽希还对这瞬间的变故难以置信。他觉得自己也该出去看看,便掏出枪插在外套口袋里,因为他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东方曜曜走到雷克萨斯驾驶座门边,望望身后的交通状况,拿起手提无线电通话器。 “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他威严地高声命令司机,“现在把驾照拿给我。慢慢来。”。 龙泽希站在车子另一侧,靠近副驾驶座的门,在东方曜曜看到驾照上的照片前就已认出那个惹他发怒的家伙了。 “很好,很好,罗超探员,”东方曜曜提高音量,压过嘈杂的车流声,“到底是我们撞了你还是你撞了我们呢?”他严厉地命令道,“你马上给我出来。身上有武器吗?” “在坐椅中间,你看得到的地方。”罗超冷冷地说。 他慢慢走到车外。这家伙身材髙挑,穿着工装裤、牛仔外套、靴子,戴着一块黑色潜水表。东方曜曜扳转罗超的身子,命令他把手放在视线可及的地方。龙泽希站在原地,罗超盯着他,嘴角挂着一抹阴险的笑。 “告诉我,罗超探员,”东方曜曜说,“你今天在跟谁汇报?是不是在用移动电话向杨营长报备?你告诉他我们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们从镜子里看到你时,你根本没留意别撞上来吧?或者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因为你是个不要脸的浑蛋?” 罗超没有说话,脸色十分难看。 “你也是这么对待阿超的吗?你打电话到拖吊厂,自称是泽希,问什么时候能去领你的车。你在答录机留言,没想到那晚开车回家的不是泽希。那个走运的杀手不知道泽希的长相,才误把阿超当成泽希,结果那孩子被轰掉了半个头。” “你空口无凭。”罗超嘴角泛起嘲弄的笑容。 “等我拿到你的移动电话账单,就可以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东方曜曜步步逼近,肚子几乎要碰到罗超,他能感觉到那种威慑力。“要是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你担心的可就不只是交通违规这种小麻烦了。我至少会以谋杀案头号共犯的罪名控告你,少说也得判个五十年。” “这段时间——”东方曜曜用粗壮的手指戳罗超的脸,“别让我在方圆一英里内再看到你,也建议你别再接近泽希一步。你没见过他生气吧。” 东方曜曜举起无线电通话器,再次确认有警察来处理现场状况。就在他再次联系时,一辆编号六四的巡逻车停在他们身后的路肩上。一名来自虹市总局穿着制服的女巡探下车,径直走向他们,一只手谨慎地贴着枪。 “队长,下午好,”她调整了一下腰带上无线电通话器的音量,“发生什么事情了?” “施宁,这个人整个下午都在跟踪我们。”东方曜曜说,“凑巧,有条狗想超我的车,我猛地一踩刹车,这家伙就从后面撞上来了。” “是同一条狗吗?”巡探不露半点笑意。 “似乎就是老爱找麻烦的那条。” 他们俩像在演双簧,这显然是老探员们常开的玩笑。每次发生交通事故,都被归咎于狗,说它猛冲到车子前然后跑掉。下一次它又会冲到一个技术糟糕的司机前,被怪罪一通。 “他车里至少有一把枪,”东方曜曜以慎重的口吻交代,“在让他回到车里前,我希望对他彻底搜身。” “先生,请张开手臂和腿。” “我是探员。”罗超怒气冲冲地说。 “很好,先生,所以你应该更清楚我要做什么。”施宁巡探就事论事。 她将他从上到下轻轻拍打,在他左腿内侧发现一个踝部枪套。 “这可不讨人喜欢。”东方曜曜说。 “先生,”另一辆没有标记的警车停下时,巡警稍微提高声音,“我必须要求你取下踝部枪套里的枪,放进车里。” 巡警副队长走出警车,皮靴、制服和警徽全都熠熠生辉。他对事发现场似乎兴趣不大。碍于程序,凡发生牵涉探长的治安事件,他都必须亲临现场,不论事情多么微不足道。他闷不吭声地看着罗超从黑色塑料枪套取下柯尔特点三八口径手枪,锁进雷克萨斯车里。罗超被带进巡逻车后座讯问时,气得满脸通红。龙泽希则坐进被撞坏的福特车里等东方曜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怎么样?”东方曜曜回来后龙泽希问。 “他被控告行车时没有保持安全距离,得等虹市的交通传票了。”他关上门,神情愉悦。 “就这样?” “对,除了把他送上法庭,我还让他白白损失一天时间。更令人兴奋的是,我们的调查有了进展,说不定可以一脚把他踹进监狱。凭他的俊俏模样,一定可以交到不少朋友。” “在撞车之前你知道是他吗?”龙泽希问。 “不,我不知道。”他们返回车流中。 “被讯问时他说了什么?”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只说我停车太突然。” “没错,你确实是。” “按照交通规则,我这么做没错。” “那跟踪我们的事呢?他作什么解释了吗?” “他说他一整天都在为公事奔波并顺便观光,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我明白了。你要是因公在外奔波,也至少得带两把枪。” “你能告诉我这该死的家伙怎么开得起这么贵的车吗?”东方曜曜瞥他一眼,“他赚的可能连我的一半都不到,可一辆雷克萨斯得花三十六万。” “他身上那把柯尔特也不便宜,”龙泽希说,“他一定还有其他经济来源。” “打小报告可以赚不少。” “你觉得他在这么做吗?”。 “没错,我猜是杨营长唆使他做这种龌龊事的。” 无线电刺耳的信号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话,一则比他们担忧的事更糟糕的消息传来。 “全体人员请注意,我们刚接到探案局的消息,”无线电调度员重复,“落霞发电厂被犯罪分子占领,该地刚才发生枪战,有人员伤亡。” 龙泽希震惊得无法言语,这个消息在脑中嗡嗡回响。 “局长已经下令立即执行紧急事件A计划,请全体人员密切注意进一步指示。所有部门主管立刻到警察学校指挥所报到。” “天哪,不会吧!”东方曜曜猛踩油门,“先回你办公室。” 落霞发电厂的入侵行动令人猝不及防,东方曜曜疾驶回市区途中我们难以置信地听着新闻。现场记者几近歇斯底里,以高亢尖锐的音调报道实况,他们两人一语不发。 “落霞发电厂被恐怖分子占领,”记者重复道,“事件发生于四十五分钟前。一辆巴士载着至少二十名冒充电力公司员工的恐怖分子袭击主行政大楼,目前得知现场已有三人丧生。”他声音激动,能从广播中听到直升机从空中飞掠,“我看到警车和消防车在周遭待命,但他们根本无法接近。天哪,真是太可怕了……” 东方曜曜把车停在我办公大楼旁的街边。有一段时间,他们动也不动,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相同的报道。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这里离落霞镇不到一百公里,午后天气相当晴朗,交通状况一如往常,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龙泽希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脑子在整理接下来该做的事。 “走吧,泽希,”东方曜曜熄掉引擎,“我们进去吧。我得打个电话联系队上的罗诺,还得作些调度,避免殃及虹市,或者更糟。” 龙泽希也必须尽快作出反应,召集所有人到会议室宣告这个紧急事件。 “各部门人员全天候待命,随时准备执行紧急灾难应变计划。”龙泽希向所有人宣布,“核泄露灾害可能波及所有地区,落霞镇首当其冲,有安全之虞。费医生,”我对副手费丁鹏说,“我要你负责落霞镇地方事务,我不在时你就是执行主管。” “我会尽力而为。”他勇敢地说,尽管没人甘愿接受这项任务。 “依目前状况,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会一直留在虹市。”龙泽希对一张张惶恐不安的面孔说,“一切事务照常进行,但我会查看所有送到这里的尸体,所有从落霞送来的尸体。比照枪决事件处理。” “落霞镇其他案子怎么办?”费丁鹏问。 “例行处理的案件照常进行。在有正式人员接替前,我们还得找一名解剖技师支持。” “他们送来的尸体会不会被辐射污染了?”那名总是杞人忧天的行政人员问道。 “我们刚才提到的是枪击事件的遇难者。”龙泽希说。 “也可能不是。” “绝对不可能。” “之后怎么做?”他心有不甘地追问。 “轻微污染的话,问题不大,”龙泽希说,“我们只要彻底清洗尸体,把肥皂水和衣物适当处理掉就可以。放射线严重外漏就另当别论,万一发的是福岛泄露之类的悲剧,尸体被严重灼伤或被爆裂物烧伤,要立即将其用特制冷柜隔离。所有人员得马上穿戴衬铅装备。” “我们要火化这些尸体吗?” “好主意,但他们被送来虹市就没有意义了,直接在当地解剖处焚化岂不是更快。”。 东方曜曜把头探进会议室。“泽希。”他示意龙泽希出去。 龙泽希起身,与他在走廊上交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罗琼要我们马上赶到现场。”他说。 “我现在走不开。”龙泽希说。 他回望会议室,看见费丁鹏在发表意见,其他人不是紧张兮兮就是极不痛快。 “你带过夜装备了吧?”东方曜曜继续说,他知道龙泽希总是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真有这个必要?”龙泽希抱怨道。 “没必要的话我会告诉你。” “给我十五分钟结束会议。” 龙泽希惶惑恐惧,但仍尽可能顺利地结束会议。他告诉其他人由于岳南镇召集,他有几天不在办公室,但会24小时开机。东方曜曜搭了龙泽希的便车,他的福特车的保险杠被罗超撞坏了,正在送修。我们走56号公路,打开收音机,对反复听过多次的报道简直比记者还要熟悉。 过去两个小时,落霞没有更新伤亡人数,或者至少没人知道。恐怖分子释放了十二名人质。据报道,这些幸运者每次两三个被陆续释放。紧急救护人员、探案局探员暂时留住他们,以便调査访谈。 将近五点时龙泽希他们抵达岳南镇,全身迷彩装的特战队队员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暮色中,他们挤在卡车上成列堆着的沙包后。驶经路边的集合队伍时,他不禁心疼起这些年轻的面孔。绕过一个弯,只见一片棕色砖砌建筑突兀地出现在树丛后方,这个建筑群不像军方单位,若屋顶没有架满天线倒更像大学校舍。通往此处的马路半途被栅门截断,地面裸露的割轮锯齿是为防止有人误闯。 一名武装特警从岗亭现身,看到熟面孔便微笑着放他们通行。龙泽希把车停在一栋最高的建筑对面宽阔的停车场上。这栋大楼就是特警学院所在地,它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城市,邮局、室内靶场、餐厅和消费合作社等设施一应俱全,较高层是宿舍和用来保护证人、探员的安保套房。 身穿深蓝色卡其布制服的新探员们在枪支清理室整理武器。龙泽希隐隐闻到了这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溶剂气味,听到了无法忘却的枪管空气压缩引起的爆裂声。他的过去与此地紧紧相连,每一个角落都让他备感亲切。他曾在这里坠入情网,曾在这栋大楼接到许多骇人听闻的案子。他在这里的教室讲过课,解决过许多疑难问题,还不慎把自己的外甥女也交付给这里。 “天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好事。”进电梯时,东方曜曜说。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龙泽希说。一名戴着有探员字样帽子的新探员消失在合上的不锈钢门后。 他摁了下面楼层的按钮,那里原是避难所。这个被外界称为行为科学处的部门位于六十英尺深的地下,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让人减轻恐惧的布置。 “走一步算一步?”电梯停下时,东方曜曜重复我的话,“那我们如何。协助解决这个危机事件?总是差那么一步,或许等这场游戏告一段落我们才能明白真相。” “这场游戏不会结束。”龙泽希说。 绕过接待处,他们行至角落一条通往主管办公室的长廊。 “没错,我们最好祈祷这起事件不要砰砰两枪就结束了。妈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把事情弄个明白。”他怒气冲冲地大步往前。 “东方曜曜,我们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你别太冲动。” “所以,我们更得快点弄清楚。比如,你在马超群办公室接到的那个奇怪的电话是怎么回事,还有其他诡异事件。” “哦,得了,”龙泽希说,“那个电话难道要告诉我们恐怖分子即将占领发电厂?” 罗琼的秘书新来不久,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下午好,”我对她说,“她在吗?” “我能告诉她你们是谁吗?”她面带笑容。 龙泽希表明身份,并耐心等她接通电话。他们的通话很短。 她回头看着龙泽希说:“你们可以进去了。” 罗琼坐在办公桌后,我们进去时他站了起来。她仍旧穿着深色斜纹西装,配条纹领带,心事重重。 “我们去会议室。”她说。 “为什么?”东方曜曜拉把椅子坐下,“你还找其他人了吗?” “没错。我会告诉你原因。”她稍作思考,“在这里谈也无妨,请稍等。”她走到门边,“马丽,麻烦再搬把椅子进来。” 马丽拉了把椅子进来,我们一一坐下。罗琼看来很难集中思想并作出重要决定。龙泽希知道她一筹莫展时的模样,她恐惧时,我同样知道。“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假设龙泽希他们已经知道情况了。 “我们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多,”龙泽希说,“只是通过广播收听过上百次同样的新闻。” “从头说起吧。”东方曜曜说。 “电力公司在落霞镇有个办事处。”罗琼说,“今天下午至少二十人从那里搭巴士出发,声称去落霞发电厂控制室值勤。他们全是三十多岁,至多四十出头的中年男性,穿员工制服,但显然是冒充的。他们首先设法掌握了控制室所在的主楼。” “他们全副武装。” “没错。即将通过主楼的X光机和其他侦测仪器时,他们拔出半自动武器。接着就如你听到的,有人当场被杀——我们猜测至少有三名电力公司员工遇害,包括一名刚好今天来核能发电厂视察的核能物理学家,他不巧正通过安全检测口。”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龙泽希问,猜测着他知道多少,“他们提条件了吗?” 他迎着我的目光。“这就是现在最伤脑筋的事,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释放了一些人质。”东方曜曜说。 “我知道,这更让我焦虑。”罗琼说,“一般恐怖分子不会这么做。”电话响起,“好的,请他进来。” 穿着军制服的林德申少将走进办公室,和他们一一握手。他四十五岁上下,英挺的外表让人印象深刻。他没脱外套,甚至没解开一颗纽扣,干脆利落,拉把椅子坐下,将大公文包搁在旁边。 “少将,感谢你百忙之中来这里。”罗琼说。 第66章 应对 “我希望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他弯腰拿起档案夹和记事本。 “在场的每一位又何尝不是。”罗琼介绍道,“这位是虹市警察局的东方曜曜队长。龙泽希医生,首席法医,”他看着龙泽希,迎着他的目光,“他们都是小组的成员。龙泽希医生还是实际负责与这起事件相关的案子的法医。” 林德申少将点点头,没有做声。 罗琼对东方曜曜和龙泽希说:“先告诉你们当前这场危机的背景。我们有绝对的理由相信,废船厂的船只被卖给了许多不应该拥有这些装备的国家。” “哪种船只?”东方曜曜问。 “主要是潜水艇。我们怀疑废船厂从其他地方,比如俄都,买进船只后再转手卖给那些国家。” “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我们这些事?”龙泽希问。 罗琼犹豫片刻。“没人拿得出证据。” “夏晚晴是在废船厂附近潜水时死去的,”龙泽希说,“他的尸体被发现的位置离潜水艇不远。” 没有人回应。 接着少将说:“她是名记者,一般人认为她也许在找战争遗物。” “那阿超做了什么?”龙泽希斟酌自己的用词,几乎按捺不住火气,“探索虹市地方史上那条着名的隧道?” “阿超的死因还不确定,”他说,“但我知道落霞镇警察在他的后车厢发现一把刺刀,那刀和你被割车胎的割痕吻合。” 龙泽希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不知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的。如果你所言不虚,我怀疑呈交证物的人是罗超探员。” “我确信是他把刺刀送去化验的。” “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信赖。”龙泽希注视着他,“万一发生核灾害,法律授权我处理所有罹难者遗体,而发电厂已有很多人遇害。”龙泽希停顿一下,“林德申少将,是你说出实情的时候了。” 半晌默不作声。 然后,他开口道:“暗卫已经暗中调查废船厂已有一段时间。” “暗卫是什么机构?”东方曜曜问。 “海军特工单位。”他说,“负责确认可疑造船厂的运作是否规范。” “晚晴在传真机上设定了暗卫的快捷键,”龙泽希说,“是在和他们交换情报吗?” “她有问题想问我们,”林德申少将说,“我们注意到了她,但不能给她回复,因为这会走漏风声。同样的道理,龙泽希医生,你发传真问我们是谁的时候,”他露出髙深莫测的神情,“我想你一定能体谅我们没回应的苦衷。” “那么,DRMS又是什么?”龙泽希追问。 “晚晴使用过的另一个传真号码。”他说,“那是防御武器再生市场服务机构,负责出售所有剩余物资,当然得先经暗卫的批准。” “这就对了,”龙泽希说,“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晚晴要与他们取得联系。她想深入调查造船厂弊案,因为她发现有人以相当恶劣的方式破坏了海军的规定。为了报道,她继续挖掘真相。”。 “我想多了解一点这些规定的内容,”东方曜曜说,“他们到底要遵守什么?” “暗卫会确定所有流程都合乎海军规定。” “他们会怎么做呢?请举个例子。” “比如,这个城市得花五百万美元修理船只,每年的保养费是两百万,海港的水深必须保持在三十英尺以上。暗卫会派人——可能是普通市民——每个月到船只停泊的港口巡视一次,调查船只维护工作的质量。” “这就是发生在废船厂的事吗?” “是的,但我们不确定他们是否都乖乖照做。”少将直盯着龙泽希。 罗琼接着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些利欲熏心的人贸然买卖这些船只,完全无视国家安全。如你所知,废船厂现在由一家民间企业接管,他们把这些船只卖到其他城市或回收再利用。” “那里的潜水艇现在情况如何?”龙泽希问,“我在那艘开拓者号下面找到了晚晴的尸体。” “开拓者号是祖鲁V级弹道飞弹潜艇,有十个鱼雷发射管和两个飞弹发射管,一九五五到一九五七年间制造。”林德申少将说,“六十年代以来,京都制造的所有船只都是核动力艇。” “那么我们说的这艘艇是旧式的,”东方曜曜说,“不是核动力的。” 少将回答:“它不可能是核动力潜艇。但如果你愿意,大可在飞弹或鱼雷上加装弹头。” “你是说,我潜入水下靠近的那艘潜艇经过改装,可以发射核武器?”龙泽希感到恶魔逼近般的恐慌。 “龙泽希医生,”少将凑向他,“我们可没假设潜艇是在京都改装的。所要做的只是提升它的速度,开出海,也许会不慎在不该拥有它的国家附近遭到拦截,至多如此。但这些国家没有能力自行改装,它们没法生产武器级的钚。” “哪里才能弄到这种级别的钚?你又不能随随便便进发电厂拿。”东方曜曜说,“万一恐怖分子不是这么打算,我们就等着跟那群好战的浑蛋慢慢耗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们想从旧岬得到钚,简直比登天还难。”龙泽希说。 “但星辰这样的无政府主义者未必会这么认为。”罗琼说。 “非常可能。”林德申补充说,“反应炉更换新燃料棒后的两个月,你有机会拿到钚。” “燃料棒多久更换一次?”东方曜曜问。 “在落霞镇发电厂,每十五个月更换三分之一。共有八十个燃料组,若在那两个月当中关闭反应炉拿出这些组件,就相当于拥有三颗原子弹。” “那么星辰一定有时间表。”龙泽希说。 “是的。” 龙泽希意识到晚晴可能非法窃取了电力公司髙级主管的电话记录。 “所以说,一定有内应。”龙泽希说。 “我想我们已知道这人是谁。一位髙级官员,”林德申说,“是个拥有发言权的人,决定将电力公司的地方办事处设在私有土地上。” “那座农场是星辰的吗?” “是的。” “该死,”东方曜曜说,“星辰一定已策划了很多年,这该死的家伙不知从哪里捞了一大笔钱。” “毫无疑问,”少将赞同道,“这种规模的行动一定经过多年筹划,背后绝对有人负担这笔开支。”。 “你要知道,星辰这样的狂热分子热衷的是一场意义久远的宗教战争,他经得起等待。”罗琼说。 “林德申少将,”龙泽希说,“要是我们刚才提到的开拓者号要运送至别的港口,暗卫会知道吗?” “一定会。” “为什么?”东方曜曜问。 “能从很多方面看出来。”他说,“比如,船只停泊在废船厂时,它的飞弹和鱼雷发射管外壳一律用不锈钢薄板覆住,传动轴也会用不锈钢焊住以固定螺旋桨。另外,所有枪械和通讯设施按规定一律拆除。” “你是说,所有违反规定的操作在外观上就会反映出来?”龙泽希说,“要是你从水里接近,光用肉眼就能分辨出异状?” 他看着龙泽希,很快明白过来。“是的,绝对可以。” “你潜到下面,可能发现鱼雷发射管没封好——我只是打个比方,也可能看出螺旋桨并没有焊死。” “没错,”他又说,“一目了然。” “夏晚晴的目的便在于此。” “我想也是。”罗琼说,“潜水员找到了她的照相机,我们看到了底片,她只照了三张,全是开拓者号螺旋桨的模糊照片。显然他下水后没多久就遇害了。” “那艘船只现在在哪儿?” 少将犹豫片刻。“你可以说我们是欲擒故纵。” “那么,它已经不在了。” “我想它应是在核能发电厂遭袭的同时就出海了。” 龙泽希看着这三个人。“我现在明白为何晚晴会变成一个拼命保护自己的偏执狂了。” “有人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东方曜曜说,“但你不能就此断定那就是最后一刻用氰化物气体毒死她的凶手。” “她一定是被自己信赖的人杀死的,”罗琼说,“因为她不可能随随便便向别人透露当晚行踪。” 龙泽希想到了夏晚晴传真机上的另一个号码——squ有可能是“营长”的缩写,龙泽希便向他们提起了杨营长。 “夏晚晴至少有一个内线向她提供消息。”罗琼推断,“有人向她泄露机密,我怀疑也就是这个人设计杀害了她。或至少充当了帮凶。”她看着龙泽希说,“从她过去几个月的电话账单可以看出,她和杨营长用电话或传真保持着相当密切的联系,这好像是从秋天开始的,那时晚晴对废船厂刚有个大致了解。” “然后她开始深入调査。” “她的好奇心对我们大有帮助,”林德申少将说,“我们也开始追踪,这项调查开始的时间远比你想象的早,”他停下来,微微一笑,“龙泽希医生,事实上你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孤单。” “请代我问候同我一起潜水的同事”龙泽希指的是海军特种部队的两名队员。 然而应话的是罗琼:“我会的,但也许你下次造访人质救援小组时可以亲自向他们道谢。” “林德申少将,”龙泽希将话题转向更为实际的层面,“据你所知,老鼠会对这些退役船只造成损害吗?” “老鼠肆虐让所有船只维护者伤透脑筋。”他说。 “氰化物的用途之一就是消灭船只外壳上的啮齿类动物,”龙泽希说,“废船厂里应该找得到氰化物。” “诚如我刚才所说,杨营长是我们锁定的目标。”他知道龙泽希的意思。 “相较于星之守护者呢?”我问。 “不,”罗琼替他回答,“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就废船厂弊案而言,我推测格林是星之守护主义与军方的桥梁,罗超只是他的走狗,到处骚扰、窥探。” “阿超不是他杀的。” “阿超是被一个混迹在常人社会里不为人知的精神病杀害的,他埋伏在猫猫咖啡馆外伺机而动,没人注意到。我已锁定,凶手为男性,三四十岁,狩猎或射击经验丰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听起来跟占领发电厂的恐怖分子特征吻合。” “没错。”罗琼说,“不管阿超是不是预谋中的受害者,他都是一个狩猎目标,杀死他对他们而言与射杀一只土拨鼠没什么差别。凶手可能是在一个枪械展上同时买到了那把西格点四五径手枪和‘黑爪’子弹。” “你说过那把西格枪本来是一名警察的。”少将提醒他。 “没错,它在大街上失踪了,然后被转手卖掉。” “卖给了星辰的喽啰。”东方曜曜说,“同一把枪干掉了夏洛。” “没错,是同一把枪。” “我最大的疑问在于,他们以为你知道什么?”少将问龙泽希。 “关于这一点,我左思右想也同样没有头绪。” “你得按他们的思维模式来想。”罗琼说,“他们认为你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昵?” “大概他们知道那本书在我手上,”龙泽希不假思索地说,“对他们来说,这显然跟印度葬礼一样可怕。” “书里讲了哪些他们不欲为人知的事?”林德申问。 “一旦有人从本书中察觉出他们正在进行的计划,他们的处境就相当危险。” “那是必然。只要被发现蛛丝马迹,他们就前功尽弃。”罗琼说,“马超群医生知情吗?” “还没机会问他。他不回我的电话,我已经留言很多次。” “你难道不觉得这有点奇怪?” “其中必有蹊跷,”龙泽希对他说,“但我不觉得有多严重。我想他只是害怕。” 罗琼对少将解释:“马超群医生是落霞镇的法医。” “那么,也许你该去找找他。”少将提议。 “在目前的情况下,时机似乎并不理想。” “恰恰相反,”少将说,“我倒认为当下再适当不过了。” “可能你是对的。”罗琼同意他的话,“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逮捕这些人的首领,马超群也许能提供有用的资料,但这可能也是他躲开的原因。” 林德申少将转动着他的椅子。“我赞成。”他说,“正如之前讨论的,类似事件可能蔓延到其他城市。危机一触即发,不是吗?再多一个人参与也无大碍,假如他们不介意,我马上通知他们办理一切事宜,”他以黑色幽默自嘲,“他们要有意见,我就打电话到国政大楼。” “泽希,”罗琼解释,东方曜曜则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我们不知道落霞镇发电厂事件是否会波及,因为这事在虹市发生还不到一个晚上。我们得未雨绸缪,为其他大城市作打算。” “你是说,星之守护者的组织也渗入了?”东方曜曜激动地问。 “之前也没料到,但很不幸,有一帮人已准备发动下一波行动。” “我的看法是,”东方曜曜以责怪的眼神看着我,“眼下可能即将爆发一场核能灾害,你难道不该原地待命?” “这是我的职责。” 少将审慎地说:“你若是愿意协助,希望你不要认为自己此行无足轻重。” “理解,”龙泽希说,“没人比我更相信防患于未然的道理。” “你应付得来吗?”罗琼问。 “我办公室全体人员已随时待命准备应付突发事件,”龙泽希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愿意尽全力协助你们完成任务。” 东方曜曜怒气未消。“这么做太冒险了,”他盯着罗琼,“我们不能在还没弄清楚对手在哪儿和他们有什么目的的情况下就把医生丢在机场或其他什么鬼地方。” “你说得对,东方,”罗琼若有所思,“我们不会这么做。” 第67章 公差 当晚龙泽希回家准备衣物,拿出保险柜里的护照。他一边神经质地整理行李,一边等待手机响起。费丁鹏一小时前找他,想知道最新情况。落霞发电厂的尸体还在歹徒手上,根本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工作人员被困在发电厂里。 在屋外警车的护卫下,龙泽希整夜睡得不安稳,早上五点,闹钟准时唤醒了他。一个半小时后,他到大利郡的巨富航空站,这里通常是富翁们停直升机或私人飞机的机场,其中的一架喷气式飞机正在等着他。林斯程和我礼貌但拘谨地互相问候,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即将一起漂洋过海。不过,在他们建议龙泽希去敦市以前,林斯程已依计划提前造访过大使馆,而林德申少将对他们的事并不知情。无论如何,龙泽希有机会仔细审视超出他掌控能力的这种关系了。 “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你的动机。”喷气式飞机如一辆装着机翼的赛车般起飞时,龙泽希对林斯程说,“还有这个,”他左右张望,“探案局什么时候开始用喷气式飞机了,这也是国政大楼的安排吗?” “必要时什么设施都可以用。”他说,“电力公司会提供所有资源协助我们解除这场危机,飞机是他们的。” 白色喷气式飞机内部的胡桃木镶板与青绿色皮椅相当雅致,但噪音很大,他们无法轻声交谈。 “你使用他们的资源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他们和我们一样对目前的局势很恼火。就我们所知,电力公司确实出了一两个害群之马,但其他人是无辜的。事实上,公司及其员工都是受害者。” 他注视着前方驾驶舱里两名体形健硕、身着制服的飞行员。“飞行员是人质救援小组的人,”他补充道,“起飞前我们检查过这架飞机上的所有螺帽和螺栓。所以别担心,况且,还有我与你同行。”他凝视着龙泽希,“我再说一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烫手山芋已交给了人质救援小组。等到需要与恐怖分子对话,至少可以辨识出他们身份的时候,我才接手。我认为他们撑不了多久。”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龙泽希倒了咖啡。 他从龙泽希手中接过咖啡。“因为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急需那些燃料组件,但每天能拿走的数量有限。” “他们关上反应炉了吗?” “据电力公司的人说,恐怖分子控制发电厂后立刻关闭了反应炉。他们目的明确,迅速展开行动。” “他们有二十个人。” “这只是他们声称进入模拟控制室的人数。我们无法确定现在里面究竟有多少人。” “这个行事日程,是什么时候排定的?” “电力公司说十二月初时他们将时间定在二月底。” “但他们提前行动了。”从最近发生的事来看,这也在意料之中。 “没错,”他说,“就在夏晚晴遇害的前两天,日程突然更动。” “看来他们是冒险行事,本顿。” “也许他们决定孤注一掷,没时间再准备了。”他说,“对我们而言,这有好有坏。” “人质的事该作何解释?以你的经验判断,他们为什么会放走那些人?” “我不了解他们。”他望着窗外,脸庞在柔和的侧光下显得更加刚毅。“老天,”龙泽希说,“要是他们把燃料拿出来,我们面临的就是全国性的灾难了。那些燃料组件有好几吨重,而且放射性极强,人一旦接近马上就会死亡。他们要怎么将燃料组件运出落霞?” “发电厂四周环水,可用于冷却反应炉。我们在落霞江上游看到了一艘驳船,应该是他们的。” 龙泽希记得东方曜曜曾说过那些驳船用来装载大型板条箱到星之守护主义者的农场,便问:“我们能打那艘驳船的主意吗?” “不,我们不能动那些驳船、潜水艇,目前为止一切都维持原状,按兵不动,除非救出所有人质。”他啜了一口咖啡。地平线逐渐变成淡金色。 “最理想的情况是,他们达到目的就离开,不再杀害任何人。”龙泽希说,虽然他并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 “不,最理想的情况是我们能就地镇压他们的行动。”林斯程看着龙泽希说,“我们不能让满载髙放射性物质的驳船通过河川甚或出海。到那时我们该怎么办?恐吓,还是击沉它?况且,我猜他们会一路挟持人质,”他迟疑片刻,“而且最后不留活口。” 龙泽希抑制不住地想象那些可怜的人质每一下呼吸,神经细胞都会随之惊跳。他熟知人因恐惧产生的生理和心理反应,那些画面在脑中腾跃,他深受煎熬。一想到那些自称星之守护主义者的家伙,他的憎厌就难以言喻,不禁握紧拳头。 林斯程看到他泛白的指关节,以为龙泽希害怕这趟飞行。“再过几分钟就好了,”他说,“已经开始下降了。” 我们降落在机场,一辆机场巴士在铺着沥青的飞机跑道上等候。两名穿制服的强健男子负责驾驶,龙泽希没问他们是谁,因为他已猜到。其中一人送他们进入航空公司的航站楼,探案局总部已跟他们协商好,让他们留出协和班机上的两个座位。柜台处,他们隐秘地出示身份证,告诉工作人员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奉命来保护他们安全的探员一直跟他们走到候机楼,龙泽希再度留意他时,他正假装浏览一叠厚厚的外文报纸。 林斯程和龙泽希在视野宽阔的落地窗前找位子坐下,看着窗外柏油路上一架超音速客机如巨大的苍鹭,正从附在机身侧面的粗管吸食油料。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协和式客机不太像商务客机,倒更像火箭,但显然大部分乘客对其外观不感兴趣。他们开始享用酥皮派和水果,有的则啜饮刚调好的血腥玛丽。 林斯程和龙泽希几乎没怎么交谈,不时扫视周遭的人,他们像印象中的所有间谍或逃亡者一样高举着报纸。龙泽希留意到与他们举止相近的人中有一名中东男子,他那双眼睛让我想起法庭上的星辰,那天意外发现他竟是个魅力十足、气质出众的男人。倘若他此刻坐在龙泽希旁边,而他对他一无所知,一定会认为星辰比他们更适合这种场合。 “你还好吧?”林斯程放下报纸。 “我不确定。”龙泽希有点紧张,“告诉我我们现在是否落单了,你的朋友还在这里吗?” 他眼含笑意。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你以为我们附近有特工或探员?” “我知道了,那个走向我们的穿西装男人是为航空公司服务的特工。” “这么说吧,泽希,除非我们落单,否则我不会刻意告诉你。”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他们从未一起出过国。他穿着几近黑色的深蓝色西装,内衬常穿的白衬衫和款式保守的领带。他的打扮同样低调端庄。都戴着墨镜,也许看起来更像律师事务所的同事。他留意室内其他人,才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太久没有出行了。 《虹市日报》在他手中折起时窸窣作响,他瞟了一眼手表。“该登机了。”当二号班机的广播再度响起时,他站了起来。 协和式客机能容纳一百名乘客,客舱走道两侧各两个座位,陈设是色调柔和的灰色地毯和皮椅,窗户小得无法看到外面。乘务员全是当地人,礼貌周到。他们才不在乎我们是哪里的人,唯一关心的是他们想喝什么。龙泽希点了柠檬水。 “会不会早了点?”林斯程说。 “以敦市的时间来说并不算早。”龙泽希告诉他,“当地时间晚五个小时。” “谢谢,我会把表调好的。”他冷冷地说,仿佛这辈子从没出过国,“我要啤酒。”他对乘务员说。 “现在正在跨时区,喝一杯有什么不对?”龙泽希难以克制自己尖锐的语气。 他转向龙泽希,与他对视。“你在生气。” “这就是你之所以成为犯罪心理分析专家的原因,你善于观察他人。” 他不动声地环顾四周。他们坐在舱壁后方,走道另一边的位子空着,而他也根本不在乎坐后面的是谁。 “我们可以理性地谈谈吗?”他轻声问。 “你教教我怎么理性,林局长,你每次都在事后才肯谈。” “我不知道你指哪件事。我们一定是哪里没沟通好。” “大家都知道。”龙泽希说,“龙宁告诉了我这件事,而她是从其他探员那里听来的。流言沸沸扬扬。” “天哪,希望你不是因这些流言觉得委屈。” “一点也没有。”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受你影响。”他说。 林斯程继续喝啤酒,开胃小菜和鱼子酱都无法引起他们的食欲,而这仅仅是美食游戏的第一轮。他们久久陷入沉默,和舱内所有人一样翻阅杂志或期刊。搭乘协和式客机的乘客鲜有交谈,龙泽希决定也做一次乏味的富豪或名流。 “我想最好解决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林斯程开口,靠近正在吃芦笋的我。 “什么事?”龙泽希放下叉子。“你知道的,关于哪些是我们该做的,哪些是不该做的。” “好。”龙泽希说。 “好?”他感到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同意你刚才说的,”龙泽希有些紧张地移开身体,“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们就这么做。”他表示同意。 “一言为定。”龙泽希说,但不清楚他们究竟达成了何种协议。 “就是这样,这是最理想的决定。最好我们彼此的关系就这样缓和下来。”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是工作搭档和好朋友。” “正合我意。”他说。 六点半,龙泽希他们坐在兰场警探驾驶的路虎警车后座上沿公园大道飞驰,两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黑暗中掠过的灯火,他有些辨不清方向,但兴致高涨。海德公园如一片黑色汪洋,曲折小径灯光隐现。 下榻之处距切斯特酒店很近,今晚酒店附近围满了斯坦人,群情激愤地抗议他们来访的总理。防暴警探和警犬在一旁待命,但他们的司机似乎不以为意。 “里面有门卫。”他在一栋新盖的高楼前停下车,“你们进去以后出示证件,他就会带你们去房间。需要帮忙搬行李吗?” 林斯程打开车门。“谢谢,我们自己就行。” 他们下了车,走进一个小小的接待区,一名机警的老先生坐在光可鉴人的桌子后对他们亲切微笑。 “我正在等你们。”他说。 他上前接过他们的行李。“请跟我乘电梯上楼。” 他们进电梯升至五楼,被带入一套窗户很大的三人间套房,房间里装饰着色彩鲜艳的织物和非洲艺术品。龙泽希的房间布置得相当舒适,有大得足以让人溺水的传统英式浴缸和链条冲水马桶。铺着土耳其地毯的硬木地板上是成套的维多利亚式家具。他走到窗边拉起百叶窗,关灯,凝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公园里随风摇摆的幽暗树林。 林斯程的房间在过道尽头,龙泽希完全没发现他进来了,直到他开口说话。 “泽希医生?”他伫立在门前,冰块撞击发出脆响,“有人送来一瓶特级苏格兰威士忌,请我们好好享用。” “不了,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间休息了。”龙泽希说。 “好吧。” 龙泽希蜷在鸭绒被下,昨晚的景象如抒情诗般缓缓浮现于脑海。光影在他眼睑上舞动,重温父亲病逝前未谙世事的那段美好时光。 龙泽希一直忘不了父亲。或许正是因他太早离他而去。就像在跳一支只需随节拍移动的舞,他最后发现自己大部分私生活都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静静度过。他这才明白龙宁像他,他们都善于隐藏自己,将苦楚深埋心底。 第68章 马超群 沿公园大道行经切斯特酒店,龙泽希他们看到几个斯坦人还站在那里。我们走向蒙街,找到一家已开门营业的小餐厅。店里供应法式酥皮点心和一盒盒艺术品般的巧克力。顾客都着装正式,坐在小桌边看报纸。龙泽希喝了杯新鲜柳橙汁,觉得很饿。女服务员有点迷惑为什么林斯程只点吐司,他却要了培根、鸡蛋加番茄和蘑菇。 “你们一起吃吗?”她问。 “不用,谢谢。”龙泽希对她微徽一笑。。 不到十点钟,他们前往罗纳广场的大使馆。大使馆是栋宏伟的花岗岩建筑,一只青铜龙首突兀地矗立在屋顶。安全措施十分严密,随处可见面无表情的警卫。他们出示护照和各种证件,照片则被收走了。最后,龙泽希他们被护送到二楼会见法定资深特派员查良森。他穿黑色西装,个子矮胖,像林斯程那样的银白色头发修整得清爽利落。 “很高兴你们来。”他与林斯程握手,“请坐,要来杯咖啡吗?” 林斯程和龙泽希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办公桌上除记事本和活页夹以外空无一物。查良森背后的方形软木板上钉着的涂鸦应该是他孩子的作品,软木板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司法部标志。如果没有那几面书架和各种奖章奖状,这间属于工作狂的简陋办公室便不曾留下任何工作或私人生活的印记。 “查sir,”林斯程说,“我想你已知道龙泽希医生是我们的司法病理学家顾问,他来这里是为处理几个虹市的案子。” “上帝保佑!”查良森说,要是各地发生核能灾害,我理当被派去为罹难者验尸。 “麻烦你跟他解释一下目前的状况。”林斯程说。 “当然。”查良森先生对龙泽希说,“我们三分之一的电力来自核能发电,我们担心发生类似的恐怖分子袭击事件,事实上,那批人现在可能准备随时行动。” “但星之守护主义者的大本营在虹市,”龙泽希说,“难道他们是国际性组织?” “他们其实另有目的。”他说,“真正需要钚的不是他们。” “这个全世界都知道。”龙泽希说。 “结果,事情爆发了,”林斯程说,“就在落霞。” “你肯定知道,”查良森接着说,“有些人长久以来费尽心思想拥有核武器,但受到百般阻挠,结果就找上了虹市的星之守护主义者,这是他们在当地唯一能够利用的极端主义团体。” “你如何确定这一点呢?” 林斯程回答:“我们曾追踪星辰的电话记录,过去两年来他们联系相当频繁。” “可你并不知道那些人在敦市从事某些地下活动。”龙泽希说。 “我们怕的是根本无从防备。敦市是欧、美与中东三地的踏脚板,也是非常重要的金融中心。他们从美偷火,并不代表老美就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偷火?” “借用普罗米修斯的神话,火就是我们对钚的暗称。” “我明白了。你这番话让人听得心惊肉跳,说吧,我能做什么。”龙泽希说。 “我们要探究幕后主使者的心态,包括发动这起事件的目的和未来的走向。”查良森说,“当务之急是摸清这些恐怖分子的想法,而这是林斯程的责任,你的任务则是搜集资料。我知道你有个同事在敦市,也许他能提供一些有用信息。” “希望如此。我打算跟他谈谈。” “安全有保障吗?”林斯程问,“是否要派人保护他?” 查良森神色古怪地盯着他,仿佛看透了他的紧张,而龙泽希成了某件东西或即将登场的拳击手。 “不用,我认为她在这里绝对安全,除非你有其他顾虑。” “我不敢肯定,”林斯程也看着龙泽希,“也许还是派人跟着她更好。” “不用了,没人知道我在敦市。”我说,“而且马超群医生相当顽固,威逼利诱对他都没用。要是有人跟着我,他一定不会透露任何口风,那我这趟就白来了。” “好吧,”林斯程勉为其难地说,“随时让我们知道你在哪儿。还有我们得在四点前见面,飞机那时起飞。” “如果有事我就会通知你,你们一直待在这里吗?” “如果不在,秘书会告诉你去哪里找我们。”查良森说。 龙泽希下楼到大厅,喷泉大声飞溅,伟人铜像高高耸立在一面挂着历届国首肖像的墙前。警卫尽职地检查护照和访客,龙泽希在他们冷峻的注视下通过后,仍能感觉到他们跟随的目光。早晨街道湿冷,他拦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距离并不算远的广场外上流住宅区的一个地址。 马超群太太住在里街的三层楼多栋联建住宅区。她房子那斑驳木瓦屋顶上的烟囱漆成黄白色,格外抢眼。窗台上的花盆种满黄水仙、番红花和常春藤。龙泽希爬上二楼敲门,应门的不是落霞镇的法医。一位端庄的妇女看着龙泽希,他同样困惑。 “对不起,我猜这里已经被原来的屋主卖掉了。” “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她语气坚决。 “我是来找马超群的,一定是我弄错了……”龙泽希接着说。 “哦,马超群是我哥哥,”她亲切地笑道,“他上班刚走,你正好错过了。” “上班?”我说。 “对呀,他通常都这时出门,避开交通髙峰,虽然我不认为真有这个必要。”她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该提防面前的不速之客,“要我告诉他谁来找他吗?” “我是龙泽希,是个医生,我找他有急事。” “啊,”她很惊喜,“我听他提过,他对你赞不绝口呢。要是知道你来了他一定非常髙兴。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有机会来的话,我绝不会错过。你能告诉我到哪里才找得到他吗?”我追问。 “当然,在佛瑞路上的公共太平间。”她犹豫片刻,有点纳闷,“我以为他告诉过你。” “是的,我为他感到很高兴。” 龙泽希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但她看起来很开心。 “别告诉他我来过,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太棒了,他准会大吃一惊。” 龙泽希重新拦了辆出租车,心想她应该是真诚的。无论马超群回家工作基于何种理由,他都不由得兴奋起来。 “您要去法医办公室吗?”司机问龙泽希,“就在那里。”他指向一栋漂亮的砖砌建筑上开着的窗户。 “不,我要去验尸间。”我说。 “哦,就在这里了,您走着进去可能比我载您进去更好。”他嘶哑地笑道。 出租车停靠在一栋依敦市标准看略显寒酸的建筑前,龙泽希掏出车钱。砖造楼房装饰着花岗岩,顶楼围着造型特异的护墙,周遭环绕造型华丽的铁镑色锻铁围篱。入口名牌上的日期显示,这个验尸间已有一百年的历史。龙泽希不由想到这一百年间司法医学的发展何等艰辛,要不是有这些前人的努力,有些案件的破案证据永远无法找到。 接待处很小,但体贴地提供了与办公大楼一样的会客室。敞开的门后有一道长廊,空无一人。这时,一位年轻女子捧着本厚厚的书从房间里出来,龙泽希朝她走去。 “对不起,”她吓了一跳,“你不能进来。” “我找马超群医生。” 她穿着宽松的长裙,外套毛衣,说话有当地口音。“我该如何转告是谁找他?”她礼貌地问。 龙泽希向她出示了证件。 “太好了,他一定很期待见到你。” “我看未必。” “哦?”她改用另一只手抱书,不懂龙泽希话里的意思。 “我们在虹市时一起工作,”我说,“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可否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他应该在验尸室。穿过这扇门,”她抬抬下巴,“就是主停尸间,更衣室在左边,你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然后左转经过另几扇门后,右边一间就是。我说清楚了吗?”她微笑。 “谢谢你。”龙泽希说。 他在更衣室换上手套和面覃,为避免衣服沾上味道,在手术袍上松松地绑个结。经过一间贴满瓷砖摆着六张不锈钢轮床的房间和冷冻室的一道白墙,看到一律穿蓝袍的医生们正在忙碌。显然今天案子很多,龙泽希经过时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走廊深处,他的代理首席法医正穿着高统橡胶靴,站在脚凳上解剖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尸体应该在水里泡了很久。尸臭味非常呛鼻,龙泽希关上身后的门。 “马超群医生!” 他转身,起初没认出他是谁,或者没弄清状况。他惊讶地说:“泽希医生?天哪,你看我这一身血淋淋的。”他块头很大,笨重地从脚凳上下来,“真是太意外了,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他不知所措,眼神里流露出惧色。 “我也很意外。”龙泽希冷冷地说。 “我想也是。走吧,味道太恐怖了,我们别在这里谈。昨天下午在泰河发现的。应该死于他杀,还没证实。我们去休息室。”他紧张地说。 马超群是位风度翩翩的老学究,白发丰盈,眼睛炯炯有神,没人不喜欢他。他带龙泽希到一个角落去冲洗,他们剥除手套和口罩,对手脚消毒,将所有换下的东西统统塞进一个塑料筒,接着来到紧邻停车场的休息室。像敦市所有事物一样,连房间里沉淀的烟味似乎也有一段悠久的历史。 “要来点什么提提神吗?”他拿出一盒荷花香烟,“我知道你在戒烟,就不请你抽了。”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答案。” 他划火柴的手微微颤抖。 “马超群医生,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龙泽希开门见山,“你回敦市,难道不是因为家人过世?” “没错,碰巧是这样。” “碰巧?”龙泽希说,“此话怎讲?” “泽希医生,我正千方百计找借口离开,刚好母亲忽然过世,所以我就选在这时候走。” “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再回去了。”龙泽希说,感觉很受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真的很抱歉,但我不会回去了,绝不。”他从容地弹掉烟灰。 “你离开时至少该向我说一声,我好找人接替你的职务,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 “我不告诉你,也不回你电话,是因为不想让他们知道。” “他们?”这个词仿佛悬在空中,“你指谁,马超群医生?” 他平静地吞云吐雾,岔腿站着,皮带上方隆起一圈肚皮。“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他们清楚地知道我们是谁,这让我觉得不安。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十月十三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个案子。” 龙泽希对他所说的案件毫无头绪。 “由军方方面执行解剖,因为案件发生在他们位于落霞镇的废船厂。” “有个人意外在干涸的船坞被压死了?”龙泽希隐约记得这事。 “就是这个案子。” “你说得对,这是军方的案子,不是我们的。”龙泽希急于想听他接下来的话,“告诉我,那件事是怎么跟我们扯上关系的?” “由于救生队的失误,”他说,“他们本应把尸体送到虹市军医院,却错送到了我办公室,而阿超并不知情。他开始抽血,做一些书面工作之类的事,其间他在死者的私人物品里发现了非同寻常的东西。” 马超群还不知道阿超的事。 “死者随身背着一个帆布背包。”他继续说,“救生队的人仅把那个背包放在尸体上,用布盖起来。要是他们没这么做,我们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什么事?” “事后我才发现,死者包里的书是本邪书,也是星之守护主义者的《圣经》。那本书恐怖至极,详述了酷刑、谋杀这类事,它让我非常不安。” “是不是叫作《星辰之书》?” “没错,”他眼睛一亮,“就是它。” “黑色皮革精装?” “没错。奇怪的是,书皮上的名字并非死者的,而是叫夏什么的。” “夏洛。” “对,”他说,“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知道这本书,但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名死者的私人物品里,显然他不叫夏洛。” 他搓着脸回想。“我记得他叫雷凯。” “可能他就是杀夏洛的凶手。”我说,“所以他得到了那本书。” 马超群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当我发现我们停尸间误接了军方的案子,就要阿超把尸体送回虹市军医院,当然也包括这个可怜人的遗物。” “可阿超拿了这本书。”我说。 “我猜是的。”他倾身在咖啡桌上的烟灰缸里把烟捻熄。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无意间走进他办公室时看到这本书,便质问他书怎么会在他手上。他的解释是,书皮上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所以他怀疑这本书并非在现场被发现,背包可能也是别人的。”他稍作迟疑,“他还年轻,我想他只是正义感使然,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 “我想知道,”龙泽希说,“这段时间里有记者打电话到办公室吗?比如,有人要求对在废船厂被压死的人作更进一步的了解吗?” “是的,夏晚晴出现了。我会记得她,是因为她相当急切地想知道详情,这让我很为难。据我所知,她没有披露这件事。” “阿超和夏晚晴谈过吗?” 马超群开始回想。“我见他们聊过,阿超向她提到那本书。” “他可能把书交给夏晚晴,让夏晚晴去写有关星之守护主义者的报道吗?” “我真的不清楚,之后我再没见过那本书,就以为阿超已把书还给军方了。我挺想念这个小伙子的,顺便一问,他现在怎么样?他的膝盖情况如何?你知道吗,我叫他‘跳脚虾’。”他大笑。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笑。“告诉我,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你害怕什么?” “相当诡异的事。有人打电话来,不说话就挂断,我还觉得自己被人跟踪。我停尸间的管理员——你记得吗,无缘无故忽然请辞。有一天我在停车场发现我车子的挡风玻璃上到处是血,化验结果是猪血。” “我想你也同罗超探员打过照面了。”我说。 “很遗憾,我对这个人没有一点好感。” “他想向你打听消息吗?” “他来过,当然目的不是看验尸过程,他对这个没有一点兴趣。” “那他想知道什么?” “我们刚才提到由军方方面接手的案子,他是来询问那件事。” “他提到那件私人物品了吗?不小心与尸体一起送进停尸间的帆布背包?” 马超群回想着。“你在考验我严重退化的记忆力。我记得他好像问到帆布背包,我让他去找阿超。” “显然阿超没有把东西交给他,”龙泽希说,“至少没把那本书给他,因为书已回到我们手上。” 龙泽希没告诉他事情经过,不想让他难过。 “那本血腥暴力的书对某些人来说肯定相当重要。”他若有所思。 他又开始抽烟。龙泽希稍微停顿,接着说:“那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宁愿忽然消失也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坦白说,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十分荒谬,”他忽然住嘴,表情显示出他意识到自己离开后发生了更糟的事。“泽希医生,我已经不年轻了,只想平静地工作到退休。” 龙泽希没再为难他,他能理解马超群的所作所为。坦白说,龙泽希非但不怪他,反而庆幸他离开了,也许正因如此他才逃过一劫。讽刺的是,他提供的信息全都无关紧要。他没有任何理由会遭谋害,而阿超的死也没有任何理由。 龙泽希想起那如血一般鲜红的运动支架、树叶、沾在亮丽长发上的污物,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超群。他想起阿超灿烂的笑容,也永远无法忘记他从猫猫咖啡店带走的那个白色小纸袋,那里有条狗狂吠了一整晚。龙泽希脑海中不断浮现他帮忙解剖夏晚晴的尸体时眼中那抹哀伤和恐惧,龙泽希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已料到。结果,两个年轻人都不慎引导对方踏进死亡的陷阱。 “天哪,可怜的孩子。”马超群只说了这句话。他用手帕遮住眼睛,龙泽希离开时他失声痛哭。 第69章 返程 当晚,林斯程和龙泽希飞回虹市,由于顺风且风速超过了每小时一百,飞机提早到达了。他们通过海关拿到行李,一辆机场巴士停在路边,载他们到喷气式飞机等待起飞的私人机场。 天气忽然回暖,暴风雨来势汹汹,他们在一大片雷电交加的黑色雨云间飞行。抵达后,他们冒着滂沱大雨疾步通过停机坪。林斯程向龙泽希大致说明了现状,探案局与救生队等部门成立了一支警戒力量。 龙泽希很欣慰听到龙宁从外勤单位调回了工程研究处,她很安全。直到他们返回学院,林斯程才告诉龙泽希,他们准备派龙宁和其他人质救援小组成员展开救援,有段时间将离开虹市。 “不行。”龙泽希说, “我还怕你对这事没意见呢。”他说。 他拎着行李进入大厅,星期六晚上这里没有一个人影。龙泽希向前台的年轻小姐打招呼时,还在不停争论。 “该死,”龙泽希继续说,“她还是个新人,你不能就这样把她丢进一场核能危机。” “我们没把她丢到任何地方,”他推开玻璃门,“我们需要的是她的专业能力,又不是派她执行狙击任务或从飞机上跳下来。” “她现在在哪儿?”进电梯时,龙泽希问。 “这个时间,应该是在家休息了。”林斯程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说。 “哦,”龙泽希盯着手表,“已经半夜了,等明早起床再说吧。” “我了解你的顾虑,我同样紧张。” “我猜我们现在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走出电梯进入走廊,林斯程在数字键盘上按下密码。锁开了,他又打开另一道门。 “装作没事,这样好吗?”他说,输入另一个密码打开下一道门。 “告诉我你想怎么做。”龙泽希说。 他们进入安保套房。每当工作需要或有安全顾虑得在此过夜,龙泽希都住这个房间。室内舒适但陈设相当朴素。龙泽希把行李提到卧室,拉开客厅那扇大窗的窗帘。林斯程没吭声,龙泽希意识到这里现在可能不方便谈私事,有些地方装了监听器。龙泽希跟他走出房间,重提他的疑虑。 “耐心点。”他神情黯淡,可能是累了,“听我说,我现在得回家,明天一早我首先得向罗德旺议员做空中简报。” “罗德旺是司法委员会主席,也是我们的老朋友。” “我要你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你似乎知道得比其他人都多。也许你可以跟他们解释被疯子们奉为圭臬的那本书有多重要,他们可以为它杀人不眨眼,也可以为它死。”他叹口气,揉揉眼睛,“我们得谈谈该怎么——天哪,最好不要——应付那些致命的放射性污染,万一这些该死的人渣决定炸掉反应炉。”他再次看着龙泽希,“我们只能不停地尝试。”龙泽希知道此刻他眼里只有这一触即发的危机。 “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龙泽希说着返回套房。 龙泽希给总机打电话,请他们转接龙宁房间的电话,但无人应答,龙泽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宁正在工程研究处,他找不到龙宁,也根本不知道在这座大如足球场的建筑里该如何找她。龙泽希穿上外套走出大楼,如果今晚见不到龙宁,他无法安心入睡。 工程研究处有独立的安全系统,离学院一个入口不远。几乎探案局的所有探员都认识龙泽希。值班警卫看见他时显得有点意外,他走下岗位询问龙泽希的来意。 “我想龙泽希现在还在工作。”我对他解释。 “是的,先生。我不久前才看到她进去。” “你有办法联系她吗?” “嗯——”他紧皱眉头,“你知道她大概在哪一区吗?” “可能会在电脑室。” 他试着联系,但没成功。他望着我说:“很紧急吗?” “是的,麻烦你了。”龙泽希感激地说。 他把无线电通话器举至嘴边。 “四二呼叫基地台。”他说。 “四二请说。”。 “请到工程研究处警卫室来。” “马上。” 待另一名警卫来接替值班,他的同事带龙泽希进入大楼。他们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漫无目的地找了很久,试着打开上锁的机械室和实验室等任何龙宁可能去的地方的门。大概十五分钟后,他打了开一道门,这个房间所费不赀,里面进行的是高科技实验,像圣诞老人工作室。龙泽希他们终于找到她了。 龙宁在房间正中央,戴着数字手套和头戴式显示器,粗黑的长缆线蜿蜒一地。 “可以了吗?”警卫问龙泽希。 “行了,非常感谢。” 实验室里穿实验服和覃袍的工作人员忙着操作电脑、界面仪器和大型电视屏幕,他们都看到龙泽希走进来,龙宁却什么都看不见。她实际上并不在这个房间,而是身处阴极射线管形成的环境,引导虚拟实境的角色通过一个狭小的通道,我猜应该是落霞发电厂。 “我现在要伸长镜头。”她说着按下手套顶端的按钮。 屏幕范围忽然扩大,影像显示龙宁停在陡峭的铁梯上。 “可恶,得拉回镜头。”她不耐烦地说,“这么做行不通。” “我认为可以,”监视着一个大黑盒子的年轻男人说,“不过有点麻烦而已。” 她停下作了些调整。“我不知道,是高分辨率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我认为问题出在你身上。” “也许我得了网络眩晕症,”龙宁说,进入一个在屏幕上看似巨型涡轮的输送带内部。 “我要查一下算法。” “你知道,”她从虚拟的楼梯上下来,“我们也许应该在C语言程序里面加入四分之三到三四百个微秒的延迟,取代我们原来用的软件。” “传送过程结束,”有人说道,“我们得调整计时环路。” 另一个人的声音说:“龙宁,你舅舅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听到那个人的话。“我会在明早之前改好C语言程序。要是太快,托托最后就会摔到楼下,到时我们会像喝醉酒一样晕头转向。” 托托给龙泽希的印象是一辆有生命的小型坦克。它不到三英尺高,一颗装有单摄影头的圆头固定在箱形钢制身体上,腿是防滑履带,手臂是夹子。它停在一旁,离刚脱下头盔的主人不远。 “这只手套的生物调节器得换。”她小心翼翼地脱下手套,“我习惯用一根手指代表前进,两根代表后退。不然就不顺手。正式上场时,我根本没工夫去考虑这些事。” “这已经是最容易操作的了。”助手说着走向她,拿回手套。 龙宁看见站在门边的龙泽希,惊喜至极。 “你怎么进来的?”她友善地问。 “一名警卫带我进来的。” “好在他们都认识你。” “林斯程告诉我他们把你调回来了,人质救援小组需要你,”她看着那些继续埋头工作的同事。“几乎所有男人都被派去了。” “被派往落霞发电厂。” “潜水员包围了那个地区,狙击手都已就位,直升机也随时待命,可是都没用,除非我们有人混进去。” “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你。”龙泽希说。若非她主动要求,他会杀了探案局的探员,甚至所有人。 “我用其他方式进去,”龙宁说,“我是操作托托的人。嘿,你下一次改装时,我们要在它脚上装飞行指令。” “这样它就有翅膀了,”有人笑说,“好极了,我们正需要一个绝顶聪明的守护天使。” “龙宁,你知道这些人到底有多危险吗?”龙泽希忍不住问道。 她看着龙泽希,叹口气。“你在想什么,泽希?你还当我是玩过家家的三岁小孩吗?” “我没法不担心。” “所有人现在都一样担心,”她看起来失去了耐性,“听着,我得回去工作了。”她瞥一眼手表,深深吸了口气,“你想了解一下我的计划吗?这样你至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好。” “是这样的,”她坐在地上,龙泽希随她坐下,背抵着墙,“通常托托这种机器人是用无线电操控,但在以大量钢筋水泥围住的发电厂里行不通,我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理想的对策。简单地说,它带上光缆后,就可以像蜗牛一样在行经之处留下踪迹。” “经过哪些地方?”龙泽希问,“发电厂里吗?” “正在想办法确认,全都视情况而定。比如搜集情报时,我们不必现身。在紧要关头我们相当于直接调度一支警戒力量,比如恐怖分子要求提供电话时,我们就有指望了——托托已准备随时出动。” “除了上楼梯?” “它可以上楼梯,另外还有很多厉害的绝技。” “光缆就相当于你的眼睛吗?” “它连接着我的数据手套,”她举起双手,“我假想自己是托托,由它替我行动。虚拟实境能让我脱离现实世界,无论感应器接收到什么信息,我都可以适时反应。此外,我们把它漆成可爱的雾灰色。”她指着室内另一端的伙伴,“这种迷人的涂料能让它不会随便撞上东西。”她对它已经有感情了。 “珍珍和你一起回来了吗?”龙泽希接着问。 “她留在学校了结那边的工作。” “了结?” “我们已查出是谁入侵电力公司的计算机系统了,”她说,“是一名核物理学研究女助理。意外吧?” “她叫什么名字?” “麦麦之类的,”她搓着脸,“天哪,我不该坐下来的。你知道,在虚拟空间待得太久,就会晕头转向,觉得想吐。哦,”她按着指关节,“林麦麦。” “她年龄多大?”龙泽希记得,夏晚晴有个叫林麦麦的闺蜜朋友。 “二十几,不到三十。” “哪里人?” “虹市人。实际是湖市人。” “和夏太太描述的特征一样。” “哦?”龙宁不解地望着他。 “这与星之守护主义者有何关联?”龙泽希问。 “她通过网络与他们联系。她是个非常激进的反政府主义者。据我所知,她一直和他们往来,已经被洗脑很久了。” “龙宁,”龙泽希说,“我相信她就是夏晚晴的闺蜜,也是消息的来源。她帮星之守护主义者杀了夏晚晴,杨营长可能也参与其中。” “她为什么先要帮晚晴,接着又杀掉她?” “她可能别无选择。如果继续协助她搜集资料,就与星辰的理想背道而驰。她可能被说服站在他们的阵线,或者遭他们胁迫不得不就范。” 龙泽希想起夏晚晴冰箱里的那瓶路易王妃水晶香槟,也许是他为和闺蜜共度新年而准备的。 “星之守护主义者为什么找她帮忙?”龙宁问。 “也许她知道夏晚晴房子保安系统或保险柜密码。”龙泽希想到了最糟的情况,“她死的那晚可能就是与麦麦一起上的船。我们还不确定下毒的究竟是不是她,毕竟她是名科学人员。” “该死。” “我想你已经见过她了。”龙泽希说。 “珍珍去见的。麦麦说她是十八个月前开始上网的,有一天她在电子布告栏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是某些制作人正筹拍一部电影,内容有关恐怖分子攻占发电厂,以得到武器级的钚。自称是制片人的家伙愿意付钱获得一些技术协助。” “她说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了吗?” “他自称亚斯,好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考虑了一阵,才决定与他们合作。然后利用研究之便,寄给他一些窃取的报告。不用说,她给这个亚斯的所有信息,全是攻占落霞发电厂的相关资料,包括如何将燃料组件运出。” “容器是怎么来的?” “哦,他们窃取了贫化铀,将其运出,制造了总重量高达一百二十五吨的容器,然后再把它们送回来,等待有朝一日派上用场。整件事中她负责研究反应炉里的铀何时会变成钚。”龙宁停下,盯着龙泽希,“她说她从没想到自己所做的事竟然会付诸实行。” “入侵电力公司电脑主机对她来说还不够真实吗?” “她没作任何解释,甚至拒绝透露动机。” “我猜她的动机很简单。夏晚晴对她锁定的那些人打到阿三国的电话很感兴趣。他通过网关获得这些信息。” “难道她没意识到星之守护主义者并不喜欢她帮助她朋友,尤其还是名记者?” “我认为她不在意这点,我猜她一定非常热衷扮演两边讨好的角色。就算不为别的,这么做至少可以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可能她离开学校后就没再享受过这种成就感。我怀疑一直到夏晚晴开始围绕暗卫、杨营长的办公室或其他什么地方做文章才出问题。接着,星之守护主义者意识到他们的信息源麦麦小姐对整个计划造成了威胁。” “要是被夏晚晴发现,”龙宁说,“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确实,我们之中如果有任何一个人及时发现,都不会发生今天的事。”龙泽希看着一名穿实验服的女人正巧妙地操作托托举起一个箱子。“告诉我,珍珍会见麦麦时,她态度如何?” “相当镇定,面无表情。” “星辰的手下果然非同小可。” “前一秒你还在帮朋友,后一秒就有人要你杀了他,我怀疑真有人做得到。”龙宁看着她的机器人,似乎对它的情况不太满意。 “不管她被扣留在哪里,我希望是个星之守护主义者无法找到的地方。” “她被隔离了。”托托忽然停在轨道上,箱子砰的一声摔到地上,“你操作它肩关节曲轴每分钟转速是多少?”她大声说。 “八。” “五就可以了。该死。”她又搓着脸,“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很好,我得回大楼了。”龙泽希站起来。 她表情怪异。“你还是住在安保楼层吗?” “没错。” “告诉你应该没关系,麦麦也住那里。” 事实上,龙泽希和她的房间相连,但不同的是她处于软禁中。龙泽希在床上坐了许久,想看会儿书,但隔着墙能听到她房间里电视的声音。她不停地换台,最后定在播放老片《明星大侦探》的频道上。 这几小时内他们仅隔几尺,她却浑然不觉。龙泽希想象她镇定地在瓶子里搅拌盐酸和氰化物,将气体灌入压缩机的吸气阀。不久,水里的黑色软管猛然扯几下,随后仅留河水缓缓推晃。 “在梦里看个清楚吧。”龙泽希对她说,虽然她根本听不到。“在你余生的每个梦中,每个晚上。”龙泽希郁结许久,无法关灯入睡。 第70章 行动 第二天早晨,窗前浓雾弥漫,周围异常安静,整晚没听到一声枪响,仿如军方陷入集体沉睡。龙泽希走出通往电梯的双层安全玻璃门时,听到警卫咔嗒一声打开隔壁的房门。 我按了下楼的按钮,瞥见两个穿传统制服的女探员一左一右挟着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麦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他们似曾相识。她的深色眼睛显得高傲和叛逆,那似乎是她赖以生存、得以炫耀的源泉。 “早上好!”龙泽希面无表情地说。 “泽希医生。”四人挤在电梯里,一名探员拘谨地向龙泽希打招呼。 电梯抵达一楼,一路无人作声。龙泽希在这个教星辰制造原子弹的女人身上嗅出一股酸腐味。她身穿褪色紧身牛仔裤、运动鞋,曼妙身材在白色长衫的遮掩下若隐若现,这也许就是促使夏晚晴走上绝路的致命武器。他站在麦麦和看守探员后面,只看到她的侧脸。她不时舔舔嘴唇,瞪着前方在他看来开得太迟的门。 沉默与室外的雾一样浓重,终于到达一楼出了电梯。龙泽希看着两名探员带麦麦离开,没碰她半根手指,这么做确实没必要。她们带麦麦通过长廊,钻进被称为“沙鼠隧道”的多条通道中的一条。意外的是,她停下脚步回头看龙泽希一眼,迎着他带有敌意的眼神,随即移开目光。龙泽希希望她每一步都距入狱的漫长生涯更近。 龙泽希爬上楼梯,步入墙上贴满旗帜的自助餐厅,在角落的五星旗帜下碰到罗诺。 “我刚刚碰到麦麦。”龙泽希放下手中的托盘。 她看着手表说:“她今天要接受林斯程一整天的审讯。” “你认为她能提什么有用信息吗?” 她拉过盐罐和胡椒罐。“不能,太迟了。”她只是简单地说。 龙泽希吃着烤吐司,喝着黑咖啡,看到新探员和探长们在吃蛋卷和奶蛋饼,有些人在自制培根腊肠三明治,不觉承认人真是愈老愈无趣。 “我们该走了。”龙泽希端起托盘。有时,吃东西是件不值得费神的事。 “我还没吃完呢,泽希。”她晃着汤匙。 “你已经吃完燕麦卷了。” “我还想再吃点。” “不行,没时间了。”龙泽希说。 “我在考虑一件事。” “好吧。”龙泽希盯着她,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我在想《星辰之书》到底有多重要。” “非常重要。阿超只是拿到那本书,并很可能把它转给夏晚晴,那时就开始出问题了。” “为什么你认为它很重要?” “你身为犯罪心理分析专家,应该知道。那本书能告诉我们他们如何行事,让他们的行为有迹可循。” “真可怕。” 九点钟,龙泽希和罗诺穿过练靶场走到草坪边人质救援小组平常进行演习的消防站附近。今早这里空荡荡的,恐怕除了他们的飞行员维嘉,其他人都调派到落霞了。维嘉长相斯文,穿着合身的黑色飞行装,站在蓝白条纹的222旁,这架双螺旋桨直升机属于电力公司。 “维嘉。”罗诺朝他点点头。 “早上好。”登机时龙泽希说。 这是一个有四把椅子的小型机舱,另一名飞行员在研究地图,参议员则全神贯注地报告,司法部长坐在他对面,专心地在看一份文件。他们刚从华市飞来,看起来这几天都没睡好。 “你好吗,泽希?”参议员头也不抬地说。 他穿着黑色西装和衣领挺括的白衬衫,打深红色领带,袖口夹有参议院的链扣。飞机升空至清朗亮丽的蓝天,罗诺确认了我们彼此认识。他们飞掠此时还空置的黄色校车,继而看到几栋宅院稀疏坐落在浮着几只鸭子的沼泽和数亩森林之间。直升机沿河飞行,倒影在水面上一路静静呈现。 “我们将马上飞过专属直升机着陆处。”罗诺说。与飞行员对话需要耳机,他们之间则可以直接交谈。“那是电力公司的不动产,负责营运的副总裁目前住在那里,住得起这栋价值一百九十万元的房子。看到了吗,就是那栋后面有游泳池和篮球场的砖造豪宅。” 新兴小区里有多栋带游泳池和庭院的豪宅,还有高尔夫球场和游艇俱乐部。听说副总裁拥有一艘游艇,但未曾见得踪影。 “这位副总裁先生现在在哪里?”司法部长问。飞机此时转向北方默河交汇处。 “目前还不知道。”罗诺望着窗外。 “我认为他与这件事有关。”参议员说。 “毫无疑问。事实上,电力公司决定在落霞镇设立地方办事处时,是向一个农夫买的地。” “他的记录也被盗了。”龙泽希打断他的话。 “黑客吗?” “没错。” “你们拘留她了?” “是的。显然她和夏晚晴交情颇深,这就是她会卷入这件事并最后被杀的缘故。”罗诺神情严肃,“我敢确定,副总裁一开始就是星辰的共犯。你们现在可以看到地方办事处了。”她指给大家看,“知道吗,”她语带讥讽,“就在星辰的大本营隔壁。” 地方办事处由停着多功能卡车的大停车场、加油站和几栋楼顶喷绘着电力公司红色字样的复合式建筑组成。飞机飞绕一圈,掠过树丛,蒙河畔五十五亩的星辰居所忽然出现在下方,传言中的高压电网围墙高高耸立。 星辰的大本营里有各式小型房屋和营房,他自己的宅邸是座历经风吹日晒、拥有数根高大白色立柱的建筑。但这并非龙泽希他们担心的,他们还看到其他的建筑。成排仓库般的大型木造房屋沿铁轨通往大规模走私货物的码头,码头上矗立着一架巨型起重机。 “这可不是一般的谷仓。”司法部长细细观察,“从他农场运送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也许该说运进来的?”参议员说。 龙泽希告诉他们杀害阿超的凶手不慎带入他奔驰车的东西。“这可能是储存容器的地方。这些木造建筑足够大,正因如此,他们才需要起重机、火车和卡车。” “阿超遇害确实与星之守护主义者有关。”司法部长说,一边焦虑地拨弄着她的珍珠项链。 “凶手至少可以自由出入这些储存容器的仓库。我们通过显微镜看到大量贫化铀粒子,因此这里应该全是贫化铀。” “也就是说,这个人鞋底沾有铀而自己并不知道。”罗参议员说。 “毫无疑问。” “我们应该突击捜查这个地方,看看到底能找到什么。”他接着说。 “是的,先生,”罗诺同意,“等时机成熟时。” “目前我们无法证实他们做了什么。我们没有确切证据,星之守护主义者并没作出任何声明。” “我知道司法必须遵照一定程序,但这件事实在太荒谬了。”罗德说着向外看去,“除了狗,下面没有半个人影。这你怎么解释?要是星之守护主义者与这些事无关,所有人都去哪儿了?我想我们都心知肚明。” 围栏里的短毛猎犬狂吠着,朝我们盘旋的空中猛扑。 “老天,”罗诺说,“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们所有人现在都在落霞。” 龙泽希也没想到,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中。 “我们本以为这几年星之守护主义者吸收了很多新成员,”罗诺说,“但事实上可能没有。也许只有参与袭击核电厂行动的人才会接受培训。” “星辰一定也在里面。”龙泽希看着罗诺。 “知道他住在这里。我认为他很可能搭上巴士,和其他人一起进入发电厂,因为他是他们的领袖。” “不,是他们的神。” —阵沉默。 “他是疯子。” “不,他不是疯子,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是恶魔,这才是最糟的。” “他的狂热攸关他在发电厂的一切作为,”罗诺说,“如果他里面——”她斟酌着词句,“装载燃料组件的驳船无法顺利离开,同时自身遭到威胁,袭击事件随时会变成自杀任务。”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说,”参议员听不下去了,“他们的动机不明显。” 龙泽希想到了《星辰之书》。一个从没看过这本书的人,真的难以想象作者是什么样的人,竟写得出此等残暴之事。飞越船队成排的现役油轮和运输船时,龙泽希看了司法部长一眼。船舶停泊在河上,远远望去似乎被包围了,在某种意义上它的确是。 “简直不敢相信我这辈子会看到这种景象。”她难以接受地往下看。 “但你还是看到了。”罗参议员回嘴,“船队缩减了一半,党派之争要负大半责任。而事实上,国家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停放。现在它们分散各处,在我们需要能够航行快速的船只时,他妈的连补铁匠都嫌弃不来。到时候你只弄得到这种慢得像蜗牛一样的旧船。海战似乎像久远的历史一样遥远了。” “你说得对,”她爽快地承认,“但我想今天早上我们还有要事得尽快处理。” 罗诺戴上耳机与飞行员通话,询问最新状况。她眺望着码头,聆听着,然后关掉无线电,显得忧心忡忡。 “几分钟后我们就会到达落霞发电厂。恐怖分子拒绝与外界联系,我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伤亡。” “我听到其他直升机的声音。”龙泽希说。 “糟糕,飞空局的人禁止我们飞过这片领空。”她停下倾听,“绝对不行,方圆一里内不许任何人进入——”她再度被打断,聆听。“好,好,”她有点生气,“该死!”噪音愈来愈大,她大声吼道。 两架军用直升机和两架军用飞机隆隆作响地从旁飞掠。罗诺解开安全带,想要离开。她冲动地起身移至机舱另一边,看着窗外。 她背对参议员,压抑着暴怒的情绪说:“先生,你不该擅自找来国民卫队。我们会非常谨慎地作最适当的处理,经不起——恕我重复一次,无论我们的救援计划或领空权都经不起任何干扰。我想提醒你,这里是警方的辖区,不是军方的。——” 罗参议员打断他:“不是我叫他们来的,我和你们的想法一致。” “那么,是谁叫他们来的?”司法部长问,她是罗诺的顶头上司。 “可能是你们虹市的市长,”罗参议员盯着龙泽希,看得出他也非常愤怒,“他做得出这种蠢事,因为他脑袋里全是下一届选举。帮我接他办公室,立刻。” 参议员匆匆戴上耳机,也不在乎是否有人偷听。他们对谈了数分钟。 “看在老天的分上,迪市长,你是不是脑袋坏了?”他对虹市市长说,“不,别跟我扯这些空话,”他疾言厉色,“你干扰了我们的公务,如果造成伤亡,我一定会告诉公众谁该负责……” 他半晌不语,像在收听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除要求市长下令撤退国民卫队,他又强调了几点。国民卫队的直升机并未降落,而忽然升高改变队形。他们飞越视野所及的落霞镇右方,那里,发电厂的混凝土围堤耸向清澈的蓝天。 “我很抱歉。”参议员道歉,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绅士。 地面穿梭着无以数计的探员、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还有如花朵绽放的卫星天线和采访车。那么多人待在外面,似乎在享受美好、清新的一天。罗诺告诉他们,这些人聚集之处便是访客接待中心,也是临时的外围指挥所。 “你们看,”她解释,“发电厂和主办公大楼都离指挥所不到半里,就是那里。”她指给他们看。 “控制室就在主楼里吗?” “没错。那栋三层的米色砖造建筑。他们就在里面——所有人,包括人质。” “如果他们计划关上反应炉,就必须进入那栋楼。而据我们所知反应炉已经关闭了。”罗参议员强调。 “然后呢?”司法部长问。 “还有备用反应炉,因此暂时不用担心供电问题。发电厂本身也有紧急发电设备。”罗说,他是位着名的激进派核能提倡者。 宽阔的水路流经发电厂两侧,一条通往詹河,另一条则流入附近的人工湖。变压器和电线占地数亩,停车场的车辆属于人质和其他援助人员。似乎没有简单的方法能秘密进入主楼,因为任何一座发电厂的安全系统设计都极为严密,以防外人不慎闯入,不幸的是,他们也被摒除在外。而若以顶楼作为入口,势必得在金属和混凝土上凿洞,这种举动则很难不被发现。 龙泽希猜罗诺一定考虑过两栖作战计划的可行性:人质救援小组人员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河里或湖里,循水路接近主楼的一侧。他们只要游二十码就能到达恐怖分子袭击的建筑门口,但他们如何逃过陆上侦察,我却无从想象。 罗诺没有说明她的计划,因为就算参议员和司法部长都与他们同一阵线,甚至是朋友,他们也都是政治人物。无论是虹市探案局还是军方,都不需要华市插手这起任务,市长之前的举动实在有欠考虑。 “请注意,有辆大型休旅车靠近主楼,”罗诺说,“那是我们的前线指挥所。” “我以为那是采访车。”司法部长说。 “我们试图在那里与星辰先生及其手下建立联系。” “如何联系?” “我在尝试与他通话。”罗诺说。 “有人找他们交谈过吗?”参议员问。 “目前为止,”他说,“他们似乎不感兴趣。” 第71章 僵持 飞机轰鸣着在记者聚集的访客中心对面的直升机停机坪上缓缓降落。他们各自抓着公文包在桨叶扫起的强风中下机。罗诺和龙泽希一语不发,疾步前行。他回头一瞥,只见罗参议员被麦克风层层包围,这位全国最有权势的律师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言论。 他们走进原本为小学孩童和参观者而设的访客中心,此刻这里到处都是警探。他们正在挂着图表和地图的黑板旁喝汽水、吃快餐和零食。龙泽希不禁纳闷他们对这起事件的关心程度差异竟如此之大。 “你们的指挥中心在哪里?”罗诺问龙泽希。 “应该与探员小队在一起。我在空中看到过我们的冷藏卡车。” 她四处搜寻,停在一扇人来人往的厕所门前。东方曜曜正走出来,拉扯着他的裤管,龙泽希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且不考虑其他理由,他以为东方对辐射的恐惧会让他乖乖待在家里。 “我要弄杯咖啡喝,”罗诺说,“还有谁要?” “我,来杯双份的。”东方曜曜说。 “我也来一杯,谢谢。”龙泽希对东方曜曜说:“我以为这是你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看到那边晃来晃去的那些家伙了吗?”他说,“我们属于特别小组,所有辖区都要派人到这里来,好让他打电话回去禀报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呢,老板就派我来了。不,我对这种事一点也不兴奋。还有,我刚看到你的死对头了,你高兴听到罗超被暂时停职的消息吗?” 龙泽希没回应,那家伙现在根本无足轻重。 “这应该让你觉得舒坦点。”东方曜曜继续说。 龙泽希瞪着他。他硬挺的白色衣领上有一圈汗渍,身体一动皮带上所有装备都哗啦作响。 “我会一直留心看着你。如果你没被那些家伙强力来复枪的十字准星吓得屁滚尿流,我会深感佩服。” “我也会佩服自己。现在我得去看看我的下属。你见到他们了吗?” “嗯,费丁鹏在你从殡仪馆借来的那辆大拖车里。他在厨房煎蛋,简直是来露营。冷藏车也在那里。” “好,我知道他们的位置了。” “如果需要,我带你过去吧。” “真高兴你来了。” 罗诺回来了,手中的三杯咖啡上叠放着一纸盘甜甜圈。东方曜曜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龙泽希则凝望着窗外清冷的天空。 “龙宁在哪儿?”罗诺不回答,龙泽希也心里有数,但他害怕去确认这个事实。 “泽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她委婉地说。答案已十分明了。 “你说得对。”龙泽希放下咖啡,神经紧绷,“我得出去看看。” “等我一下。”东方曜曜刚想吃第二个甜甜圈。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你行吗?”他说,“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你去那里一定要倍加小心。”罗诺对龙泽希说,“发电厂的每个窗口都有人监视,只要他们动念,随时可能开枪。” 龙泽希望着不远处的主楼,推开玻璃门。东方曜曜跟在他后面。 “人质救援小组在哪里?”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别跟我打哑谜,我现在没心情。” 龙泽希径直向前,没看到任何恐怖分子和被害者,这场灾难似乎只是演练。消防车、冷藏卡车和救护车都像是紧急演习的一部分,即使费丁鹏已在白色拖车里准备好应对一切灾难的必备工具,他们的指挥所还是无法让他觉得真实。费丁鹏打开一个印有“法医检验中心”字样的蓝色军用置物箱,箱内从十八号针到用来装死者私人物品的黄袋子一应俱全。 他抬头看着龙泽希,仿佛觉得他一直都在这里。“你知道标桩在哪儿吗?”他问。 “那类器材应该都在放斧头、钳子、金属绳索的箱子里。”龙泽希回答他。 “那些箱子在哪里?” “你找过黄色尸袋吗?”龙泽希瞅了眼堆在拖车里的置物箱。 “我想我得去政府紧急事件管理处拿这些东西了。” “管理处在哪里?”龙泽希问。这里有数百分属不同的机构和部门。 “你出去向左可以看见他们的拖车,在从南岳来的那些家伙旁边。死亡登记处和政府紧急事件管理处的人都穿戴着衬铅的装备。” “真希望我们用不着这些东西。”龙泽希说。 费丁鹏对东方曜曜说:“有关于人质的最新消息吗?他们挟持了多少人?” “暂时无法确定,我们不知道这栋建筑里到底有多少工作人员。”他说,“截至目前,事态变化不大,相信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二十三名人质获释,我们猜应该还有十二三人在里面,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天哪,”费丁鹏气愤地摇头,“我们一定要就地处决这些该死的家伙。” “我一百个赞成。”东方曜曜说。 “以现在的配备,”费丁鹏对龙泽希说,“我们可以应付五十个人,这是卡车再加上里士满停尸间的最大容量。另外,万一需要储藏间,我们也可以利用活动拖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调几个牙医和放射线研究员来现场支援。”龙泽希提议。 “他们都已在待命。”。 龙泽希闻到了培根煎蛋的味道,不知道是他自己太饿还是产生了幻觉。“找我的话,我有无线电通话器。”龙泽希打开拖车门。 “别走那么快啊。”回到室外,东方曜曜抱怨。 “你去过活动指挥所吗?”龙泽希问。“那辆蓝白色大型休旅车?我们在空中时看到了那辆车。” “你不是要过去吧?” “没错,我正有此意。” “泽希,那是前线指挥所。” “人质救援小组就在里面。”龙泽希说。 “我们先跟罗诺确定一下吧。我知道你急着找龙宁,但看在我的份上,理智一点好吗?” “我现在非常理智,我要找龙宁。”龙泽希对罗诺相当不满。 东方曜曜抓住龙泽希的手臂试图阻止,强烈的阳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泽希,听我说,现在发生的事无关个人,没人会在乎他妈的龙宁是不是你外甥女。她是探案局的探员,罗诺没有义务向你报告她在执行什么任务。” 龙泽希一言不发,东方曜曜他也不再多说。他说的都是实话。 “所以你别跟她过不去。想听真话吗?我也不希望这样。要是龙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同样,要是你发生意外,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他妈的长这么大从没被什么事情吓倒过,但职责所在,我有我该做的事,你也一样。” “可是,她在前线指挥所……” 他犹豫一下说:“走吧,泽希,我们先和罗诺说一声。” 但我们没机会这么做了。回到访客中心时,罗诺正在打电话。她语气坚毅沉着,但整个人紧张得要跳起来。 “先稍安毋躁,等我到了再说。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我已在现场。”她冷静地说,“不,不,不,千万别轻举妄动。用扩音器,所有人都不要接近。”她瞥了一眼东方曜曜和龙泽希,“继续保持对谈,告诉他们马上会有人带一部电话给他们。”就这样,她挂上电话,径直朝向门口,龙泽希和东方曜曜跟在她后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东方曜曜问。 “他们要找人对话。” “他们怎么做的?扔纸条吗?” “一个人对着窗外喊话,”罗诺回答,“情绪相当激动。” 他们快速通过停机坪,那里空无一人,参议员和司法部长离开已有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连电话都没有?”龙泽希难以置信。 “我们切断了楼里所有通信设备的线路。”罗诺说,“我们会给他们一部电话。一分钟前,他们根本不要,现在又忽然改变主意了。”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我也这么想。”东方曜曜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罗诺默不作声,但龙泽希看得出她已不知所措,从来没有事情让她如此慌乱。他们穿过人群和等待提供救援的车阵。棕褐色的建筑轮廓逐渐变大,草坪上的活动指挥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圆锥形的封锁线和用来冷却反应炉的水路近在眼前,仅有投石之遥。 可想而知,星之守护主义者正用他们的来复枪瞄准器对着我们,随时准备扣下扳机。只要他们愿意,可以一个一个取我们性命。他们用来监视的窗子敞开着,我看不见其后的动静。 他们绕过大型休旅车前方,六名便衣探长和探员围着龙宁,她的样子深深烙印在龙泽希心里。她穿着黑色工作服和靴子,和在工程研究处时一样,身上缠着许多缆线。只是这次,她戴着两副手套,地上的托托已经启动,粗壮的脖子上连着光纤轴管的缆线,似乎长达数百米。 “用胶带把接收器粘上去会更理想。”龙宁对周围的男人说,她的眼睛上戴着阴极射线管。 “谁有胶带?” “稍等。” 一个穿连身衣的男子在大型工具箱里翻找,将一卷胶带丢给另一个人。 “龙宁,”罗诺说,“我就在这里。” “嗨!”她说,听得出来她有点紧张。 “你把电话交给他们后,我就开始说话。我只是让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可以开始了吗?”她问,并不知道我也在场。 “开始行动。”罗诺声音十分紧张。 龙宁轻触手套上的按钮,托托嗖嗖作响动了起来,它圆脑袋里的独眼开始转动,仿如照相机镜头对焦。她触碰另一个按钮时,托托的头部动了。每个人都怀着期待安静地看龙宁的作品行动。它用橡胶履带向前移动,电话紧系在它的钳子上,轴管上的光纤和电话缆线一圈圈松开。 龙宁悄然无声地操作托托,像在指挥一个交响乐团。她张开手臂轻轻舞动,机器人从容不迫地滑行至路面,穿过砾石地,越过草坪,直至草坪上一名探员附近,随后沿人行道到达主楼玻璃门前的四级阶梯前停下。龙宁深吸一口气,继续遥控那个金属与塑料制成的伙伴。她按下按钮,托托手臂上的夹子伸出,缓缓降下把电话放在第二级阶梯上。随即后退,转身,龙宁开始带它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机器人没走多远,就看到玻璃门打开,一名穿卡其裤和毛衣的大胡子男子迅速出现,一把攫起石阶上的电话闪身入内。 “干得好,龙宁。”罗诺松了一口气,“好了,现在可以通话了。”她这话不是对探员,而是对他们说的,“龙宁,等你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 “是的,长官。”她用手检查托托的凹陷和脱漆之处。 东方曜曜、罗诺和龙泽希一一钻进活动指挥所,车内布置的主色调是蓝色和灰色,坐椅间摆着桌子,附厨房和卫浴设备,窗户上装的是从外面看不进来的单透玻璃。后面是无线电和电脑,头顶五台电视的频道固定在一些主要电视网,音量开到最小。桌上的红色电话急促嘹亮地响起,他们马上走向通道,罗诺冲过去接。 “罗诺。”她边说边盯着窗外,按下两个按钮让说话方和收听方的声音都能录下来。 “我们需要一个医生。”听起来是南方人的口音,急促地喘着气。 “没问题,但你们得多告诉我一点细节。” “少废话!”那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听着,”罗诺非常镇定,“我不是在跟你闲扯。我们想提供帮助,但需要更多信息。” “他掉进池子里,现在昏迷不醒。” “谁?” “他妈的是谁关你屁事?” 罗诺犹豫片刻。 “他要是死了,我们会用导火线把这里的一切连起来,你听懂了吗?如果你不乖乖照做,我们马上把这里炸掉!” 他的意思很清楚,罗诺没再多问。星辰出事了,我不敢想象如果他死了,他的信徒会做出什么事来。 “继续说。”罗诺说。 “他不会游泳。” “让我确定一下情况,有人淹死了吗?” “听着,那些水有放射性,因为该死的燃料组件在里面,你听懂了吗?” “他掉进反应炉里了?” 那人继续歇斯底里地大喊:“不准再问这些狗屁问题,派人过来帮忙。要是他死了,大家就一起完蛋。你听懂了吗?”这时震耳的枪声从电话里传来,建筑里同时传出爆裂声。 第72章 结束 每个人都吓得目瞪口呆,电话里隐约传来哭声。龙泽希的心几乎要从肋骨间蹦出来。 “如果再让我等一分钟,”电话里的声音十分激动,“那就等着替下一个人收尸吧。” 龙泽希在没人来得及阻拦前冲向话筒,说道:“我就是医生,我需要清楚知道他掉进反应炉池之后的情况。” 沉默。接着那名男子说:“他几乎完全昏迷过去,我只知道这样。我们试着用水浇醒他,但他似乎还是没有知觉。” “他呛水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有水从他嘴里流出来。”他非常焦虑,“如果你们袖手旁观,女士,我会把整个虹市夷为平地。” “我马上过去帮你,但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告诉我,他现在状况如何?” “我刚才说过,他没有知觉,应该昏过去了。” “你们把他放在哪里?” “我们待的房间。”他听起来有些害怕,“不管我们怎么做,他都没有反应。” “我会带大量的冰块和医疗器械过去。”龙泽希说,“如果没人帮我,我得来回跑好几趟。” “你最好别是探案局的人。”他提高声音。 “我是这里的医生,手下有许多经验丰富的医疗人员。我现在过去帮助你们,但是请不要为难我。” 他犹豫一下,接着说:“好,但你只能自己过来。” “机器人可以帮我搬东西,就是刚才送电话的那个机器人。” 电话挂断了。罗诺和东方曜曜瞪大眼睛望着龙泽希,好像他刚才在唆使罪犯杀人。 “绝对不行,”罗诺说,“老天,泽希!你糊涂了吗?” “不准你去,否则我要以探长的身份拘捕你。”东方曜曜说。 “我一定得去,”龙泽希简单地说,“他快死了。” “这就是你不能过去的主要原因。”罗诺怒吼。 “他吞了池里的水,患有急性放射性疾病,他活不了。他就快死了,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连锁反应。他的信徒们很可能引发爆炸,”龙泽希对罗诺、东方曜曜和人质救援小组的负责人说,“你们难道不了解?我读过他们的《圣经》,他是他们的救世主,万一他死了,其他人绝不会坐视不管,整件事就会转变成你所说的一场自杀性任务。”龙泽希看着罗诺。 “我们不确定他们是否会这么做。”她对龙泽希说。 “你要赌一把吗?” “如果星辰醒过来,认出你,告诉他的喽啰你是谁,接下来该怎么办?”东方曜曜说。 “他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罗诺凝望着窗外,大型休旅车里温度并不高,而她却仿如置身酷暑,衬衫因汗湿而软塌。她拭去眉间的汗水,犹豫不决。龙泽希想到一个主意,除此之外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听我说,我绝对救不了星辰,但可以让他们以为他还活着。”所有人都盯着龙泽希。 “什么?”东方曜曜说。 龙泽希情绪有点激奋。“他随时会死,我先进去争取时间,让你们攻进去。” “可我们进不去。”罗诺说。 “一旦我进去了,你们也没问题。我们可以用机器人带路。想办法让它进去,蒙混他们一段时间等你们行动。我知道你们原本就打算这么做。” 罗诺面色凝重,东方曜曜则一脸不屑。龙泽希知道这种方式听起来有点荒谬,但情势刻不容缓。其他人在准备冰块时,他走向最近的救护车,从后勤辅助人员那里拿所需器械。他和龙宁操控下的托托准备就绪。机器人带着五十磅的冰块,龙泽希则搬着一个大医务箱。他们走向主楼的前门,就像一次最平常的造访。他不去想他们正用枪瞄准,也不去想发电厂会爆炸,或者驳船装载的放射性物质是为了让那些疯子制造原子弹。 他们到达门口,不久前出来拿电话的大胡子立刻打开门。 “进来。”他语气粗暴,来复枪用系带背在肩上。 他瞪着夹子上紧绑着五大袋冰块的机器人,犹豫片刻,仿佛托托是只会忽然伤害他的斗犬。他拿冰块时,龙宁通过光纤操纵她的伙伴松开夹子。接着,这名男子关上门带我进入建筑内部,安检区面目全非,X光机和其他扫描设备已经弹痕累累被彻底摧毁。四处都是血滴和拖曳的血迹。我跟着他绕过一个转角,在看到楼下那堆肤色苍白、满身血污的殉职探员前,就已闻到尸体的味道。 他们通过一道红门,恐惧如胆汁般涌上龙泽希的喉头,各种混杂的轰隆声让他手脚发软,遑论听这个人亲口说他是星之守护主义者。龙泽希看到他皮带上的大型黑色手枪,想起了阿超和射杀他的那把点四五口径手枪。他们爬上漆成红色的铁梯,龙泽希此刻头昏眼花,不敢向下看。他带着龙泽希经过一条狭小通道直至一道漆着“警告”标志的门前,敲了暗号,融化的冰水滴在地上。 “照你刚说的话做,”走进控制室时,龙泽希隐约听到他这么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用来复枪口抵着龙泽希的背。 “是的。” 里面大约有十二个人,都穿着便裤配毛衣或夹克,扛着半自动来复枪和机关枪。他们情绪非常激动,怒气腾腾,对靠坐在墙边的十名人质非常冷漠。人质的手被绑在身后,头上都罩着枕套。透过挖开的枕套洞口,我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惶恐。从枕套的嘴部开口看得到唾沫,他们的呼吸非常局促。星辰平躺在他们面前,地上鲜红色的血痕一路拖曳到操控台后方,刚才那名遇害者就被丢在那里。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看到多少尸体,是他自己的还是他们的。 “过去。”带路人说。 星辰躺在地上,盖着扯下来的窗帘。他吞下了致命的池水,脸色惨白,浑身湿透。无论龙泽希医术多么高妙,也无回春之术。龙泽希隐约辩认出他英挺的脸和丰厚的嘴唇,在法庭上见过,此时的他却臃肿而苍老。 “他这样多久了?”龙泽希问带他进来的男人。 “可能有一个半小时了。” 他抽着烟,在一旁踱步,避免直视。龙泽希放下医务箱时,他一手紧握住枪瞄准他的脑袋。龙泽希转身看着他。 “不要用枪指着我。” “闭嘴!”他停下来,瞪着龙泽希,像是要轰掉他的脑袋。 “我是应你们要求来帮忙的。”龙泽希迎着他黯然无神的目光,用就事论事的语气说,“如果不需要我帮忙,那么请便,要不一枪毙了我,要不让我离开。而这样都对他无益。我正试着救他的命,你该死的枪会让我分心。” 他一时间哑口无言,整个人斜倚在能把他们炸飞到月球上的操控台边缘。墙上的屏幕显示两个反应炉都已关闭,标示地点的电子格网上闪着警示红灯,龙泽希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嘿,乌贼,由他去吧。”他的一个同伴点了一根烟。 “我们先把冰袋拆开,我需要一个大桶,可惜没有。我刚看到工作台面上有一些书,传真机那边好像还有一堆书架。把任何可以围住冰块的东西都尽量找来。” 男人们搬来各种厚重的使用手册、几令纸和那些疑似属于人质的公文包。我在星辰身边围出一个长方形,就像在自己后院搭建一个花床,然后把五十磅冰块铺在他身上,仅露出他的脸和手臂。 “接下来要做什么?”名叫乌贼的男人凑上前,听口音他像是从西部来的。 “他被放射线感染,全身都受到严重伤害,唯一的办法就是遏止伤害蔓延,让所有生命活动慢下来。” 龙泽希打开医务箱,拿出一根注射针头,插在他们垂死领袖的手臂上,用胶带固定住,然后接上一个插着静脉注射管的吊瓶——里面装满生理盐水。星辰被冻在一英寸厚的冰块下,对人体无害但毫无作用的含盐溶液慢慢滴着。 星辰奄奄一息,龙泽希的心扑通狂跳。周遭这些穿毛衣的人相信他假装在救的这个人就是上帝。一人脱下毛衣,露出灰色内衣,衣袖经年洗得脱线了。一些人蓄着胡子,也许因为这几天的行动来不及刮。龙泽希想到他们的妻儿身在何处,又想到河上的驳船,想到发电厂其他的地方正发生什么事。 “对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说,由此可知至少有一名人质是女性,“我想上洗手间。” “马仔,你带她去,任何人不许在这里拉屎撒尿。” “不好意思,我也想去。”另一名人质说,这次是男声。 “我也是。” “好,一次一个。”年轻力壮的马仔说。 现在龙泽希至少知道一件探案局不知情的事,星之守护主义者从未有意放任何人走。他们用枕套套在人质的头上,这样下起手来更加简单。他取出一瓶生理盐水,朝星辰的静脉注射了五十毫升,佯装对他施了什么法术。 “他现在怎么样?”人质去洗手间时,一名男子大声何。 “病情暂时稳定。”龙泽希扯谎。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又有人问。 龙泽希再度测量他们首领的脉搏,脉象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忽然间,一名男子冲到他旁边,用手触摸星辰的颈部。他用手指挖冰,堆到星辰的心脏部位,抬头看龙泽希时眼里充满惊恐和愤怒。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狂吼,满脸涨红。 “你当然感觉不到。当务之急是要让他体温保持低水平,这样才能让他血管和器官受辐射损害的程度降至最低。我已经给他注射了大量三胺五乙酸药剂,他还活着。”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露凶光,手扣在冲锋枪板机上,然后一步步走近龙泽希。“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或者帮倒忙?” “你不知道,”龙泽希面不改色,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别无选择,只能信任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尽量让他的新陈代谢减慢,所以他暂时还无法苏醒。我只想保住他的命。” 他移开目光。 “嘿,尔来,放松点。” “少去烦这位医生。” 龙泽希又跪在星辰身边,他的静脉注射还在继续,融化的冰水渗出围堵物,流得满地都是。他几次测量他的生命迹象,做笔记,假装全心全意地看护他。只要稍微得空,龙泽希就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期待他的同伴们出现。不到下午三点,星辰的器官已如他那些意兴索然的信众一样萎顿衰竭。星辰的生命力就像流过整个房间的细小水流,消逝得无声无息。 “我需要更多的冰块和药。”龙泽希抬头说。 “什么?”尔来凑上前。 “否则,你们最好赶快送他去医院。” 没人应话。 “如果不提供我所需的东西,我没法让他继续撑下去。”龙泽希坚决地说。 尔来绕到桌子后拿起电话,说需要冰块和药。龙泽希知道这是龙宁和她的同伴展开行动的大好时机,否则他只能坐以待毙。他避开从星辰身上流下的那摊水。龙泽希看着他,无法相信他曾有超乎常人的呼风唤雨的力量,这个房间、反应炉和驳船上的每个人都愿为他而死。事实上,他们已经这么做了。 “机器人会把那些玩意儿送过来,我现在出去拿。”尔来看着窗外说,“它过来了。” “你出去时没准儿会挨枪。” “有他在这里,不会有事。”尔来的眼神怀着敌意,几尽疯狂。 “机器人可以帮你把东西搬进来。”龙泽希的话让他们非常惊讶。 尔来大笑。“你还记得那些台阶吧,你认为那个锡罐爬得上来?” “他很能干。”龙泽希希望它确实如此。 “嘿,让那玩意儿进来吧,省得我们跑出去。”另一个人说。 尔来又打电话给罗诺。“让机器人带着补给品到控制室来,我们不打算出去拿。”他猛然摔下电话,浑然不觉自己已铸成大错。 龙泽希一心一意想着龙宁,为她祷告,对她而言这是个严峻的挑战。他凛然一惊,感觉到枪管抵着他的后颈。 “要是他死了,你也一起死吧。听懂了吧,医生?” 龙泽希不敢动。 “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乘船离开这里,他最好跟我们一起走。” “只要有足够的补给,就可以保住他的命。”龙泽希仍然不动声色。 他移开抵在龙泽希脖子上的枪。龙泽希为他们已故首领注射最后一瓶盐水。汗珠从他背上滚落,他手术袍的下摆已经湿透。他想象着龙宁此刻穿戴着虚拟实境的装备在活动指挥所里行动,他想象着她移动手指和手臂踏进来,光纤让她从阴极射线管里看清这里的每一寸地势。如果托托不卡在楼梯间或跌落某处,她的远程监控是龙泽希的最后一线希望。 机器人借由履带从转障坡道上来时,监视着窗外的人开始发表意见。 “弄个这种玩意儿倒是不错。” “你会笨得不知怎么用。” “不行,这宝贝是无线遥控的,无线遥控的东西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你知道这里的墙有多厚?” “碰到烂透了的天气,叫它出去搬柴火倒挺好用的。” “对不起,我又想上厕所。”一名人质怯生生地说。 “妈的,这次不准去。” 龙泽希紧张到极点,担心托托出现时,他们离开还未回来。 “喂,让他憋着。妈的,我真希望能将这些窗子封死,这里冷死人了。” “等我们远离这鬼地方后可就见不到这种干净寒冷的空气了,还是趁机好好享受吧。” 他们说笑之际,另一个龙泽希没见过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肤色黝黑、满脸胡子,穿着厚重的夹克和工作服,气急败坏。 “我们只拿到十五个组件装进容器运上驳船。”他口气威严,口音很重,“必须多给我们点时间,我们才能多拿几个。” “他妈的十五个还不够多。”尔来说,似乎不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我们至少需要二十五个!这是协议好的。” “没人告诉我这回事。” “你少装蒜。”口音浓重的男人看着躺在地上的星辰。 “他现在没法跟你商量这件事。”尔来用靴头踩熄烟蒂。 “你知道吗,每个组件有一吨重,得先用起重机把它们从水池反应炉里拖出来再装进容器里,过程耗时费力并且非常危险。你们当初承诺我们至少可以拿二十五个,现在却为了他急着抽手。”男人愤怒地指着星辰,“我们当初可是协议好的!” “唯一的协议就是好好照顾他。我们得把他送上驳船,把医生带走,然后送他进医院。” “这简直是胡闹!他根本已经死了!你们这些疯子!” “他没死!” “你自己看看。他面无血色,没有呼吸,已经彻底死了!” 他们对彼此大吼。尔来朝我走来,靴子啪啪响,他质问龙泽希:“他没死,对吧?” “没有。”龙泽希说。 汗珠从他脸上滑落。他从皮带里掏出枪,先瞄准龙泽希,接着指向那群人质,他们吓得蜷缩在一起,其中一个哭了起来。 “不要,拜托,不要,求求你。”一名男子乞求着。 “刚才是哪个不乖的家伙说要上厕所?”尔来狂吼着。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枕头套随呼吸翕动,狂乱的眼神四处扫射,每个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是不是你?”他指着其中一个。 控制室的门开着,龙泽希可以听到托托在楼下嗖嗖作响。它爬上楼梯,沿狭小的通道进来,马上就要到了。我想起外甥女塞进医务箱里的那根工程研究处设计的合金闪光信号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妈的,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一名男子说。龙泽希知道,游戏该结束了。 “我来让你看看。”龙泽希说,嗖嗖声越来越大。 我用闪光信号灯指着尔来,按下按钮。光束炫目,他大叫着捂住眼睛。龙泽希挥舞如棒球棍般坚硬的闪光灯柱,将他腕骨敲裂,手枪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机器人把它捡起来。龙泽希俯身扑倒在地上,尽可能用手遮住眼睛和耳朵。房间里忽然迸出一片白色强光,强大的爆炸力掀走了托托的头盖。尖叫和咒骂此起彼落,恐怖分子晕头转向,跌在操控台和同伴身上。人质救援小组的十二名探队员强行攻坚的时候,恐怖分子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到。 “不许动,妈的!” “不许动,否则我轰了你们这些人的脑袋!” “所有人都不许动!” 直升机震得窗台直晃,从屋顶攀降的探员踢开纱窗闯进来。龙泽希始终趴在星辰的冰墓旁一动不动。手铐啪哒铸上,武器装备哐哐啷啷掉落一地。龙泽希听到有人在哭,知道人质已被安全带离现场。 “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哦,天哪。感谢上帝。” “来吧,我们带你们离开。” 龙泽希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他的颈背上,此人在检查他的生命迹象,因为他看起来和死人一样。 “泽希?”龙宁紧张地大叫。 龙泽希转过头,缓缓起身坐在地上,精神恍惚地看着四周。龙泽希浸在水里的手和侧脸已经麻木,连牙齿都咯咯打战。龙宁握着枪蹲在我身边,她环视屋内,穿黑衣的探员带走了最后一名凶徒。 “走吧,我扶你起来。”她说。 她扶着我站起来,龙泽希颤抖的肌肉恢复正常,但感觉不到任何温度,耳朵里嗡嗡直响。站起来时,龙泽希看到了门边的托托。它眼睛烧焦了,头部一片漆黑,圆形头盖不翼而飞。它拖着光纤缆线安静地站在那里,恐怖分子被一个个带走,没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龙宁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看着冰水、静脉注射管、皮下注射器和空盐水瓶。 “上帝。”她说。 “现在出去安全吗?” “我们已经掌控了整个封锁区,在攻进控制室的同时也对驳船采取了行动。对方有些人被杀了,因为他们不肯放下武器投降。东方曜曜在停车场干掉一个家伙。” “他杀了一个人?” “他不得不这么做。我想是一网打尽了——我估计有三十人——但我们还是得小心。这里到处容易引爆,我们走吧。你能走吗?” “我想可以。” 龙泽希脱下手套,解开湿透的手术袍猛然扯下,把它扔在地上,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们快步离开控制室。龙宁抓起腰带上的无线电话,靴子大声地踏在托托表现优异地走过的通道和楼梯间。 “一二〇呼叫〇一。”她说。 “〇一收到。” “我们已清理完毕。一切安全吗?” “你找到包裹了吗?”龙泽希听出了罗诺的声音。 “是的,包裹——完好无缺。” “谢天谢地。”无线电里传来少有的激动,“告诉包裹,我们都在等他。” “是的,长官。”龙宁说,“我相信他一定知道。” 他们走得很快,远离那些尸体和血迹,来到再也不会有人进出的大厅。龙宁推开玻璃门,黄昏的太阳也很刺目,龙泽希不得不挡住眼睛。他不知该朝哪里走,直觉腿脚发软。 “当心脚下。”龙宁用手臂环住龙泽希的腰,“泽希,紧紧靠着我就行了。” 第73章 假期 嗨,医生, 滴答!滴答! 锯断的骨头和火。 还在与那个莽汉东方曜曜搭档吗?瞧瞧时钟吧大医生! 喷出黑暗之光,吓坏一列长长的火车。 探员们想要照片。 来找我吧!在三楼。你,来和我们谈判。 滴答大医生!(龙宁会不会出声?) 小宁宁上了电视。飞过窗口。和我们一起来吧。 在被窝里。直到天亮。又笑又唱。那首老歌。 龙宁和我们! 等着瞧吧。 ——嘉莉 嘉莉寄给龙泽希的那封信夹在大叠邮件和文件中间,一直搁在一边,直到刚才想泡杯肉桂茶时他才发现。此时是三月十七日周日下午的五点三十二分,他正在虹市的家中。和东方曜曜难得享受假日时光。 “我就知道她会寄到你的办公室去。”东方曜曜说。 他从容地弯下腰,脱掉白色耐克运动袜。 “ 小小一向不看标有私人和机密字样的信件。”龙泽希心有余悸地说。这一点他早已知道。 “也许她应该看看,因为你的仰慕者似乎不少。”他嘲讽的话语凌厉得像可以把人割伤的纸张。 龙泽希看着他将苍白赤裸的双脚踏在地板上,手肘撑着膝盖,头低垂着,汗水沿臂膀淌下。在这样的年纪,他的肩膀和手臂可算相当健美。我的目光顺着他的膝盖、小腿直到袜痕隐现的强健脚踝。他用手指理了理湿漉漉的灰发,往后靠着椅背。 “老天,”他拿毛巾抹着脸和脖子,“我实在不适合蹚这种浑水。” 他深吸一口气,将逐渐高涨的怒气徐徐吐出,拿起搁在桌上的百年灵不锈钢手表戴上。那是龙泽希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该死,这些人简直比癌症更可怕。给我看看。”他说。 这封信用奇怪的红色印刷字体书写,信纸顶端有一个火烈鸟的粗糙章印,印章下方潦草地写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拉丁语单词ergo,意为“因此”,但龙泽希不明白它写在这里究竟有何意义。他打开那张普通的白色打印纸,捏住一角放在本顿面前古董风格的橡木餐桌上。他没有碰触这张很可能成为证物的信纸,只是谨慎浏览着嘉莉所写的字句,并在脑中的暴力犯罪档案库中进行着搜寻比对。 “本地的邮戳,当然,她在虹市受审一事一直都众所皆知。”龙泽希说,试图将事实合理化并否定内心可怕的猜测,“两周前就有一篇精彩的文章。因此任何人都可能从报道中得知嘉莉的名字,至于我的住址,早就是公开信息了。或许这封信不是她寄来的,只是来自某个疯子。” “也可能是她寄的。”他继续读信。 “她怎么可能从法庭疗养中心寄出这样一封信,却不被人察觉?”龙泽希说,恐惧由心底蹿升。 “要知道,在精神病院,”他头也不抬地说,“嘉莉并不是罪犯,而是病患。他们待在感化院或法庭精神疗养中心的时候,享有和我们相同的公民权,可以上网开设论坛,用电子邮件出售连环杀人犯作案秘籍,并寄侮辱信件给你,泽希。” 他越说越激动,愤愤地把信举到龙泽希面前。 “嘉莉在嘲笑你,泽希,她写下探员则是在嘲笑我。”他说。 “是探员,不是探长。”我含糊应道,换下时间地点或许会觉得好笑。 东方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头。 “就假设是她吧。”龙泽希说。 “本来就是。”他笃定地说。 “好吧,那这封信的目的一定不只是嘲弄,东方。” “当然。她在提醒我们,她和龙宁曾经是情人,而这是媒体与大众还不知道的。”他说,“可以肯定的是,嘉莉还没过足残害生命的瘾。” 听到她的名字龙泽希几乎无法忍受。令人气恼的是,此时此刻她就在我的屋子里,好像正与我们一起坐在餐桌旁,空气中充满她那邪恶肮脏的气息。龙泽希回想着她灼灼的目光和讪笑,不知和一群精神失常的罪犯混在一起过了三年的牢狱生活后,她变成了什么模样。嘉莉并不疯狂,从来都不,她是人格异常、病态、没有良知的暴力分子。 龙泽希望着窗外庭院里随风摇摆的枫树,还有那道难以阻隔邻居视线的残缺石墙。电话突兀地响起,他犹疑着是否接听。 “我是泽希。”龙泽希对着话筒说,一边瞟着东方曜曜。他还在研究那张写有红字的信纸。 “嗨,”罗诺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她是虹市探案局的队长,龙泽希和她如此熟悉,立即听出了她的声音。他作好了听坏消息的准备。 “怎么了?”龙泽希问。 “昨晚乐市的一座马场发生大火,也许你已经看了新闻报道。”她说,“马厩起火,近二十匹名贵马匹和房子一起被烧光了,一点儿不剩。” 龙泽希不懂她的用意。“罗诺,为什么要打电话告诉我这起火灾?乐市又不是你的辖区。” “现在是了。”她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等待她作进一步说明,厨房似乎顿时狭小得让人无法呼吸。 “管制局刚刚宣布组成专案应急小组。”她说。 “也就是我们。” “对啦,你和我,明天一早就去。” 每当发生大楼失火案、爆炸案或者和烟酒枪械管制局管辖业务相关的灾难时,管制局便会成立专案应变小组。罗诺和龙泽希并不隶属管制局,但在情况危急时也常被征召。龙泽希参与过各类爆炸案、马航航班坠毁等灾难的处理工作,鉴识被邮件炸弹杀手毁容的受害者遗体。基于这些惨痛经验,龙泽希知道烟酒枪械管制局只在有死亡事件发生时才会召唤他。若罗诺也被征召,则表明案情属于凶杀性质。 “有多少死者?”龙泽希伸手去拿电话留言簿。 “问题不在于死了多少人,泽希,而在于死者是谁。那座农场的所有人是虹市日报报业巨头秦浩,他可是个独一无二的人物。看来他大概小命不保了。” “哦,天哪。”龙泽希低声自语,整个世界忽然一片暗寂,“确定吗?” “至少是失踪了。” “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才对我提这件事吗?” 他没来由地恼火,并迁怒于罗诺。虹市的所有不明尸体都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他本应早在罗诺通知前就接获通报。龙泽希生气的是他在乐市办公室的同事没有打电话告诉他。 “别责怪乐市的同事了。”罗诺猜透了龙泽希的心思,“是乐市市政厅要求管制局从这里接手的,就是这样。” 龙泽希还是觉得不妥,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猜还没发现尸体吧。”龙泽希说,一边迅速做着笔记。 “是的,这个有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龙泽希停下来,将笔搁在电话留言簿上。“罗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住宅火灾,就算有纵火之嫌并涉及名人,我还是不懂烟酒枪械管制局为何会对这起案件感兴趣。” “名人、枪支,加上名贵马匹的交易,这可是大事件。”罗诺回答。 “好极了。”龙泽希喃喃道。 “是啊,肯定是场噩梦。消防队长稍后会打电话给你。你最好赶紧打包行李,直升机黎明时就会来接我们。时机不对,一向都这样。我想你可以和你亲爱的假期吻别了。” 东方曜曜和龙泽希准备带着龙宁和家人,原计划今晚开车去希尔顿海岛度假一周。今年他们忙得几乎没有机会旅行,彼此间似乎颇显生疏。龙泽希挂断电话,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对不起。”龙泽希对他说,“我想你一定猜到了,又有重大案件发生。” 龙泽希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他继续读着嘉莉的信,没有看我。 “我明天一早就得离开,过几天或许能去岛上找你和龙宁。”龙泽希说。 他充耳不闻,因为这不是他想听的。 “请你谅解。”龙泽希说。 “你一直在处理那些残骸案件,”他看着信说,“本地的肢解案,信里则写着‘锯断的骨头’。也许她一边想着龙宁一边慰藉自己,每晚在被子里达到好几次高潮。谁知道呢。” 他的视线停在信纸上,似乎在自言自语。 “她是在宣称她们两人仍有关系,嘉莉和龙宁。”他继续说,“她利用我们,企图让自己撇清干系,表明那些案件发生时她并不在场,作案的是其他人。多重人格。既不独特也没什么创意的疯子。我本以为她很特别呢。” “她绝对有能力应对审判。”龙泽希应道,又恼怒起来。 “这我们都很清楚,”他喝了口依云矿泉水,“小宁宁这称呼又是怎么回事?”他用手背抹去滴在下巴上的水珠。 龙泽希有些结巴:“这是龙宁小时候进幼儿园前我对她的昵称,后来她渐渐不喜欢人家这样叫她,但我有时还是会说漏嘴。”龙泽希停顿片刻,回想龙宁那时的模样,“她大概把这也告诉嘉莉了吧。” “这并不奇怪,有一段时间龙宁和嘉莉的确很亲密。”东方点出事实,“她是龙宁的初恋,我们都知道初恋永远难忘,无论那个人有多浑蛋。” “大部分人不会找疯子当初恋情人。”龙泽希说,依然无法相信他的外甥女龙宁就这么做了。 “疯子就在我们当中,泽希”东方曜曜又开始说教,“飞机上坐在你身边那个魅力四射、聪明机灵的人,排队时站在你后面的人,悄悄地跑去找你的人,在网络上和你搭讪的人。他们就像兄弟姐妹、儿女、情人、同学,看起来和你我没什么两样。龙宁别无选择,她根本不是嘉莉的对手。” 后院的草坪上长了很多苜蓿。今年春天冷得出奇,对玫瑰的生长却再合适不过,它们花朵低垂,在骤风中颤抖,浅色花瓣纷纷落地。曾经担任探案局犯罪心理侧写小组的组长,现已是虹市总探长的东方曜曜继续分析。 “嘉莉想要高曜死亡的照片,犯罪现场的照片、尸体解剖的照片。你把照片给她,作为交换她会说出一些你可能遗漏的案情细节和验尸关键点,这可能对下个月的开庭起诉有帮助。她是在奚落你,认为你可能有所疏漏,而且多少和龙宁有关。”他拿过折叠着放在餐垫旁的眼镜戴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嘉莉希望你去看她,去精神病院看她。”他凝视着,神色紧张严峻,“是她,没错。”他指着那张信纸,“她在故弄玄虚。我知道,这是她的作风。”他极度疲惫地说道。 “黑暗之光又是什么意思?”龙泽希猛地起身,一颗心忐忑不安。 “血。”他笃定地说,“你刺中髙耀大腿的时候,切断了他腿部的动脉,使他流血致死。虽然不这样的话他也会被列车碾死。” 他再度摘下眼镜,异常激动。 “只要嘉莉在,他就不会离开,这对邪恶的双胞胎。”他补充道。 事实上他们并非双胞胎,只是同样染白了头发,并将其理得紧贴头皮。他们最后一次在纽约出现在龙泽希面前时,瘦得仿佛发育不良,穿着则充满阳刚之气。他们共谋犯下凶杀案,她在宝利街被捕,他则死在地铁隧道里,死在龙泽希手上。尽管他根本无意见他、和他交谈,或与他产生任何接触——龙泽希的职务并不包括了解罪犯的心理,更谈不上为了法理正义而杀人除恶——但这是高耀想要的。他安排了这个结局,因为龙泽希杀了他就相当于和他永远连在一起。他这一生再也无法摆脱高耀。尽管他已死了三年之久,龙泽希脑中依然残留着这样的画面:他血迹斑斑的尸体残骸散落在闪亮的不锈钢铁轨上,老鼠从阴暗角落里蹿出舔食着他的鲜血。 噩梦中,他冰冷的棕灰眼睛溃散成无数分子颗粒,隆隆列车声带来足以湮没满月光辉的刺眼白光。在他死后的几年中,龙泽希一直避免为火车罹难者验尸。他主管着虹市的法医人事,有权将案件指派给副手丁鹏执行。实际上他正是这么做的。龙泽希无法再用平常心看待解剖刀的森冷刀锋,因为高耀布下陷阱,让龙泽希用解剖刀刺杀他,而龙泽希也果真如他所愿。在人群中,龙泽希常将某个浪荡男女看成是他,甚至夜里睡觉时也总是枪不离身。 第74章 出发 “东方,你何先不去洗个澡,我们再来商量度假的事。”龙泽希试图驱散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记忆,“独自在海边悠闲地看书、散步,你会喜欢的。你不是爱死自行车运动了吗?也许拥有一点个人空间对你是件好事。” “必须让龙宁知道。”他也站了起来,“虽说嘉莉目前受到拘禁,可她仍在不停地制造麻烦企图把龙宁卷入其中。这一点在这封信里表达得非常清楚。” 他走出厨房。 “她还能制造什么麻烦呢?”龙泽希说,声音开始哽咽。 “把你的外甥女拖上法庭,”东方曜曜停下脚步,“将她们的过去公诸媒体,《虹市日报》、《华联社》、《每日内幕》、《虹市娱乐》,甚至闹得全球皆知。探案局探员和疯狂连环杀人犯是同性恋情侣……” “龙宁之前已经离开了探案局,带着他们的偏见、谎言和对探案局伟大声誉的爱护。”龙泽希湿了眼眶,“她已经一无所有,他们再也无法伤害她了。” “泽希,这事不只与虹市探案局有关。”他说,声音疲惫至极。 “东方,别说了……”龙泽希哽咽道。 他倚着通往客厅的门,满眼痛苦。气温已低于十六度,客厅里燃着炉火。他不喜欢这种说话态度,不愿窥视自己灵魂的阴暗面,也不愿去想嘉莉可能进行的恶毒行为,当然部分是担心龙泽希,因为他必须出庭嘉莉的量刑审判,而他又是龙宁的亲属。这种身份势必使他作为证人的可信度受到质疑,并使他这个首席法医的宣誓和名誉随之扫地。 “行吧,那你自己最好安排好,毕竟你说了,明天有案子要处理,看能不能早点处理完。我先回去收拾” “记得买足够的黑林和苏格兰威士忌,比平常多买一点。别忘了防晒系数分别为三十五和五十的防晒霜。” “一有可能,我就会坐飞机去与你会合,但我不确定案子多久才会结束。以前我们也都经历过这种情况。” 龙泽希来到厨房用盐罐和胡椒罐压住嘉莉那封信的四角,把它的折痕摊平,她那些嘲弄和令人不安的字句已是不可随意碰触侵犯的证物。 使用茚三酮试剂或卢玛探照仪寻找她可能留在这张廉价白纸上的指纹,或与她以前寄给他的信件比对字迹,便可以证明她在即将接受高等法院审判的关键时刻写了这封充满恶意的信。陪审团将会明白,在用纳税人的钱进行了三年的精神治疗后她没有丝毫改变,仍全然沉迷于自己的所为,没有一丝悔意。 龙泽希知道东方曜曜还在附近,因为没听见他那辆宝马离去的声音。不久后,龙泽希发现他站在树荫下,眺望着小河绵延的岩石堤坝。河水酷寒,苍凉大地和飞卷流云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晦暗。 “回屋后我会立即出发。我会把公寓打扫干净,然后替你买威士忌。”他没有回头看龙泽希,“还有黑林。” “我明天一早出发,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他没说话,抬头望着一只秃鹰,我走出屋子后它就一直跟着我。东方曜曜虽穿着红色的防风服,可那条潮湿的慢跑短裤还是让他冷得发抖。 “别指望我成为一部机器,东方。” “谈谈明天早上的事吧。按照惯例,他们会在五点左右到眼科医疗中心接我。”龙泽希对他说,“所以我四点就得起床……”龙泽希叹了口气,不知自己的生活是否就该这么继续,“你得留下来过夜。” “我可不想四点起床。”他说。 清晨在大地初染朦胧的蓝色曙光时降临。龙泽希四点起床,东方曜曜也醒了,决定和他一起出门。几乎没有对视一眼就急忙钻进各自的车里。仓促道别总是要比难舍难分容易得多。只是在龙泽希沿西街开往诺桥的途中,一股莫名的沉重漫上心头,他忽然间难过不安起来。 根据以往的惨痛经验,这周内龙泽希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了,当然也别想好好休息、看书或者睡觉。火灾现场的处理工作向来棘手,光是一个大人物陈尸于豪华卧室便足已带来无休止的政治困扰和无尽的公文往返。死者知名度越高,龙泽希必须面对的媒体压力也就越大。 眼科医疗中心仍然一片昏暗。这里并非医学研究机构,也非因尊崇某个姓沈的赞助者而得名。龙泽希一年里总要来几次,校正眼镜度数或检查视力。每次在这里停车他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因为他经常在附近的空地乘直升机飞往灾难现场。熟悉的声音穿越大片黑暗树林由远及近,龙泽希打开车门,仿佛看见焦黑的骨头和牙齿散落在瓦砾灰烬当中,沈星辰的鲜亮套装和坚定面孔如在眼前,一股浓雾般的寒意令他心头一震。 直升机蝌蚪状的剪影从残缺的月亮下方掠过。龙泽希拿起防水背包和那只刮痕累累、装满各种法医检验器材、照相机等必需品的银色哈里伯顿铝箱。行驶在胡格诺路上的两辆轿车和一辆小货车忽然减速,司机们好奇地望着那架在晨曦中低空飞行、即将降落的直升机,甚至将车泊在停车场,特地下车看着直升机螺旋桨掀起的气流低扫电线、水坑、泥土,卷起阵阵沙尘,目瞪口呆。 “一定是沈星辰来了。”一个开着小米汽车在尘土中赶到的老人说。 “也许是运送捐赠器官的。”小货车司机迅速瞥了龙泽希一眼说道。 他们的对话有如枯叶飘落地面。黑色的直升机精准优雅地定点回旋后缓缓降落。驾驶员龙宁,也就是龙泽希的外甥女,在一片被降落灯照得青白的草浪中巧妙地稳住了机身。飞机的树脂玻璃窗颜色很深,让人无法看清舱内情况,龙泽希拎起行李走了过去,拉开后门,一眼便认出伸出壮硕手臂来接行李的人。他登上直升机。此时,越来越多的车辆减速观望这出平日难得一见的场景。金色曙光已流过天空,渐染林梢。 “我正在想你到底去哪儿了。”龙泽希关上机门提高音量大喊,试图盖过螺旋桨的噪音。 “机场。”罗诺回答,“那里比较近。” “一点儿都不近。”龙泽希在她身边坐下,说道。 “至少那里有咖啡和洗手间。”她说。龙泽希知道那并非她的真正理由。“看来东方得一个人去旅行了。”她补充道。 龙宁拉满油门,螺旋浆加速旋转起来。 “告诉你吧,我有种感觉,”直升机亮灯起飞时她焦虑的说,“这回肯定有大麻烦。” 罗诺的专长是死亡调査,虽说她极度怕死。她不喜欢飞行,尤其害怕搭乘没有乘务员或机翼的飞机。被揉得皱巴巴的《虹市时报》缩在她的膝头。她不肯俯瞰疾速后退的地面,和那如巨人般正缓缓从远方地平线上耸立起来的城市。 报纸的头条正是关于乐市那场火灾的报道,配有一张浓烟笼罩的火灾现场航拍照片。龙泽希仔细读了一番,但没什么新发现,因为这则报道主要围绕秦浩未经证实的死亡情报和他的财富与名声打转。龙泽希从不知道他拥有这么一大群马匹,一匹名叫“风”的马甚至参加过马赛,这匹马身价一百万元,着实不菲。但龙泽希并不惊讶。秦浩一直是个投资冒险家,自负且极具野心。龙泽希把报纸放在对面座椅上,瞥见罗诺的安全带松脱了,拖在地上沾满灰尘。 “万一在你没系安全带时忽然遇上猛烈的气流,怎么办?”龙泽希在引擎噪音中大喊。 “那就打翻咖啡了。”她挪正腰间的枪支,卡其裤裤管绷得就像快爆裂的香肠。“虽说你处理过那么多尸体,或许有一点还不明白,那就是万一这只大鸟真的往下掉,泽希,安全带可没什么用,就连安全气囊都救不了你,如果我们有那东西的话。” 事实上,罗诺讨厌腰部受到任何朿缚,总是将腰带系得很低,龙泽希时常惊讶她的臀部竟可以撑住裤子使它不至掉落。她从油腻的纸袋里抓出两块甜面包,发出一阵窸窣声响。龙泽希从故乡清江搬来虹市之初,她还是刑事组的警探,生就惹人厌的乖戾脾气。龙泽希还记得他们最初在停尸间里的几次谈话,她称我为泽希小法医,对他的同事大呼小叫,直接拿走任何想要的证物。她曾因拿走没贴标签的子弹而惹恼龙泽希,也曾戴着沾血的手术手套抽烟,拿那些也曾是大活人的尸体开玩笑。 龙泽希望着窗外飘过的云朵,忽感韶光易逝。他不敢相信罗诺已将近三十五岁,八年来,几乎每一天他们都在这样的拌嘴与争执中度过。 “吃吗?”她举着一块用蜡纸包着的甜面包说。 “我连看都不想看。”龙泽希不领情地说。 罗诺非常清楚自己糟糕的饮食习惯多么令龙泽希担心,他这么做只是想引起龙泽希的注意。她伸出纤细的胳膊端起塑料咖啡杯,加了些糖,在颠簸起伏中小心翼翼地搅拌着。 “要咖啡吗?快溢出来了。” “不了,谢谢。来讨论一下工作怎么样?”龙泽希切入正题,骤然紧张起来。“除了昨晚那些,还有新消息吗?” “还有几个地方在焖烧,主要是几间马厩。”她说,“马匹数目远比我们预想的多,至少烧死了二十几匹,包括几匹纯种马和两匹有赛马血统的小马驹。你一定也听说过参加马赛的那匹马吧。光它的保险金就难以估计。有个自称证人的家伙说,那些马像人一样叫声哀戚。” “什么证人?”这是龙泽希第一次听到。 “哦,一大堆闲人被叫去问话,说他们看见这个看见那个的。有个老家伙一遇到重大事件就跑来抢镜头。谁不知道那些马会又叫又跳地想要冲出马厩呢。”罗诺的口气强硬起来,“非逮住这个放火的家伙不可。我倒要看看,如果烧起来的是自己的屁股,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们还不知道是否真有纵火犯,至少还不确定。”龙泽希提醒道,“根本没人说是纵火案。当然,我们也不是受邀去骑马度假的。” 她转头望着窗外。 “我最恨案子牵扯到动物。”她的咖啡溢出洒在膝盖上,“可恶。”罗诺瞪龙泽希一眼,好像是他的罪过,“动物,还有小孩。一想到这些我就想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她似乎不太关心那个或许已在大火中丧生的名人。但凭龙泽希的了解,她向来用粗暴的攻击掩饰自己难以承受的情感,内心完全不同于刻意表现的那样憎恨人类。回想着她刚才的描述,龙泽希脑中浮现出那些纯种马和幼马惊恐的眼神。 他无法想象那些嘶鸣和慌乱的马儿奋力扑蹄踩踏木板的情景。火苗如岩浆般漫过沃伦顿农场的房舍、马厩、威士忌酒窖和枪械收藏室,火焰所及只留下光秃秃的石墙。 龙泽希看着罗诺背后的驾驶座。龙宁正用无线电和同属烟酒枪械管制局的副驾驶谈话,两人指着水平线下一架奇努克双主旋翼运输直升机和远处一架只见银色玻璃反光的飞机。天色越来越亮。;龙泽希有点分心,只要望着龙宁,他便无法克制地再度陷入伤感。 龙宁辞去了探案局的工作,情势所逼,她别无选择。她离开了自己构建的犯罪人工智能网络,自己设计的机器人,和为了深爱的探案局而学会驾驶的直升机,而她内心真正割舍的,龙泽希却无法触及。他一直避免和她谈起嘉莉。 龙泽希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开始翻阅乐市火案的相关资料。多年前他便学会了如何将注意力投注于某一点,无论彼时思绪或心情多么混乱。他感觉罗诺又在瞪着他。她摸索着衬衫口袋里那盒香烟,似乎为了确认自己的恶习仍然存在。螺旋桨发出啪啪巨响。罗诺拉开窗户,弹着烟盒想抖出一根。 “不允许,”龙泽希翻着资料说,“想都别想。” “这里没有禁烟标志。”她把一根华子塞进嘴里。 “禁烟标志有什么用,你根本看不见。”龙泽希看着手里的资料,对消防队长昨天提起的一点感到困惑。 “基于谋利而蓄意纵火?”龙泽希抬头看着罗诺,“这是在暗示农场所有人秦浩可能意外死于自己制造的火灾吗?这种说法有什么根据?” “这名字还真像纵火犯呢,”罗诺说,“肯定是他干的,不会错。”她猛地吸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也是罪有应得。你知道,你可以把无赖从街上带走,却不能把街道带离那些无赖。” “秦浩可不是在街头混大的。顺便一提,他得过金融经济学者奖。” 第75章 麦文 “我还记得这浑蛋利用自己的报社大肆批评警方。所有人都知道秦浩在做摇头丸和女人的生意,可我们找不到证据,因为没人敢站出来协助我们。” “没错,没人能够证明。”龙泽希说,“而你也不能只因为一个人的名字或他的办报方针就认定他是纵火犯。” “那么你该去和专家谈谈,有些浑蛋的名字真的就跟他们的行为或遭遇呼应昵。”罗诺吸了口烟,又倒了些咖啡。“验尸官高尓,连续杀人犯燕小乙,恋童狂查良,把受害人埋在墓地的居合先生,还有甘博,他在自已的餐厅里设牌局时被人围殴。费洛医生谋杀了五对同性恋者,把他们的眼珠挖了出来。还记得江辰吧?”他对我说,“被闪电击中,衣服碎片洒了教堂停车场一地,腰带环扣还被磁化了。” 龙泽希不想一大早就听这些,于是从背后抓了副耳机,将罗诺的声音隔绝,顺便听听驾驶座的动静。 “我绝不要在院子旁被雷击中,让所有人议论纷纷。”罗诺说个不停。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做笔记,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你都不知道,泽希。你从来不记这些东西,总是过去就忘了。”她啜了口咖啡,“我觉得自己都可以出书了,类似商店柜台里陈列的那种袖珍书。” 龙泽希戴上耳机,俯瞰窗外的乡野。休耕的农田逐渐被铺着长长柏油路、设有大谷仓的农场取代。围篱内的母牛和一群群小牛如散布在草地上的无数黑点,一辆联合收割机缓缓驶过,留下一堆堆麦草和道道烟尘。 乐市地区的景致渐渐进入视野。这里的犯罪率极低,数百亩土地上分布着民宿、网球场、游泳池和漂亮的马厩等建筑。飞机低低掠过一个个私人停机坪和鸭雁悠游其中的湖泊。罗诺看得目瞪口呆。 飞机驾驶员等候与地面的应变小组取得联系。不久,龙宁的声音传来,她变换频道后开始发送信息。 “第一次呼叫818DA直升机。锐恩,收到了吗?” “收到,DA8号。”小组组长锐恩回应。 “我们正位于南方十英里处,载送人员飞往内陆,”龙宁说,“预计到达时间,八点整。” “收到,这里冷得像冬天,似乎不会暖和起来了。” 龙宁将频道调到气候观测自动报告系统,龙泽希听着一长串时间记录仪提供的即时更新的风速、能见度、天空状况、气温、露点,以及飞行高度设定等信息。自离家后气温已下降了五摄氏度,龙泽希想象着东方曜曜正迎向温暖的阳光和海水。 “那里正在下雨。”副驾驶用麦克风对龙宁说。 “位于西方二十英里以外,风向偏西,”龙宁回答,“六月下雨十分常见。” “又一架奇努克直升机接近,低于水平线。” “提醒一下他们吧。”龙宁说着再度变换频道,“九一九DA直升机呼叫乐市上空的奇努克,你们在上升中吗?我们位于你们三点钟的方位,北方两英里处,髙度一千英尺。” “看见了,DA。”那架以少数民族某部族命名的双主旋翼军用直升机回应,“没问题。” 龙宁双击通话键,将冷静低沉的声音用无线电波传达给陌生人。龙泽希继续听了一阵这有些陌生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插嘴。 “风速与气温呢?”我盯着龙宁的后脑问道。 “风速二十节,继续往西将达到二十五节,”她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情况会越来越糟。你们坐在后面还好吗?” “很好。”龙泽希说,不禁又想起嘉莉那封充满恶意的信来。 龙宁身穿烟酒枪械管制局的蓝色制服,一副太阳镜遮目,留长的头发优雅地蜷曲在肩头,让人想起散发着异域风情的、润泽的红桉木,和罗诺的短发截然不同。龙泽希想象她脚踩反扭矩踏板,灵巧操纵仪表盘稳稳地驾驶直升机的模祥。 就像曾经尝试学习每件事情一样,龙宁很快学会了飞行。她先是飞达商业评级要求的最低飞行时数,接着获得了飞行教练员的正式资格,只因她乐于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才华。 不需要耳机也能知道,他们已抵达目的地。飞机飞越一片树林,林中四处散落着枫林圆木般被刚砍倒的树木,狭窄曲折的泥道和小径蜿蜒其中。在低矮山丘的另一边,可怕的火灾冒出的浓烟形成一根根高耸的灰色烟柱。秦浩的农场已化为令人惊骇的焦黑地狱,一座浓烟滚滚的屠宰场。 龙泽希在空中俯瞰那些壮观的石造宅邸、马厩和谷仓的残骸,以及焚烧殆尽的大片焦土,处处都是烈火肆虐过的印痕。许多消防车闯进这片环着白色围篱的私人产业,在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留下杂乱的辙痕。数英里外是更为辽阔的牧场和一条狭窄的公路,更远处是乐市变电所和大片房舍。 不到八点,我们进入秦浩位于乐市的农场。直升机在距废墟相当远的地方降落,以免螺旋桨搅动的气流破坏现场。罗诺一下飞机便直奔现场。龙泽希则留在原地,等驾驶员们关闭主旋翼和所有开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谢谢你送我们过来。”龙泽希对特别探员罗sir说。他是这次飞行的副驾驶。 “是她负责驾驶的。”他打开行李舱门,“你们去忙吧,这里我来负责。”他对龙宁说。 “你似乎越来越熟练了。”一起走向农场时龙泽希对龙宁说。 “我只是尽力而为。”她说,“来,我帮你提行李。”她接过龙泽希的铝箱,在她有力的手中那只箱子似乎很轻。他们并肩走着,穿着几乎相同,除了龙泽希没配枪支和无线电对讲机。他们脚上的强化金属长靴都已破旧龟裂,几乎变成灰色,走近作为未来几天指挥站的灰色帐篷时,鞋底已沾满黑泥。一辆备有紧急照明装置的大型白色指挥车停在帐篷旁,车身印着烟酒枪械管制局的名称和“爆裂物调査组”的淡蓝色字样,还配有财政部的徽志。 龙宁走在前面,脸藏在深蓝色帽子的阴影里。她已被调到乐市,不久就要搬离虹市。想到这里,龙泽希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已精疲力竭。她长大了,取得了龙泽希在她这么大时获得的成就。龙泽希不希望她离得太远,但没有告诉她。 “情况不妙,”她说,“地下室顶部虽与地面齐高,可是只有一扇门,消防用水一定在里面积成小水池了。我们已经让卡车送水泵过来了。” “水有多深?” 龙泽希想象数千升的水从消防软管喷出,挟带着无数危险的瓦砾残屑汇聚成一池冰冷污浊的黑水。 “这得看你站在什么地方。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接这个案子。”她的语气让龙泽希觉得自己完全是多余的。 “你会接的。”龙泽希受伤地说。 龙宁从不隐瞒与他共事的感受。她并不粗鲁无礼,但总在同事面前装作与龙泽希素不相识。还记得早些年,每次龙泽希去大学探望她,她总会刻意避开同学们,不愿同学们看见他们在一起。 “你的行李整理完了吗?”龙泽希故作轻松地问她。 “拜托,别提醒我搬家的事。”她说。 “是你自己想去的。” “当然,这是个大好机会。” “的确,我也很为你高兴。”龙泽希说,“珍珍好吗?我知道你们一定很难过……” “又不是要出国了。”龙宁回答。 龙泽希知道事情并不像说得那么轻松,她也十分清楚。珍珍是探员,她们早在学院受训时就已成为恋人,如今却分属不同的执法单位,不久又要分居两地,彼此的职业发展很可能不再允许这份关系的维持。 “你觉得我们今天有时间私下聊聊吗?”龙泽希说,一边绕过脚下的水洼。 “当然。等结束这里的工作,我们可以一起喝杯啤酒,如果在这偏僻的地方找得到酒吧的话。”说话间,一阵强风吹来。 “多晚都行。”龙泽希补充道。 “到了。”抵达帐篷时龙宁提醒道。“喂,弟兄们,”她大声说,“在哪里聚会?” “就在这里啊。” “龙医生,你最近也上门出诊啦?” “才不是,他是给龙宁当保姆的。” 除了罗诺和龙泽希,国家应变小组还有另外九名男性和两名女性成员,包括组长麦文。所有人穿着式样相同且磨损补缀过的深蓝色工作服,脚上的靴子也都又旧又塌。大家聚在指挥车后部忙忙碌碌。透过车子敞开的后挡板,可以看到闪亮的铝质车厢被架子和弹跳座椅分割,外部隔间则堆放着一卷卷黄色的警方封锁条、簸箕、鹤嘴锄、泛光灯、扫帚、起钉器和圆锯机等。 指挥车还配备了电脑、影印机、传真机、水压起重机、抽水机、铁锤和紧急时用以拆分现场或营救被困人员的切割机。事实上,龙泽希想不出这辆卡车还缺少哪些设备,也许是厨师或洗手间? 一些探员已开始在装满肥皂水的塑料桶里清洗靴子、耙子和铲子。这项工作没完没了,手脚在这种冷冽的天气很难保持温暖干燥,甚至连排气管都得清理干净,以免残留油污。工具一律釆用电力或液压油而不用汽油作为动力,以免将来在法庭上受到质疑或审问。 麦文坐在帐篷里的一张桌子前,靴子拉链拉开,膝头堆着写字板。 “好了,”她对组员们说,“火场指挥站的部署已经基本完成,你们大概很想念咖啡和面包吧。”她又针对这些新加入的成员特别补充:“但再强调一遍,目前我们只知道这场火灾是从前天,也就是七日晚上八点钟开始的。” 麦文与龙泽希年龄相仿,隶属于烟酒枪械管制局乐市分局。望着龙宁的这位新长官,龙泽希心中隐泛波澜。 “或者说,这是屋内火警侦测器启动的时间,”麦文继续说,“消防车赶到时,整间房子都已起火,消防人员无法近距离灭火,只能在周围洒水。至少他们可以这么做。地下室积水大约有11万升,预计抽干得花六个小时。而这还是在四个水泵同时运转,且没有任何阻塞发生的前提下。顺便一提,屋内电源已断,本地消防局会帮忙架设照明设备。” “接警时间多长?”罗诺问。 “十七分钟,”她回答,“他们必须临时找人手,这里的消防人员都是义工。” 有人咕哝着抱怨。 “别太苛责他们。他们已尽力动员了附近所有的油罐车运水,并没做错什么,”麦文训斥道,“这屋子燃烧的速度不亚于纸张着火,风速又快,没办法喷洒泡沫灭火剂。事实上我认为喷了也没用,”她说着起身朝指挥车走去,“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场火烧得又快又猛,目前我们只能这么说。” 她打开一扇红门,取出铲子和耙子递给大家。 “还没找到关于起火点和起火原因的任何线索,”她继续说,“但我们相信农场所有者,报界大亨秦浩就待在屋内没能逃脱,这正是我们必须找泽希过来的原因。” 麦文直视着龙泽希,眼神犀利,似能洞察一切。 “为什么认为他当时在屋里呢?”龙泽希问。 “理由之一是,他似乎失踪了,而且屋后有一辆焚毁的奔驰。我们还没査对车牌,据推测应该是他的。”一位火灾调査员回答,“此外,为他的马钉马掌的蹄铁匠在火灾前两天刚来过,也就是周四,六月五日,那时秦浩在家,似乎没打算出门。” “他外出时都由谁替他照顾马匹?”我问。 “我们还不知道。”麦文说。 “我想知道那位蹄铁匠的名字和电话。”我说。 “没问题。池仔?”她喊一名属下。 “好的,我査査看。”池仔翻开一本活页笔记本,年轻的双手由于长年劳作显得厚实粗糙。 麦文从另一个格子里抓下几顶浅蓝色头盔丢给大伙,一边分派任务。 “龙宁、罗云浩、霍琦、韵儿,你们跟我一起进去。肥程,你负责地面联系,池仔,你协助肥程,这是肥程第一次加入应变小组。” “算你走运。” “哦,处子秀。” “饶了我吧,各位,”名叫肥程的男子说,“今天是我太太四十岁生日,她再也不会理我了。” “洛辰负责指挥车辆,”麦文继续说,“罗诺和泽希原地待命。” “秦浩收到过恐吓信之类的吗?”罗诺问。考虑谋杀的可能性是她的职责。 “关于这点我们不比你知道得多。”那个名叫罗云浩的火灾调査员说。 “所谓的证人是怎么回事?”龙泽希问。 第76章 证人 “我们接到一个电话,”罗云浩解释道,“是一名男性,他不肯透露姓名,而且使用的是外地号码,查不出是谁,不能确定他说的是否属实。” “可是他说他听见马匹垂死的哀号。”龙泽希追问。 “是啊,说那些马像人类一样叫声哀戚。” “难道他没说明自己为何待在能听见那些声音的地方?”龙泽希开始恼火。 “他说他远远看见火灾发生便开车过来一探究竟,看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听见消防车抵达,就开着自己的道奇车离开了。” “这我就搞不懂了,”罗诺别有深意地说,“他说的时间和出警时间相当一致。我们也知道,某些纵火犯很喜欢在犯罪现场逗留,欣赏自己的杰作。知道他的肤色吗?” “我只和他谈了不到三十秒钟,”罗云浩回答,“听不出什么口音,他语气温和而冷静。” 沉默代表着每个人的失望,已经无从得知他是谁,亦无法确定他的诚意。麦文继续分配任务。 “岳提罗,我们从京市来的特派探员,将负责应对媒体和本地要人,例如乐市市市长。他已经在电话中表达关切了,因为不希望破坏自己的城市的形象。” 麦文的视线离开写字板,——着扫视队员,“一位稽查员正在路上,派派也会来协助我们。” 几个调查员吹起口哨表达对搜救犬派派的赞赏和欢迎。 “幸亏派派不嗜酒,”麦文边说边戴上头盔,“地窖里收藏了至少一千升波本。” “关于这点我们还知道什么?”罗诺问,“秦浩是否制造或贩卖私酒?我是说,他的收藏也太多了吧。” “秦浩先生是位收藏家,他这一生酷爱各种珍奇事物,”麦文以谈论逝者的语气谈起秦浩。“波本、香烟、自动枪械、名贵马匹。我们不清楚他是否触犯法律,所以才需要各位专家,而不是那些笨蛋。” “真不想告诉你,但那些家伙已经在附近探头探脑,寻找插手机会了。” “真是些大好人啊。” “也许他们能教给我们怎么做。” “他们在哪儿?”麦文问。 “就在一英里外的路上,开着辆白色巨无霸。共有三个人,穿着虹市探案局的防弹衣,还在向媒体放话。” “该死,无论在哪儿,他们都能招来一大堆摄像机。” 一场对笨蛋的叫闹讪笑轰然掀起。这是烟酒枪械管制局给探案局取的绰号。这两个执法单位水火不容早已不是什么新闻,因为虹市探案局常将不属于自已的胜利果实窃为己有。 “说到痛处了,”这时另一名调査员开口了,“老板,巴杰汽车旅馆不接受运通卡。还有,我们的靴底都快磨穿了,难道得用自己的信用卡去买吗?” “对了,客房服务只到七点。” “那里实在糟糕。” “可以换一家吗?” “我来想办法。”麦文允诺。 “难怪大家都爱死你了。” 一辆鲜红的消防车隆隆开上没铺柏油的路面,颠簸着驶过泥泞和碎石,前来火灾现场协助抽水。两名身穿防火衣和长筒橡胶靴的消防员跳下车,和麦文简短交谈了几句,便解开连接在过滤机上直径一点七五英寸的抽水软管,扛在肩上一路拖进眼前这座坍塌豪宅的石壳,分四处放入水池。然后他们回到消防车上,将沉重的普罗瑟移动式抽水泵抬到地上,接入发电机。不久引擎声大作,地上的水管吸满污水鼓胀起来。 龙泽希拿起厚重的帆布防火手套,穿上防火衣,又调整了一下头盔的松紧,便开始清洗伴我多年的红翼牌长靴。把它们浸在装满肥皂水的桶里,洗刷脏污的皮革鞋舌和鞋带。已是六月,他出门时没有多想便在制服下穿了套丝质内衣,而这实在失算。此时从北方吹来阵阵强风,湿气似乎黏在他的皮肤表面,体温不断下降。龙泽希讨厌受冻,讨厌戴着笨重手套的双手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将下巴缩在厚重的防火外套里,试图将手指呵热时,麦文朝他走来。 “今天一定很难熬,”她打了个寒战,“今年夏天是怎么了?” “麦小文,我的假期因为你泡汤了,你毁了我的私人生活。”龙泽希存心抱怨。 “至少你还有假期和私人生活。”麦文也开始清理自己的靴子。 从龙泽希加入灾难应变小组以来,大家就一直这样叫她,我也便如此称呼了。她精明强悍,已经离婚,体格结实健壮,颀长的骨架和灰眼睛散发着威严。必要时她很凶悍,他见过她几乎可以焚毁房间的冲天怒火,但她也可以温柔可亲。她的专长是处理纵火案,据说只要听到对火灾现场的描述便能凭直觉判断出起火原因。 麦文远眺着地平线,久久凝望着那栋只剩花岗岩外墙的焦黑建筑。龙泽希戴上两副乳胶手套,循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些被焚毁的马厩,仿佛听见一阵哀叫和马匹惊慌中踩踏畜栏的蹄音,喉头不禁发紧。龙泽希见过被活埋的人垂死时拼命乱抓的双手,见过与凶手缠斗的遇害者伤痕累累的尸体。他知道生命在死亡线上挣扎时是什么模样,这些影像在龙泽希脑中不断回放,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该死的记者。”麦文盯着一架在低空盘旋的小型直升机。 那是一架白色施瓦泽直升机,没有任何标志,也看不到摄影机之类的设备。麦文向前一步,毫无顾忌地指点着五英里内的所有媒体。 “那边那辆厢型车,”她对我说,“是个无线电台,一个面向本地乡巴佬的频道,主持人名叫耶洗别,专聊那些煽情的故事和她的残疾儿子,还有她那条名叫斯波特、三条腿的爱狗;那边是另一家电台,那辆福特雅仕属于一家该死的不入流的报社,大概是从华盛顿特区来的专写花边新闻的小报吧;还有那个邮报记者,”她指着一辆本田汽车,“瞧瞧她,就是那个深褐色头发的长腿女人。你能想象吗,居然有人穿裙子来这种地方?她以为我们的男调查员会向她透露什么吗?才不会,他们跟那些笨蛋不一样。” 她退回指挥车,抓起一把乳胶手套。龙泽希把手插进防火服的口袋里取暖,一边静静听着。因为他早已习惯麦文对于那些捏造新闻、言论偏颇的媒体的批评。 “这才刚开始呢,”她说,“这些媒体寄生虫不久就会爬满这个地方,看看眼前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地方烧得有多严重,那些可怜的马肯定会被烧死。” “你似乎相当愉快。”龙泽希淡淡地说。 “一点儿都不。” 她一脚把指挥车后门踹上,这时一辆旧旅行车开了过来。搜救犬派派,一只漂亮的黑色拉布拉多犬,颈间戴着烟酒枪械管制局徽章,舒服地蜷在暖和的前座上,等待我们的召唤。 “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吗,”龙泽希问她,“除了站在这里等候上场?” 她垂下头,“如果我是你,会陪着派派或窝在车上,那里更暖和。” 麦文曾与龙泽希共事,深知若情势需要,无论潜水、穿越火场或做爆破手他都丝毫不会迟疑;只要握得动铲子他就绝不会闲坐,因此她的话让龙泽希顿生反感,似乎遭到了嘲弄。龙泽希转身想和她理论,却发现她站得笔直,像盯着猎物的猎犬,视线牢牢黏在地平线的某一点上,脸上一片狐疑。 “老天。”她喃喃自语。 龙泽希随她的视线望向前方,发现在东约一百码的地方有匹黑色小马,就在烟雾笼罩的马厩后方。从他们所处的位置看去,那只美丽的动物就像一尊黑檀木雕像。它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视线,肌肉微微抽动,尾巴轻摆。 “马厩,”麦文惊愕地说,“它怎么逃出来的?”她拿出无线电对讲机,“麦文呼叫韵儿。” “请讲。” “马厩方向,看见了吗?” “收到。发现一个四条腿的目标物。” “尽快通知本地探案局。我们必须弄清它究竟是从火场逃生的,还是从其他地方跑来的。” “好的。” 麦文扛着铲子走开了。龙泽希看着她走向那个发臭的水坑,在原本可能是前门空地的地方站定,冷水没至她的膝盖。远处那匹孤单的黑马火焰般地晃动着。龙泽希踩着湿透的靴子艰难举步,手指也变得僵硬起来。需要洗手间,这是早晚的事,而它可以是一棵树、一个小土墩、一小块空地,总之是一英里内没有男人踪迹的任何地方。 起初龙泽希只在石墙的周围漫步。火灾后遍布残石碎瓦的建筑物残骸极度危险。虽然这些两层楼高的外墙看起来依旧坚固,但若被起重机清除干净,龙泽希会更觉安心。他在冷冽的风中继续搜寻,一颗心直往下沉,因为实在无从着手。龙泽希提着铝箱的手臂开始疼痛,想到还得拖着耙子穿过积水的瓦砾堆,一股刺痛沿着背脊直钻上来。他知道,麦文在冷眼旁观他到底能坚持多久。 石墙内一片焦黑,积满污水。透过破损的门窗裂缝,龙泽希看见数以千计的木桶金属箍圈残片在污水中漂浮,不禁想象白色橡木桶起火燃烧,爆裂开来,装在里面的波本酒冒着火焰流向门外,涌进肯尼斯所有名贵马匹所在的马厩。龙泽希踩着看起来足以负荷身体重量的坚固物体,蹚过大大小小的水洼。一旁的调查员开始寻找起火点,调查起火原因。 到处散落着铁钉,龙泽希用龙宁送我的巴克曼工具拔掉插入左靴靴底的—颗钉子,穿过方整的石质门框,停下来花了几分钟察看四周。许多调查员习惯在犯罪现场走一步拍一张照片,我则不然,总是先用眼睛耐心观察。我静静扫视着周遭,心中暗惊。 一般而言,前门是整栋房屋中视野最为开阔的位置。站在已不复存在的楼上,可将远处的树林、起伏的山峦、屋主饲养交易的大群马匹以及周围一切动静尽收眼底。根据种种迹象判断,起火之时,也就是六月七日晚上,秦浩很可能就在家中。龙泽希记得那晚清爽暖和,微风拂面,满月高悬。 龙泽希环顾着已变为空壳的宅邸,望着那些焦黑的沙发座椅、金属制品、玻璃和烧熔的电视机及各种电器,还有数百本未被完全烧毁的书籍、画作、床垫和其他家具。所有家当都从上面的楼层直坠入地下室。火警警铃响起时,秦浩也许正待在视野极佳的客厅或者厨房。而越思索他可能所处的位置,龙泽希越是疑惑他为何不设法逃生。除非他正受制于酒精或毒品而无法动弹,或是一心想要灭火,直到被火焰吞噬。 龙宁和其他调査员正在火窟的另一端打开一个因高热后浸水而急速锈蚀的配电箱。 “祝好运,”麦文边说边走向他们,“起火点应该不在这里。” 她继续发表着意见,顺手把一块焦黑的熨衣板丢向一边,接着是连着电线的褽斗和扭成团的电线,随后又一脚踢开挡路的酒桶箍圈,似乎在发泄对这团混乱的肇事者的怨气。 “注意到那些窗户了吗?”她问,“碎裂的玻璃全都掉在同一边,很像有人闯进来,对吧?” “不尽然,”龙宁眯起眼睛细瞧着说,“玻璃内侧面受到热力冲击,温度升高的速度比外侧面快得多,因为两侧压力不均而碎裂,这跟遭到闯入的机械性碎裂不一样。”她捡起一块玻璃碎片递给上司麦文,“烟雾从屋子冒出,空气进入,压力平衡原理。这并不表示有人破窗而入。”龙宁继续说。 “你可以得B。”麦文对她说。 “不,该得A。”几名调査员大笑起来。“我赞同龙宁的看法,”一名调查员说,“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有人闯人的迹象。” 第77章 现场搜寻 他们的组长则继续将灾难现场当成训练火灾调查员的课堂。 “还记得我们讨论过从砖墙冒出来的烟雾吗?”她指着屋顶外廓那些像是用铁刷磨过的石板,“或许是被水侵蚀的?” “不,上面有些灰泥掉落了,是烟雾造成的。” “没错,是从缝隙渗透过去的烟雾造成的。”麦文淡然说道,“火苗会在墙壁四周比较低的地方制造自己的通道,例如那里、这里和这里,”她指点道,“这几个地方的石板已经烧光了,没有燃烧不完全现象或残余烟屑。我们还找到一些熔化的玻璃和铜制水管。” “火从低处开始燃烧,从一楼,”龙宁说,“也就是起居间。” “没错,看来是这样。” “火焰蹿升到十英尺的高度,直达二楼和屋顶。” “消耗的可燃物数量相当可观。” “有助燃剂吧,忘了追踪这鬼地方的燃油分布形态了。” “任何步骤都不能忽略,”麦文对她的组员们说,“但还不确定是否使用了助燃剂,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二楼有什么可燃物。” 他们边讨论边膛水而过,淅沥水声和水泵的巨响回荡在空中。龙泽希的耙子忽然敲中了一个弹簧座,他好奇地蹲下身清除上面的石块和烧焦的木屑。由于必须考虑火灾受害者死在床上的可能性,他检视着已经塌落的二楼,继续挖掘。并未发现任何关于人的痕迹,只有大堆秦浩的珍贵家产变成了浸水发酸的垃圾。虽说尚有些还在成堆焖烧并未被水淹没的财物,我耙出来的大部分却只是湿冷且散发着焚烧过的波本酒恶臭的垃圾。 搜寻工作持续了整个上午。我用自己所知的最有效的方法搜寻过一堆又一堆的秽物,用双手摸索、触探,一发现可疑物品,就脱去厚重的防火手套,只戴着乳胶手套进一步触摸。麦文的组员也已分散开来,各自埋头捜索。接近中午时,她再度涉水过来找我。 “还撑得住吗?”她问。 “还没倒下。” “作为一个业余警探你已经相当不错了。”她微笑着说。 “多谢恭维。” “你发现火势有多均匀了吗?”她伸出戴着乌黑手套的手指点道,“高温焖烧,屋子各个角落的温度都很一致。火焰温度非常高,一下子就烧光了上面两层楼和屋里的大部分物品。这可不是电弧放电,不是卷发器忘了关闭电源或某种油类意外点燃造成的。这场火灾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多年来我发现,和火灾斗智斗勇的人总把火当作活生生、拥有独立意志和人格的对象谈论。麦文在我身旁忙碌起来,将不宜随意丢弃的杂物堆放在手推车里。我将一块看似手关节骨的物体擦净,结果发现只是块石头。麦文用耙子的木柄指向头顶的天空。 “顶楼是最后塌陷的,”她说,“换句话说,屋顶和二楼的所有物品残骸应该堆在最上面,也就是我们此刻正在过滤的这些。”她拿耙子戳着一段原本用来支撑屋顶的扭曲铁条,“嗯,这就是到处都是隔热材料和石板的原因。” 工作继续,其间无人休息超过十五分钟。本地消防队为我们送来咖啡、碳酸饮料和三明治,还架设了石英灯,以使我们在这昏暗的潮湿坑洞中看个清楚。四周各有一部普罗瑟水泵将污水吸进软管,排放到花岗岩墙壁外。已抽掉了数千加仑水,水量却似乎丝毫不见减少。又过了几个小时,水位终于开始降低。 下午两点半,我终于忍不住膀胱的负担走到墙外,找到了最隐秘的地点——冒烟的马厩附近堆有树枝的那棵大枞树下。我的手脚冷得发麻,但被厚厚防火服包裹的皮肤却直冒热汗。我蹲下身,同时紧张兮兮地留意是否有人看过来。随后我硬着头皮走过那排被焚毁的马厩,死亡的气息钻进鼻孔,塞满颅骨内的每个空隙。 马匹的尸体凄惨地交叠着,马腿打拳似的伸出,烧焦的身躯皮开肉绽。许多雌马、种马和阉马烧得只剩骨堆,黑炭般的尸骸仍在冒烟。但愿它们被火舌吞噬之前便已因一氧化碳中毒而陷入昏迷。 我数了数,共十九具尸体,包括两匹刚满一岁的小马和一只马驹。我穿过草坪走回宅邸火场,裹挟着马鬃和马尸遭焚的浓烈恶臭。地平线上那匹唯一幸存的小马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着我,越发孤单落寞。 麦文仍在耙抓清除一堆堆污黑的垃圾。看得出她有些累了,这不禁让我有些得意。时候不早了,天色渐暗,风势渐强。 “那匹小马还在那里。”我对麦文说。 “要是它会说话就好了。”她挺起腰杆,按摩着脊椎。 “它能逃脱必有原因,”我说,“探讨究竟是不是它自己逃出来的没多大意义,我只希望有人可以照顾它。” “已经在想办法了。” “能不能在附近找个邻居帮忙?”我不肯罢休,那匹小马实在让我揪心。 她久久地看我一眼,指指上方。 “主卧和浴室就在上面,”她说着从污水里挖出一块破损的方形白色大理石,“铜质配件,大理石地板,按摩浴缸。顺便一提,火灾发生时天窗是打开的。你伸手往左边水深六英寸的地方摸摸看,那里就是浴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水泵不断地将积水吸出排放到草地上,水位持续降低。一旁的调査员们忙着掀开表层几乎完全烧焦、所剩无几的古董风格橡木地板。随着这项工作的持续进行,起火点在二楼主卧一带的判断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证据。我们发现了衣柜的铜质把手、桃花心木家具和数百个外套衣架,并继续在主卧衣柜的香柏木碎片、男鞋和衣物残屑里不断挖掘。 五点钟,水位又降低了一英尺,露出一片杂乱如垃圾掩埋场般堆满的焦黑日用品和沙发残骸。麦文和我继续在主浴室附近把挖,找出许多处方药剂药瓶、洗发露和乳液。此刻我终于发现了死亡的迹象,谨慎地拂去一块碎玻璃上的烟尘。 “有了。”我说,声音几乎被沥沥的滴水声和隆隆抽水声淹没。 麦文将手电筒照过来,愣住了。 “啊,老天!”她惊骇地大叫。 一双混浊死寂的眼珠透过水淋淋的碎裂玻璃板瞪着他们。 “尸体因窗玻璃或淋浴间的玻璃门倒塌而被覆盖,没有完全烧毁。”龙泽希说。 龙泽希移开更多玻璃碎片,立刻察觉此人不是秦浩。麦文望着这具古怪的尸体,一时说不出话来。尸体面部的上半部分已被碎裂的厚玻璃板压平,眼珠失去原来的颜色,变成呆滞的灰蓝色,在焦黑的眉骨下斜睨着我们。黑色长发已经脱落,诡异地漂浮在污水中。看不到鼻子、嘴巴,颅骨和牙齿也已烧得不剩半点儿肌肤组织。 头颅和身体以一半脖颈相连,尸骸上遍布玻璃碎片,熔化在焦尸上的深色布料可能是短衫或衬衫,织物纹理依然清晰可辨。臀部和骨盆同样因受到玻璃的保护得以残存。受害者穿着牛仔裤,双腿只剩骨头,脚掌则因隔着皮靴而没被焚毁。小臂和手掌缺失,连骨头都不见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秦浩不是一个人住?” “我也不清楚。”龙泽希说着舀出更多污水。 “看得出性别吗?”麦文凑过来借着手电光细瞧。 “这点必须经过更仔细的检査才能在法庭上作证。但我想是女性,不会错。”龙泽希说。 龙泽希仰头望着空旷的天空,想象着可能是这女人死亡地点的浴室原来的模样,一边从袋子里取出照相机。冰冷的污水拍打着他的双脚,搜救犬派派和训练师此时出现在门口,龙宁和其他调查员也因收到发现尸体的无线电通报而赶了过来。龙泽希想到秦浩,除能确定失火当晚有个女人在他屋内,其余的一切都令人不解。也许他的尸骸也埋在附近。 调查员们纷纷围拢过来,其中一位递过来一个尸袋。在把尸体装入尸装前,他又拍了几张照片。烧焦的肌肉黏着在玻璃上,必须加以分离,但这项工作必须在解剖室进行。龙泽希指示其他人将尸体附近的所有渣滓也一并收取。 “我需要你们帮助,”龙泽希对他们说,“请帮我找一块床垫板和一些布,并打电话给本地的殡仪馆来运尸体。我们需要一辆厢型车。小心那些玻璃碎片,它们很锋利。让她脸朝上,保持现在的姿势,免得她的身体承受太多重量而撕裂皮肤。很好。把尸袋再打开点儿,尽量打开。” “放不进去。” “也许我们该把四周的碎玻璃敲掉一些,”麦文提议,“谁有铁锤?” “不,不要,必须保持完整。”龙泽希说。此时他是现场的指挥。“把布盖在上面,连周围的尖锐部分都包好,以免割伤手。大家都戴手套了吗?” “戴了。” “请其他人继续搜寻,附近很可能还有一具尸体。” 龙泽希神经紧绷,焦急等待着。两名调査员找来了一块床垫板和用来覆盖尸体的蓝色塑料布。 “好,”龙泽希说,“我们把她抬起来。数三下就开始。” 四人一阵踉跄激荡起朵朵水花。我们紧抓锋利得足以割裂皮革的黏滑玻璃,吃力地保持脚下的平稳。 “开始,”龙泽希说,“一,二,三,抬!” 将尸体抬上板子后,龙泽希用塑料布尽可能严实地把它覆盖,并用皮带扎紧。他们一步步在已低于鞋面的污水中跋涉,将这不寻常的货物抬往曾经的前门,凝重的气氛让人对抽水机和发电机的轰然巨响充耳不闻。烤焦的尸体、腐烂的布料,以及秦浩家各种食物、家具发散出的刺鼻恶臭让他几乎窒息,寒冷和压力则让人浑身僵硬。天色迅速变暗,他们总算离开了污水池。 调查员把尸体放在草地上。组员们回去继续挖掘,龙泽希则留在原地看守。他掀开裹布,仔细察看着这个已无人形的可怜人,然后从工作箱里取出手电筒和放大镜。尸体的鼻梁上黏着熔化的玻璃,头发中夹杂着灰尘和粉红色的物体。龙泽希借手电筒的光线细看没被烧焦的几处皮肤,在左太阳穴距眼睛大约一英寸的焦黑部位发现出血现象时,不禁怀疑自己发生了幻觉。 龙宁忽然出现在龙泽希身边,殡仪馆锃亮的深蓝色厢型车同时在一旁停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有什么发现吗?”龙宁问。 “还不确定,但这里似乎有出血现象,不同于你发现的皮肤皲裂出血。” “你是说,因炙烤而皲裂?” “是的。肌肉由于烘烤而扩张,使得表皮开裂。” “就像用烤箱烤鸡肉那样?” “没错。”龙泽希说。 不熟悉火性的人很容易将皮肤、肌肉和骨头的烧炙伤口误以为暴力所致的伤痕。龙宁在龙泽希身旁蹲下,仔细观察。 “你们那边有什么收获?”龙泽希问,“希望别发现其他尸体。” “目前还没什么发现,”她说,“天快黑了,我们只能保存现场,明天早上再继续。” 龙泽希抬头,正见一个身穿细纹套装的男人走出殡仪馆厢型车。他戴上乳胶手套,打开车后门用力拖出一副担架,咔嗒咔嗒把金属脚架展开。 “你今晚就要开始吗,泽希医生?”他问。我觉得他似曾相识。 “你直接把她送到虹市去,我明早开始。”龙泽希说。 “我上回见你是在枪击案中。让他们争风吃醋的那个女孩现在还在这一带招摇惹事呢。” “是吗?”龙泽希的记忆有些模糊,因为枪击案实在太多,爱惹事的人又不计其数,“谢谢你赶来帮忙。” 他们抓起沉重的塑料尸袋四角,将尸体抬到担架上,推进车子。他砰地关上车后门。 “希望里面不是秦浩。”他说。 “还无法辨识身份。”龙泽希告诉他。 他叹了口气钻进驾驶席。 “要我说,”他说着发动引擎,“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是个好人。” 龙泽希目送他驾车离去,感到龙宁正盯着他。她碰了碰龙泽希的手臂。 “你累坏了,”她说,“不如留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我送你回虹市。这里一有发现就会及时通知你,你不必非得留在现场不可。” 手头的工作异常艰难,当务之急是立刻赶回虹市。但老实说,龙泽希不太想回自己那空空荡荡的家。此刻东方曜曜应该已到了海德岛,龙宁又在乐市。时间已晚,不便去电话打扰朋友,而他也已累得不想再有丝毫客套。每每这种时刻,龙泽希都有种无从排解的失落感。 “麦小文为我们找了个更舒适的地方,我房间里有多余的床,舅舅。”龙宁微笑着补充,边从口袋掏出汽车钥匙。 “这会儿我又成舅舅了。” “旁边又没人。” “我真得吃点东西了。”龙泽希说。 第78章 汽车旅馆 龙宁开车到维尔路的汉堡爷爷买了特大号汉堡和薯条。天色已暗,极冷。迎面的远光车灯刺痛龙泽希的眼睛,再多止痛药都无法缓解他此刻的心悸和太阳穴的炙痛。租来的黑色福特LTD汽车大声播放着龙宁带来的一张CD,载着他们疾驶过乐市。 “这是谁的歌?”龙泽希略带不满地问。 “华宇宇。”她笑着说。 “还不错,”我在长笛和鼓乐的嘈杂中大声说,“很有本土风情。但可以关小声些吗?” 她没有调低声量,反而开得更大声了。 “《浮游》就是他唱的。你应该更开放些,泽希。现在这首是《寒鸦少》。” 龙宁风一样地飙车,龙泽希的思绪开始飘飞。 “你越来越古灵精怪了。”他想到了黑夜里的狼和营火。 “他的歌大多演绎关于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自我找寻,非常积极。”她说。音乐激越起来,加进了吉他声。“你不觉得很贴切吗?” 她这一连串解释让龙泽希忍不住大笑,龙宁似乎能洞察一切。老实说,这音乐的确能够抚慰人心,龙泽希感觉心情平和明朗了许多。 “你怎么看待这起案件,泽希?”龙宁忽然开口,“我是说,你内心的真正看法。” “现在还很难说,”龙泽希以谈论公事的语气说,“我们还不能推断有人或某个女人曾待在他的屋子里。” “麦文已在考虑纵火的可能,我也这么认为,”她若无其事地说,“奇怪的是,有几个地方我们认为派派应该有反应,可它似乎闻不出什么。” “比如主卧或者一楼?” “对啊。可怜的派派,累得气喘吁吁,吃都吃不饱。” 那只拉布拉多犬从小接受食物奖励训练,学会了侦查煤油、汽油、打火机油、油彩稀释液、各种溶剂和灯油等石油烃类化合物。这些油类都可能被纵火者拿来使用,只需一根火柴就足以引燃。它们会被火焰燃烧时产生的热浪驱赶、流动,被布料、床褥或地毯吸收,渗入家具盖布和底板缝隙。因为它们不溶于水,且不易被清洗干净。因此,如果派派没发现任何感兴趣的气味,现场很可能根本没用助燃剂。 “重要的是尽快确定屋内究竟有多少物品,以便计算可燃物的数量。”龙宁说。音乐转为小提琴和弦乐协奏曲,鼓声亦变得哀伤。“然后,才能查出这场火灾的真正原因和发生过程。” “在尸体上发现了熔化的铝和玻璃,大腿和小臂等没被玻璃门板遮护的部位也都有严重烧伤,这样看来,火焰扑向受害者时,她应该躺着,也许正躺在浴缸里。”龙泽希说。 “这样的大火竟然会从铺着大理石地板的浴室烧起,有点不可思议。”龙宁说。 “电线走火呢?有这种可能性吗?”龙泽希问。红黄色霓虹灯招牌在前方一公里处亮起,是他们即将投宿的汽车旅馆。 “那栋宅邸的电力系统相当完善。火烧向电线时,绝缘体会受热分解,导致接地线相互联结。电路中断,电线产生电弧,断路器就会开启,”她说,“无论是否有人蓄意纵火,我认为都应该是这种情况。但也很难说,还有许多疑点必须弄清楚,当然化验室也会协助调查。但不管火灾是如何引起的,火势蔓延得都非常迅速,这一点可以从地板上得到判断。严重烧焦和没有火烧痕迹的木板界线分明,这表明火势非常迅猛。”龙泽希记起尸体附近的地板,正如她所说,表层焦黑严重起泡,显然不是缓慢焖烧的结果。 “一楼的地板呢?”龙泽希对这起案子的疑惑逐渐加深。 “可能也是如此。另外,消防车在火警侦测器响起后十七分钟内赶到,却发现火势已不可阻挡,这也足以证明火烧得很猛。”她略加思索,又接着说:“可浴室,还有她左眼肌肉组织疑似出血的现象又是怎么回事?也许她当时正在洗澡或淋浴,吸入过多一氧化碳昏倒,因此撞伤了头部?” “她被烧死时衣着相当整齐,”龙泽希提醒她,“还穿着靴子。要是你在洗澡或淋浴时发现起火,会来得及穿那么多衣服吗?” 龙宁将音响开得更大声,并调成重低音模式。鼓声中夹杂着打击乐的脆响,让龙泽希没来由地想起熏香和树脂。想此刻的东方曜曜躺在阳光下小憩,想沿着清晨的海滩漫步,让海水漫上脚面。龙泽希忆起最后一次与秦浩见面的情景,想象他的尸体被发现时会是什么模样。 “这首是《齐天》,”龙宁说着将车子开进白色砖砌的舒尔食品市场,“说不定那就是我们的目标,嗯,一只猴子。” “不,”停车时龙泽希说,“我们要找的是火龙。” 她穿上耐克运动外套,试图遮住佩戴的枪支和制服。“就当你没看到,”她说着打开车门,“要是麦文知道了准会把我踹到月球上去。” “你被罗诺带坏了。”龙泽希说。罗诺向来不守规则,所有人都知道她经常开着那辆没标志的警车买啤酒回家。 龙宁进了商店。龙泽希不知她脚上的脏靴子、缀满口袋的蓝色旧长裤和那身强烈的焦烧味瞒得了谁。他坐在车里等着,昏昏欲睡,另一首加入牛铃音的键盘乐在车里回响。龙宁拎着半打雁山啤酒回来后他们继续上路,他的思绪又随笛声和打击乐浮游。忽然一个画面闯进脑海,令龙泽希打了个激灵:他看见白森森的牙齿和如水煮蛋般灰蓝色的眼珠,掉落的头发像污秽的玉米穗在污水中漂浮,残骸四周布满碎裂熔化的玻璃,像细密的网格般笼住死寂的空气。他胸前的龙王佩在车内灯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你还好吧?”龙宁转头看着龙泽希忧虑地问。 “我大概睡着了,”龙泽希说,“没事。” 汽车旅馆就在前方公路转弯处。那是一栋架着红白色锡制遮阳棚的石屋,前门的红黄霓虹招牌强调二十四小时无休且备有空调。“房间已满”的牌子没亮,对那些急需歇息之地的人无疑是个好消息。他们下车,走向大厅外一块印着“欢迎”字样的迎宾踏垫,龙宁按了门铃,一只大黑猫跑了出来,随后一个圆滚滚的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开门让他们进入。 “我们预订了一间双人房。”龙宁说。 “明天上午十一点退房,”女人绕到柜台后说,“我可以给你们八五折优惠。” “我们是烟酒枪械管制局的。”龙宁说。 “小姐,我早就知道了。有位女士先前来过,账算在她身上。” 门口上方的告示写着不接受支票但欢迎使用信用卡。龙泽希意识到麦文有多么神通广大。 “你们需要两把钥匙吗?”她边打开抽屉边问。 “是的,麻烦你了。” “拿去吧,小姐,房间里有两张舒服的床。要是退房时我不在,把钥匙留在柜台上就可以。” “很高兴你这么放心。”龙宁开玩笑地说。 “当然,每扇门都上了两道锁。” “客房服务最晚到几点?”龙宁继续打趣她。 “直到前面那台可乐贩卖机罢工。”女人眨了眨眼睛。 她至少有六十岁,头发染成了红色,双下巴,棕色涤纶长裤和黄色运动衫紧裹着矮胖的身躯。她显然对黑白乳牛有特殊嗜好,层架、桌子、甚至墙上都装饰着许多乳牛雕刻和陶瓷摆设。看到一只挤满蝌钭和小鱼的小型鱼缸,龙泽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自己养的?” “在后面的池塘里抓的。不久前有一只蝌蚪还长成了青蛙,却被淹死了,我不知道青蛙不能养在水里。”她腼腆笑道。 “我要用一下付费电话,”龙宁说着打开纱门,“对了,罗诺呢?” “大概和其他探员去吃饭了。”龙泽希说。 她搁下汉堡爷爷纸袋出去,龙泽希猜她可能去给珍珍打电话了,等她回来他们的特大号汉堡恐怕早已凉了。龙泽希倚着柜台,瞥见里面凌乱的桌子上搁着一份本地报纸,头条正是“报业巨头农场付之一炬”,还有一张法院传票夹在桌上诸多关于悬赏缉拿谋杀案通缉犯的通告和强奸犯、盗窃犯和杀人犯的合成画像中。事实上,乐市是个治安良好的典型地区,居民几乎没什么警惕性。 “希望你晚上不必一个人待在这里。”龙泽希对这女人说。他总是忍不住提醒他人注意安全,无论他是否在意。 “有腌野菜陪我。”她深情地提起自己那只肥胖的黑猫。 “很可爱的名字。” “如果你把空的腌野菜罐头放在那里,很快它就会跑过去,把爪子伸进里面,从小就这样。” 腌野菜正坐在一个房间门口,大概是店员休息室吧,拿它金币般的双瞳盯着龙泽希,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摆动。门铃声响起,它有些无聊地望着主人走去应门,让一个穿着背心、手拿坏灯泡的男人进来。 “又坏了,柳婶。”他把灯泡递交给她。 她到储藏室找出一盒灯泡,龙泽希则在一旁耐心等候龙宁打完电话。他也想打个电话。他瞟一眼手表,东方曜曜应该早就到达海德岛了。 “给你灯泡,大吉。”她换回旧灯泡,“是六十瓦的吧?”她眯起眼睛,“哦,你这次会住久一点儿吗?”她像是希望他能久留。 “希望可以。” “唉,”她说,“这么说情况不太妙喽。” “什么时候好过了?”他摇着头出了旅馆。 “又跟他老婆吵架了,”柳婶也摇摇头对我说,“当然了,他以前也来过这里,这也是他们吵架的原因之一。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互相欺骗。到我们这里投宿的客人大都来自三公里以外的地方。” “可是他们瞒不过你。” “当然喽。但只要他们不破坏房间,我也犯不着管那么多啊。” “你这里距离失火的农场不远。”龙泽希说。 她越发热情了,“那天晚上恰好是我值班。你可以看见火焰冲向天空,好像火山喷发。”她用力挥舞着手臂,“所有客人都跑出去看,都听见了惨叫声。那些可怜的马儿,我难过了好久。” “你和秦浩有来往吗?”龙泽希脱口问道。 “没见过他本人。” “住在他家里的那个女人呢?你听说过这回事吗?” “只听别人说过。”柳婶望着门口,好像担心有人进来。 “说了些什么?”龙泽希试探地说。 “这个嘛,要知道,秦浩先生称得上是位绅士,”柳婶说,“倒不是说这一带的人都能接受他的作风,但他到底是个大人物,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 她略作思索,对龙泽希使了个眼色。窗外飞蛾扑闪。 “有些人一见他带着新女友出现就大为光火,”她说,“你也知道,不管怎样,这里毕竟是保守的南方啊。” “这一带有谁对他特别恼火吗?”龙泽希问。 “嗯,冯氏兄弟。他们到处惹麻烦,”她依然望着门口,“他们就是看不惯外地人,只要他跟年轻貌美的当地人交往就没事。而他似乎也打算这么做下去……这些都是听来的。就这样了。” 龙泽希想起激进党和燃烧的凤凰,还有眼神冷酷、配有枪支的地域歧视主义者。龙泽希见过那些仇恨的面孔,大半生都将双手浸在仇恨的屠宰场里。他胸口郁结,和柳婶道了晚安,尽量拂开地域偏见或与这场火灾有关的种种偏见,也许受害者本应是秦浩,而非那个已成尸体正被运往虹市的无辜女子;也许凶手的目标只是秦浩的大片地产,根本没料到屋里有人。 走出旅馆时龙泽希看到刚才遇见的那个穿背心的男人在打电话。他两眼无神地握着新灯泡,声音紧张低沉。我走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动了肝火,“妈的,程瑶!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他冲着话筒大吼。龙泽希决定晚点打电话给东方曜曜。 第79章 夜谈 龙泽希打开十五号房间的红色房门,龙宁正坐在摇椅上,低头在活页纸上写写算算,假装没在等他。快餐店纸袋仍放在一边。龙泽希知道她一定饿了,便拿出汉堡和薯条,在桌上备好餐巾纸和晚餐。 “食物都凉了。”龙泽希说。 “你早该习惯了。”她语气显得十分疏远。 “你要先洗个澡吗?”龙泽希也礼貌地问。 “你先洗吧。”她埋首于数字中,蹙着眉心。 就价格而言,房间干净得物超所值,棕色系装潢,一台海信电视机大约和龙宁年龄相仿。房里摆饰着灯笼、流苏吊灯、瓷俑和静物油画,还铺着印花桌巾。印度厚绒毛地毯,贴有森林风景图案的壁纸,家具则由涂有厚厚清漆、看不出木材纹理的富美家耐火板制成。 龙泽希看了看浴室,贴着宛如五十年代风格的粉红色和白色瓷砖,水槽上放着泡沬塑料漱口杯和小块丽莎美容皂。但最让他感动的是窗台上那朵塑料红玫瑰,显然有人费尽心思,试图以最小的代价让陌生旅客感受最多的温馨。他不知多少客人会留意这些,也许在四十年前那个注重礼仪的时代,人们更加在意对生活细节的讲究和关照。 龙泽希放下马桶盖,坐在上面脱掉脏靴,又和一身的纽扣、挂钩一通奋战,终于将脏衣服全都褪到地板上。接着他开始淋浴,直到身体暖和,焦烧味和死亡气息被驱除干净。龙泽希穿着虹市医学院旧T恤走出浴室,看见龙宁正忙着敲击电脑键盘。 “发生什么事了?”龙泽希拉开一罐啤酒,往沙发上一坐,问她。 “只是随便逛逛,反正也没事做。”她说,“但这场大火真的很诡异,泽希,似乎并不是汽油引起的。” 龙泽希没做声。 “而且有人葬身火海,死在主卧的浴室里。没错吧,是在晚上八点。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也不知道。 “我不明白,难道在她刷牙时忽然起了火?”龙宁瞪着龙泽希,“然后呢?她就傻站在那里等死?”她顿了顿,活动一下酸痛的肩膀,“告诉我怎么回事,泽希,你是专家。” “我无法回答你,宁宁。”龙泽希说。 “各位女士先生,你们瞧瞧,闻名世界的专家龙泽希医生也有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她十分恼火。“十九匹马,”她继续说,“是谁在照顾它们?秦浩并没有自己的马夫。为什么会有一匹逃走?那匹黑色小种马……” “你怎么知道它是公的?”这时有人敲门,“谁?”龙泽希隔着房门问。 “喂,是我。”罗诺气喘吁吁地嚷道。 龙泽希开门让她进来,从表情来看她有最新消息要公布。 “秦浩还活得好好的。”她说。 “他在哪里?”龙泽希困惑地问。 “他出去旅行了,听到消息后立刻飞了回来。目前人在鼓浪屿,对火灾的事没有一点头绪,也不清楚那名受害者是谁。”罗诺说。 “他为什么会在鼓浪屿?”龙泽希问,一边暗忖飞到这个位于厦市的偏远城镇要多少时间。 “他的教练住在那里。” “他的教练?” “驯马教练,不是举重之类的私人健身教练。” “原来如此。” “明天一早我就赶过去,九点钟左右,”她对龙泽希说,“你可以回虹市,或者跟我一起去。” “一具尸体有待确认身份,我必须和他谈谈,看他究竟了解多少,我想我得跟你一道去。”龙泽希又问龙宁:“你希望继续担任我们英勇的直升机驾驶员,还是有办法弄到车子?” “别想让我再坐直升机,”罗诺应道,“还有,不需要我提醒,你上次和秦浩的谈话是不欢而散吧?” “不记得了。”龙泽希说。他确实忘了,就为是否该把某些案件的细节透露给媒体之类的事情,龙泽希和他不知发生过多少次龃龉。 “我可不敢保证秦浩也像你一样,泽希。不请我喝杯啤酒吗?” “奇怪,你居然没有带酒过来。”龙宁说着继续敲击键盘。 罗诺径自走向冰箱拿了罐啤酒,“如果你问我的意见,”她说,“我会说,情况并没有改变。” “什么情况?”龙宁头也不抬。 “秦浩是这起案件的幕后黑手。”罗诺将打开的啤酒搁在咖啡桌上,走到门前握着门把停了下来,“事发当时他正好在旅行,这未免太巧了,”她说着伸了伸懒腰,“他一定找人替自己下手,比如花钱收买,”她从衬衫口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往嘴里一塞,“这兔崽子只在乎这些。钱,和他名下的产业。” “拜托,罗诺。”龙泽希抱怨道。要她闭嘴赶紧离开,可她毫不理会。 “最糟的是,先不说别的,我们面对的极可能是一桩谋杀案。”她说着打开房门,“我是说你们来这里根本是白忙一场,就像黏在粘蝇纸上的苍蝇,该死,一下子就被绊住了。” 她拿出打火机,香烟随着她的嘴形摆动,“我现在真不想摊上这起案子。你们知道这家伙收买了多少人吗?”罗诺喋喋不休,“法官、警长、消防局长……” “罗诺,”龙泽希打断她,因为她的话对案子本身没有半点帮助,“你扯得太远了,都到火星上去了。” 她用尚未点燃的香烟指着龙泽希,“等着瞧吧,”跨出房门时他说,“只要牵涉到这家伙,你不到处碰壁才怪。” “我早就习惯了。”龙泽希说。 “这次可不一样。”她砰地关上房门。 “喂,别把门栓撞坏了。”龙宁在她背后大叫。 “你打算整晚都耗在电脑上吗?”龙泽希问她。 “当然不。”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事得谈谈。”龙泽希说。嘉莉的身影在脑海浮现。 “要是我不想谈呢?”她不像在开玩笑。 “无所谓,”龙泽希说,“非谈不可。” “泽希,如果你是想谈麦文……” “什么?”龙泽希困惑地问,“怎么会说到麦文?” “我看得出,你不喜欢她。” “真是荒谬。” “你被我看透了。”她又说。 “我和麦文又没什么不快,她和我们要谈的事根本不相干。”龙宁沉默下来,开始脱靴子。 “龙宁,我收到一封嘉莉写的信。” 她迟迟没有回应。 “很诡异的一封短信,带有恐吓意味,是从法庭精神疗养中心寄来的。”龙泽希停顿片刻,看着龙宁把一只靴子脱到粗毛地毯上。“这封信是想告诉我们,她会在受审期间制造大堆麻烦,当然这也不是多么出人意料的事,不过,我……”望着她拽掉湿袜子、揉着苍白的脚掌,龙泽希结巴起来,“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有心理准备。” 龙宁自顾解了腰带,拉开长裤拉链,像是没听见龙泽希的话。她从头顶脱去脏污的衬衫,扔到地上,只穿着运动胸罩和棉内裤走向浴室。她的身体结实美丽,龙泽希不禁看得呆了,直到听见冲水声。 龙泽希似乎从未留意过她那饱满的嘴唇、胸脯、如猎弓般强健的手臂和双腿,或许因为他始终拒绝正视她的性取向,不肯去了解她的生活方式。一瞬间,她与嘉莉如胶似漆的亲密场景闪过脑海,龙泽希顿觉羞愧、迷惘。一个女人想与我外甥女亲密接触,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龙宁在浴室里待了很久,龙泽希知道她有意如此。她正在苦苦思索该如何应对他们即将讨论的话题。也许她正在生气,一会儿会将怒意一股脑地发泄在他身上,而片刻后她走出浴室时却显得十分冷静。她穿着乐市消防局的T恤——这让他情绪更加低落——身上散发着柠檬的清香。 “我知道这与我无关。”龙泽希望着她T恤前襟的标志说。 “麦文给我的。”她答道。 “哦。” “你说得没错,泽希,这跟你没关系。” “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老是不吸取教训……”龙泽希开始生气。 “吸取教训?”她不以为然的表情显然是要蓄意激怒龙泽希。 “关于和同事上床这件事。” 龙泽希爆发了,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几乎没有证据就妄下定论确实有失公允,但他真的很担心龙宁。 “只是有人送我一件T恤,怎么就忽然变成我跟人家睡觉了?哦,精彩的推理,龙医生,”龙宁也火了,“还有,你没有资格指责别人跟同事上床,也不瞧瞧你现在跟谁住在一起,嗯?” 若非衣着单薄,龙泽希相信她早就冲出去了。她背对龙泽希站着,望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一边气呼呼地擦泪。他试图挽回局面,事情发展到这般田地实在不是龙泽希的初衷。 “我们都累了,”龙泽希轻声说,“真是可怕的一天。这下嘉莉可称心了,她果真让我们对立起来。” 龙宁一动不动,只伸手擦着泪水,后背像一堵坚硬的石墙。 “我不是在暗示你跟麦文上床,”龙泽希继续说,“只是警告你要当心受到伤害、失足坠入深渊……因为这种事不难预料。” 她转身望向龙泽希,眼含挑衅。“你什么意思,这种事是不难预料?”她继续追问,“她是同性恋者?我倒从没听她提过。” “珍珍知道了一定很不好受,”龙泽希说,“毕竟是普通人。” 她坐在床尾,似乎不听到答案就绝不罢休,“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不是褊狭,麦文是男是女在我看来并不重要,我也不清楚她的性取向。但万一你们互相吸引呢?任何人都可能被你或她吸引,不是吗?你们都那么美丽、强势、聪明而且勇敢。我只想提醒你,她是你的上司,龙宁。” 龙泽希的语气变得强硬,一颗心怦枰直跳,“然后呢?你是否要从一个政府机构再调到另一个,直到你的事业完蛋为止?不管你爱不爱听,这就是我的观点,虽然我最不愿提起它。” 龙宁静静注视着龙泽希,眼里再度泛起泪光。这次她没有擦拭,任泪水沿脸颊滚落,沾湿了麦文送她的T恤前襟。 “对不起,龙宁,”龙泽希轻声说,“我知道你的艰难。” 她扭过头去,静静地流泪。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她颤抖着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爱过女人吗?”她问龙泽希。 “我爱你。”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没谈过恋爱,”龙泽希说,“应该是没有。” “你在回避问题。” “我没有敷衍。” “你可以吗?” “可以什么?” “爱女人?”她追问。 “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似乎了解得太少,”龙泽希尽可能诚实,“也许因为我大脑的这部分功能已经失效了。” “这与你的大脑无关。” 我不知该说什么。 “提醒你,我和两个男人上过床,”她说,“我知道两者的差别。” “龙宁,你不必向我透露这些细节。” “我的私生活应该不只是案情吧。” “很快就是了,”龙泽希回到正题,“你认为嘉莉接下来会有什么行动?” 龙宁又开了罐啤酒,龙泽希的则还剩许多。 “寄信给媒体?”龙泽希代她回答,“在法庭上说谎?把你和她之间所有说过、做过,甚至梦想的一切全部曝光?” “我怎么知道?”龙宁没好气地说,“她有整整三年的时间思考计划,我们这些人却忙得要死。” “她会公布些什么惊人的事呢?”龙泽希不得不问出口。 龙宁站了起来,开始踱步。 “你曾经信任过她,”龙泽希继续说,“你们一度是贴心朋友,而那时她是高特的同伙。你是他们的信息渠道,龙宁,直捣我们每个人的要害。” “我真的很累,不想谈这些。”她说。 可是她非谈不可。龙泽希起身关掉顶灯,在柔和昏暗的气氛中谈心应该更加容易,又把枕头摆好拉开床罩。起初她不接受龙泽希的邀请,只是神经质地不断踱步。他静静地看着。最后她勉强坐在床上,窝进被子里。 “我们先来谈谈和你的名誉无关的,”龙泽希语气平和地说,“有关虹市这次审判的事。” “我很清楚。” 龙泽希举起手示意她专心听他说完,他有很多话要说。 “高特在虹市至少杀了五个人,而嘉莉至少涉嫌其中一个案子,因为我们在录像带里发现她冲一个男人的脑门开了一枪。这些你还记得吧?” 她沉默不语。 “我们观看那卷残酷的录像带时你也在场。”龙泽希说。 “我记得。”她的声音透着愤慨,“我们看了不下一千遍。”她说。 “你目睹她杀人,这个曾经是你情人的女人,那时你才十九岁,纯真无邪,正在科研机构工作,负责设犯罪人工智能网络?” 她退缩回自己的世界,谈话变得越发艰难。ERF是联邦调查局工程研究处的简称,研发了简称犯罪人工智能网络,而龙宁正是设计创造这一系统的重要人物。但如今她已被排拒在外,甚至听到这个名称都无法忍受。 “你的情人冷酷地设下圈套陷害你,你又眼睁睁地看着她杀人,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龙泽希说。 “为什么要说这些?”龙宁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含混。 “弄清真相。” “我不需要。” “我认为你很需要。至于嘉莉和高特都知道的那些关于我自己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总之,虹市是高特的舞台,他在那里杀害了他的亲生妹妹和至少一名探员。种种证据都显示他不是单独犯案,后来甚至在高特的私人物品中发现了嘉莉的指纹。嘉莉在宝利街被捕时,长裤上沾有简妮的血迹。据我们了解,简妮被枪杀也是她扣的扳机。” “也许吧,”龙宁说,“这我早就知道了。” “还有张艾迪。还记得他在超市买的巧克力棒和汤罐头吗?购物袋就丢在他饱受凌虐的身体旁边,从那时起嘉莉的指纹就开始不断被发现了。” “不可能!”龙宁震惊地说。 “还不只这些。”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原来她一直跟他一起犯案,或许还帮助他越狱?” “我们毫不怀疑,早在你认识她之前他们就已是雌雄大盗了,龙宁。在你十七岁还没经历过初吻时她就开始犯案了。” “你怎么知道我那时还没有初吻?”龙宁面无表情地说。 一阵沉默。 然后龙宁声音颤抖地说:“这么说你认为她用了两年谋划和我相识,并且成为……然后进行她的……” “引诱行动,”龙泽希打断她,“我不知道她事先是否花了那么长时间谋划。老实说,我也不在乎。”他怒气蹿升,“我们费尽心思想把她引渡到虹市受审,可惜没能如愿。这回虹市的审判无论如何不能让她逃脱。” 手中的啤酒罐早已空了,龙泽希闭上眼睛,死亡的场景闪过脑海。我看见张艾迪靠着垃圾箱,雨水冲淡从他伤口流出的鲜血。还有被高特——或者和嘉莉联手——杀害的治安官和狱警。他碰触过他们的尸体,将他们的凄惨境遇转化成图表、验尸报告和齿列记录。龙泽希忍无可忍,嘉莉非得为这些人、为龙宁和龙泽希因她而遭受的一切付出代价不可。 “她是恶魔,”他的声音由于哀伤和愤怒而颤抖,“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受到惩罚。”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龙宁愤怒地大喊,“难道你认为我不希望她得到惩罚?” “我相信你一定也这么希望。” “是否该由我按下电椅开关或给她注射毒剂?” “别让你们之前的关系影响了自己的判断,龙宁。” “老天!” “对你来说这是严酷的煎熬。只要你失去客观,嘉莉就有机可乘。” “老天,我不想再听了。” “你想知道她要什么吗?”龙泽希不肯罢休,“让我来告诉你,操控全局,这是她最擅长的。然后她会以精神失常为由获判无罪,被法官送回法庭疗养中心。接着她的病情会戏剧化地有了起色,医生们则会认定她没疯。而法律规定一罪不得二审。就送样,她又自由了。” “要是她故伎重演,”龙宁冷冷地说,“我非找到她,再轰掉她的脑袋不可。” “这算什么回答?” 龙泽希望着她靠着枕头的侧影。她身体僵直,因极度的愤恨而呼吸急促。 “其实很少有人在乎你曾经跟谁上床或现在跟谁上床,除非你自己在意,”龙泽希平静地对她说,“事实上,我认为陪审团应该能够理解当时的状况。毕竟那时你还年轻,而她成熟、漂亮又聪明,并且利用身为上司的优势对你无微不至。” “就跟麦文一样。”龙宁说。龙泽希不知这是否是她的玩笑。 “麦文没有精神错乱。” 第80章 秦浩 第二天清晨,龙泽希在租来的汽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窗外是玉米田、贮粮塔和广阔的树林。罗诺开车载我们行经大片用铁丝刺网和废旧电话线围起的空旷土地、竖立着绘有花园和山姆大叔涂饰信箱的庭院,还有众多池塘、小溪、绿茵如毯的农场和野草蔓生的牧场。那些矮小房舍尤其吸引龙泽希的注意,篱笆歪斜,洗得发白的衣服在晾衣绳上懒懒飘舞。 龙泽希别过头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因为他总觉得显露疲态或无聊是懦弱的表现。几分钟后他们右转开上七一五号公路。牛群开始出现在视野中。许多老旧谷仓灰暗阴沉,诸多废弃的卡车似乎从未被列入拖走计划。农场的主人住着一栋巨大的白色砖屋,围篱外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虽然门牌上的信息显示房子建于一七三〇年,可如今里面已配有游泳池和似乎可以接收外太空信息的卫星天线。 他们还未下车,萧然青已经出门迎接。她五十多岁,容貌威严凌厉,长年的日晒在皮肤上刻下深深的皱纹,灰白色长发挽成圆髻。但她像年轻人般步履轻盈矫健,握手有力,只是淡褐色的眼眸暗含痛楚。 “我是萧然青,”她说,“你一定就是龙泽希医生了,这位应该是罗诺队长。” 她又和罗诺握了手,动作敏捷充满自信。萧然青穿着牛仔裤和无袖牛仔衬衫,棕色靴子严重磨损,鞋跟沾满泥土。她并不全然像表现出来的那般热情,似乎对龙泽希的到访略显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秦浩在骑马场那边,”她说,“他一直在等你们,我得告诉你们,他难过极了。他很爱那些马,无论哪一匹,当然,他也很遗憾竟然有人葬生火场。” “你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沿泥路走向马厩时罗诺问她。 “我替他繁殖训练马匹很多年了,”她说,“从他搬到乐市以后开始的。他的摩根马是全州最优良的,还有夸特马和纯种马。” “他会带自己的马来你这里吗?”龙泽希问。 “有时候会。有时他会向我买一岁的小种马,让它们留在这里受训两年,再带回自己的马厩。他自己也繁殖赛马,养到可以接受训练的年龄就卖出。我也去他的马场,大概两三周一次。可以说他的马场是由我负责管理的。” “他没有马夫?” “最后一个马夫在几个月前辞职了。从那时起他就自己承担了大部分工作。基于安全考虑,他可能不会再雇用马夫了。” “我想多了解些关于这位马夫的事。”罗诺说着开始做笔记。 “一个迷人但心肠很坏的老家伙。”她说。 “可能有一匹马从火场逃了出来。”龙泽希对她说。 她不作反应。这时他们走近了一间红色大谷仓,围篱上立着“当心恶犬”的警告牌。 “是一匹小马,黑色的。”龙泽希说。 “是雌马还是雄马?”她问。 “不知道,我分辨不出。” “头上有星形纹吗?”她是指马前额部位的白色带状条纹。 “太远了,看不清楚。”龙泽希说。 “秦浩有一匹名叫风颂的小马,”她说,“它的母亲叫风,参加过德比马赛,虽然只跑了最后一名,可能够参赛就相当厉害了。它的父亲也参加过好几场大型赛马大奖赛,因此风颂可算秦浩马厩里最珍贵的一匹马了。” “风颂很可能跑了出来,”龙泽希说,“还活着。” “希望它不会落得在外面四处流浪。” “就算真是这样也不会流浪太久。我们已经报警了。” 罗诺对这匹幸运生还的小马似乎没什么兴趣。一进入室内马场,就听见一阵杂沓马蹄声和四处乱跑的矮脚鸡的咯咯叫声。罗诺立刻眯着眼睛咳嗽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红色粉尘,有人正骑着一匹栗棕色摩根母马慢跑,所行之处,关在马厩隔栏里的马儿一阵躁动嘶鸣。跨在英式马鞍上的人就是秦浩,龙泽希从未见过他身着牛仔服、马靴,满身尘土的模样。他骑术相当精湛,在他面前经过时并未露出遇见熟人或终于放心的表情,就知道他对来者并不欢迎。 “这里有可以谈话的地方吗?” “外面有几张椅子,”她指道,“你也可以使用我的办公室。” 秦浩策马扬鞭朝他们加速而来,几只矮脚鸡扇着翅膀匆匆闪避。 “你知道他在乐市有个女伴吗?”回身走出马厩时龙泽希问,“你到那里照顾马匹时可曾看见女人出入?” “没有。” 他们拉了几张塑料椅,背对马场坐下,远处的树林一览无余。 “天知道,秦浩有过不少女朋友,我也不是个个清楚,”萧然青转身望着马场中央,“除了你提起过的风颂,秦浩现在骑着的是他仅有的一匹马了,它叫黑波儿。我们都叫它波儿。” 罗诺和龙泽希没说什么,回头正见秦浩跃下马背,把缰绳交给萧然青的一名马夫。 “干得好,波儿。”秦浩轻拍着马儿漂亮的头颈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这匹马没和其他马匹一起待在农场,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年龄不够大。这匹雄马只有三岁,还需要训练,所以留在这里,算它走运。” 她脸上顿时蒙上一丝忧伤,迅速别过头去,轻咳一声。看到秦浩跨出马场,边整理着腰带和牛仔裤边朝这里走来,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开了。龙泽希和罗诺起身,礼貌地和秦浩握手。他解下脖子上的黄色印花领巾抹着脸,褪色的鳄鱼牌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请坐。”他优雅地说,仿佛在接受龙泽希他们的谒见。 他们重新坐下,秦浩也拉了张椅子坐在对面,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皮肤紧绷,但眼神依旧坚定。 “让我告诉你们我此刻的真正想法,”他说,“这场火灾绝不是意外。” “所以我们才来这里调查,先生。”罗诺显得比平时礼貌许多。 “我认为动机是地域歧视,”秦浩咬紧牙关,声音愤懑,“而且这些人——无论是谁——是存心谋杀我的爱马,想毁掉我钟爱的一切。” “如果动机是地域歧视,”罗诺说,“为什么他们选在你离开农场时下手?” “很多不幸比死亡更痛苦,也许他们要我生不如死,答案应该由你们去挖掘。” “我们正在努力。”罗诺说。 “别想把账算到我头上。”他指着说,“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他继续说,“哈,是我为了钱放火烧掉自己的农场和马匹,你们给我听好——”他靠近,“告诉你们,不是我,绝对不是,绝不可能。我永远不会这么做。这件事与我没有半点儿关系,我是受害人,能活着已经算走了大运。” “我们来谈谈另一位受害人,”龙泽希冷静地说,“目前只知道是个女性,长发。那天晚上还有谁可能待在你那栋屋子里呢?” “屋子里根本不该有人!”他喊道。 “我们推测这位女士可能在主卧遇难,”龙泽希说,“也可能是在浴室。” “不管是谁,她一定是入室盗窃的,”他说,“说不定火灾就是她引起的,只是最后没能逃出来。” “我们没发现有人破门而入的迹象,先生。”罗诺说,“如果你设置了险盗警报器,可它那晚并未启动,只有火警侦测器启动了。” “我不明白,”秦浩不像在说谎,“我离开时明明设了防盗警报器。” “你准备去哪儿?”罗诺试探道。 “厦市,我刚到那里就接到消息了,甚至没离开机场就直接搭乘下一班飞机赶回来,”他说,“我是在乐市机场下飞机,开车赶回这里的。”他茫然望着泥地。 “开什么车?”罗诺问。 “我那辆su7啊,我把它寄放在机场的长期停车场。” “有收据吗?” “有。” “那停在你屋外的那辆奔驰呢?”罗诺接着问。 秦浩眉头一皱,“什么奔驰?我没有奔驰车,从来只买国产车的。” 我记起这确实是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项个人原则。 “你屋子后面有一辆奔驰,也烧毁了,暂时还没查出什么线索,”罗诺说,“但那辆车不像租来的,是辆轿车,方方正正,可能是比较早的车型。” 秦浩只是连连摇头。 “这么看来,可能是那名受害者的车,”罗诺推测道,“会不会有人忽然跑去探访你?这人有你屋子的钥匙,也知道你防盗警报器的密码?” “老天,”秦浩苦苦思索,“乔希有钥匙。他是我的马夫,单纯得像张白纸,他因为健康不佳辞职了。我一直没换门锁。” “请告诉我们他在哪里。”罗诺说。 “他绝不可能……”秦浩正要开口,忽然不敢确信地犹豫起来,“我的天,”他喃喃着,重重叹了口气,“我的老天。”他望着我,“你说那个女人是长发?” “没错。” “你能描述一下她的外貌吗?”他越发惊慌起来。 “身材修长,应该是南方人。身穿牛仔裤、衬衫之类的上衣,还有一双靴子。系带靴,马丁风格的长靴。” “多髙?”他焦急地问。 “不知道。必须检查过才能确定。” “戴首饰了吗?” “她的双手不见了。” 他又叹了口气,声音颤抖着说:“她的头发是不是很长,几乎长达腰部,是非常淡的金色?” “没错,目前看来是这样。”我回答。 “我的确认识这样一个女人。”他清清喉咙,开始叙述。“老天……我在海滩有处住所,曾经在那里和她约会。她是个大学生,书念得有一天没一天的。我们的关系没能维持太久,大概六个月吧。她的确到过我的农场好几次,我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在那里。我无法再维系这段关系便将其结束了。” “她开奔驰吗?”罗诺问。 秦浩摇头,用双手蒙住脸试图定定神。 “她有一辆大众汽车,淡蓝色的,”他勉强答道,“她没多少钱,分手时我给了她一笔钱,6000现金,要她回学校把书念完,她叫罗利。也许她拿走了我的备用钥匙却没告诉我,而且看见了我输入警报器的密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你已经一年多没跟罗利联系了?”我问。 “连句话都没说过,”他说,“那已经成为过去了,只是段愚蠢的恋情。我在海滩边看见她在冲浪,就上前和她攀谈。必须承认,我从没见过像她那么漂亮的女人。有一阵子我简直失了魂,后来才又慢慢恢复了理智。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太复杂了,罗利需要的是可以照顾她的人,而我办不到。” “请你务必把关于她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龙泽希委婉地说,“她的籍贯、家庭背景等任何有助于确认身份的信息。当然我也会和学校联系。”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悲惨的事实,龙泽希医生,”他对我说,“老实说,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们之间主要是男女关系,我尽量帮她摆脱经济困境,解决各种生活上的困难。我关心她,”他停顿片刻,“但谈不上认真,至少我的态度如此。我是说,从没考虑过婚姻。” 其实他不必进一步解释。秦浩有权有势,也一向善用他的优势,乐得享用每个送上门的女人。但此刻龙泽希不想对他的行为作任何评判。 “非常抱歉,”他说着站了起来,“我只能告诉你,她应该算个没能出道走红的艺人。她向往当演员,却一天到晚在海滩上冲浪闲逛。和她交往一段时间后,我开始发现了她的毛病。极不上进,相当乖戾,有时甚至有些呆滞。” “她酗酒吗?”我问。 “她不怎么喝酒,热量太高。” “毒品呢?” “一开始我也有这种怀疑,只是这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我真的不清楚。” “请你告诉我她名字的正确写法。” “在你离开前,”罗诺忽然开口,龙泽希知道他在扮演施压的角色,“你确定这不是谋杀兼自杀事件?她毁了你的一切,然后畏罪自杀?你确定她绝没有理由这么做,秦浩先生?” “到了这种地步,我什么都不敢确定了。”秦浩在敞开的谷仓大门前停步。 罗诺也站了起来。 “这只是例行公事,无意冒犯——”她说,“希望你能提供伦敦之行的所有相关票据,还有机场的停车收据。另外,烟酒枪械管制局可能也会着手调查你地窖里的波本酒和自动枪械。” “我收藏了一些战时的枪支,全部都有合法执照,”秦浩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至于波本酒,是五年前我从当地一家倒闭的酿酒厂买来的。也许他们不该卖酒给我,我也不该买。但事情就是这样。” “我想让管制局感兴趣的不只是你那些波本,”罗诺说,“如果你身边留有任何收据之类的,麻烦现在就交给我。” “接下来你是不是想搜我的身呢,队长?”秦浩对她怒目而视。 罗诺也毫不客气地回瞪。几只矮脚鸡迈着街舞般的步伐悠哉经过。 “去找我的律师吧,”秦浩说,“我很乐于配合。” “罗诺,”龙泽希忍不住插嘴,“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单独和秦浩先生谈谈。” 罗诺先是一惊继而有些气恼。她一言不发地大步走进谷仓,背后跟着几只矮脚鸡。秦浩和龙泽希则面对面站在原地。他相貌出众,身材颀长结实,有一头浓密的灰发和琥珀色眼睛。流露出贵族气息的五官、英挺鼻梁、光洁黝黑的皮肤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半。此时他紧握着马鞭,流露出内心的激愤。据他所知,秦浩有能力动用武力,但从不曾考虑过将之付诸实践。 “说吧,你有什么想法?”他的语气中充满怀疑和戒备。 “我只想确认一下,你对我们过去的不和已经……” 他摇着头打断龙泽希的话,只简短地说:“过去的不必再提。” “不,秦浩,不能不提。你必须了解,我对你不抱任何偏见,这很重要,”龙泽希说,“过去的事和眼前这桩案件没有任何关联。” 在积极参与报纸工作的那几年里,他曾指控龙泽希是歧视主义者,因为他发表了一些异人间相互谋杀的数据资料。龙泽希向大众揭露有多少谋杀案件与毒品、娼妓和异人对同一人种的单纯仇恨有关。 他的记者将龙泽希的文章断章取义。当天晚上,秦浩在他位于市中心那间气派的办公室召见了龙泽希。他永远记得当时的情景:在那间装饰有鲜花、殖民时期家具和灯具的桃花心木房间,他命令——好像他真有这个权力——对异人公民多一点体恤,并且撤回那些自以为是的专业评估文章。而此刻,龙泽希面前这个浑身冒汗、靴子沾着泥粪的男人似乎不再傲慢。他双手颤抖,英挺的身躯似要瘫软。 “如果有什么发现,你会告诉我吧?”泪水涌上眼眶,他昂起头。 “视情况而定。”龙泽希含糊地答道。 “我只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是她,她有没有遭受太大痛苦。”他说。 “大部分死于火灾的人都不会感到痛苦,在被烧前就因吸入过多一氧化碳而失去知觉了,通常死得相当平静,感觉不到痛楚。” “哦,感谢老天。”他仰头望着天空,喃喃道,“感谢老天。” 第81章 越狱消息 当晚龙泽希回到虹市,无精打采地准备了晚餐。三个东方曜曜的微信留言我一个未回。他有种奇特的感觉,有种末日将至的哀伤,同时又没来由地亢奋,他跑到院子里拔草,剪下玫瑰装饰厨房——他选了含苞的粉红色和黄色玫瑰,一直忙碌到天色渐暗。在暮色中出门散步时,龙泽希一直希望自己有一条狗。这是他痴想许久的事情——关于狗的品种和领养它的种种可能。 他很想养一只无法参加比赛、被人救出赛狗场、退休了的灵缇。当然,他的生活允许自己养宠物的可能性很小。龙泽希正浮想联翩,一个邻居带着—只小白狗走出他那栋气派的石质宅邸。 “晚安,龙泽希医生。”邻居一脸严肃地向他招呼,“这次你会在城里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龙泽希仍在幻想他的灵缇。 “我听说火灾的事了。”这位已退休的外科医生摇了摇头,“可怜的秦浩。” “原来你也认识他。” “是啊。” “太遗憾了。你养的是什么狗?” “它是只素食狗,聪明极了。”邻居说。 他继续走着,边掏出一支烟点燃,无疑,他的妻子不准他在屋里吸烟。龙泽希行经邻居们的住所。这些房屋大同小异,不是砖造就是灰泥建造,都不算老旧,似乎正与小区后方那条缓缓流淌的河流相契合。两百年来,这条河始终以不变的速度流经岩岸,虹市这座城市几乎不曾改变过。 龙泽希走到上次赌气后散心的地点,在那棵树下久久伫立。空中的老鹰和河里的岩石渐渐融入昏暗的天色,龙泽希依然呆立着凝望邻居:窗口透出的灯光,思索秦浩究竟是凶手还是受害者,不觉间竟在原地待了许久。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背后的街道上传来,他猛一回头,紧紧抓住挂在钥匙串上的辣椒水防身喷雾。 罗诺纤细的身躯出现在眼前,她的声音随之响起,“泽希,你不该这时候跑出来乱逛。” 龙泽希惊讶得甚至忘了指责她的干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龙泽希问她。 “你的邻居告诉我的。” 对此他并不在意。 “恰巧遇上的,”她说,“在去你家的路上。” “罗诺,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一下吗?”龙泽希克制着心中的恼火,知道她也是为他着想。 “暂时办不到,”她说,“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想你最好先坐下来。” 龙泽希的第一反应是龙宁出事了。他时常认为总有一天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死讯,思绪顿时崩裂成千万残片,浑身瘫软,摇晃着攀住罗诺的肩膀。他无法思考无法言语,灵魂远远飞离了身体,坠入深不可测的恐怖旋涡中。罗诺赶紧抓住他的手臂。 “老天,”她大叫,“我先扶你进车里坐下再说吧。” “不,”龙泽希需要立刻知道,“龙宁怎么了?” 他踌躇着,似乎有些困惑。“龙宁可能还不知道,除非她看了新闻。” “知道什么?”龙泽希的血液激荡不止。 “嘉莉从疗养中心逃出来了,”他说,“今天下午的事。直到集合女犯去吃晚餐时才发现。” 我们走向她的车子,她的恐惧变成了愤怒。 “而你,竟然跑来这种黑黢黢的地方,身上只带着一串钥匙,”她继续说,“该死,真他妈的不应该!以后绝不许这样,听见了吗?我们还不知道那个臭娘们的下落,可有件事我很确定,只要她逃脱在外,你就不可能平安无事。” “这世上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龙泽希喃喃着爬进她的车,忽然想起东方曜曜正独自待在海边。 嘉莉对东方曜曜的怨恨比对他的更甚,至少龙泽希这么认为。东方曜曜侧写出她的犯罪档案,担任这场追捕竞逐的四分卫,最终导致她的被捕和高特的死亡。东方曜曜设法杜绝嘉莉侵入调查局计算机系统且成效卓着。 “她有没有可能知道东方曜曜在哪里?”在罗诺开车送他回家的途中,龙泽希问,“他正独自住在岛上的度假中心,说不定不带枪支就跑到沙滩上散步,根本不会想到或许有人正窥伺着他……” “是啊,就像我认识的某人一样。”罗诺打断龙泽希。 “说得好。” “东方曜曜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会打电话告诉他,”罗诺说,“我想嘉莉不会知道你在海德岛有个度假小屋。龙宁把你所有的小秘密告诉她时你还没买那间小屋。” “这么说太不公平,”龙泽希抗议道,她将车开进屋前的车道后刹车,“龙宁不是故意的,她从没想过背叛我或者伤害我。”龙泽希拉起车门把手。 “到了这种地步,她有心无心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将烟雾吐出窗外。 “嘉莉怎么逃出来的?”龙泽希问,“疗养中心在岛上,相当偏僻。” “没人知道。大约三小时前,她本该和那些可爱的女囚犯们一起吃晚餐的,警卫却发现她不见了,忽然就没了人影。一公里外的地方有一座旧人行桥,跨越东河到对岸的市区。”她把烟蒂丢在车道上,“他们能想到的唯一逃脱路径就是从那个方向离开小岛。到处部署了警力,也派了直升机搜索,以防她还藏在岛上。但我认为这不太可能。我想她策划这次越狱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时间算得很准。她不久就会跟我们联系的,等着瞧吧。” 龙泽希忐忑地走进屋子,仔细检查每一扇门并设定防盗警报器,接着做了件很少会做且令自己相当不安的事情。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九毫米口径格洛克手枪,紧握着它进入每个房间,锁好楼上楼下的所有柜子。龙泽希此刻心脏狂跳,如今的嘉莉俨然变成了一个拥有超能力的怪物。他幻想她侵入我的保安系统,趁他毫无防备时忽然从暗处冲出。 龙泽希的两层石屋似乎是安全的。他端着杯勃艮第红酒走进卧室,穿上睡袍,拨电话给东方曜曜。他没来接听,他心中泛起一阵凉意。将近午夜时他又打了一次,依然无人应答。 “老天。”他自言自语。 柔和的灯光拉出化妆台和古董桌的阴影,都是些古旧暗沉的红木家具,龙泽希喜欢岁月锲刻其上的缝隙和时光流逝的痕迹。从百叶窗钴进的微风拂动淡玫瑰色的窗帘,一动一静都令他感到莫名的心烦意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心逐渐被恐惧奴役,只得努力压抑有关嘉莉的种种意象。他期待着东方曜曜的电话,说服自己他安然无恙。龙泽希想好好睡一觉,便开始读诗,不久便在思绪流连于《诱饵》的诗句之际沉沉入睡。凌晨两点三十分,电话响起,他的书滑落在地上。 “东方。”龙泽希对着话筒大喊,心脏怦怦直跳,这是他每次在梦中被惊醒时必有的现象。 “泽希,是我,”东方曜曜的声音,“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我猜你可能在找我。我的电话答录机不知怎么出故障了,真是不巧。我出去吃晚餐,然后在海边散步两小时,思考一些事情。我想你已经接到消息了。” “是的。”龙泽希再次警觉起来。 “你没事吧?”他说,他对龙泽希太过了解。 “今天晚上我几乎把整栋房子翻了两遍才上床睡觉。我随身带着枪,把所有柜子和窗帘都检查过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感觉像是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接到炸弹邮件了。” “不,不是这样的,泽希。我们不确定是否真会有人找上门来,也不确定在什么时候或用什么方式。要是知道就好了。这正是她的把戏,故意让我们乱猜一通。” “东方,你也知道她对你的态度,我不喜欢你独自待在那里。” “你要我回家吗?” 龙泽希想了想,没有找到答案。 “我这就去开车,”他又说,“如果这真是你希望的。” 龙泽希告诉他在秦浩起火的住宅中发现尸体的事,以及他和这位报业大亨在胡特农场会面的经过,话题始终不离这起案子。他将原委一一道来,东方曜曜只是专注地聆听。 “总之,”龙泽希对此作结,“这起案件既古怪又复杂,要做的事很多,可你没有必要牺牲宝贵的假期。罗诺说得对,嘉莉没有理由知道我们在海德岛有间度假小屋,也许你待在那里还更安全,东方。” “我倒希望她来找我,”他的声音紧绷,“我会用西格手枪迎接她,正好了结整件事情。” 龙泽希知道他这想法是认真的。但果若如此,这将是她制造的最大灾难。诉诸暴力不是东方曜曜的作风,他也一向不许自己的良知和心灵笼罩在他缉捕的那些恶棍的阴影中。他的话让龙泽希产生了罪恶感。 “你察觉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了吗?”龙泽希难过地说,“我们坐在这里谈论着要给她一枪、送她上电椅或替她注射一针毒剂。她果真把我们操控于股掌之间了,东方。因为我不得不承认,我希望她死的想法压倒一切。” “我想我还是回去更好。”东方曜曜说。 挂掉电话,龙泽希彻夜难眠。天亮前的几个小时就此虚度,脑中涌入千万段焦躁恐怖的噩梦。他梦见自己在赶赴一场重要约会的途中被困在了雪地里,又无法打电话。天蒙蒙亮时,他又梦见自己无法应对验尸工作中的种种问题,感觉一生就这么完了。忽然他又开车来到一个惨不忍睹的车祸现场,车里满是尸体,他自己却动弹不得,无法上前帮忙。龙泽希翻来覆去,不停整理着枕头被子,直到天空转为灰蓝,星光逐一隐没,才起床去煮咖啡。 驱车前往办公室的途中,;龙泽希打开收音机收听有关在乐市大火中发现尸体的实时新闻。报道中充满疯狂煽情的臆测,指出受害者就是那位媒体巨头。他不禁猜想,秦浩听了大概会觉得有趣吧。龙泽希很好奇他为何不发表辟谣声明,让公众知道他还活着。想到关于他的诸多疑点,他又陷入沉思。 费丁鹏医生的红色野马跑车停在新办公大楼位于大街上的后侧通道口。大楼处在占地三十四亩的高新信息科学中心——生物科技园区的核心位置,左右分别是修葺过的监狱和虹市大学医学院。 法医办公室两个月前才从旧址迁至此处,至今龙泽希仍未完全适应那些时髦的玻璃、石砖和窗顶那亮得足以映出整个小区的楣梁。新的工作场所十分敞亮,有着便于清洗的棕色环氧树脂地板和墙壁。还有大堆东西等着开箱整理。龙泽希终于拥有了崭新的解剖室,内心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惶恐。他在办公楼后侧通道口的内置车库里停车,阳光斜射入眼,龙泽希打开后门走了进去。 走廊纤尘不染,飘散着工业除臭剂的气味,墙角还散置着许多电线盒、插线板和油漆罐。费丁鹏已将比普通客厅更为宽敞的不锈冷冻室的门锁和通向验尸间的门一一打开。龙泽希把钥匙塞回钱包,走向更衣室,将套装换成实验袍,把扣子直扣到领口,然后脱下军靴鞋,换上被他称作解剖鞋的黑色锐步运动鞋。这双鞋形状古怪,又旧又脏,沾满细菌,却仍能支撑我不再年轻的腿脚,因此一直留在停尸间。 新的验尸间比原来的大得多,设计也更为方便实用。五张不锈钢验尸台不再固定在地板上,而可以根据需要随意挪动:直接由冷冻室推出,再固定在解剖水槽边的墙壁旁,水槽的设计也充分考虑到了左撇子医生的使用需求。新验尸台还附有轮式托盘,因此他们不必再费劲地搬运尸体。此外,这里还有无障碍抽吸器和眼睛冲洗台,以及与建筑的通风系统相连的特殊排气双导管。 总之,政府几乎提供了他所需的一切设备,以使虹市法医系统顺利地迎接新世纪的到来。但实际情形并未改变,至少没朝好的方向发展。他们接到的枪击刀械死亡案件逐年增多,被越来越多的人用细琐的法律诉讼责难,在法庭上,正义难以伸张,因为律师说谎,而陪审团感兴趣的也不再是真实的证据。 第82章 尸检工作进行时 龙泽希推开冷冻室沉重的金属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他经过许多尸袋、沾血的塑料罩和僵直伸出的双脚。双手用棕色纸袋包裹的是死状凄惨的尸体,小尸袋提醒他想起一粧婴儿猝死案和一个在自家水池溺毙的幼儿。火灾受害者的尸体仍然裹在碎玻璃碴和污泥里,原封不动。龙泽希把尸架推到惨白的荧光灯下,换了衣服鞋子,离开验尸间,走到办公室和会议室所在的区域,那里远离尸体,位于一楼的另一端。 将近八点半,医生和其他职员端着咖啡在楼里四处走动。龙泽希走向费丁鹏敞着门的办公室,一路淡淡地和同事们互道早安。他敲敲门进去,看见费丁鹏正在打电话,一边匆匆在纸条上记下留言。 “又有了?”他用下巴和肩膀夹着话筒,哑着嗓子问,手指耙抓着一头乱发。“地址呢?那位警官的名字是……” 他只顾低头记录,没有看龙泽希。 “你有本地电话吗?” 他迅速抄下号码,不忘确认一次。 “死因明确了吗?好的,在哪个路口?你在巡逻车里吧?好吧,你先去。” 费丁鹏挂了电话,一大早就愁眉不展。 “什么案子?”龙泽希问。看来又将是忙碌的一天。 “可能是机械性窒息。女性,有酗酒和滥用药物的记录。她卧倒在床边,头靠着墙壁,颈部严重扭曲,全身赤裸。我想我最好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异状。” “肯定得有人去现场查看。”龙泽希说。 他明白龙泽希话里的意思,“如果你没意见,也可以派文文去。” “好主意,因为我必须尽快处理那名火灾死者的尸体,需要你的协助,”龙泽希说,“尤其在开始阶段。” “没问题。” 费丁鹏推开椅子,挺直强健的身躯站起身。他身穿卡其裤,白衬衫的袖子卷起,脚蹬一双锐步运动鞋,结实强韧的腰上扎着条旧编织皮带。虽已年过四十,他依然热衷健身,体格一如龙泽希刚接掌法医办公室雇用他时健美,若能对手头案件也如此用心就再好不过了。他一直尊重并忠诚,虽然有些温吞匠气,但很少妄加揣测或犯错。在龙泽希看来,他是个规矩、可信而且可爱的同事,龙泽希不会考虑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来担任副手。 他们一起走进会议室,长形会议桌光可鉴人。肌肉组织和器官的图表、模型,解剖骨骼,还有挂在墙上那些从旧办公室移来的前几任首席法医的旧照片是这里仅有的装饰。这天早上,龙泽希在会议桌的主席位落座,出席的还有三名代理首席法医和几名助理法医、实习医生、毒物检验师和行政主管。此外,还有一名虹市医学院的学生来此研习选修课程,一位正在各法医办公室巡回访问的法医病理学者。他主要观摩连续杀人案件,了解枪击伤口的相关知识。 “早安,”龙泽希说,“我们先了解一下目前有哪些案子,然后开始讨论火灾案件和相关情节。” 费丁鹏开始就那桩疑似机械性窒息案件进行说明,接着负责市中心区域即办公室所在地区案件的主管李琼悦迅速汇报了其他案件。一名中年男性先冲女友头部连开五枪,然后轰掉了自己迷惘的脑袋;一桩婴儿猝死案、一桩溺毙案;一名年轻男子大概在开着马自达敞篷跑车时换衬衫领带,结果撞树身亡。 “哇,”名叫赵福德的医学院学生说,“这你们如何断定?” “因为他的背心脱了一半,衬衫和领带堆放在副驾驶座上,”李琼悦解释道,“他可能刚下班,赶去酒吧和朋友见面。以前我们也遇到过类似案例——边开车边换衣服、刮胡子或化妆等等。” “这类案子让人很想在死亡证明书的死亡方式一栏填上‘愚蠢’这个词。”费丁鹏说。 “也许各位都已经听说,嘉莉从疗养中心逃跑了,”接着龙泽希说,“虽说这件事不会直接对我们办公室造成冲击,但还是应该高警觉。”他尽可能表现出就事论事的态度,“我们得准备好应对媒体。” “已经有记者打电话来问了,”李琼悦透过老花镜斜睨着龙泽希说,“从昨晚到现在,答录系统已接了五个电话。” “都是关于嘉莉的?”龙泽希问。 “是的,龙医生,另外还有四个是打听乐市大火案的。” “请大家注意,”龙泽希说,“在这关头绝不能对外透露任何消息,无气关于疗养中心或是乐市大火案。今天,费丁鹏和我会在楼下忙一整天,若非重大案件,一概不予受理。这起案件非常紧急。” 龙泽希环顾会议桌,与会人员个个神情严肃,但掩饰不住内心的好奇。 “目前,这起案件属于意外、自杀或者谋杀尚无定论,那具焦尸的身份也有待确认。梁静,”龙泽希对毒物检测师说,“紧急进行酒精和一氧化碳浓度测试。这位女士也许会滥用药物,因此你也需要做安眠药、安菲他命、甲基苯丙胺、巴比妥酸盐和大麻等毒物筛检,越快越好。” 梁静点了点头,记了下来。龙泽希又花不少时间李琼悦为他做的剪报然后回到走廊那端的停尸间。他再次进入更衣室脱下上衣和裤子,从储物柜里取出一条拥有传输器的腰带与麦克风,这是小小为他量身定的。他将腰带绕在腰间,套上蓝色长袖实验袍,这可以避免麦克风的控制键直接接触检验中沾血的双手,然后把无线麦克风夹在领口,弯腰套上解剖鞋和鞋套,戴好口罩和头套。 费丁鹏和龙泽希同时进入验尸间。 “先照X光。”龙泽希说。 他们推着不锈钢验尸台穿过走廊,来到X光室,抓着裹尸布的四角抬起附有大堆残屑的尸体,移至数字影像扫描系统的旋臂下方。这是一组电脑控制X光屏幕扫描仪。他检查了各项设定程序,接好繁复的电线,然后用钥匙开启工作站电源,控制面板上亮起时间显示和指示灯。龙泽希将一盘录像带放进卡匣,踩下踏板,开启影像显示器。 “防福射背心。”他对费丁鹏说,一边递给他一件卡罗蓝金属衬里背心。龙泽希也穿了一件,系上背后的绑带时感觉背心装满砂般沉重。 “可以开始了。”龙泽希按下按钮。 借助旋臂,他们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这具焦尸,只是与医院里的病患不同,她已没有呼吸、心跳或吞咽现象。屏幕上显示的尸体器官和骨骼的黑白静态影像中没有任何发射物或异状。他们继续移动旋臂,发现几处不透光区域,龙泽希怀疑那可能是混杂在泥渍里的金属物。他们边观察屏幕上的影像,边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挖掘搜索,直到他触到两个坚硬的物体。其中一个约有五分硬币的一半大,另一个较小,呈方形。我把它们拿到水槽边冲洗。 “会不会是银质腰带环扣?”龙泽希说着将它们装进防水纸盒,贴上标签,用记号笔写上编号。 接下来的发现就容易判断得多。他很快便确定那是一只腕表。表带已经烧毁,被烟熏黑的水晶表壳也已碎裂。但令他惊讶的是它的表盘,彻底冲洗之后,发现是设计新颖抽象的亮橘色款式。 “看来是只男式手表。”费丁鹏说。 “女人也戴这种表,”龙泽希说,“龙宁就有一只,时间看得比较清楚。” “也许属于运动表?” “有可能。” 他们继续推移旋臂,观察在X光辐射下尸体和四周的焦黑残屑所呈现的影像。扫描到臀部右下方时他停了下来。这里有个戒指状的物体,龙泽希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由于尸体仰躺,包括衣服在内的大部分腰背部位都探触不到,他只得将双手探进臀部下方,摸索牛仔裤的后袋,结果挖出半截胡萝卜和一只乍看很像不锈钢材质的朴素婚戒。仔细辨认,是只铂金戒指。 “似乎也是男式戒指,”费丁鹏说,“除非她的手指很粗。” 他接过龙泽希手中的戒指仔细观察,龙泽希则继续查看。接下来发现的怪异迹象逐渐掲示了这女人死亡前的某些经历。牛仔布料上黏着一些深色的动物毛发,质地粗糙,尽管还不能确定,但他相当有把握那是马毛。 “上面没有刻字。”费丁鹏说着将戒指用证物袋密封起来。 “没错。”龙泽希说,好奇心骤然高涨。 “真不懂她为什么把它放在裤袋里,而不戴在手上。” “问得好。” “也许她正要做什么,不得不暂时取下戒指,”费丁鹏继续推测,“你知道,有些人洗手时习惯先把佩戴的东西摘下来。” “说不定是在喂马。”龙泽希用镊子夹起几根毛发,“也许喂的就是那匹跑掉的黑色小马?” “好吧,”费丁鹏仍有疑虑,“然后呢?难道她照顾那匹小马,喂它胡萝卜后,并没有把它带回马厩?不久屋子起火,马厩和里面的所有马匹全被烧得焦烂,只有那匹小马逃脱了?”他在工作台那端注视着龙泽希,“她想自杀?”他继续推测,“但不忍心殃及那匹小马?它叫什么名字……风颂?” 目前仍找不到解答。他们继续进行生理和病理的X光照射检查,以建立永久案件记录。但根据屏幕上的影像,他们在牛仔裤口袋里发现几个安全套和子宫避孕器,这显示她的性生活相当频繁。 此外,龙泽希还找到一条拉链和一团棒球大小的焦黑物体,结果证明是一只连着数个小环和三把铜钥匙的蛇形银环金属手链。除了像指纹一样人人有异的鼻窦腔和装在右上门牙处的烤瓷牙,他们并未发现任何可作身份辨识依据的特征。 临近中午,龙泽希将她推回验尸间,把验尸台固定在位于角落的水槽边以避开主要通道。其他不锈钢水槽水声哗哗。法医们忙着给器官秤重切片,对着麦克风做口录。几名探员搬移着椅凳坐在一旁观看。房间里的对话一如往常地鲁莽随性,字字句句如这些受害者的生命般破碎飘散。 “我得确定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要命,没电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哪种类型的电池?” “无论哪种,只要能放进这台照相机。” “我找到二十元,在前面的右侧口袋。” “也许不是抢劫。” “谁去统计药片?又送进来一堆。” “龙泽希医生,又有一个新案子,可能是凶杀。”一个实习医生挂断必须在双手干净时才能使用的电话,大声嚷道。 “只能留到明天处理了。”龙泽希说。工作量实在太大。 “找到疑似那起谋杀后自杀的男子所用的枪支了。”另一名助理法医大叫。 “没有子弹?”龙泽希问。 “是的。” 他过去确认。处理枪械随尸体一道送来的案件必须格外谨慎。这名死者体格壮硕,仍穿着牛仔裤,口袋已经被警方翻过,为了保护可能遗留的弹药残留物,双手用棕色纸袋包裹,自鼻孔淌下的鲜血已渐渐凝固,脑后垫着块木板。 “我可以看看那把枪吗?”龙泽希对一名探员大喊,试图压过电锯发出的嘈杂声音。 “请便,我已经采过指纹了。” 他拿起那把史密斯韦森手枪,推开滑套,检査里面的子弹。枪脸是空的。龙泽希用湿毛巾轻蹭死者头上的伤口,停尸间总管温博则在一旁用磨石来回磨着一把刀。 “看见这块黑色痕迹和枪口印痕了吗?”龙泽希说,那个探员和一名实习医生靠了过来,“从这里看得很清楚。持枪人惯用右手,子弹射入口在这里,从血流方向可以判断,他死亡时是面朝右躺着的。” “我们发现他时的确如此。”探员说。空气里弥漫着切锯骨头时的骨屑细粉。 “记下口径、厂商和型号,”龙泽希说着回到原来的岗位,“找到弹壳了吗?” “九毫米雷明顿子弹。” 费丁鹏已推来另一张验尸台,平行停放在附近,铺上了检查火灾死者时用过的尸布。龙泽希开始测量她的股骨,希望能借此推算出身高。腿的其余部分——从膝盖上方到脚踝这段则不见了,只有脚掌因穿着靴子而得以保存。她的小臂和双手也已遭烈火吞噬。他们釆集了布料碎屑并作了记录,很快又发现一些动物毛发。最后,开始进行最为艰难的步骤——移除玻璃碎片。 第83章 尸检工作进行时2 “用温水冲洗,”龙泽希对费丁鹏说,“也许这样可以让肌肉松弛,又不至破坏皮肤表层。” “简直就像黏在锅底的烤肉。” “你们这些家伙,干吗老拿食物打比方啊?”一个低沉、坚定的声音传来,龙泽希很熟悉。 身着停尸间防护服的麦文朝他们的验尸台走来。头套下的双眼炯炯有神,好一阵,就这样四目相对。龙泽希料到烟酒枪械管制局定会派火灾调査员来旁观验尸工作,但没想到来人会是麦文。 “乐市那边的工作进展如何?”龙泽希问。 “还在进行中,”她说,“我们没找到秦浩的尸体,这是好消息,因为他没死。” “真幽默。”费丁鹏说。 麦文站在他对面,距验尸台相当远。这表明她参观验尸工作的次数并不多。 “你在做什么?”看龙泽希拿起水管,她问。 “我们打算用温水冲刷尸体表层,希望可以把玻璃冲掉,同时保持皮肤完整。”龙泽希回答。 “万一没用昵?” “那就麻烦大了。”费丁鹏说。 “那就只好用解剖刀了。”龙泽希解释道。 所幸不必动用解剖刀。持续冲淋温水几分钟后,龙泽希轻轻地将厚玻璃碎片从死者面部移除,剥离时皮肤因拉扯变得扭曲,使她的表情更为恐怖。费丁鹏和龙泽希静静工作着,不断将烧焦的玻璃碎屑移到一只塑料桶里。如此进行了大约一小时,工作结束。尸臭越发浓重,这可怜女人的脸也越发显得尖小凄惨,头部的伤痕尤为触目惊心。 “老天,”麦文靠近一步说,“我从没见过这种怪事。” 尸体的下半张脸已成白骨。颅骨光秃,下颌张开,露出参差的牙齿。两只耳朵几近全毁,眼睛上方的皮肤虽被烧焦,却保存得非常完整,紧贴发际线的茸毛都清晰可见。额头完好,只是因受到轻微擦伤而不再光滑平整。至于皱纹,无论原先是否存在现在也都看不到了。 “我想不出这是什么东西,”费丁鹏检查着与毛发混杂在一起的物质,“到处都是,连头皮里都有。” 其中一些看似焚烧过的纸片,部分小碎片保存得相当完整,而且泛着荧粉色光泽。龙泽希用解剖刀刮下一些放进纸盒。 “这得交给实验室化验。”龙泽希对麦文说。 “很有必要。”她说。 那些毛发长达十八点七五寸,龙泽希保存了一小束,以备与死者生前遗留的釆样做DNA比对。 “如果追踪结果发现她属于失踪人口,”龙泽希对麦文说,“那你们应该可以找到她的牙刷,那上面也许有分布在口腔四周的口腔细胞,可以用来做DNA比对,发梳也可以。” 麦文一一记下来。龙泽希把手术灯移近尸体左鬓,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可能有出血现象、且没被烧毁的肌肉组织。 “这里似乎有伤口,不是皮肤皲裂或烧炙造成的,可能是割伤,伤口里还残留着发亮的碎屑。” “会不会是一氧化碳中毒时倒下,头部撞上了什么坚硬物体?”麦文提出人们惯有的疑问。 “那么这物体一定非常尖锐。”龙泽希说着开始拍照。 “我来瞧瞧。”费丁鹏说,龙泽希把放大镜递给他,“没发现切口边缘有撕裂或粗糙裂痕。”他眯着眼睛指出。 “没错,不是裂伤,”龙泽希赞同地说,“看起来更像是用某种锐器刺伤的。” 费丁鹏把放大镜还给龙泽希。他用塑料镊子轻轻夹出伤口里的发亮碎屑,将其在一块干净棉布上蹭净,然后移到附近桌上的解剖显微镜旁,将棉布放在镜台上,调整光源,直到可以清晰地反射亮屑。 呈现在镜头中的是许多银色片断,呈扁平形,表面有类似金属刨屑的细纹,就像用车床刨旋加工出的效果。龙泽希将自动相机装在显微镜头上,拍了几张高分辨率彩色照片。 “你们来看。”龙泽希说。 费丁鹏和麦文先后弯腰看向显微镜头。 “见过这东西吗?”龙泽希撕开照片胶膜,检查显像效果。 “这让我想起圣诞节的装饰金箔,又旧又皱巴巴的。”费丁鹏说。 “这就是割伤她的工具。”麦文只这么说。 “我想应该是。”龙泽希赞同道。 龙泽希移开镜台上的白色棉布,用几团棉球包住那些金属刨屑,装进一只金属证物盒密封起来。“这也需要实验室化验。”龙泽希对麦文说。 “需要多久?”麦文问,“如果有困难,可以交给我们在乐市的化验室。” “不会有问题的,”龙泽希望着费丁鹏说,“在这里就可以完成。” “好的,我尽快去办。”费丁鹏说。 龙泽希切开颈部皮肤,自舌头开始检査器官和肌肉是否受损。他取下舌头时,麦文在一旁极为冷静地观看。这种残酷的场面足以将强者与弱者区分开来。 “没有异状,”龙泽希将舌头冲洗干净,拿毛巾擦干,“没有颈部被勒时会出现的咬痕,也没有其他伤痕。”他探头看向气管的光滑内壁,没有发现黑色烟痕,这表明在火焰烧向身体之前她就断气了。但他同时发现了血迹,这增加了谋杀致死的可能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又是死前创伤。”龙泽希说。 “也许是她死后被物体砸伤?”麦文说。 “不太像这种情况。”龙泽希把伤痕情况记录在图表上,开始作口录。 “气管里的血迹表明,当遭遇外伤时,她仍有吸气或吐气现象,”龙泽希解释道,“显然,当时她还在呼吸。” “什么类型的外伤?”麦文问。 “穿刺伤痕。喉咙曾遭刺伤或割伤,颅骨底部、肺部和颈部都没发现明显挫伤或骨折。舌骨无损,大角和骨体并合,表明她也许已二十多岁,而且并非勒毙或绳索缢亡。” 龙泽希继续进行口录,“下颌以下的皮肤和表层肌肉已被烤干,”他对着夹在领口的麦克风说,“气管末梢、主气管、左右支气管和小支气管的血液有热凝结现象。食道有出血迹象。” 龙泽希划出Y形切口,揭开脱水严重、被烧毁的腹腔,接下来的验尸过程和平时并无不同。器官虽已烤焦,但尚可识别,生殖器官显示死者为女性。胃部有出血现象,胃袋空而紧缩,表示她基本没有进食。除此之外,他没发现任何旧伤新痕。 身高无法确定,但可参考回归公式表,从股骨长度推算出受害者的身高。龙泽希到附近的办公桌旁坐下,在人体骨体表中找到了南方女性一栏。以五十点二厘米即大约二十寸的股骨推算出她的身高约为172。 体重的推断更加困难,因为没有图表或科学公式可供参考。实际工作中,常用死者的衣物尺寸来推测其体重。本案的受害者穿八号牛仔裤。根据手头的资料,体重在一百二十磅到一百三十磅之间。 “换句话说,”龙泽希对麦文说,“她又髙又瘦,有一头长发,外表或许很性感,喜欢马,在秦浩农场大火发生前就已死亡。她的上颈部在生前曾经受伤,左鬓一带也遭到刺伤。”龙泽希指点着,“至于为何受伤,原因不明。” 龙泽希站起身,开始整理文件资料,麦文在一旁看着他,若有所思。 她摘下头套和口罩,脱掉实验袍。 “如果她吸毒,你能看出来吗?”她问。电话铃忽然响起。 “毒物测试可以告诉我们她是否吸毒,她的肺部也可能会有滑石粉之类的切削剂等异物形成的结晶或肉芽肿瘤,以及用来过滤杂质的棉布纤维。可惜的是,可能发现注射针孔的部位几乎已被烧尽。” “脑部昵?经常吸毒是否会导致明显的脑部损伤?例如她是否已呈现某种精神困扰甚至精神错乱?因为秦浩说她似乎有些精神异常,”麦文接着说,“也许她有情绪低落或抑郁症等问题?这些看得出来吗?” 此时头盖骨已经打开,被烈火烧炙、橡皮似的大脑切片放置在切割板上。 “首先,由于大脑已经烧毁,无法观察死后现象,但即便完好无损,试图以脑组织形态推断某种特殊精神症状,在大部分案件中只有理论上的操作可能。例如脑回扩张萎缩造成的灰质减少,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参考依据;如果我们知道她健康时的脑重,也许可以据此作出某些判断,:例如她的脑重比以前轻了一百克,很可能是罹患某种精神疾病所致。但除非她的脑部有显示某种精神疾病的明显损伤或者旧有伤痕,否则我只能回答,不行,我无法判断。”龙泽希回答。 麦文沉默了,;龙泽希这种严峻而不算友善的态度显然令她有些茫然。龙泽希也很清楚自己待她确实有些苛刻,但无力改变。龙泽希回头寻找芬芬,发现他正在一号水槽处拿针线缝合受害者身上的Y形切口,便打手势要他过来。她距三十岁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过去主要在手术室和殡仪馆接受训练。 “芬芬,完成工作后把她送回冷冻室。”龙泽希对她说。 “好的,医生。”她回到水槽边继续手头的工作。 龙泽希拉掉手套,同口罩一起丢进验尸间随处可见的红色生物废弃物处理桶里。 “去我办公室喝杯咖啡吧,”龙泽希对麦文说,试图表现出文明人应有的礼貌,“顺便继续讨论这个案子。” 他们进了更衣室,用消毒皂清洁身体后换好衣服。龙泽希有些问题想要问麦文,事实上他对麦文相当好奇。 “回到刚才关于毒物引起精神错乱的话题,”穿过走廊时麦文说,“吸毒者往往会有自虐行为,对吗?” “有些是这样。” “他们经常死于意外或者自杀。再回到之前的问题,”她说,“这会不会就是发生在她身上的行为?也许她在精神失常的状况下企图自杀?” “我只知道她的伤口是在生前造成的。”龙泽希再度指出。 “如果她当时神志不清,很有可能自虐,”麦文说,“我们见过太多精神病患自残的案例了。” 她说的是事实。龙泽希处理过许多割喉、刺胸、残肢、对性器官开枪、走进河里溺毙等自杀自残案,跳楼则更不必多说。人们伤害自我的方式层出不穷,每每在他自以为见多识广之时,新的可怖招数又不断使出。 打开办公室门锁时电话正响个不停,龙泽希及时拿起话筒。 “我是龙泽希。” “部分结果出来了,”毒物检测师梁静说,“酒精、甲醇、异丙醇、丙酮的测试值都为零,一氧化碳含量低于百分之七。我会继续测试其他项目。” “谢谢,你帮了我们大忙。” 龙泽希挂断电话,望着麦文,将梁静所说结果转述给她。 “火灾发生前她就死了,死于颈部严重穿刺以致吸入血液进而导致失血和窒息。按理说,我该等进一步调查后再确认死因,可我认为这起案子必须以凶杀案来看待。目前最要紧的是确认死者身份,在这方面我会全力协助。” “可能是这个女人动手放火烧了农场,但在火焰上身前割了自己的喉咙吗?”麦文说,语气微愠。 龙泽希没搭腔,站在一旁的桌边给咖啡机添加咖啡粉。 “你不觉得谋杀太过沉重吗?”她又说。 龙泽希注入矿泉水,摁下开关。 “泽希,没人乐意接受凶杀案的说法,”她说,“想想秦浩的名气和可能由此掀起的波澜。希望你明白,你是在以卵击石。” “烟酒枪械管制局也畏惧他吗?”龙泽希说着在自己散乱堆放着大叠公文的办公桌前坐下,和她面对面。 “听着,我不在乎他是谁,”麦文说,“只想尽力做好分内工作。至于政治游戏,不该是我在这里讨论的。” 而此刻占据他头脑的不是秦浩或媒体,这起案件中令龙泽希困惑的疑点有如无底深渊般深不可测。 “你的属下会在火灾现场待多久?”龙泽希问她。 “再待一天,最多两天,”她说,“秦浩已经把他屋里的物品清单交给我们和保险公司了,单那些古董家具、旧原木地板和壁板提供的可燃物数量就相当惊人。” “主浴室呢?”我问,“假设那里是起火点的话。” 她犹豫片刻,“很显然,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没错。假设没有使用助燃剂,至少我们没发现有石油蒸馏油之类,那火灾到底是怎么引燃的?” “一群人想破了头,”她挫败地说,“包括我。正当我试图推测那间浴室发生闪燃需要多少燃料时,发现那里根本没有燃料可用。根据秦浩的说法,那里只有脚踏垫和一些毛巾,柜子和盟洗配件都是定制的雾面钢材质。淋浴间有一扇玻璃门,窗户装有薄纱窗帘。”咖啡机嘟嘟作响,她停下来,接着又继续说,“我们是如何计算的呢?一间宽十英寸长十五英寸的房间大概需要五六百千瓦的能量,当然,还得考虑许多其他变量,例如当时门口气流的强弱……” “其他房间呢?你刚才说可燃物数量很大,是吗?” “我们只在乎一个房间,泽希,就是起火点所在的那个房间。若不是起火点,所谓可燃物数量的多少根本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 “浴室的天花板被烧出一个大洞,我知道这火焰蹿了多高,这样快速的燃烧需要多少千瓦的能量,一块脚踏垫、几条毛巾和一个薄纱窗帘绝不可能引起这样一场大火。” 龙泽希知道她的精确推算只是纯粹的数学,对她所说也无丝毫怀疑,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我的疑问依然没有得到解答。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这是一桩谋杀案,而且当房子起火时,受害者的尸体已经躺在那间以大理石地板、大镜子和钢制配件等非可燃物装潢的主浴室里了。 “那扇打开的天窗呢?”龙泽希问麦文,“符合你的理论吗?” “或许。因为我说过,火焰一定蹿得很高,足以让玻璃天窗碎裂,使热气像冲出烟囱那样从这个开口冲出。每一场火都有独特的个性,但有些仍有规律可循,由于物理定律。” “我了解。” “火灾有四个阶段,”她继续说,仿佛龙泽希对此一无所知,“第一阶段是烟流,即起火时升起的热气、火焰和烟雾混合体。假设这起案件中的引燃物是浴室的脚踏垫,便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热气升得越高,温度就降得越低,浓度也便越大。这些气体和其他燃烧生成的副产品混合后产生的热气开始沉降,如此循环往复,整个空间布满烟雾。接下来,热烟层会逐渐下沉,直到找到一个通风口——就这个案子来说,也许就是浴室门。烟雾层冲出通风口,新鲜空气随之流入。如果氧气充足,天花板的温度很可能超过六百摄氏度,甚至发生爆炸,也就是闪燃,接着火势到达全盛期。” “在浴室里到达全盛期。”龙泽希说。 “然后向其他氧气充足,并拥有足以烧光整座屋子的可燃物的房间蔓延。”麦文说,“所以,令我困惑的不是火势蔓延的迅速,而是起火的原因。我说过,光是浴室里的脚踏垫和窗帘绝对不够,肯定还有别的引燃物。” “也许吧,”龙泽希说着起身去倒咖啡,“你需要加点什么?” “牛奶和糖。”她的视线随着龙泽希移动,“拜托别加那些人工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龙泽希啜饮着黑咖啡,将马克杯搁在桌上。麦文打量起他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自然比他位于第十四街和克林街交叉口的旧办公室敞亮时髦得多,但空间仍然局促。更糟的是,他们好意将他安排在为高级主管配备的透明玻璃办公室里,但只要对医生略有了解,就会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书架和私密空间,而非可以俯瞰停车场和彼得斯堡高速公路的防弹玻璃窗。龙泽希那数百本医学、法律、法医科学领域的报告和期刊,还有大量其他书籍全都混杂在一起,有些书柜甚至不得不挤着两排书。他的秘书兼徒弟罗小小经常可以听到他因找不到急用的参考书而大发牢骚。 “麦文,”龙泽希啜着咖啡说,“我想借此机会感谢你照顾龙宁。” “龙宁很懂得照顾自己。”她说。 “有时并非如此。”龙泽希勉强挤出微笑,试图表现出些许风度以隐藏内心莫名的忌妒。 “你说得没错,”龙泽希说,“她最近表现得相当出色,乐市似乎很适合她。” 麦文注意着他的一言一行,也许她对龙泽希的了解相当深入。 “泽希,无论我怎么帮她,”她说,“她的路都不会太过平坦。”她旋转着马克杯,像是准备品尝美酒,“我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母亲。” 这话让龙泽希极为反感。他粗鲁地拿起电话,要小小替他挡掉所有来电,然后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 “我同样认为她调去你的分局绝不因为她需要一个代理母亲,”他回到如一堵屏障般横在他们之间的办公桌旁,冷冷地说,“且不说别的,龙宁的专业能力几乎无人能及。” 麦文抬手制止了龙泽希,“当然,”她辩驳道,“她非常专业,但我不确定在其他方面她也能应对自如。她是个成年人,但仍有不少难以克服的障碍。她的背景可能会被某些人拿来制造话题,说她心态有问题,并且从未独立侦办过案件。” “这些流言不会持续太久。”龙泽希说。他发现自己很难客观地和她谈论龙宁。 “哦,至少会持续到她登上直升机、设计出能够赶往现场移除炸弹的机器人才可能结束,”她断然说道,“或者在所有人拿计算器闷头苦思时心算解出Q点方程式的答案。” Q点是一种数学方程式或者说计算方法,调查人员常据此评估在火灾现场观测到的、或证人指称的各种物理和化学现象。他不确定龙宁心算出这种艰难的数学公式后就能交到朋友。 “麦文,”他语气和缓,“龙宁聪颖过人,但这不见得是件好事。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看,天才和智障同是一种残障。” “当然,我在这方面的深刻体会超乎你的想象。” “你能理解就再好不过了。”龙泽希说,仿佛把关照龙宁前途的接力棒交给了她。 “我也希望你能了解,龙宁现在和将来所受的待遇都不会和其他人有任何不同。其他调査员对她的态度也不会改变,包括关于她为何离开探案局和她私生活的传言。”麦文坦率地说。 龙泽希久久注视着她,暗忖她到底了解龙宁多少。除非有探案局的人向她做过关于龙宁背景的简报,否则她从何得知龙宁和嘉莉以往的关系以及一旦后者被捕并出庭受审可能引发的影响呢?他猜不出。想到此处,原本黯淡的一天又蒙上一层阴影,他不自然的沉默使麦文急于打破僵局。 “我有一个儿子,”她盯着咖啡,轻声说,“我知道把孩子养大后忽然失去他们是什么滋味。翅膀硬了,忙着与朋友厮混、打电话。” “龙宁早就长大了,”他迅速回应,不希望她对他抱有同情,“她也从没和我一起生活过,我是说真正住在一起。她一直都很忙。” 麦文只是微笑着站了起来,“我该走了,”她说,“我得去査看一下他们的工作进度。” 第84章 可疑来电 下午四点钟,龙泽希的助理们仍在验尸间里忙碌。龙泽希进去寻找查良,看见他和两名实习医生正在处理火灾受害者的尸体,用塑料刮刀小心地清除肌肉,以免伤到骨头。 查良是个高瘦的年轻人,无论用多少发胶都无法让一头褐色短发服帖。他稚气可爱,尽管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对龙泽希的畏惧丝毫未减。此刻他正刮除骨头上的肉屑,头套和口罩下的面孔汗水直冒,黑褐色的双眼有些无神。 “查良?”龙泽希说着低头査看他正进行的这项在日常业务中最为艰辛的工作。 “什么事,龙医生?” 他停止削刮,抬头畏怯地望着龙泽希。尸体离开冷冻柜的时间渐久,腐烂速度加快,尸臭味也愈发浓烈。龙泽希对接下来的工作不抱一点期待。 “我想确认一下,”龙泽希对他说,“我们那些旧锅去哪儿了?”他微微驼着背,与人说话时总像乌龟似的伸长脖子,大概是因为太高了。 “好像都丢掉了。”他回答。 “哦,也确实该丢了,”龙泽希对他说,“可这意味着你必须和我上街购物了。” “现在?” “是的。” 他一分钟都不耽搁地冲进男更衣室脱下脏臭的工作服,花了很长时间淋浴、洗头。他们在走廊会合时,他身上还冒着蒸气,脸颊由于用力搓洗而泛红。龙泽希把一串钥匙交给他,钻进停在大楼入口处的深灰色雪佛兰公务车副驾驶座,让他开车。 “去柯老餐具用品店吧,”他启动车子时龙泽希说,“在双雁街。这里向西两个街区。先上四号公路,在西双雁街出口下公路,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走。” 查良摁下放在遮阳板上的遥控器按钮,车库门晃荡着卷起,久违的阳光洒进来。即将持续半小时左右的交通高峰期刚刚开始。查良戴着深色眼镜,身体前倾,像老妇人似的谨慎开车,保持着比最低限速还低五公里的车速。 “你可以稍微开快点,”龙泽希温和地对他说,“那家店五点钟就关门了,我们必须快一点。” 他用力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向前冲去。不久,在拿收费代币券时他又慌慌张张地摸进了烟灰缸。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龙泽希医生?”他说。 “请问,不必客气。” “我觉得很奇怪。”他瞥了眼后视镜。 “别紧张。” “你知道,我的经历也不算少,以前在医院和殡仪馆都有过体验,”他紧张兮兮地说,“你知道吗?那些在我看来都不算什么。”他在收费站前减速,将一枚收费代币券丢进投币口。红色条纹横杆摇起,他们顺利通行,与许多车子擦肩而过。查良摇起车窗。 “你被目前工作中的某些场面吓到非常正常。”龙泽希替他把话说完,至少他以为查良是这个意思。 但这并非他想告诉我的。 “你知道,通常都是我第一个到达办公室,”他说,两眼直盯着前方小心开车,“大清早的电话都是我接的,事情也都是我替你处理,对吧?因为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龙泽希点点头,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事情大概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那时我们还在旧大楼。我经常在清晨六点半左右接到电话,就在刚进办公室的时候,可是我拿起话筒,又没有声音。” “时常发生吗?”龙泽希问。 “大概每周三次。有时候每天都会接到,现在也还在持续。” 龙泽希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们搬到新大楼后还在继续?” “当然了,我们的电话号码又没变,”他提醒道,“一直到现在都还有这样的电话呢,龙医生。今天早上又接到了,我心里开始发毛。我想我们是不是该作电话追踪,好查明到底怎么回事。” “把你接电话的过程详细告诉我。”龙泽希说。车子以最低限速沿公路行驶。 “我说‘这里是停尸间’,对方没有响应,非常安静,几乎像断了线。我又‘喂’了几声,还是没有声音,便挂断了。我知道那边有人,我感觉得到。”他说。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说不定只是幻觉,因为一大早待在那里真的很恐怖,天还没亮,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 “你说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大概是,”他答道,“一开始我没怎么在意。” 龙泽希对查良现在才告诉他这件事非常生气,但生气没有意义。 “我会向罗诺队长报告这件事,”龙泽希说,“如果再接到这类电话一定尽快告诉我,好吗,查良?” 他点点头,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泛白。 “过了下个十字路口,开始留意一栋米色大楼。在左边的〇九号街区,老乔饭店隔壁。” 柯老餐具用品店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关门了,除了他们的车,停车场只有两辆车子。查良和龙泽希下车走进商店。店里冷气大开,开阔的空间排列着一排排高达天花板的金属层架,架子上陈列着长柄勺、汤匙、自助餐台保温设备、大型咖啡机和食物搅拌器等餐厅用具。龙泽希很快在店中央一带的锅具区发现了目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龙泽希正逐一举起那些铝制大平底锅和深锅査看,一名店员忽然冒出头来。他秃头、凸肚,右臂文有玩牌裸女的刺青。 “需要帮忙吗?”他对查良说。 “我需要你们店里最大号的锅。” “最大的是四十。” 店员伸手从最高的架子上拿下一口巨大的锅交给查良。 “我需要锅盖。” “那就必须特别定制了。” “你们有长方形的大锅吗?”龙泽希脑中浮现出长形骨头。 “有二十的方形平底锅。” 店员在另一个货架上哐哐锵锵找出一只可能用来捣马铃薯和蔬菜,或者烤水果派的平底锅。 “这口锅大概也没有盖子吧?”龙泽希问。 “有。”他从不同尺寸的锅盖中抽出一个,“这个锅盖上有专门用来放木勺的凹槽。你应该也需要一支木勺吧?” “不了,谢谢你,”龙泽希说,“我需要可以搅拌的工具,但不要木制的或塑料的,还需要两双隔热手套,还有什么?”龙泽希望着查良思索着,“也许还需要一只二十的深锅,用来煮小一点的东西?” “好主意,”查良说,“这口大锅盛满水一定很重,况且较小的东西也未必用得到它。但这次我们非得用这只大的不可,其他锅都不合适。” 店员听着我们的对话,一脸困惑。“如果告诉我你们打算煮什么,也许我可以提供一点建议。”他依然对着查良说。 “各种东西都有,”龙泽希回答,“主要用来煮沸。” “哦,原来如此,”他依然不明所以,“还需要别的吗?” “这就够了。”龙泽希微笑着说。 到柜台结算,共960元。龙泽希拿出钱包,翻找信通用卡。 “你们为政府员工提供折扣吗?”递给他信用卡时龙泽希问。 “不提供。”他揉着双下巴,皱眉凝视着龙泽希的卡,“你的名字好像在新闻里出现过。”他狐疑地打量着我。 “有可能。” “你几年前竞选过参议员或者州长?”他扳弄着手指雀跃地说。 “都没有,”龙泽希回答,“我很少沾染政治。” “我们是同一阵营的,”查良和龙泽希提着袋子走出店门时他大喊道,“那些人全是骗子,没一个例外!” 回到停尸间,龙泽希让查良将冷冻柜里那具火灾受害者的遗骸移出来,连同新买的锅一起推到分解室,然后回办公室去听电话留言。大部分是记者打来的。直到罗小小出现在连通他俩办公室的门口,龙泽希才察觉自己在焦虑地猛扯头发。 “你今天好像过得不太顺。”她说。 “还不是老样子。” “要喝杯肉桂茶吗?” “谢了,”龙泽希说,“不必麻烦。” 罗小小把一叠死亡证明书放到他桌上,毫不理会那里已堆积着不知何时才能处理完的公文。她身穿利落的深蓝色长裤,配以淡紫色上衣,脚上依然是行走舒适的黑色系带皮鞋。 罗小小已经过了少女年龄,现在的她化着淡妆、极具贵族气质的脸庞。她已经越来越熟练办公室的工作,能够独当一面地处理好任何一项工作。 “快六点了。”她温柔地望着龙泽希说。 龙泽希抬头看看时钟,准备处理公文。 “我得去参加教堂的餐会。”她委婉地告诉龙泽希。 “很好,”龙泽希边说边皱眉翻阅公文,“该死,我不知告诉过罗医生多少次了,心跳停止不能当作死亡原因。真是的,谁心跳停止了还能活着呢?人死了心跳当然也停了,不是吗?呼吸停止他也照用不误,不管我在他填写的死亡证明书上纠正过多少次。”龙泽希懊恼地叹口气,“他担任法医多少年了?”龙泽希继续发着牢骚,“至少有二十五年了吧?” “泽希医生,别忘了,他是个产科医生,而且年纪相当大了,”罗小小提醒道,“一个老好人,只是有点跟不上潮流。他现在还在用那台老旧的手动打字机打报告呢,有花体字的那种。还有,我之所以向你提起教堂餐会,是因为我必须在十分钟内赶过去。”她隔着眼镜注视着,犹豫片刻。“但我也可以留下,如果你需要。”她加了句。 “我还得忙一阵,”龙泽希对她说,“无论如何不能妨碍教堂餐会,不管是你的还是别人的,我亏欠上帝的已经够多了。” “那么再见了,”罗小,“口录资料在你的收件篮里。明天见。”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龙泽希立即被一片死寂淹没,唯一的动静是翻阅纸张时的窸翠声。他不时想起东方曜曜,努力压抑给他打电话的冲动,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放松,也或者是还不想让自己体会到作为人的情感。毕竟,正要用大汤锅煮沸人的遗骸时,谁能感觉自己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呢?刚过七点,龙泽希穿过走廊走到与冷冻室对面房间相隔两道门的分解室。 他打开门锁,走进这间有着冷冻柜和特殊通风装置的解剖间。那具遗骸躺在一张移动工作台上,盖着尸布,新买的四十的大锅已装满水,搁在排烟柜下方的电炉上。龙泽希戴上口罩和手套,打开电炉调到低温,以免破坏骨头的完整,然后倒进两匙洗衣粉和一杯漂白水,加速黏膜组织、软骨和脂肪的软化。 他掀开尸布,已被刮除了大部分肌肉组织、四肢萎缩得有如焦黑木棍的骨骸呈现在眼前。他轻轻将股骨和胫骨放入大锅,接着放入盆骨和部分颅骨。水渐渐升温,龙泽希又放入脊椎骨和肋骨,一股味道刺鼻的蒸气升腾开来。他必须检视这些光秃秃的骨头的本来面貌,因为上面或许有值得重视的线索,而方法除了沸煮实在别无选择。 他坐在一边等候,听着排烟柜抽出蒸气时发出巨响。他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又累又孤单,一颗心似已干涸。疑似被人谋杀的女人的遗骸逐渐在沸水中解体,仿佛又遭受了一次屈辱与轻蔑。 “老天啊,”龙泽希轻叹道,好像上天真能听见,“请保佑她的灵魂。” 龙泽希无法想象自己变成一堆骨头被放进锅里烹煮是什么感觉,越想便越是沮丧。这个女人也曾被人爱过,在被残酷地剥夺躯壳和身份之前也曾拥有自己的人生。他一度努力地驱除自己内心的恨意,但为时已晚。龙泽希得承认,他恨透了那些以剥夺、凌虐生命为乐的凶残恶棍,也无法否认死刑让他感到不安,但不安的原因却只是它会令他再度想起那些丧心病狂的谋杀案件和早被人遗忘的受害者。 潮湿炽热的蒸气上扬,空气中充满令人作呕的气味。再多煮一段时间,味道便会渐渐淡去。龙泽希勾勒着一个女人的形象,她身材高挑,身穿牛仔裤和系带靴,裤子后袋里装着一枚铂金戒指。由于她的双手已被烧光,那枚戒指是否适合她的手指或许已无从得知,但我认为那不是她的。也许费丁鹏说得对,那是枚男性戒指。关于此事他还得向秦浩求证。 龙泽希想起她身上的伤口,试着在脑中重现她受伤的过程以及衣着整齐地躺在浴室的原因。如果那的确是起火点所在,实在太过诡异且令人费解。她并未脱去牛仔裤,因为他检査时发现拉链是拉着的,她的臀部也因此受到保护。根据烧焦的合成纤维衣料溶入皮肤的情形,他也没有理由断定她的胸部曾曝露在外。这种种证据并非完全排除了性侵的可能性,但至少机会不大。 他正透过烟雾查看骨头状况,忽然响起的电话让他大吃一惊。起初他以为是某家殡仪馆准备运送遗体来此,但随即发现电话指示灯显示是验尸间打来的,便不由得联想起查良所说的清晨接到的奇怪电话。龙泽希走过去,预计对方会静默无声。 “喂?”龙泽希简短应道。 “老天,你在拉肚子啊?”是罗诺。 “哦,”龙泽希松了口气,“抱歉,我以为是哪个恶作剧的。” “什么意思,恶作剧?” “待会儿告诉你,”龙泽希说,“什么事?” “我正在楼下停车场,想上去找你。” “我立刻下去。” 老实说,龙泽希很高兴有人和他做伴。他匆匆赶向大楼入口的停车库,按下墙上的开关。巨大的车库门往上卷起,罗诺钻了进来,雾蒙蒙的夜色中零星散布着钠气灯光点。龙泽希这才发现已是乌云罩顶,又一场大雨将至。 “你怎么还在这儿?”罗诺抽着女式香烟,温声问道。 “办公室禁烟。”龙泽希提醒她。 “在这大楼里似乎人人都担心二手烟。” “我们还想多活几年。” 罗诺把烟蒂往水泥地上一丢,用脚踩熄,仿佛这是第一次警告她。事实上,这已成为他们之间巩固情感的一种奇特模式,要是有一天他停止唠叨,相信罗诺会浑身不自在。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分解室,”龙泽希说着关上车库门,“我的工作还没结束。” “早知道就不来了,”她抱怨道,“只和你在电话里讨论。” “别担心,没那么可怕,只是在煮几根骨头而已。” “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她说,“我可闻不惯煮尸体的味道。” 进入分解室后,龙泽希递给她一个口覃,然后查看锅里的情形,并把温度调低五十度,以免沸水溢出以及骨头碰到锅壁或相互碰撞。罗诺用口罩蒙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松结,又瞥见一盒一次性手套便抽出一双戴上。非常讽刺,她竟会对细菌如此在意,因为危害她健康的罪魁祸首就是她的生活方式。她的白衬衫、领带和卡其裤全部汗津津的,白天不知在哪里蹭上几滴番茄酱。 “有几个有趣的消息要告诉你,”她靠着锃亮的水槽说,“我们查了停在秦浩屋后那辆被烧毁的奔驰车车牌,结果是一辆一九八一年的240D型奔驰,蓝白色的,里程表至少动过两次手脚。车牌登记信息比较惊人,是一位住在乐市的任梁医生。电话簿里有他的名字,可我始终联系不上他,只能在答录机留言。” “那就是他读书的地方,距离秦浩的海滩别墅也不远。”我提醒他。 “没错,目前的线索的确指向那里。”她茫然地望着电炉上滚着沸水的锅,“她在秦浩出门时开着别人的车去他家,然后遭到谋杀,并被焚尸,”她揉着太阳穴说,“告诉你吧,这案子肯定跟这锅东西一样臭不可闻,泽希。我们的拼图还缺一大块,案情太诡异了。” “乐市一带有她亲戚吗?”龙泽希问。 “我们手头有两份名单,姓罗的人中是没有的。” “大学呢?” “还没展开调査。”龙泽希又去查看煮锅时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去那里。” “明天一早就去。” “那……你打算整夜待在这里煮这鬼东西?” “不,”龙泽希说着关掉电炉,“我要暂时把它搁在这儿先回家。几点了?老天,快九点了,明天一早我还得去趟法庭呢。” “走吧。”她说。 龙泽希锁上分解室,再度打开车库门。天空中堆积的乌云如涨满帆的船只般将月亮遮蔽,大楼四周游荡着凄凉的风。罗诺陪他走到停车位,从容地拿出香烟点燃。 “我不想给你增添烦恼,”她说,“但有件事不能不告诉你。” 龙泽希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我不想听。” “大约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我接到任江的电话,写报纸专栏的那个。”他说。 “我知道这个人。”龙泽希系上安全带。 “他今天接到一封匿名信,写得像新闻稿,内容不太妙。” “具体说了什么?”他的心骤然紧张起来。 “寄信的应该是嘉莉。她说她之所以从疗养中心逃了出来,是因为被探案局诬陷,为别人犯的案子接受死刑,只能逃走。她声称那几起案子发生时你正跟犯罪侧写小组组长东方曜曜搭档,那些对她不利的所谓证据都是你们两个人共谋捏造出来的,好保住虹市探案局的名声。” “这封信是从哪里寄出的?”一股怒火从他心头蹿起。 “柳市。” “那封信写明收信人是任江?” “没错。” “他应该对这封信置之不理吧?” 罗诺犹豫着,“拜托,泽希,”他终于说,“哪个记者会把送上门的新闻白白推掉呢?” “老天!”龙泽希发动引擎,怒吼道,“媒体真的疯了吗?他们真会把一个疯子寄来的信登在报上?” “如果你想看,我这里有一份。”罗诺从后裤袋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龙泽希,“这是复印件,”他解释道,“原件已送往化验室,正由文件鉴识组处理。” 龙泽希双手颤抖着打开信纸。顶端工整的黑色字体十分陌生,与不久前嘉莉寄给他的那封信中怪异的红色字体截然不同,条理也十分清晰,龙泽希扫过她自称遭到陷害的荒谬段落,目光停驻在最后一段长长的文字上。 至于特别探员龙宁,她之所以享有成功的事业,完全仰赖她那位担任州首席法医的舅舅——龙泽希医生多年来一直在包庇他外甥女的过错和失误。我们同在一起受训时,龙宁主动向我示好,绝非他们即将在法庭上申辩的。在我们建立情人关系的那段日子,她多次要我为她掩饰在设计犯罪人工智能网络系统时犯的错误,成绩则由她独享,一手操控全局,我发誓所言皆实,并在此请求你公诸众人,我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为不曾犯下的罪行遭世人谴责。我将对自由和正义的全部渴望系于人们能否看清真相,让司法还我清白。 不幸的 嘉莉 龙泽希读完信,看见罗诺正静静地抽烟。 “这个人知道的不少。我敢说一定是那个疯女人写的。” “她先是伪装成神志错乱的样子给我写信,接着又发了这封看不出半点精神异常的信?”龙泽希难过得快要掉下泪来,“她究竟想做什么,罗诺?” 她耸耸肩。雨点开始落下。 “依我看,”她说,“她在向你传递信息。她要你知道,她可以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激怒你、毁掉你的生活是她唯一的乐趣。” “东方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 “你真的认为媒体会刊发这封信吗?”龙泽希又问,奢望这次能得到不同的回答。 “你很清楚他们会怎么处理。”罗诺把烟蒂抛在地上,溅出细小的火花。 “事情就是这样,当所有探员四处寻找这个变态杀人狂的时候,她却自己找上门来,”他说,“更糟的是,很难说她没有将类似的信寄给其他媒体。” “可怜的龙宁。”龙泽希喃喃道。 “是啊,可怜的我们。”罗诺说。 第85章 停电 开车回家的途中,暴雨倾盆,如千万支铁钉砸向地面,前方一片模糊。龙泽希没开收音机,这一整天,他听够了新闻,或许又将度过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有两次他不得不将车速减到三十,让这辆庞大的奔驰车像赛艇般滑过水洼,路面上的坑洞像一个个木桶般盛满积水。在暴雨中,只有闪烁的红蓝警告灯发出“小心慢行”的警示,提醒过往车辆。 将近十点钟,龙泽希终于将车驶入家门。看见车库旁的影像传感器没有亮灯,他心中一阵恐慌。四下一片死寂,隆隆的引擎声和雨声仿佛是我在世间尚存的唯一证明。他久久忖度,不知该打开车库门还是掉头离去。 “瞎紧张。”龙泽希摁下传感器按钮,自我暗示。 车库门没有动静。 “可恶!”龙泽希匆匆倒转车头,来不及分辨车道、道旁砖和矮树丛。被车擦过的那棵矮树应该没有受伤,但车子驶离门口时一定辗坏了一片草坪。他看见屋里的几盏电灯和玄关的灯已在自动开关作用下亮起,但门前台阶两旁影像传感器的指示灯仍是一片黑暗。他反复说服自己,是天气原因造成了断路器跳闸。 龙泽希打开车门,雨水顿时扫进车内。他抓起钱包和公文包冲上门前台阶,打开门锁时早已全身湿透。屋里一片寂静,门边按钮上的灯光闪烁不定,表示防盗警报器也出了故障,可能也是电压不稳而导致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不停地打着哆嗦,怕得要命,一动不动地呆站在玄关处,任由雨水滴落在硬木地板上,同时迅速在脑海里翻找离他最近的那支枪的位置。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把格洛克手枪放回厨房餐柜的抽屉了。果真如此的话,那里比位于屋子另一端的书房或卧室近得多。风雨敲击着四周的石墙和窗户,他凝神静听,确认周遭是否有楼梯嘎吱作响或行走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极度惊慌中,他将公文包和钱包抛在地上,迅速跑进厨房,差点因鞋底湿滑摔倒在地。他拉开餐柜右边最底部的抽屉,一把抓起格洛克手枪,几乎尖叫出声。 龙泽希在屋里四处搜寻,打开每个房间的灯,确认没有不速之客;接着检查车库的保险盒,将跳开的断路器扳合,又重新设定了警报器密码,最后给自己倒了杯加冰的黑林爱尔兰威士忌以舒缓情绪。他打电话到乐市的汽车旅馆,龙宁不在那里,于是又打到她的公寓,接听的是珍珍。 “嗨,我是泽希,”我说,“希望没把你吵醒。” “你好,泽希医生。”珍珍说。无论我提醒多少次,她总是不肯直呼我的名字。“不打扰,我正在喝着啤酒等龙宁回来。” “哦,”我失望地说,“她正从乐市向家赶吗?” “刚上路不久。你真该看看这间屋子,堆满纸箱,乱得可怕。” “你打算怎么熬过去呢,珍珍?” “还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算是适应期吧。天知道,我们以前也经历过适应期的。” “我相信你会安然度过。” 龙泽希啜了口威士忌,自己都难以信服这样的说法。但此刻能听见温暖的人声,已让他心怀感激。 “龙宁到家至少还得一小时,泽希医生。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吗?” 龙泽希犹豫起来,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还好吧?”珍珍说。 “事实上,不太好,”龙泽希说,“我猜你大概还没听说,龙宁应该也不知道。” 龙泽希约略说明了嘉莉给媒体寄信的事。珍珍始终未发一言。 “我告诉你是希望你有心理准备,”龙泽希补充道,“你明天可能就会在报上看到这则新闻,说不定今天的晚间新闻就会报道。” “确实应该先告诉我,”珍珍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一进门我就告诉她。” “请她给我回电话,如果不是太累。” “好的。” “晚安,珍珍。” “不,无法晚安,”她说,“这几年来,我们的生活被那个女人搅得一团乱,状况百出,我他妈的受够了!抱歉我说了粗话。” “我也说过。” “老天,当时的情况我很清楚!”她哭泣起来,“嘉莉牢牢控制着她,龙宁根本无法招架。天啊,那时她还不过是个孩子。这个天才儿童应该在学校多待几年,而不是跑去该死的调査局进行什么实习。没错,我现在还是探案局的人。但我看得一清二楚,她没有得到应有的对待,正是这让嘉莉有机可乘。” 龙泽希已经喝掉了大半威士忌,但喝再多都无法抚平此刻的心情。 “其实她没有必要难过,”龙泽希第一次听到珍珍如此坦率地谈论她的爱人,“不知她告诉过你没有,她已经看了两年心理医生,虽然这不是她想做的,泽希医生。” “我很高兴你告诉这个消息。”龙泽希不动声色地说,“她没告诉我,但我并不惊讶。”他的语气冷静客观,内心却阵阵绞痛。 “她曾企图自杀,”珍珍说,“不止一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我很髙兴她去找人协助。”龙泽希勉强挤出这么一句,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他感到震惊,龙宁为什么不来找他? “许多成绩斐然的人都有过非常不堪的经历,”龙泽希说,“我真的很高兴她主动采取了措施。她接受药物治疗了吗?” “安非他酮,百忧解会产生副作用,让她忽而沮丧,忽而又异常兴奋。” “哦。”龙泽希几乎说不出话。 “她不能承受更多压力和挫折了,”珍珍说,“你不明白那种感觉。每当她遭到打击后,总是会颓丧好几周,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前一分钟是阴郁的可怜虫,下一分钟却成了太空飞鼠。” 她手持话筒,长长吁了口气。龙泽希很想知道龙宁那位心理医生的名字,又不敢问。他担心龙宁患有尚未确诊的躁郁症。 “泽希医生,我不希望她……”珍珍哽咽起来,“我不希望她死。” “不会的,”龙泽希说,“我向你保证。” 结束谈话后,龙泽希衣着整齐地在床上坐了好久,由于刚才受到的巨大冲击无法入睡,愤怒和伤痛让他无法自持地流下泪来。没有人能像龙宁那样轻易地让他伤心,这点她自己也十分清楚。她总有本事令他痛彻心扉,而珍珍刚才的一席话则是从未有过的致命一击。龙泽希想起麦文在他办公室谈话时的态度,似乎连她都对龙宁的困境十分了解,难道龙宁宁愿向她倾诉,却不愿对他透露半句? 龙泽希一直在等龙宁的电话,但她始终没有打来。午夜时分,始终没有联系的东方曜曜打来了电话。 “泽希?” “听说了吗?”龙泽希急切地问,“关于嘉莉的事?” “我知道她写了信。” “该死,东方,真让人愤怒。” “我在乐市,”他说,龙泽希又是一阵错愕,“探案局紧急召我过来。” “也好,这是应该的。只有你最了解她。” “这是我的不幸。” “真高兴你在乐市,”龙泽希大声说,“感觉那里倒安全得多。这么说是不是很讽刺?乐市竟然也有安全的时候。” “你正在烦恼,对吗?” “你觉得她会在哪里?”龙泽希搅着玻璃杯里溶解的冰块。 “我们查出她最后这封信是从邮政编码为一〇〇三六的地方寄出的,也就是时代广场。邮戳日期是六月十日,就在昨天,周二。” “正是她脱逃那天。” “没错。” “调查局还不清楚她是怎么逃出去的?” “是的,还不清楚,”他说,“似乎是游泳渡河的。” “不,不是那样,”龙泽希疲倦又气恼地说,“一定有人协助,她最擅长指使别人替她卖命。” “侧写小组接到的电话没完没了,”东方曜曜说,“显然,她寄了一大批信,几乎各大报纸都收到了,包括《虹市邮报》和《乐市时报》。” “然后呢?” “这则新闻太劲爆了,他们必定不舍得放弃,泽希。缉捕她时,有关新闻几乎和当年邮包炸弹客或连环杀手嘉南一样吸引眼球,现在她又主动写信给媒体,还可以再热炒一阵,他们恐怕会连她的购物单和打嗝次数都照登不误。对媒体来说,她是个宝库,无数杂志封面和电影剧本在等着她。” “我不想再听了。” 他们互道了晚安。龙泽希拍松背后的枕头,很想再喝一杯威士忌,犹豫再三还是作罢。他猜测着嘉莉可能釆取的行动,但思路最后都会绕回到龙宁身上。这应该就是嘉莉最原始的动机,因为她忌妒龙宁:龙宁比她更有天赋、更高尚可敬,无论哪方面都比她出众。嘉莉一定要想方设法耗干龙宁的每一滴生命才会罢休。他甚至觉得嘉莉不必亲自出马,只要布下陷阱,所有人便不由自主地自投罗网。她的吸引力实在强大得惊人。 龙泽希睡得极不安稳,梦见了坠机和染血的床单。起初他在汽车内,后来又好像在火车车厢被人追赶。他醒来时刚过六点半,太阳高悬在澄澈的天空,草坪上的水洼亮闪闪的。龙泽希带着格洛克手枪进了浴室,锁紧门迅速冲了个澡。他关上水龙头,倾耳聆听警报器是否响了,又跑回卧室检查按键,确认防盗系统没出故障。这时他猛然察觉自己的行为多么可笑、多么不理性,但我无能为力,他害怕。 忽然间,到处都是嘉莉的影子,正在过马路的那个戴着墨镜和棒球帽的瘦削女人是她;在公路收费站紧挨着我车子停车的司机是她;经过布罗德街时死死盯着他、裹着破旧大衣的流浪女是她。任何皮肤、蓄着朋克发型、身材细长,或者打扮中性且怪异的人都是她。同时,龙泽希不断提醒自己,他已经三年多不曾见过嘉莉了,无从知道她现在的模样,很可能根本认不出来。 龙泽希把车停在办公室后面的停车场,看见大楼车库门敞开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正熟练而有节律地将一具尸体抬进锃亮的黑色灵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天气真好。”龙泽希向那位穿着黑色笔挺套装的职员打招呼。 “很好,你也好。”他回答。显然他有听觉障碍。 另一个衣着整齐的人下车来协助他,担架的金属脚架哐当作响,车后门随即关闭。龙泽希等着他们把车开走,然后将车库卷门关闭。 第一站是费丁鹏的办公室,他到达时还不到八点一刻。 “还顺利吗?”龙泽希敲敲房门,问道。 “请进。”费丁鹏说。 他正在浏览书架,实验室袍的肩部绷得紧紧的。对他这位副手而言,生活着实不易——他很难找到合身的衣服,因为他细腰窄臀。还记得第—次在龙泽希的住处举行同事聚餐时,他只穿着条短牛仔裤在庭院里晃荡。讶异之余,他也对自己竟然盯着他看了半天有点难为情。倒不是因为他的性感,而纯粹是对他那粗犷人体之美的短暂迷恋。龙泽希不知他怎会有时间将体格锻炼到这种程度。 “我猜你看到那张复印件了。”他说。 “那封信。”龙泽希说,情绪又开始低落。 “是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过期的《虹市药典》放在地板上。 “封面是你的照片和她的旧挡案照。很遗憾你得受这种罪,”他说着继续翻找其他书籍,“前面办公室的电话响个没完没了。” “上午接到什么新案子吗?”龙泽希转换话题。 “昨晚在虹市高速公路上发生一桩车祸,乘客和司机都死了。现场检验由老迪负责。此外没别的案子。” “这就够了,”龙泽希说,“我还得出庭作证。” “我以为你正在去度假的路上。” “本来如此。” “半途被召了回来?怎么?竟然要你从海德岛赶回来?” “鲍法官。” “哦,”费丁鹏嫌恶地说,“这是第几次了?我觉得他故意把开庭的日子排在你休息的时候,存心气你。还有别的吗?你专程赶回来就为了他的案子?” “随时打我的传呼机。”龙泽希说。 “你可以猜猜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他指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我进度严重落后了,需要一面镜子照照自己有多窘迫。”他自嘲地说。 “难为你了。”龙泽希说。 第86章 新线索 法院距龙泽希的新办公楼很近,步行只需十分钟。龙泽希想这样的运动对他有益。这天早晨天气晴朗,空气清冽。他肩上背着皮包、手臂下夹着多层档案夹沿街人行道前行,在第九街南转经过探案局。 他即将为一起毒贩斗殴致死的普通案件出庭作证。在三楼意外地看见法庭门口聚集着十几名记者时,他还以为小小排错了日程,因为龙泽希从未遇到过记者在法庭等候他的情形。 一见到龙泽希记者们便立刻冲了过来,摄像机和麦克风一拥而上,镁光灯随之亮起。他先是错愕,继而万分恼火。 “泽希医生,你如何回复嘉莉的信?”第六频道的一名记者问。 “不予置评。”龙泽希边说边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召唤他来为这起案件作证的检察官。 “对于她指称的共谋论点呢?” “你和你探案局的搭档共谋?” “是东方曜曜吗?” “你的外甥女有什么反应?” 龙泽希从一个摄影记者身边走过,神经如电线走火般嘶嘶作响,心脏狂跳不止。龙泽希把自己关进狭小密封、没有窗户的证人室里,往木椅上一坐,感觉自己像只愚蠢的困兽,竟迟钝得对嘉莉给媒体写信后极可能出现的这种情况没有丝毫预料。他打开档案夹,开始温习大叠报告书和图表,在脑中勾勒枪弹射入点和射出点,以及致命的关键。龙泽希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待了近半小时,直到检察官终于找到我。简短讨论了几分钟后,他坐上证人席。 要是没有这次作证,刚才走廓里的一幕便不会发生。不久他抛开了自我,完全融入到这粧单纯的暴力案件里。 “泽希医生,”多年来一直与他对立的辩护律师金喻言开口了,“你在这个法庭里作过多少次证人了?” “抗议。”检察官说。 “抗议无效。”鲍法官说。他一向支持。 “我没有详细统计过次数。”龙泽希回答。 “可以给出个大概数字吧?十几次?超过一百次?一百万次?” “超过一百次。”龙泽希说,感到他杀气腾腾。 “你在陪审团和法官面前说的都是事实吗?”金喻言缓缓踱步,红润的脸上写满虔诚,双手背在身后。 “我说的都是事实。”龙泽希回答。 “你并不认为和调査局探员过分亲切是不当行为,对吧,泽希医生?” “抗议!”检察官站了起来。 “抗议成立,”法官咄咄瞪视着金喻言说,“请说重点,金喻言先生。” “法官大人,我想说的重点是利益冲突。众所周知,泽希医生和至少一名共事的执法人员有亲密关系,而且运用对执法机关——包括探案局和烟酒枪械管制局——的影响力庇护她的外甥女。” “抗议!” “抗议无效。请说重点,金喻言先生。”法官拿起水杯猛灌几口。 “谢谢法官大人,”金喻言顺从地说,“我想阐明的是一套老掉牙的权力滥用模式。” 陪审席上的12位名流端坐着,来回望着金喻言和龙泽希,像在观赏网球比赛。有几个人皱着眉头,一人在剔指甲,还有一个似乎快睡着了。 “泽希医生,难道你没有试图操控局面以符合你自身利益需求?” “抗议!企图扰乱证人!” “驳回,”法官说,“泽希医生,请回答问题。” “没有,我绝没有这么做。”龙泽希注视着陪审团,平静地说。 金喻言从他那位十九岁的被告客户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纸,“今天的报道,”金喻言快速念道,“多年来你一直在操控执法机关……” “法官大人!抗议!这实在太不道德了!” “驳回。”法官冷冷地说。 “这里白纸黑字写明你和调査局共谋,企图将一个无辜的女人送上电椅!”金喻言走向陪审团,站在他们面前抖动手中的报纸复印件。 “天啊,法官大人!”检察官大喊,他的套装上衣被汗水浸透了。 “金喻言先生,现在开始进行交叉询问。”鲍法官对身材圆胖、脖子粗短的金喻言说。 龙泽希匆匆陈述了关于射击距离、弹道,及十毫米子弹击中哪个重要器官以致受害者丧命等证词,然后快步走下法庭台阶,低头离去,几乎记不起自己说了些什么。两个黏人的记者追着他走了半条街,最后发现去问石头可能更有效,终于转头离去。他在证人席上所受的不公和刁难无需赘言。嘉莉动动指头,他已遍体鳞伤,龙泽希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龙泽希回到办公大楼,打开后门,从耀眼的阳光下走进阴凉的车库,一时间难以适应。他打开通往办公室的门,在走廊里遇见了费丁鹏,不禁松了口气。他穿着干净的工作服,龙泽希想大概又有新案子被送进来。 “一切都还好吧?”龙泽希问,边把太阳镜塞进口袋。 “北塘送来一个自杀案案主。十五岁女孩拿枪轰掉了自己的脑袋,因为她父亲不准她和小男友约会。你的脸色不太好呢,泽希。” “被鲨鱼围攻了。” “唉,这些该死的律师。这次是哪一个?” “金喻言。” “啊!这只食人鲸!”费丁鹏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真的,相信我,你会突出重围,熬过去的。” “我知道,”龙泽希笑着对他说,“我在分解室里,有事找我。” 孤独冗长的骨头处理工作非常适时,因为他不希望同事们察觉自己此刻的恐惧和失意。他打开灯,关上房门,穿上手术袍,戴上双层乳胶手套,然后打开电炉开关,掀开锅盖。昨晚,这些骨头在龙泽希离开后继续分解。他拿木勺轻轻揽动,又在工作台上铺了张塑料布。头骨在验尸阶段被锯开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油腻的温水里捞起颅顶骨和带着牙齿的颜面骨,摊在塑料布上沥干。 相较于塑料刮刀,龙泽希更喜欢用木制刮刀刮除骨头上的肌肉组织。至于金属制品则根本不予考虑,因为它可能造成损伤,影响伤口的判定。他谨慎地进行剔除工作,同时让其他骨头留在沸水里烧煮。清洗冲刷的步骤持续了两小时,他的手腕和指头开始隐隐作痛。他没吃午餐,因为压根没有想起。将近两点,他在头骨的太阳穴下方,也就是之前发现有出血现象的部位发现一处凹痕。龙泽希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他把手术灯挪近些,照亮整个工作台面。伤痕呈直线状,长度不超过一英寸,极浅,很容易被人忽略。他只在十九世纪被剥除头皮的人们的颅骨上见过类似伤痕,只是那些标本的裂痕和切口大都不在太阳穴的位置。但这并不重要。 剥头皮毕竟和精准的手术不同,任何状况都可能发生。尽管他无法确定这名乐市的受害者头皮被人剥除,但也无法排除其可能性。因为他最初发现时,她的头部已非完整无缺。作为战利品的头皮通常是整片剥除的,因此,很可能会连头发一并割除。 龙泽希垫着毛巾拿起电话,因为此时的双手不适合碰触任何干净的物品。他呼叫东方曜曜,一边等他回电话,一边继续刮除工作。没有发现其他伤痕。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其他部分完好无损,因为二十二片头骨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被烧焦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十分钟后,他拉掉手套丢进垃圾桶,从皮包里找出一本通讯簿。这时,东方曜曜来了电话。 “你跑到哪里去了?”龙泽希说,压力让他怨气满腹。 “在餐厅吃饭。” “谢谢你这么快就回我电话。”龙泽希生气地说。 “哟,泽希,你的电波一定在哪里迷路了,我刚刚才收到呢。怎么了?” 龙泽希听见电话那端一片喧哗,人们正在饮酒作乐,享用高脂肪高热量但美味无比的食物。 “你打的是付费电话?” “是啊,顺便提醒你,我已经下班了。”他咕咚吞咽着什么,龙泽希猜是啤酒。 “我明天必须去趟乐市,有新发现了。” “唉,最怕听你这么说。” “我发现了新证据。” “你打算现在告诉我,还是要让我整晚失眠瞎猜?” 他又喝酒了,但现在不是数落他的时候。“说正经的,要是大维博士有空见我们,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博物馆那个玩骨头的?” “我们一说完我就打给他。” “明天我放假,应该可以安排出时间。” 龙泽希没说什么,只是盯着沸滚的锅,把炉火稍稍调小。 “那就这样吧。”东方曜曜又吞下一口啤酒。 “在我家见面,”龙泽希说,“九点钟。” “我会准时报到。” 接着他拨了大维家的电话,铃声只响一声他就接听了。 “感谢老天!”龙泽希说,“大维?我是泽希。” “哦!你好啊。”。 他时常因沉迷于对大众心智活动的研究而显得心不在焉。大维博士是最杰出的法庭人类学家之一,曾经给予他不少协助。 “如果你明天待在城里就再好不过了。”龙泽希说。 “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在铁道那里工作。” “我在一个头骨上发现一处裂伤,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乐市大火案吗?” “没有活人不知道吧。” “很好,这么说你应该相当了解。” “我十点钟才会到那里,那附近没地方停车,”他说,“几天前有人送来一颗卡了铝箔纸的猪牙齿,”他恍恍惚惚地谈论着手上的工作,“埋在某人的后院,大概是烤猪吧。当地法医还以为是命案,有谁嘴里挨了一枪。” 他忽然一阵猛咳,用力清着喉咙,龙泽希听见他在喝东西。 “还经常有人送熊掌来,”他继续说,“有些验尸官以为那是人的手掌。” “我知道,大维,”我说,“一切还是老样子。” 差一刻九点时,东方曜曜就开车到了我家,因为他想喝杯咖啡再吃点早餐。今天他本该休假,因此穿着相当随意,牛仔裤、虹市探案局T恤和旧牛仔靴。逐年稀疏的头发向后梳拢,整齐油亮,就像正要带女友到牛排馆打牙祭的凸肚子老单身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们要去牛仔竞技场吗?”龙泽希开门让他进来。 “你一直在挑剔我,我很生气。” 他说着瞪了我一眼,可我毫不在意,因为他并不当真。 “就像龙宁常说的,你看起来真的很酷。我有咖啡和燕麦片。”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记得住?我不吃鸟饲料。”他嘟囔着跟龙泽希走过客厅。 “可我从来不做又油又甜的面包。” “要是你肯做,也不会找不到人约会了。” “这我倒是没想过。” “博物馆那个家伙告诉你在哪里停车了吗?乐市没地方停车的。” “整个地区都没地方停吗?当地政府真该想想办法。” 他们走进厨房,金黄的阳光正洒满窗口,透过南边的树丛看得到波光粼粼的河面。昨晚龙泽希睡得安稳多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大脑负荷过重而麻木了。一夜无梦,真是万幸。 “我还留了几张上次进城发的VIP停车证,”东方曜曜边倒咖啡边说,“市长办公室给的。” 他也为龙泽希倒了一杯,像在吧台上推啤酒杯那样,把马克杯推到他面前。 “我猜想,你那辆奔驰的派头也许会使那里的探员以为我们有外交豁免权之类的。”他说。 “我想你也知道那里的情形,所有车子都装了轮锁。” 他切了块百吉饼,然后打开冰箱巡视存粮。 “这里有奶酪、烤鸡和熏火腿。”龙泽希拉开另一个塑料保鲜盒,“还有帕尔马奶酪——这不太适合你。抱歉,没有别的。不过我有蜂蜜,你要来点吗?” “有甜洋葱吗?”他从龙泽希背后瞄着冰箱说。 “有。” “瑞士奶酪、熏火腿,再加一片甜洋葱,正好是医生给的减肥菜单,”东方曜曜开心地说,“这才叫早餐呢。” “不准加奶油,”龙泽希对他说,“我不得不狠心点,免得在你心脏病发作时不那么愧疚。” “芥末酱就好。”他说。 第87章 头骨检测 龙泽希在面包上抹上黄色芥末酱,再加上熏火腿和洋葱片,最后盖上奶酪。在烤箱里加热完毕,他已完全被勾起了食欲,于是将燕麦片倒回罐子,为自己做了一份相同的早餐。他们坐在餐桌边啜饮着哥伦比亚咖啡,吃着三明治,一边看着阳光将庭院里的花朵染上鲜艳明媚的色调,天空逐渐转成湛蓝。九点半,龙泽希开车驶上九五号州际公路,直到交通都略有阻塞。 开车进入调查局基地入口处时,龙泽希脑中忽然闪过那段早已远去的日子,他和东方曜曜的初识,在龙宁加入调查局时的矛盾——毕竟这个执法机构依然是那个追求政治正确性的俱乐部,只不过现在的偏见和权力交易不再那么明目张胆,而如黑夜中行军的军队,暗中千方百计沽名钓誉、攫取权力,巩固自己作为警力机构的权威。 这一认识让他备感挫折,同时学会了缄默,因为他不想伤害那些勤勤恳恳、将全身心投入这份崇高使命中的探员。龙泽希感觉东方曜曜正一边向窗外弹着烟灰一边盯着他。 “你知道吗,泽希,”他说,“也许你该辞职了。” 他是指我担任许久的探案局法医病理顾问一职。 “我知道最近他们找了其他法医,”他继续说,“有些案子直接找他们协助,而不是你。面对现实吧,你已经一年多没来学院了,这不是没有原因。他们处置了龙宁,也不想和你打交道了。” “我不能辞职,”龙泽希说,“因为我并不是为他们工作,东方,我是为那些需要调查局协助办案的探员工作的,无论如何我不能主动辞职。事情总会有转机的,调査局局长和司法部部长一个个来了又走,也许哪天情况就会好转。况且,你也是他们的顾问,不是也被冷落很久了吗?” “好吧,同病相怜。” 他把烟蒂抛到窗外,烟屑被飞驰的车子甩得很远。 “烂透了,对吧?来这里跟那些头头坐在会议厅里喝啤酒。老实说,我恨透了这一切。谁嫌弃警察,警察也不会对他们客气。一开始,我那些老伙计、孩子、父母都很高兴见到我,每天我都会骄傲地穿上制服,把皮鞋擦得锃亮。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现在连向人说早安都没人理睬,这可真是自讨苦吃。我卖了二十六年命,才被提到了队长的位置,还得负责训练调查局的这群菜鸟。” “那很可能是你最能发挥专长的位置。”龙泽希提醒他。 “算是吧,但因为这个我就该一辈子被困在那里吗?” 他凝视着窗外一掠而过的绿色高速公路告示牌。 “他们想让我坐冷板凳,巴望着我早点退休或死掉。我得告诉你,泽希,我也时常考虑退休这件事。驾着船出海钓鱼,开着旅行车上路直奔西部去看看……可一回到现实,我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可能我会在这位子上发着牢骚做到死。” “这事还遥远得很,”龙泽希说,“如果你哪天退休了,东方,你可以担任老范那样的工作。” “不是我故作谦虚,我实在不是当专家的料,”他说,“司法协会和IBM才不会雇用我这种粗人,这跟我肚子里有多少存货无关。” 龙泽希没有反驳或多说什么,他的话大致不错。老范外表英俊,举止优雅,每次露面总能引来众人敬重的目光,这是他和东方曜曜之间仅有的差别。至于正直、慈悲,以及在各自领域的专业水平,他们别无二致。 “我们先上三九五号公路,再转宪法大道,”龙泽希关注着交通信号灯,对在车尾催促和疾速超车的车辆不加理会,因为即使以最高速限驾驶在他们眼里也依然不够快,“我可不想开得太快,结果被堵在大街上动弹不得。以前我就遇到过这种事。”他打开右转信号灯,“那是某个周五晚上,我来看望龙宁。” “被拖车拖走是个不错的方法。”东方曜曜说。 “差不多吧。” “真的吗?”他转头看着龙泽希说,“你干什么坏事了?” “我的车被困在中间,我不得不硬冲出去。” “结果撞了人?” “差一点。” “你会开车逃走吗,泽希?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撞了人?” “就算想逃,那人的同伙也饶不了我,我用你的靴子打赌。” “老实说,”他低头望着双脚说,“这双鞋根本不值钱。” 十五分钟后,车子驶上大道,行经内政部大厦和高踞在国会草坪中央的华盛顿纪念碑,纪念碑四周排着许多庆祝非洲艺术节的帐篷,小贩们站在小货车车尾贩卖东海岸的螃蟹和T恤,摊贩间的草坪上不甚悦目地堆积着昨天的垃圾。救护车不时尖啸而过。远处的博物馆像条蜷曲着的暗红色的巨龙。我们绕这一带转了好多圈,照旧找不到停车位。街道若非单行道,就是忽然被某个街区截断或者安放了路障,对那些可怜的上班族而言,就算你撞上了公交车的屁股,他们也不会退让一丝一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这样吧,”龙泽希把车子转入虹市大道,“我们把车停到水门大厦前,然后改搭出租车。” “谁会愿意住在这种鬼地方?”东方曜曜抱怨道。 “多得很呢。” “欢迎来到虹市,”他继续说,“一个一团糟的城市。” 大厦的泊车服务生彬彬有礼、训练有素,龙泽希把车交给他并询问去哪里搭出租车时,他丝毫不觉得怪异。龙泽希珍贵的器官样本装在置有泡沬塑料的硬纸盒里,就放在后车座上,接近中午时,东方曜曜和他在十二街和宪法大道的交叉路口下了出租车,登上自然历史博物馆拥挤的台阶。自大厦爆炸案发生以来这里就变得警备森严,保安告诉我们,大维博士会亲自前来领我们进入。 在楼下等待时,他们观看了一个名为“海底宝石”的展览以打发时间,一边欣赏着海菊蛤、太平洋狮爪海扇蛤,装在玻璃罐里的海鳗、鱼、螃蟹、树蜗牛以及从堪萨斯白垩纪河床挖掘出来的沧龙海蜥蜴,一边接受旁边墙上的鸭嘴龙头骨的俯视。东方曜曜正觉无趣时,锃亮的黄铜电梯门打开,大维博士走了出来。与他们上次见面时相比,大维几乎完全未变,依然体态轻巧,一头白发,天才人物特有的炯炯有神的双目永远在某处游移,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只是皮肤略被晒黑,似乎也多了几条皱纹。 “你看起来精力充沛。”握手致意时,龙泽希对他说。 “我刚度假回来,在海德岛。相信你也去过了?”他说着与他们进入电梯。 “是的,”我说,“我和那里的首席法医很熟。你还记得东方曜曜队长吧?” “当然。” 电梯升到展览大厅中央那只非洲丛林象上方三层楼的高度,隐约听得到孩子们烟雾般丝丝缕缕的声音。这座博物馆很像一间巨大的大理石仓库,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的绿木抽屉里储存着大约三万具人类的骨骼标本。这批珍稀的收藏向来用作人类学,尤其是异人的研究,但近年来这些异人执意索回自己祖先的骸骨,且已完成了相关立法,此间大维也在国会山庄吃尽了苦头。他毕生的研究对象即将离开此地,重返不再蛮荒的大西部。 “我们成立了遣送小组,负责给各类团体提供资料,”通过一条昏暗逼仄的走廊时他说,“他们会获知我们有哪些藏品,并自行决定该如何处置。也许几年后,这批异人骨骸会再度入土安葬,但到了下个世纪还是会被考古学者挖出来的吧,我猜会这样。”他边走边继续说,“这些日子,各个团体都在抗议,却不了解这其实是对自己的伤害。如果我们无法从亡者身上了解自身,又该从哪里习得呢?” “大维,你这是螳臂当车。”龙泽希说。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那些抽屉里躺着我的曾祖父,”东方曜曜插嘴道,“或许我也会觉得不太舒服。” “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那里面躺着的是些什么人,连那些频频抗议的人也不知道,”大维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从这些遗骸上我们发现了不少异人的疾病种类,这对现在的异人来说也未尝不是好消息。哦,真是的,一谈起这些就没完没了。” 大维工作的小化验室里陈列着无数黑色工作台和水槽、数千本书、专业期刊和数盒幻灯片。到处散置着头颅、头骨碎片和各种被误认为人骨的动物骨头。一张巨大的软木板上钉着大卫教信徒集体自杀事件的悲惨照片,大维曾花数周时间在挖掘鉴定那些信徒被焚毁的遗体。 “让我瞧瞧你带来的东西。”大维说。 龙泽希把包裹放在工作台上,他拿瑞士军刀割断胶带。龙泽希伸手取出头盖骨,泡沬塑料一阵窸窣作响。接着龙泽希拿出包括颜面骨在内的极度易碎的下半部头骨,把它们摊在干净的蓝色布块上。大维打开灯后拿来了放大镜。 “这里,”龙泽希指着骨头上的细小裂痕,“太阳穴附近有出血现象,可这一带的皮肤严重烧焦,看不出伤口的类型,直到发现这处骨头裂痕才算有了点眉目。” “非常笔直的切口,”他缓慢地转动头骨,从各个角度端详,“你确定这不是验尸不慎造成的?例如在翻开头皮取下颅盖时?” “确定,”龙泽希说,“你可以用两根手指测量一下,”我把头盖骨放回原位,“这道切口约一点五英寸,位于验尸程序中的颅盖切口下方,和翻开头皮的角度并不吻合,看见了吗?” 透过放大镜,我看见自己的食指无比粗大。 “这道切口是垂直的,而不是水平方向。”龙泽希解释道。 “没错,”大维说着流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如果视作验尸失误,实在不太合理,除非你的助理法医喝醉了。” “会不会是防御性伤口?”东方曜曜推测说,“你知道,假设有人拿刀砍她,她在反抗时被砍伤?” “当然可能,”大维说着继续检査骨头的每个细节,“但奇怪的是,这道切口非常精准,从头至尾力度均衡,不太像是被砍伤的。如果被砍伤,刀锋的切入点应该更深,拔出点则更浅。”他比画着,抬手在空中一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我们也要考虑伤害造成时攻击者相对于受害者的姿势,”龙泽希补充道,“受害者是站着还是躺着的?攻击的方向是正面、背后、侧面还是上方?” “没错。”大维说。 他走向一只有深色玻璃门的橡木柜,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棕色的旧头骨递给我,然后指着位于左顶骨和枕骨一带,即头颅左侧、耳朵上方的一道明显裂痕说道:“这就是你问起的剥头皮案例,这孩子只有八九岁,头皮被剥后烧死。无法确定其性别,只知道腿部受细菌感染而无法逃跑。这类刀痕和小切口在剥头皮案例里算是相当常见的。”龙泽希捧着那具颅骨,眼前浮现出大维所说的画面。一个胆怯的瘸腿小孩所住营地燃起大火,族人遭到屠杀,哀号遍野,鲜血染红大地。 “可恶,”东方曜曜气愤地说,“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了手?” “怎么对任何人下得了手?”龙泽希转向大维,指着他带来的那具头骨,“这上面的切口——不像剥头皮形成的吗?” 大维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要知道,泽希,”他说,“这很难说,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异人剥取敌人头皮的方式有很多,通常他们会在头顶的皮肤上划个半圆,一直切入头盖骨的骨膜,以便轻易地移除颅顶。有些只是简单地剥除头皮,有些则包括耳朵、眼睛、脸、脖颈等诸多部位,有些受害者被割去许多片头皮,也有的只被割掉发束或头顶的一小片。在过去的西部,最常见的一种方式就是,粗暴地抓起受害人的头发,用匕首或马刀切下头皮。” “当作战利品。”东方曜曜说。 “同时也是战争技巧和勇猛的终极象征,”大维说,“当然,也基于文化、宗教,甚至医学上的诸多理由。至于你这个案子,”他对我说,“她的头皮并没有完整剥掉,因为头发还在,而且我相信这道伤痕是因非常锐利的工具切割造成的,锋利的刀子,也许是剃须刀、美工刀,甚至解剖刀。切割时受寄人还活着,而且并不致命。” “的确,让她死亡的是颈部的伤口。”龙泽希赞同道。 “除了这里,骨头上找不到其他伤痕。”他把放大镜移近左颧骨弓,也就是面颊骨,“非常模糊,”他说,“几乎看不出来。看见了吗?” 龙泽希凑近仔细观察。 “真的,”龙泽希说,“几乎像蛛丝一样细。” “没错,就是这么淡。还有一点相当有趣,当然或许并不重要,这道裂痕的角度和另一道切口非常相似,是垂直的,而非水平或歪斜。” “我听够了,”东方曜曜不满地说,“我是说,咱们直接说重点。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个变态割开了这女人的喉咙,将她毁容,又一把火烧了房子?” “不排除这种可能。”大维说。 “毁容牵涉私人感情,”东方曜曜继续说,“除非凶手完全疯了,否则通常不会给一个陌生人毁容。” “的确是这样,”龙泽希赞同道,“根据我的经验,唯一的例外是凶手神志失常,甚至精神错乱。” “我倒认为,无论烧掉秦浩农场的是谁,他都绝不可能精神错乱。”东方曜曜说。 “这么说,你认为这桩谋杀案更可能是私人恩怨引起的。”大维说着拿放大镜细察头骨。 “虽说我们不该忽略任何可能性,”龙泽希说,“但秦浩放火烧死自己爱马的假设,无论如何都令人无法想象。” “也许他为了脱罪不得不烧死它们,”东方曜曜说,“因为大家都像你这样想。” “大维,”龙泽希说,“杀害她的人一定认准了我们永远找不到伤口。要不是那扇玻璃门掉落在她身上,她的尸体很可能被完全毁掉,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供我们调查。举例来说,如果没有残留的肌肉组织以供进行一氧化碳检测,我们便无从得知她在火灾发生前就死了。然后她会被判定死于意外,除非我们能证明这起案件是人为纵火。然而直到现在,这一点还无法证明。” “我非常肯定,这是一桩典型的纵火谋杀案件。”大维说。 “可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割伤她?”东方曜曜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放火烧掉那个地方然后走人?这些变态杀手将人毁容时,通常都希望自己的杰作被人看到。他们往往会把尸体拖到公园里展示,或者扔在山路边、慢跑跑道上,甚至客厅中央,希望被人发现。” “也许这个人并不这么想,”龙泽希说,“他不希望行迹败露。我认为我们必须在电脑数据库里好好搜索一番,看能否找到类似的纵火案例。” “一旦这么做,就会把一大堆人牵扯进来,”东方曜曜说,“程序设计师、分析师、调查局的电脑专家,甚至京都、沪市和杭市这些大探案局的计算机部门。我敢保证,到时候肯定会有人走漏消息,媒体不炒翻了才怪。” “不尽然,”龙泽希说,“这取决于我们向谁求助。” 第88章 纵火事件文件系统 龙宁和珍珍住在新街二〇〇〇街区一栋名叫西园的十层公寓楼,距餐馆只有几分钟路程。这栋红褐色建筑的底层是干洗店,隔壁是使馆移动电台。楼上的许多小阳台上停着单车,坐着喝酒抽烟尽情享受凉爽夜晚的年轻租客。有人在练习吹笛子,一个穿无袖上衣的男人正关窗户。龙泽希摁下楼宇对讲机上的五〇三号按钮。 “谁?”龙宁的声音传来。 “我们。”龙泽希说。 “我们是谁?” “给你带来晚餐的人,外面很冷。”龙泽希说。 门锁咔塔一声开了。龙泽希和东方曜曜他们进了公寓,乘电梯上楼。 “这里的房租应该可以在里士满租一套楼顶公寓了。”东方曜曜说。 “月租一千五百元,两室。” “老天,珍珍怎么负担得起?调查局给她的年薪顶多四万吧。” “她家有钱,”龙泽希说,“此外我就不清楚了。” “说真的,最近我真不想提这些事。”电梯门打开,他摇着头继续说,“当年我刚在虹市当上探员时,一千五百美元就够活一整年了。那时候犯罪还不像现在这么猖獗,人心淳朴,即使在我住的那个穷人区。如今呢?瞧瞧你手上那个先被割伤又被焚尸的可怜女人,等这个案子处理完了,下一个受害者又会出现。这就好比推着大石头上山的那个神话人物,叫什么名字来着,每当快要到达山顶,石头就又滚了下来。说真的,我们这么瞎忙究竟有什么用呢,泽希?” “如果我们不管,情况只会更糟。”龙泽希说着站在一扇熟悉的淡橘色门前,摁响门铃。 龙泽希听见拉开门闩的声音,应门的是珍珍。她穿着调查局运动短裤和像是学生时代留下的感恩而死合唱团旧T恤,浑身汗湿。 “请进。”她微笑着招呼,安妮的歌声在屋里回荡,“什么东西?好香。” 这是一套两室两卫的公寓,十分局促,站在窗边可以俯瞰新街。每一样家具都被大堆的书和衣服掩埋,地板上放着几十只纸箱。龙宁从厨房的橱柜抽屉里翻找出茶匙、餐盘和餐巾纸,然后在咖啡桌上腾出一块空地,接过龙泽希手上的纸袋。 “你救了我们一命,”她对龙泽希说,“我都要低血糖了。对了,东方叔,很高兴见到你。” “见鬼,这里真热。”东方曜曜说。 “没那么糟糕吧。”龙宁说。她同样大汗淋漓。 她和珍珍各自盛了满满一大盘食物,往地板上一坐便狼吞虎咽起来。龙泽希坐在沙发扶手上,东方曜曜则从阳台上为自己搬来一把塑料椅。龙宁穿着耐克慢跑短裤和紧身短背心,从头到脚脏兮兮的。两个人看上去都相当疲惫,龙泽希无法想象她们内心的感受。无疑,对她们而言,这是极度难熬的时刻,每清空一只抽屉、每打包一个纸箱都使心灵遭受又一次冲击。因为它意味着一段生命的终结或死亡。 “你们住在这里多久了?三年?”龙泽希问。 “差不多。”珍珍说,一边叉起一大块沙拉。 “龙宁搬走后你会继续住在这里吗?”龙泽希问珍珍。 “至少还会住一段时间。我没有理由搬走,再说龙宁也会不时回来。” “我实在不想提起这个,”东方曜曜说,“但嘉莉有理由知道你们的住处吗?” 两个女孩沉默着埋头于食物中。龙泽希走向CD机调低音量。 “理由?”龙宁终于开口了,“这些日子她对我无所不知,还需要理由吗?” “但愿她不知道,”东方曜曜说,“但我们还是得谨慎些,无论你们两个小丫头乐不乐意。这种小区很容易潜伏。我总这样问自己,如果我是刚从疗养中心逃出来的嘉莉,去哪里找龙宁?” 没人做声。 “我想我们都很清楚答案,”他继续说,“打听泽希的住处一点都不难,媒体曝光的次数不少了,只要找到他,就相当于找到了我。至于你——”他指着龙宁,“要找你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嘉莉在牢里待了好几年,并不知道你搬到了这里。现在你又要搬去乐市,怕珍珍一个人留在这里。老实说,我很担心。” “你们两人的电话都没有在电话簿上登记,对吗?”龙泽希问。 “当然没有。”珍珍无精打采地拨弄着沙拉。 “要是有人打这栋大楼的电话打听你们呢?” “他们应该不会透露这类信息的。”珍珍说。 “应该不会,”东方曜曜嘲讽地说,“是啊,这栋大楼的安全设施完善得不得了,一定有什么大人物住在这里,不是吗?” “我们要一直坐在这里谈论这些吗?”看得出,龙宁有些恼怒,“还是谈点别的?” “就谈乐市大火吧。”龙泽希说。 “好吧。” “我去别的房间收拾行李。”珍珍善解人意地说,因为她隶属调查局,并不参与这起案件。 望着她消失在卧室后,龙泽希说:“验尸时发现了一些令人疑惑的现象。受害者是被谋杀的。屋子起火前她就死了,所以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更大。关于火灾的起因,你那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只有一些数据,”龙宁说,“唯一的希望是火灾模拟实验,因为我们找不到显示人为纵火的具体证据,只有些间接依据。我花了不少时间在电脑上操作火灾模拟器,得到的预测结果全都一样。” “火灾模拟器是什么玩意儿?”东方曜曜好奇地问。 “防火工程应用软件包中的一种,用来进行火灾模拟实验。”龙宁耐心解释道,“例如,假设火灾的闪燃温度是摄氏六百度,只要输入已知数据,包括气流量、表面积、可燃物数量、起火点、屋内隔板材质、墙壁材质等,就会得出关于这场火灾的其他预测结果。可是谁知道,无论尝试多少种计算方式、程序和软件,答案都是相同的。那就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为何这场火灾燃烧得如此迅速,而起火点为何会在主浴室。” “但我们可以肯定那就是事实。”龙泽希说。 “没错,”龙宁说,“也许你们知道,那间修建在主卧室旁的浴室相当时尚。如果仔细观察浴室的大理石墙壁和我们复原的豪华天花板,可以拼凑出一个尖锐的倒圆锥形,它的顶点正好指向浴室的地板中央,也就是原来放着脚踏垫的位置,这表明这一点的火势相当迅猛。” “谈谈这块关键的脚踏垫吧,”东方曜曜说,“如果它被点燃,会起什么样的火?” “慢火,”龙宁回答,“大约两尺高。” “这与推测不符。”龙泽希说。 “有一点很重要,”她继续说,“从脚踏垫正上方天花板的损毁程度判断,起火点蹿起的火焰至少髙达八英尺,温度达到八百度,将天窗玻璃都溶化了。大约百分之八十八的纵火案都是从地板引燃的,换句话说它的辐射热通量……” “辐射热通量又是什么玩意儿?”东方曜曜问。 “辖射热以电磁波的形式存在,从火焰中心均匀地向四面八方放射,温度可达三百六十度。明白了吗?” “明白。”龙泽希说。 “此外火焰也会放射热能,就是热气体,它们比空气轻,因此会上升。”精通物理的龙宁继续说,“换句话说,就是会形成对流热传递。在火灾发生初期,热传递主要以对流形式从起火点上升,具体到本案中就是从地板。但燃烧一段时间后,热气烟雾层逐渐形成,主要的热传递形式就变成了辐射。我推测,淋浴间玻璃门倒塌并压在死者身上就发生在这个阶段。” “尸体呢?”龙泽希问,“火灾发生期间尸体处于什么状态?” 龙宁从纸箱上抓起一张横格纸,又拿起一支笔画出一个带有浴缸和莲蓬头的浴室草图,一束细窄的火焰从地板中央直冲天花板。 “如果火灾能量强大得足以让火焰直达天花板,它的辐射热通量自然也非常高,尸体无疑会被严重毁损,除非有屏障为它遮挡火焰。但遮挡物必须能够吸收辐射热和热能,例如浴缸或淋浴间的门,使尸体上的许多部位得到保护。同时,我认为尸体和起火点间应该隔有一定距离,也许一英尺,也许一两码。” “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龙泽希表示赞同,“显然正是由于某种东西的保护才使得尸体没被完全烧毁。” “没错。” “可点燃那样的大火,怎么可能不用任何助燃剂?”东方曜曜说。 “我们只能猜测是某种实验用品导致的,”龙宁说,“你知道,既然屋内的可燃物数量不足以燃起这样的大火,那么一定存在某种添加剂或改良剂助燃,这就进一步增加了人为纵火的可能性。” “你们做财产调查了吗?”东方曜曜问。 “秦浩的绝大多数财产记录都烧毁了,但老实说,他的会计师和理财顾问帮了大忙,目前没发现财务方面的问题。” 这话让龙泽希松了口气。截至目前,这起案件的所有线索都无法证明秦浩就是受害者,甚至对他相当不利。但令人欣慰的是,并非每个人都这么认为。 “龙宁,”她咽下最后一口鸡肉皮塔饼三明治时龙泽希说,“我想可以确定的是,这起案件的作案模式相当独特。” “确实如此。” “也许类似的案件曾在其他地方发生过,”龙泽希继续说,“乐市大火只是一连串火灾中的一件,而这些火灾的目的是掩饰数桩连环谋杀案。” “当然有这种可能,”龙宁说,“一切皆有可能。” “能从这方面展开调查吗?”龙泽希接着问,“有相关数据库可供搜索吗?也许能发现类似作案模式。” 龙宁站起身,把食物袋丢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只要你想得到,我们就能做到,”她说,“我们有AXIS,纵火事件文件系统。” 龙泽希相当熟悉这套系统和烟酒枪械管制局新建立的超高速宽域网络系统ESA,后者是“企业系统架构”的简称,在管制局经由国会批准建立一套全国纵火爆炸数据库后成立。它连结了二百二十个网站,只要有调制解调器或安全的无线传输设备,无论调查员身在何处,都能直接进入中央数据库,用笔记本电脑搜索纵火事件文件系统。龙宁当然也可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她进入自己的小卧室。房间空空荡荡,令人心疼。墙角挂着蛛网,刮痕累累的硬木地板上落满灰尘。床架是空的,裹着桃红色床单的床垫直立在墙边,角落里那卷彩色的丝质地毯则是我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地板上堆叠着的衣柜抽屉里空无一物。至于工作区域,只有一只硬纸箱和搁在上面的松下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有着符合军用规格的暗灰色镁合金外壳,防雾、防尘,结实耐摔,据称被悍马军车辗过也会安然无恙。 龙宁在电脑前盘着双腿席地而坐,仿佛在膜拜科技之神。她按下回车键关闭屏幕保护程序,荧蓝的ESA字样立刻跳了出来,接着是一幅地图。她迅速输入自己的账号和密码,又回答了几个安全提示问题才进入系统,闯过一个又一个秘密网关,深入一级又一级文件,终于进入案件数据库后,她挥手示意龙泽希上前。 “需要椅子的话我替你拿一把。”她说。 “不用,这就可以了。”坚硬的地板让龙泽希的腰部有些不适,但此时的他无惧任何挑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提示问题,要求输入搜索关键字或字符串。 “别太在意形式,”龙宁说,“搜索引擎可以处理任何毫无意义的字符串,可以随意输入,从消防水管的尺寸到房屋建材,所有填在消防局表格上的火灾相关信息都可以,当然你也可以自己选择检索词。” “就试试死亡、谋杀、纵火嫌犯吧。”龙泽希说。 “还有女性,”东方曜曜补充道,“还有财富。” “切,割,出血,迅速,热。”龙泽希接着说。 “再加上身份不明如何?”龙宁敲着键盘。 “很好,”龙泽希说,“还有浴室吧。” “哦,把马也加进去。”东方曜曜补充道。 “开始吧,”龙宁提议,“我们随时可以尝试别的检索词。”她按下检索键后伸直双腿,转动着脖颈。我听见珍珍在厨房里哗哗地洗着餐盘。一分钟不到,电脑上出现了一万一千八百七十三条记录,其中四百五十三条含有关键词。 “是一九八八年以后的所有记录,”龙宁告诉我们,“包括烟酒枪械管制局在海外协助处理的所有案件。” “可以把这四百五十三条记录打印出来吗?”龙泽希问她。 “我的打印机已经装箱了,泽希。”龙宁仰头歉疚地望着龙泽希。 “那把它下载到我的电脑里。” 她有些犹豫,“我想应该可以,只要你保证……唉,算了。” “别担心,我经常处理机密文件,不会让任何人获得这些资料的。”说话时龙泽希觉得自己很傻,而龙宁只是茫然地望着电脑屏幕。 “这些数据全都用的是基于UNIX的结构化查询语言,”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把我搞疯了。” “要是他们有点脑子,就该找你负责处理这些该死的电脑。”东方曜曜说。 “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参与,”龙宁回道,“这就是代价。我会把这些文件寄给你的,泽希。” 她说着走出了房间。我们跟着她进了厨房,珍珍正用报纸裹好玻璃杯,轻轻装进纸箱里。 “在我离开前,”龙泽希对龙宁说,“我们可以到附近走走,聊聊天吗?不会太久。” 她向我投来不甚信任的一瞥。 “聊什么?”她说。 “我可能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你。” “我们可以在阳台上聊。” “好的。” 在俯瞰着整条街的露天阳台上,他们搬了两把白色塑料椅坐下来,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拉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人潮依旧,出租车来来回回地寻找停车位,火焰酒吧的玻璃窗中透出壁炉火光,男人们在黑暗中饮酒作乐。 “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龙泽希对她说,“你最近很少和我说话。” “你还不是一样。” 她凝视着街道,讥诮地扬起唇角,侧脸是那么美丽刚毅。 “我很好,龙宁,可以说还是老样子吧。工作太忙,还能有什么变化呢?” “你一直在替我操心。” “从你一出生我就开始操心了。” “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这么做。” “我告诉过你我妈去整容了吗?” 一想到这位妹妹龙泽希的心立刻一紧。 “去年她刚去把一半牙齿换成假牙,现在又弄这个,”龙宁继续说,“她的现任男友波,在家里住了一年半了,厉害吧?一个人得搞多少次才需要把那地方修一修?” “龙宁——” “哦,别装了,泽希,你对她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母亲呢?” “这对你没好处,”我平静地说,“别恨她,龙宁。” “我就要搬到乐市去了,她却连半句话都没问过,也从没问过关于珍珍或你的事。我要去拿瓶啤酒,你想喝吗?” “不喝了。” 龙泽希在黑暗中等着她。楼下人影幢幢,有些勾肩搭背地高声谈话,有的形单影只步履匆匆。他很想询问龙宁那些珍珍告诉我的事情,但又害怕提起。还是由她主动开口更好,他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自持。不久,龙宁回到阳台上,噗地打开一瓶啤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为了让你安心,我们就来谈谈嘉莉吧,”龙宁咽下一口啤酒,若无其事地说,“我有一把强力勃朗宁,还有管制局配发的西格手枪,还有一把霰弹枪,十二毫米口径,七弹连发。你叫得出名字的枪支我都弄得到。可你知道吗?要是她真敢跑来找我,光凭这双手就够她受得了。我受够了,你知道吧?” 她又举起酒瓶,“总得要下定决心才能继续走下去。” “下定什么决心?” 她耸耸肩,“决定不让那个人比你更强,因为你不想一辈子生活在恐惧和恨意中,”她阐释着自己的心迹,“在某种意义上,你放弃了,让自己埋头于工作,但心里明明白白,如果那怪物敢踏进你的地盘一步,最好作好赴死的准备。” “这种态度很好,”龙泽希说,“或许也是唯一的对应之道。我不太确定你真的这么想,但希望如此。” 龙宁仰望着残缺的月亮,似乎在强忍泪水。我不确定。 “事实上,姨妈,他们那套计算机系统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搞定。你知道吗?” “五角大楼的所有计算机系统你大概都能一手搞定吧。”龙泽希轻声说,内心一阵绞痛。 “我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急躁。” 龙泽希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已经得罪了太多人,因为会驾驶直升机,还会……你知道的。” “你的能力我最清楚不过,你的专长还会越来越多,龙宁,这样的人会活得很辛苦。”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她轻声问。 “这辈子从没间断过,”我低声回答,“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疼你了,也许因为我懂你。” 她回头看看龙泽希,伸手温柔地碰触他的手腕。 “你该走了,”她说,“我不希望你待会儿疲劳驾驶。” 第89章 莫名的外卖配送 将近午夜,龙泽希开车慢行至小区岗哨前,保安拦住了他。这似乎不太寻常,龙泽希立刻开始担忧他会说,防盗警报器在半夜响了,或者有奇怪的人从他门前开车经过,窥探他是否在家。东方曜曜已在车里睡了一个半小时,在他摇下车窗时终于醒了。 “晚安,”龙泽希对保安说,“你好吗,老汤?” “我很好,龙泽希医生,”他弯腰凑近,“在下午一个小时里,你家里发生了一点情况,我试着和你联系,可你不在家。” “发生什么事了?”龙泽希的脑海中已浮现出各种可怕的意外。 “两个送汉堡的外卖员几乎同时出现,接着来了三辆出租车要接你去机场,几乎一辆接一辆,还有一个家伙想把那种工地上使用的大型垃圾箱放到你的院子里。由于联系不上你,我就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他们说是你打电话要求的。” “我没打过这样的电话,”龙泽希极力掩饰内心的诧异,“是从几点钟开始的?” “哦,那辆载着垃圾箱的卡车大约是下午五点钟到的,其他的都在那之后。” 老汤年纪大了,万一小区真的面临危险,或许他也束手无策。但他热心又敬业,警惕性强,充满斗志,一向对业主们呵护有加。 “你记下那些人的公司名了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东方曜曜大声问。 “老爷爷和胜必客。” 老汤丰富的表情隐藏于棒球帽帽檐形成的阴影下。 “出租车分别是逗个车、合士和滴滴的士这三家公司的,工程公司是田园乐。我分别打了电话询问,他们都有以你的名义进行的电话预约,龙泽希医生。我全都记下来了,包括打电话的时间。” 老汤从后裤袋里掏出一张便条纸递给龙泽希,难掩兴奋。今晚他扮演了不同以往的重要角色,仿佛深受鼓舞。龙泽希打开车内灯,和东方曜曜一起查看那张清单。出租车和汉堡外卖的预约电话是在十点十分到十一点之间打的,垃圾箱的预约电话则是中午过后打的,特别指定在傍晚送达。 “我亲自打电话询问老爷爷公司。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他说是你打电话要他们把一个脆皮大汉堡送到门口,你会自己出来取。他的名字我也记下了。”老汤骄傲地说完,又问:“这么说这些电话都不是你打的,龙泽希医生?” “没错,先生,”龙泽希回答,“如果晚上还有人找我,请立刻打电话通知我。” “还有我,”东方曜曜说着在一张名片上写下他的住宅电话,“多晚都没关系。” 龙泽希伸手将东方曜曜的名片递出车窗,老汤显得非常警惕,尽管东方曜曜已不知在这个小区出入过多少次。 “没问题,队长,”老汤连连点头,“遵命,长官,只要有可疑的人出现,我会马上通知你,必要时会把他扣在这里,等你赶到。” “不必这样,”东方曜曜说,“送汉堡的外卖员什么都不知道。而万一遇到真正的危险人物,恐怕也不是你能应付的。” 龙泽希知道他是指嘉莉。 “其实我身手相当敏捷,但我答应你,队长。” “你处理得非常好,老汤,”龙泽希称赞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这是我的职责。”他按下遥控器,升起横杆让我们通过。 “你怎么看?”龙泽希问。 “某个混蛋在向你挑衅,”在街灯的照映下,东方曜曜的表情显得十分凝重,“存心让你担惊受怕,而且效果相当不错,可以这么说。” “你不会认为嘉莉……”龙泽希的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任何结果都不会让我感到意外,你的邻居也不是第一次上报了。” “要是能查出这些电话是不是在本地打的就好了。”龙泽希说。 “老天,”龙泽希将车驶入门前车道,在他的车后停车时他说,“但愿不是本地电话,除非有人在对你搞恶作剧。”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龙泽希熄掉引擎。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在你家睡沙发。”东方曜曜打开车门。 “不用了,”龙泽希说,“我没事。只要没有人再把工地用的垃圾箱送来,我的邻居们可不需要这个。” “我实在不理解你干嘛非要住在这里不可。” “你当然理解。” 他掏出一根香烟,并无离开的意思。“是啊,因为这里的安全设施非常完备。该死,说得像真的一样。” “如果你不想开车,我很乐意让你睡我的沙发。”龙泽希说。 “让谁,我吗?”他点燃香烟,朝敞开的车门外吐了口烟雾,“我不是在担心自己,泽希。” 龙泽希下车站在车道上等他。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高大而疲意。龙泽希心头一震,忽然被一股感伤席卷。东方曜曜现在孤单一人,生活中又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暴力案件和一段段糟糕的恋情,内心必定十分凄苦。他可能是唯一与东方曜曜交情甚久的人,而即使他尽可能保持礼貌,也并非总是温柔可亲,他做不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我为你调一杯好酒,你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有点害怕一个人待着,担心又有送外卖的或出租车找上门来。”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装出一副冷静的职业口吻说。 龙泽希打开门锁,关闭警报器。不久后,东方曜曜就手握一杯加冰的原品博士波本威士忌瘫倒在客厅那张铺好垫子的沙发上。龙泽希为他准备了一床舒服的床单和柔软的棉毯,然后与他坐在黑暗里谈天。 “你想过我们最后或许会输吗?”他睡意朦胧地喃喃道。 “输?” “所谓好人有好报,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对某些人来说根本不是这样,例如那个惨死在秦浩农场大火里的女人。好人会有好报?才怪,泽希,他妈的门儿都没有。”他像病人那样半躺着,喝了口啤酒,沉重地喘息着,“我想提醒你,也许嘉莉认为她才是最后的赢家,她在疗养中心花了他妈的三年时间来考虑这个。” 每当东方曜曜疲倦或喝醉时就会频频说“他妈的”。这个词确实可以发泄情绪,但是龙泽希向他解释过很多次,并非每个人都能忍受它的粗俗,更有些人只看得到它的字面意思。至于他自己,从来不会联想到这个词的意味,这不过是一种表达方式罢了。 “如果她这种人赢了,未免太没有天理,”龙泽希抿一口红酒,轻声说道,“我绝不会这么想。” “不切实际。” “不,东方,这是信念。” “是啊,”他又吞了口啤酒,“信念个屁。知道我见过多少死于心脏病或因公殉职的探员?你认为他们中有多少人保持着信念?或许每个人都信念坚定,没一个认为自己会死,泽希。你和我就不这么认为,无论我们见过多少先例。我的身体糟透了,不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迈向死亡?我改得了吗?无所谓了,我就是这么个离不开牛排、威士忌和啤酒的大老粗,我他妈的早就不在乎那些医生的警告了。所以,说不定哪天我两腿一蹬就回老家了,你知道吧?”他声音沙哑地感伤道,“一堆探员参加我的葬礼时,你会告诉你的下一任合作者别重蹈我的覆辙。” “东方曜曜,快睡吧,”龙泽希说,“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想。我完全无法想象如果你出了意外我该如何是好,你这个大白痴。” “当真?”他似乎开心了些。 “你知道我怎么想。”龙泽希说。他已精疲力竭。 他喝光了波本酒,轻轻摇晃着杯里的冰块。龙泽希装作没看见,他不能再喝了。 “你知道吗,泽希?”他有些口齿不清,“虽说你他妈的是最麻烦的一个,我还是很喜欢你做事的风格。” “谢了,”龙泽希说,“明早见。” “已经是早上了。”他仍摇着冰块。 “快睡吧。”龙泽希说。 直到凌晨两点龙泽希才关掉床头灯,所幸这个周六轮到费丁鹏去停尸间值班。将近九点龙泽希打起精神下了床。庭院里的鸟群聒噪着,太阳像兴奋地玩着弹球的小孩一般不停地将阳光弹向大地,不锈钢厨具像镜子似的闪闪发亮。煮咖啡时他忽然又想起那些下载到电脑里的文件。他想尽量拂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想拉开百叶窗享受清晨的气息,但嘉莉的脸庞再度浮现眼前。 他到客厅探看东方曜曜。恰如他的生活方式,他睡觉时也在顽强地抗拒自己庞大的身躯,仿佛将其视作仇敌。毯子已被踢落在地板上,枕头被压得扁平,床单裹绕在两腿间。 “早。”龙泽希说。 “太早了吧。”他含糊地嘟囔着。 他转了个身,一把抓起枕头塞到头下。他穿着蓝色平角内裤,过短的汗衫难掩凸起的腹部。 “再多睡一会儿吧。”龙泽希说着伸手替他盖上毯子。他立刻像只受伤的野熊般开始打呼。他走进厨房,拨了罗诺在乐市所住宾馆的电话。 “没吵醒你吧?”龙泽希说。 “我正要出门。你还好吗?”她语气热情,但难掩心中的烦乱。 “如果你在我身边而她在牢里,我会安心很多。” “问题在于我熟悉她的作案模式,她很清楚这一点,这样看来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更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语气极度压抑,这表明她此刻正愤怒至极。“昨晚我和几个探员伪装成流浪汉进入了宝华利街的地下通道,又去查看了高特的死亡现场,不得不说,真是难忘的夜晚呢。” 罗诺措辞非常谨慎,向来将“你杀死高特的现场”称作“高特的死亡现场”。 “我确信她曾回过那里,还会再次回去,”她又说,“不是因为她想念高特,而是想从任何他俩共同作案的细节中获得快感。他的血令她兴奋,对她而言,那像性欲般令她欲罢不能。你我都了解这意味着什么,泽希,她一定会尽快满足自己的欲望。或许她已经有所行动,只是我们还没发现。这种论调可能过于悲观了,但我有种感觉,她接下来的行动恐怕会前所未有的丧心病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很难想象会有案子比那更惨。”龙泽希不愿承认自己内心的想法。每当他认为人性已败坏到了极致,就会有更加可怕的例证出现。或许,只是在人类即将登上火星且惯于在虚拟空间中沟通的高度文明的社会里,原始的人性之恶愈显突出而令人惊骇罢了。 “还没发现她的踪迹?”龙泽希问,“一点线索都没有?” “线索有数百个,但都扑了空。你也知道,乐市探案局为此设立了特别行动小组,指挥中心全天候有专人接听电话。” “你还得在那里待多久?” “不知道。” “可以确定的是,倘若她还在那一带活动,一定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乐市运动俱乐部,你经常待在那里,与她和高特同居过的房间只隔着两栋大楼。”龙泽希愤愤地说,“我猜这正是调查局的用意吧,故意安排你待在捕鲨笼里引诱她靠近。” “分析得好,”她说,“但愿这个计策能成功。” “万一不成功呢?”恐惧吞噬着他,使他更加愤慨,“我希望你回来,让调查局自己想办法。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不但不让你休息,还要利用你当诱饵……” “泽希……” “你怎么肯让他们利用……”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这是我的主意,因为我必须亲手了结这起案件。这一开始就是我的案子,现在依然是。知道她逃了出来,还准备再度犯案,明知你、龙宁、东方曜曜——我们每个人都面临危险,我又怎能撒手不管?” “罗诺,你不是神,好吗?别因为这案子着了魔,拜托。” 她放声大笑。 “该死,我是认真的。” “我发誓,绝不去招惹白鲸。” “你已经招惹了一只。” “我爱你,泽希。” 沿走廊走向书房时,龙泽希不知自己为何要一遍遍地对她老调重弹。龙泽希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知道他绝不会对这起案子冷眼旁观,一如他绝不会让其他法医病理专家接手乐市纵火案,因为这案子是他生命中的职责。 第90章 秦浩来访 书房十分宽敞,龙泽希打开灯,又拉开百叶窗让阳光透进来。他的书房和卧室相连,且所有窗户都和他在城里的办公室一样装着防弹玻璃,这点连他的管家都不知道。在这世上,想找他麻烦的不止嘉莉一个,太多被判刑的凶案罪犯恨龙泽希害他们坐牢,而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也不会永远待在监狱里。他不时会接到这些人的来信,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一旦出狱便来找他,还说多么欣赏他的长相、谈吐或者衣着,非设法见他一面不可。 可悲的是,并非只有警察、犯罪侧写专家或首席法医才会成为罪犯的潜在攻击目标,绝大多数受害人都是脆弱无助的,他们可能正待在车里、抱着购物袋进屋或走过停车场。正如有人所说,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龙泽希登录在线网站的信箱查看龙宁发来的管制局数据库资料,设置为打印后,又回到厨房去倒咖啡。 他正在考虑早餐该吃什么,东方曜曜走了进来。他已穿上衣服,但衬衫下摆仍露在外面,满脸胡茬。 “我要走了。”他伸着懒腰说。 “喝咖啡吗?” “不了,路上吃。也许在兰斯餐厅。”他说。关于他的饮食习惯已多说无益。 “谢谢你留下来陪我。”龙泽希说。 “小事一桩。”他朝龙泽希挥挥手便离开了。龙泽希立刻开启警报器,然后回到书房。只见打印资料不断涌出,数量多得吓人。印完五百页后他添了些纸张,打印机又持续运转了三十分钟。资料里包括纵火案件的相关人员姓名、日期、地点、调查笔录,以及现场绘图和化验室报告,有些还包含照片,全部看完至少得花去整整一天时间。龙泽希开始觉得自己有些盲目乐观,到头来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正在翻看第十一二份档案时,门铃忽然响了。龙泽希并未和谁有约,也极少会有邻居忽然造访,也许是上门兜售奖券、杂志或糖果之类的孩子?他瞥了一眼影像监视器屏幕,意外地发现秦浩站在门外。 “秦浩?”龙泽希朝对讲机说,难掩心中的讶异。 “龙泽希医生,抱歉打扰了,”他面向监视器说,“我有急事必须找你谈谈。” “我马上来。” 他匆匆穿过客厅去开门。秦浩看起来十分疲惫,他身着一条皱巴巴的卡其裤,绿色的马球衫也早已被汗水浸湿,腰间还别着移动电话和呼叫器,手里拿着一只拉链式鳄鱼皮文件夹。 “请进。”龙泽希说。 “或许你很奇怪保安为何会让我通过大门,”他说,“事实上你的大部分邻居我都认识。” “我煮了咖啡。”一起走进厨房时,龙泽希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 “我必须再次请你原谅我的冒昧,”他说,语气十分恳切,“我实在不知该去找谁,龙泽希医生,也很担心如果事先征求你的同意,你未必会见我。” “也许吧。”龙泽希从餐柜里取出两只马克杯,“要加什么?” “黑咖啡就好。”他说。 “需要吐司之类的吗?” “不用了。谢谢。” 屋里似乎忽然闷热起来,龙泽希打开厨房后门,在靠窗的桌边坐下。他有些焦虑,秦浩毕竟是谋杀案嫌疑人,而他身为执法人员竟在周六的早晨单独和秦浩共处一室。他把文件夹搁在桌上,拉开拉链。 “我想你应该非常熟悉调查工作的所有细节。”他说。 “老实说,我不可能对一切都了如指掌。”龙泽希啜了口咖啡,“我没那么幼稚,秦浩,举例来说,如果你没有足够强大的背景,就不可能轻易地进入这个小区,更不可能坐在这里。”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龙泽希面前。“这是照片,”他轻声说,“她的。” 龙泽希犹豫起来。 “这几天我一直待在那栋海滩别墅中。”他解释。 “海滩?”我说。 “是的。我记起了这些放在一只档案柜抽屉里的照片。分手以后我就再没动过,想都没想过。是她当模特时拍的一些人像,细节我不记得了,我们刚开始约会时她送给我的。我记得告诉过你,她当过平面模特。” 那是一叠十寸彩色照片,大约有二十张,我翻开看时,顿觉眼前一亮。秦浩在农场所说的话果然属实,罗利非常漂亮。她身穿慢跑短裤站在沙滩上,紧身背心勾勒出美丽的胸部曲线,一头长发瀑布般直泻至腰际。右手腕上戴着一只有着黑色塑料表带和橘色表面、类似潜水表的大型手表。古铜色肌肤显得十分性感,宛若北欧女神,令人惊艳。她背后的沙滩上有一块黄色冲浪板,更远处是闪亮的海水。 其他照片中的她或坐在南方哥特式宅邸的门廊前,或坐在蔓草丛生的墓园或花园石凳上,或者在渔船上那些饱经风霜的男人间扮演辛勤劳作的渔夫。有些姿势相当生硬做作,但那无关紧要。总之,罗利堪称人类形体之美的典范,一件艺术杰作,但眼神始终透着难测的忧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不知这些对你们是否有帮助,”沉默许久之后秦浩终于开口了,“毕竟我不知道你们看见的是什么,我是说……”他的食指不安地敲击着桌面。 “在这类案件中,”龙泽希冷静地告诉他,“简单的目视鉴定几乎是不可能的,谁也不确定这些照片会发挥什么作用。但至少我没有从这里面发现任何可以显示那具尸体不是罗利的证据。” 龙泽希逐一查看着所有照片,想看清她是否戴了首饰。“她戴的这只手表很有趣。” 他笑了笑,凑近细看后叹了口气,“是我送她的,在冲浪者中很流行。名称很古怪,‘野兽’之类的,对吗?” “我外甥女或许也戴过这种手表,”龙泽希说,“不算太贵吧,大概八九十元?” “我记不清多少钱了,是在她常逛的一家冲浪用品店买的。南卢大道的冲浪用品店,就在维多外卖店、红狗酒吧和巴迪克拉布酒吧附近。她和几个女孩在那一带租房子住,就在斯通街一栋不太髙级的公寓里。” 龙泽希做了笔录。 “那里离海很近,所以她才喜欢。” “首饰呢?她戴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首饰吗?” 他思索着。 “例如手链之类的?” “不记得了。” “钥匙圈呢?” 他摇摇头。 “戒指呢?”龙泽希又问。 “她有时会戴一些奇形怪状的戒指。你知道,就是那种廉价的银制品。” “戴过铂金戒指吗?” 他似乎吃了一惊,迟疑不决。 “铂金?”他问。 “是的,而且尺寸相当大。” 他低头望着双手。 “很可能是你的尺寸。” 他朝椅背上一靠,仰望着天花板。 “老天,”他说,“一定是她拿走了。我有一只款式简单的铂金戒指,和她在一起时常戴,她经常取笑我跟自己结婚。” “那么是她从你的卧室里拿走了?” “放在一只皮盒子里,一定是她拿了。” “你还知道屋里少了什么吗?”龙泽希接着问。 “收藏的一支枪不见了,其余的烟酒枪械管制局都已经找到,当然也都烧毁了。”他显得很沮丧。 “什么枪?” “卡利科冲锋枪。” “但愿没流落到街上。”龙泽希忧心忡忡地说。 卡利科冲锋枪是一种轻型机枪,外型很像乌兹,顶端置有筒形大弹匣,九毫米口径,能发射一百多发子弹。 “这些你必须向管制局如实报告。”龙泽希对他说。 “我已经说了一些。” “不是一些,而是全部,秦浩。” “我明白,”他说,“我会的。可我必须知道那是不是她,龙泽希医生。这是我目前最关心的。我得向你承认我打过电话到她的公寓,她的室友们都说已经一周多没见过她了。她最后一次在那里过夜是在大火发生前的那个周五晚上,也就是火灾前一天。接电话的女孩说,她在厨房遇见她时,觉得她有些心烦意乱,情绪低落,而且并没有提到要出门。” “你是个不错的调查员。”龙泽希说。 “如果你是我,难道不会这么做吗?”他问。 “会的。” 他们视线相接,龙泽希可以感受到他的痛楚。细小的汗珠沿着他的发际线渗出,他似乎口干舌燥。 “还是谈谈这些照片吧,”龙泽希说,“究竟是为什么而拍的昵?她在为谁当模特?你认识吗?” “依稀记得是当地人,”他的视线越过龙泽希游向窗外,“她告诉过我,好像是某个商业活动,为海滩做广告宣传的。” “她为什么把照片送给你?”龙泽希继续研究着那些照片,“只是因为喜欢你,为了吸引你的注意?” 他苦笑着说:“我也希望原因就这么单纯,事实上是因为我有一定影响力,而且认识影视圈的人。我想请你保管这些照片。” “她是希望你在事业上能助她一臂之力。”龙泽希抬头问他。 “当然。” “你帮她了吗?” “龙泽希医生,对于提携人,我必须非常谨慎,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他坦率地说,“拿着自己年轻漂亮的情人照片到处示人,期待对她的事业有所帮助,这恐怕不太恰当。私人感情没必要那么高调。”他拨弄着马克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愤怒,“我从不将自己的私生活到处宣扬,我说你千万别相信媒体的那些报道。” “我从没相信过,”龙泽希说,“在这方面我比任何人都体会更深,秦浩。老实说,我对你私生活的兴趣不大,但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决定把这些照片交给我,而不是交给当地警方或管制局。”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龙泽希,说道:“我刚才提过,希望有助于身份辨识,也出于我对你的信任,其实这才是更重要的理由。尽管我们存在分歧,但我知道你绝不会先入为主地将某些偏见加之于人。” “原来如此。” 这番话愈发让龙泽希感到不安,暗暗希望他能主动离去,免得他下逐客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你知道,把所有罪名推给我再简单不过了。有些人早就看我不顺眼,希望我身败名裂、坐牢或死掉。” “我的同事中没人会这么想的。”龙泽希说。 “我担心的不是你、东方曜曜或管制局的调查员,”他迅速回答,“而是一些握有政治大权的派系、地域优越主义者和武装分子。与他们秘密勾结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相信我。”他别过头去,咬紧牙关,“这个套是冲我下的,如果没人把这起案件查个水落石出,我的死期也就不远了,我很清楚,一个狠得下心屠杀无辜马匹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 他嘴唇颤抖,眼里泛着泪光,“把它们活生生烧死!”他喊道,“什么样的恶魔才能做出这种事!” “邪恶至极的恶魔,”龙泽希说,“这样骇人的恶魔似乎越来越多了。你能谈谈那匹小马吗?就是我在火灾现场看见的那匹,我猜它是从你的马厩里逃出来的?” “风颂,”这个回答不出龙泽希所料。他拿起餐巾擦拭着眼睛,继续说,“那个漂亮的小家伙。它已经一岁了,是在农场里出生的,双亲都非常名贵,可惜已被烧死了。”他又哽咽起来,“风颂是怎么逃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也觉得很奇怪。” “会不会是她——假设那个女人真是你的情人——将它带出马厩,却没来得及把它带回?”龙泽希推测道,“也许她到农场做客时见过风颂?” 秦浩深吸一口气,仍在揉眼睛,“不,那时候风颂还没出生。我记得她去我的农场时,风颂的母亲还在孕期。” “也许她会猜到风颂就是风产下的小马。” “或许吧。” “风颂现在在哪里?”龙泽希问。 “感谢老天,它已经被安全带回胡特农场了。它在那里很安全,也会受到妥善照顾。” 关于马的话题让秦浩非常难过,龙泽希认为他不是在做戏。尽管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公众人物,龙泽希仍不相信他的演技会这么纯熟。他的自制力即将崩塌,虽然他在极力把持。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一起走向大门时他对我说,“如果她还活着,我相信她一定会尝试和我联系,至少也会写封信什么的,尤其在听说火灾后。她不可能不知道,不管自己如何困难,她都非常体贴善良。”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龙泽希打开大门。 秦浩直视着他的眼睛,他强大的人格魅力再度攫住了龙泽希,不怒自威,甚至令人却步,直到现在龙泽希仍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大约一年前吧。” 他那辆银色的小米车停在车道上。直到他进入车里我才关上大门,不知万一认出他的邻居们会作何感想。换个时空也许龙泽希会一笑置之,但这次的到访让人丝毫不觉有趣。龙泽希最大的疑问是他为什么亲自跑来,而不是将照片寄给我。 当然,他对这起案件的急切态度完全可以理解。他并没有运用权势或影响力来操控龙泽希、左右他的观点或改变他对他的感觉。至少龙泽希现在没看出。 第91章 蹄铁匠 龙泽希将咖啡加热再次回到书房。坐在按人体工程学设计的椅子上,他一遍遍地研究着罗利的照片。如果她确实死于谋杀,为什么偏偏在一个她不该出现的地点遇害? 若说是秦浩的仇敌所为,刚好选在她意外出现在农场时下手,未免太过巧合;况且,这些冷血的地域歧视主义者真的会用活活烧死马群的方法来惩罚它们的主人? 龙泽希百思不得其解,于是继续翻阅管制局的数据库资料。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两眼昏花。数据库资料中包括教堂被焚案、住宅和商业大楼纵火案,由同一球道的起火点引发的一系列保龄球场起火案,公寓、酒厂、化学公司和工厂火灾事件。所有案例的起火原因都不明了,亦无法排除人为纵火的可能。 涉嫌谋杀的案件则相当罕见,而其中多半是由配偶或不够机灵的窃贼犯下的。他们似乎不知道当有人在火场中失踪、烧焦的瓦砾中掘出残骸时,警方会介入调查。再者,起火前就已死亡的人不会吸入一氧化碳,而通过X光照射仍能发现子弹。直到晚上十点,龙泽希才发现两起值得注意的案例。一起发生在三月,另一起比它早半年。三月的那起案件发生在沪市,死者是一个名叫陈斌的二十五岁男子,沪市大学医学院的四年级学生,在距离校园不远的住宅火灾中身亡。当时正值春假,只有他独自待在家中。 根据警方记录,起火时间是在周日晚上,待消防员赶到时已是一片火海。陈斌的身体被严重烧毁,仅有的身份辨识依据是将生前和死后的X光片对照显示的齿根、齿槽小梁骨的相似处。起火点在一楼浴室,没有电弧现象,也没检测到助燃剂。 当时烟酒枪械管制局也应沪市消防局之邀介入了这起案件。令龙泽希好奇的是,麦文也被从乐市召来贡献她的专业技能。经过数周艰辛的余烬筛检、人证访谈,以及管制局罗克维实验室的全力协助,所获证据显示这场火灾中人为纵火的可能性很大,死者则是凶杀案的受害者。只是两者都无法得到确切证实,而为何在只有陶瓷水槽和马桶、窗帘、塑料浴帘和浴缸,以及铺着瓷砖地板的小浴室里能够燃起这样一场猛烈的大火,火灾模拟器也无法解释。 早于此案半年、发生在十月间的厦市海滩火灾,同样在夜间引起,就在距着名的厦市海滩健身房不到十个街区的一间海滩木屋里。死者王净羽是个二十三岁的女演员,偶尔在肥皂剧和情境喜剧中演些小配角,主要收入来源是拍摄电视广告。一把大火烧毁了她的杉木屋,起火原因就同陈斌案一样难以理解。 读到推测中的起火点位于这间舒适木屋的主浴室时,龙泽希的肾上腺素骤增。死者尸体严重损毁,只剩一堆钙化的白骨,而X光片比对工作也只是根据她两年前的一张体检胸腔片进行的。依据肋骨鉴定基本确定了身份。火场没有助燃剂,浴室中为何会瞬间燃起高达二楼的八英尺火焰同样无法解释。可以确定的是,光靠浴室里的马桶、浴缸、水槽和摆放盥洗用品的洗手台远远不够,而根据全美气象卫星数据,在火灾发生前四十八小时,该地区方圆一百英里内没有任何闪电雷击现象。 接近凌晨一点,龙泽希正啜饮着葡萄酒苦苦思索着诸多疑点,罗诺忽然打来了电话。 “你还没睡?”她说。 “这要紧吗?”龙泽希苦笑,因为她每次在这种时候给他打电话都要这么一问。 “秦浩拥有四挺M-10冲锋枪,大约以每挺一千六百美元的价格买进,还有一颗以一千一百美元购进的地雷和一挺MP40轻机枪。还有,听好了,九十颗空手榴弹。” “我在听。” “他说自己偏爱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武器,已经搜集了很久,与五年前从一家倒闭的酒厂购入大批波本酒一样完全出于兴趣。但相比之下那些波本只是小事一桩,谁有工夫理会那个?而这些枪械,他全都申请了执照并按规定缴了税,这方面的记录也毫无问题。但乐市一个斗鸡眼的调查员怀疑秦浩长期以来从事秘密活动,贩卖军火给南佛罗里达的某个武装分子团伙。” “根据呢?”龙泽希迫切地问。 “你问住我了。但乐市那些调查员一直像追赶邮差的狗那样紧咬着这件事不放。他们的说法是,那个被烧死的女孩发现了秦浩的秘密活动,于是他不得不把她除掉,这就意味着必须毁掉他心爱的一切,包括那些马。” “如果他真的在贩卖武器,”龙泽希不耐烦地说,“所持枪械应该不只是几挺旧冲锋枪和一堆空手榴弹吧。” “他们不肯放过他,泽希,因为他是秦浩。这事恐怕得拖上好一阵了。” “那挺失踪的卡利科冲锋枪呢?”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把卡利科不见了,对吧?” “他是这么说的,可是你怎么……” “今天他跑来找我了。” 长久的沉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你们谈了些什么?”她似乎困惑极了,“他在哪里找到你的?” “我家,不请自来。他带了几张罗利的照片给我。” 这次罗诺沉默得更久,久得令龙泽希几乎以为电话断了线。 “无意冒犯,”她终于开口,“你确定没有被人误导——” “没有。”龙泽希打断她。 “好吧,你在那些照片里发现了什么?”她退让一步。 “只看出他的前女友非常漂亮,头发和死者一致,身高和体重也大致相符,她戴的手表和我验尸时发现的非常相似。而她的室友称从火灾前一天起就再没见过她,当然这不足以证明什么,但至少有了一点端倪。” “探案局对当地大学进行了调查,唯一的发现是,的确有个名叫罗利的学生,断断续续念了几年,但去年秋天就休学了。” “秦浩就是在那时和她分手的。” “假设他所说的都是事实。”罗诺指出。 “她的双亲呢?” “大学不肯向我们透露太多,老问题了,我们得申请法院的许可,但你也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我觉得你最好找学校教务或者谁谈谈,让他们别那么紧张,一般人宁愿跟医生打交道而不喜欢警察。” “那辆奔驰车的车主昵?我猜他大概还没现身吧?” “探案局已经派人监视他的住处了,”罗诺回答,“他们只能从窗户探视,从邮箱孔中闻味道,判断屋内是否有腐尸,但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发现。这个人好像在空气中消失了,而我们也找不到任何闯进他屋子的理由。” “他多大了?” “四十二岁。头发和眼睛均为褐黑色,身高176,体重一百六十斤。” “总会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至少在最近见过他,他不可能就这样离开诊所而不被任何人瞧见。” “可目前看来就是这种情况。一些预约好的病人开车去诊所后,没有任何人出来招呼或解释,都被他爽了约。邻居也至少有一个星期没看见他和他的车了。没人注意到他什么对候开车离开的,是独自一人还是跟人一起。住在隔壁的一位老妇人曾经在六月五日——也就是火灾发生前的那个周四——的早上和他说过话。他们刚巧同时出门拿报纸,并挥手互道了早安。根据她的说法,他似乎在赶时间,不像平时那么亲切。这就是目前我们知道的了。” “我在想罗利会不会是他的病人。” “我只希望他还活着。”罗诺说。 “是啊,”龙泽希轻声说,“我也一样。” 法医并非执法人员,只是以尸体为证,将证据客观呈现的智力型侦探。但某些时候,龙泽希也并不全然遵循法规或职务的界定。 正义高于法规,尤其在认定真相被忽略时。于是在周日的早餐时分,龙泽希决定遵从直觉,前去探访在火灾前为秦浩的马群钉马掌的蹄铁匠。 在水槽边冲洗咖啡杯时,龙泽希听到了教堂传出的悠悠钟鸣。他从便条纸里翻出那位蹄铁匠的电话号码,那是管制局的一位调查员给他的。电话打过去时,铁匠刚好外出,接电话的是他的妻子。龙泽希向她介绍了自己。 “他去宋湖了,”她说,“一整天都会待在那,就在李氏大道上,河的北边,不会找不到的。” 龙泽希知道他很可能找不到。她说的那个地方是乐市的马场集中区,而且老实说,在他看来那些马场没什么两样,因此龙泽希请求她,给他几个地标。 “这个……就在州监狱的河对岸。有许多犯人在那里的奶牛场工作,”她补充道,“这下你该知道了吧。” 真不幸,龙泽希知道那里。他曾多次到那儿处理犯人在狱中上吊或残杀事件。龙泽希致电马场,确认是否可以过去。也许出于牧马人的独特天性,他们对他的工作毫无兴趣,只告诉龙泽希可以在一座绿色谷仓里找到蹄铁匠。龙泽希回卧室换上网球衫、牛仔裤和军用靴,然后打电话给罗诺。 “我很乐意自己去,当然你陪我也可以。”龙泽希对她说。 话筒里传出体育转播赛的声音。他锵地把话筒摞在某处,呼吸声清晰可闻。 “废话。”她说。 “我知道,”龙泽希赞同道,“我也很累。” “给我半小时准备。” “我去接你,这样可以省点时间。”龙泽希提议。 “可以。” 他住在南边一个树木茂盛的小区,就在大卖场林立的商业区附近。在那一带你可以买到手枪、摩托车、子弹、汉堡,享受无刷或无蜡洗车服务。罗诺那栋白色的双面铝合金小屋位于鲁瑟路上空气净化器店和超市交接的拐角。他在前院插了一面大国旗,后院围着铁制围栏,车棚里则停放着露营车。 妆点罗诺住所的圣诞彩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们五颜六色地缠绕在灌木丛和树木枝干上,至少有几千盏。 “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把这些灯泡收起来。”她开门时龙泽希再次说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是啊,快到感恩节时再把它们拿出来,”她的回答一如往常,“可你知道那有多费事,尤其灯泡的数量每年都在增加。” 她对圣诞装饰着了魔,包括八只驯鹿拉着的圣诞老人、快乐雪人、拐杖糖、玩具兵和用来摆在院子里对着麦克风高唱圣诞颂歌的猫王……他甚至为它们买了专用的保险盒。罗诺这些展示品的规模已相当庞大,从数英里外便可以看见他的院子里灯光闪耀,而他的住处也正式成为了里士满的观光景点之一。直到现在我仍然为此惊讶,他这样一个愤世嫉俗的人竟能毫不在意各式车辆成列地开到自家门前,并被醉酒的人们打趣。 “真搞不懂你到底怎么回事,”等他上车后我说,“两年前你绝不会这么做。可是一转眼,你把自己的家变成了嘉年华,我真替你担心,至于电线走火的危险就更不必提了。我知道已唠叨过很多次了,但我真心认为……” “也许我也是出于真心。”她系好安全带,掏出香烟。 “要是我忽然开始像这样布置房子,长年亮着灯泡,你会有什么反应?” “就像看到你忽然买了露营车、在地上挖游泳池,每天大嚼垃圾食品一样,我会认为你疯了。” “这就对了。”龙泽希说。 “听着,”她转动着那根还没点燃的香烟,“也许我已经到了生命中某个非赢即输的关头吧,我懒得管别人怎么想,人只能活一次。去他妈的,鬼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罗诺,这真的是一种很病态的想法。” “这叫务实。” “现实是,如果你死了,尸体会被送到我这里,躺在我的工作台上。这应该让你愿意多活几年吧。” 她没做声,只是凝视着窗外。车子沿六号公路经过遍布古奇兰郡的浓密树林和数公里不见车辆的广袤原野。天气晴朗,但有些闷热潮湿。我们一路行经许多有着锡皮屋顶和优雅门廊、院子立着鸟槽的朴实人家。青苹果压弯了虬节的枝桠,沉甸甸地垂向地面,向日葵则祈祷般地低下沉重的头。 “老实说,泽希,”罗诺说,“这就像某种预感之类的,我看见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想想自己这一生,我觉得活得够久了。就算别的什么都不做,也已经够了,你懂吗?我可以在脑海里清楚看见前面那堵墙,墙后面什么都没有,我的路已经走完了,我出局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决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应该的,不是吗?” 龙泽希不知该说什么。想到她那间花哨的圣诞屋,不觉湿了眼角,所幸他戴了墨镜。 “别让这预感成真,罗诺,”龙泽希平静地说,“有些人一直担心某件事会发生,成天紧张兮兮提心吊胆,结果预言变成现实了。” “就像秦浩。”她说。 “我实在不懂这和秦浩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就是一直惦记着某件事,结果它就真的发生了。想象自己是个到处树敌的人,担心那些混蛋会夺取一切,结果就自己动手烧了房子,连爱马和女友都不放过。最终当然一无所有。保险金无法补偿他失去的一切,这是一定的。事实上,无论如何,秦浩都输定了,就算没有失去生命中挚爱的一切,也迟早要死在监狱里。” “如果光谈论纵火案,我还对他有所怀疑,”龙泽希说,“可这起案件还牵涉一个被谋杀的年轻女人和被烧死的马群。这点是我想不通的。” “听起来很像辛普森。有钱有势的人,前女友被割喉。这两者的雷同难道没有让你浑身不自在?对了,我要抽烟,我会把烟吐到窗外。” “如果说秦浩蓄意谋杀自己的前女友,为什么不找个与他无关的地点动手?”龙泽希脱口而出,“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所有财物,让各种证据指向自己?” “我也不知道,泽希。说不定情况忽然失控,搞砸了,而他原本没打算伤害她或者烧掉房子。” “在我看来,这场火灾丝毫不像冲动放火造成的,”龙泽希说,“我认为纵火者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不然就是他的运气太好。” 阳光和树影在窄窄的道路上交织成黑白斑纹,栖息于电话线上的鸟群令他想到五线谱。龙泽希在悬挂着北极熊招牌的北极餐厅旁最后一次加速,忽然想起在古奇兰郡出庭作证后和一些探员、法医的几次聚餐。他们都已退休,而那些谋杀案件也因脑中堆积的案子越来越多而变得不甚清晰。物是人非,他突然间有些伤感。长长的碎石路尽头。车子朝那座壮观农场行驶,在遍布干草草的牧场上白色的围篱间蜿蜒。 那栋有着白色边框、略显倾斜的三层木屋像是上世纪的建筑,爬满藤蔓的粮仓也似乎历史悠长。几匹马儿在远处的牧场上漫步,他们停车时瞥见的那座红泥跑马场则空空荡荡。罗诺和龙泽希走进一间绿色谷仓,循着当当的铁锤敲击声一路找去。许多漂亮的马儿从马厩探出头来,他忍不住伸手拥摸这些猎马、纯种马和阿拉伯马丝锻般的鼻梁。一匹小马和它的母亲让他驻足呢喃,它们瞪大棕色的眼睛望着他。罗诺远远地站着,不停地挥着苍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欣赏是一回事,”她说,“可我被咬过一次,我受够了。” 饲料室里静悄悄的,木墙上挂着铁耙和水管,门后悬着各式毯子。一个身穿骑马装头戴骑士帽的女人正拎着只英式马鞍站在里面。 “早。”龙泽希说,远处的铁锤声安静下来,“我找蹄铁匠,我是龙泽希医生,”他连忙补充,“打过电话的。” “他在那边。”她用手指了指。 “对了,黑蕾丝的烧好像退了许多。”她加了一句。显然,她把龙泽希当成了兽医。 罗诺和龙泽希绕过拐角,看见李隆正坐在矮凳上,将一匹白色母马的右前蹄紧夹在膝盖之间。他头顶光秃,肩膀宽厚,手臂结实,身上围着条看似皮护腿的皮制工作围裙。他大汗淋漓,浑身沾满污泥,正用力拔铝质马掌里的铁钉。 “你们好。”他打招呼。马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午安,李隆先生。我是龙泽希医生,这位是罗诺队长,”龙泽希说,“你的妻子告诉我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他抬头看着我,“大家都叫我隆哥,这才是我的名字。你是兽医?” “不,我是法医,罗诺队长和我正在调查乐市的大火。” 他脸色一沉,把那只旧马掌丢到一旁边,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弧形刀,开始削蹄叉,直到露出大理石白的马蹄。卡在里面的一粒石子也被剔了出来。 “无论是谁干的,都该抓去枪毙。”他说着从另一侧口袋里取出钳子,修剪着马蹄周边。 “我们正尽力追查真相。”罗诺对他说。 “我的任务是确认那位死在火场里的女士的身份,”龙泽希解释道,“以及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例如,”罗诺说,“她为什么会在那栋房子里。” “我也听说了,很奇怪。”李隆回答着,开始用锉刀打磨马蹄,母马不悦地撇着嘴。“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跑进他的屋子。” “据我了解,你几天前曾去过他的农场?”罗诺继续发问,一边做着笔记。 “火灾是在周六晚上发生的。”李隆说着,开始用铁刷清洗马蹄底部,“我是周四白天去的那里,像往常一样打理些日常事务。我给八匹马修了蹄子,还得照料另一匹得了白线病的马,它的蹄子被细菌感染,我给它涂了些甲酸——你应该懂的。”他对我说。 他放下母马的右腿,抬起左腿。马儿摆动着尾巴微微一扭,李隆轻拍它的鼻子。 “这可以让它好好想想,”他向我们解释,“它今天不太好过。它们就跟小孩子一样,会想尽办法试探你。你以为它们是喜欢你,可它们其实只想得到食物罢了。” 母马转动着眼珠,龇着牙,乖乖站着让蹄铁匠拔铁钉。他的工作速度惊人。 “你见过一位年轻女性去探访秦浩吗?”龙泽希说,“高个子,长发,非常漂亮。” “没有,每次我们只待在马房里。他也常尽力帮忙,对那些马宠得要命。”李隆再次拿起削马蹄的弧形刀,“至于那些说他到处乱搞的报道,我从来不看,他似乎一向独来独往。起初我也很惊讶,因为他毕竟是个名人。” “你为他工作多久了?”罗诺问,摆出想要主控局势的姿势。 “六年了,”李隆抓起锉刀说,“一个月工作好几次。” “上周四你见到他时,他提过出国的事吗?” “当然,我就是为这才过去的,因为第二天他就要启程,而他的马夫又刚刚离职,晚几天去就没人帮我了。” “那名受害者似乎开着辆蓝色旧奔驰去的。你在他的农场见过类似的车子吗?” 李隆拖着矮凳后挪,顺手移动工作箱,抬起马的后腿。 “我不记得见过那种车。”他随手丢开一只旧马掌,“没见过,一点都没印象。安静点!”他将一只手搁在马的臀部想让它安静下来,接着他说:“它的腿有问题。” “它叫什么名字?”龙泽希问。 “莫布朗。” “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龙泽希说。 “我在清江长大。” “我也是,清江江南。”我说。 “那确实是南方,几乎算是南方边缘了。” 第92章 和李隆的谈话 一只比格犬跑了进来,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嗅嗅闻闻,毫不在意地拨弄着马蹄刨屑。莫布朗优雅地将另一条后腿搁在蹄架上,好像正站在美容院等待修指甲。 “李隆,”龙泽希说,“这场大火有许多疑点。在火场里发现了尸体,可秦浩的屋里原本不该有人的。调查那位女性受害人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必须尽力查出她为什么会在那里,起火时为什么没逃出去。你很可能是火灾发生前最后一个去农场的人,我请你尽力回想当天的情景,看能不能记起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找到蛛丝马迹,哪怕一丁点儿也好。” “没错,”罗诺说,“例如,你是否看见秦浩在神秘兮兮地打电话或者等人拜访?是否听到他提到罗利这个名字?” 李隆起身,又朝母马的后臀拍了几下。龙泽希本能地和它那强健有力的后腿保持距离。比格犬冲他低吠起来,好像龙泽希忽然变成了陌生人。 “过来,小家伙。”龙泽希弯下腰,向它伸出双手。 “龙泽希医生,看得出你信任莫布朗,它知道。至于你——”他朝罗诺点点头,“你很怕它们,它们也能感觉得到。哦,我只是随口说说。” 李隆说着往外走去。他们紧跟其后,罗诺一路躲在一匹至少有十四个手掌高的马儿后面,贴着墙壁,蹄铁匠转过屋角,来到了他停车的地方。那是一辆后面备有特制丙烷燃料锻炉的红色小卡车,他扳动锻炉把手,蓝色火焰瞬间跳出。 “它的蹄子有点缺陷,我必须在上面钉夹子用以固定,就像人类的矫形器。”他说着用钳子夹起一只铝质马掌,在火焰上加热。 “如果炉子不太热,我一般会数五十下。”他说。这时龙泽希闻到一股炙烤金属的气味。“这种时候数三十下就可以了。不让铝的颜色发生变化,只是稍微加热软化而已。” 他把马掌移到铁砧上,开始凿孔,然后安上夹子并用锤子敲平。接着又用研磨机磨平锐部,机器的噪音很像斯特莱克电锯。李隆似乎在拖延时间,趁机思索该如何应付我们。他对秦浩的忠诚毋庸置疑。 “至少,”龙泽希对他说,“这位女士的家人有权知道真相,我必须把她的死讯通知给他们,但首先需要确定她的身份。而他们一定会问我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因此我必须弄清真相。” 李隆仍没有回应,龙泽希他们跟着他回到莫布朗身边。见它正踏在刚排泄的粪便上,他气恼地拿旧扫帚把排泄物扫开。比格犬在一旁闲逛着。 “要知道,马的撒手锏就是逃跑,”李隆终于开口了,拉起马的前腿重新夹在膝盖之间,“它只想逃走,可你还以为它有多离不开你呢。”他把钉子钉入马蹄,将穿出蹄面的钉尖敲弯,“如果人被逼到死角,也和它们没什么两样。”他又补充道。 “但愿我没让你感觉到胁迫。”龙泽希抚摸着猎狗的脑袋。 李隆用夹钳把铁钉的钉尖扳弯、敲平,从容思考着答案。 “安静点儿!”他对莫布朗喊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属和粪便味。“问题是,”他敲着圆铁锤说道,“你们两个忽然跑来,认定我会无条件地信任你们,好像自己能立刻学会为这匹马修马掌一样。” “你的这种感觉也很正常。”龙泽希说。 “我没想过为这匹马钉马掌,”罗诺说,“想都不敢想。” “它们可以咬住你,把你丢得老远。马会踩人,牛爱踢人,用尾巴抽你的眼睛。最好让它们知道你是老大,不然就麻烦了。”李隆直起腰,揉揉背,回到锻炉边去加热另一只马掌。龙泽希他们一路跟着。 “听着,李隆,”罗诺说,“我请求你协助,是因为我认为你会愿意这么做。因为你关心那些马,也应该关心丧生火窟的人。” 蹄铁匠从卡车上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新马掌来,用钳子夹着。“我最多只能说说个人想法。”他把马掌移到火焰上方。 “洗耳恭听。”罗诺说。 “我认为这是一桩有计划的行动,这个女人也参与其中,只是最后没能逃出来。” “你认为她是纵火犯。” “其中的一个,可是运气不佳。”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龙泽希问。 李隆将温热的马掌压出蹄形。“要知道,秦浩先生的生活方式让很多人看不惯,尤其像你们这位女纳粹之流。”他说。 “我还是不明白你凭什么认定这位女士会参与阴谋。”罗诺说。 李隆伸了伸懒腰,又开始转动脑袋,脖子咔咔作响。 “说不定作案者不知道秦浩先生出去了。他们找了个女孩打先锋好里应外合,一个和他有过一段情的女孩。” 罗诺和龙泽希让他畅所欲言。 “他不是那种会拒绝别人的人,事实上,我认为他待人太宽厚了,有时反对自己不利。” 研磨声和金属敲击声像是加重了蹄铁匠的愤怒,炙热的马掌浸入冷水时发出的嘶嘶声响好似温和的警告。他沉默地回到莫布朗身边,再度坐下安上新马掌,锉平粗糙之处然后拿出锤子。母马稍显焦躁不安,似乎颇感乏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可以印证我的说法,”他不曾停手片刻,“那个周四我去他的农场时,看见一架直升机在头顶盘旋,看起来不像在给农作物播撒肥料。秦浩先生和我都忍不住猜想它是迷路了,还是找不到地方降落。那架直升机在空中绕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向北飞走了。” “什么颜色?”龙泽希想起曾在火场附近见过一架直升机。 “白色,像是一只白色蜻蜓。” “类似小型的活塞式引擎直升机?”罗诺问。 “我对飞机懂得不多,不过,没错,那架直升机的确很小,大概只有两个座位吧,我猜。机身没漆编号,很奇怪吧?好像想从空中窥探什么。” 比格犬半眯着眼睛,把头靠在龙泽希的鞋子上。 “之前你从没见过那架直升机出现在农场?”罗诺问。看得出他也记起了那架白色直升机,但似乎对此并无太大兴趣。 “没见过,队长。秦浩对直升机没什么兴趣,会吓到马群。” “这一带有一个航空站,常有飞行表演小组,附近还有许多小型私人机场。”罗诺补充道。 李隆再次起身,“我只是尽量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你们。”他说着从后裤袋掏出一条印花手帕抹抹脸,“我已经尽力了。该死,弄得我浑身酸痛。” “最后一个问题,”罗诺说,“秦浩是个商界名人,一定也偶尔会用到直升机,例如赶赴机场什么的。毕竟他那座农场相当偏僻。” “当然,那些直升机都直接降落在他的农场上。”李隆说。他久久打量着罗诺,眼里充满怀疑。 “他的直升机中,有与你见到的那架白色直升机相似的吗?”罗诺又问。 “我说过了,我从没见过那架直升机。”李隆瞪着我们。莫布朗则在跟自己的绳套缠斗着,露出污黄的长牙。 “还有,”李隆说,“要是你们想为秦浩先生罗织罪名,以后请别来烦我。” “我们不想给任何人罗织罪名,”罗诺反驳说,“只想知道真相。就像他们说的,真相会说话。” “这倒是个好消息。”李隆说。 开车返回时龙泽希心事重重,在脑中细细梳理得知已久和刚才听到的种种信息。罗诺也有了自己的看法。距离虹市越近,她的情绪就越低落。驶入她的车道时,她的呼叫器响起。 “直升机的事太突兀了,”她说话时龙泽希正把车停在她的卡车后面,“或许根本没什么实质意义。” 当然有这种可能。 “又怎么了?”她拿起呼叫器,瞟了眼上面显示的电话号码。“可恶,又出事了。你最好和我一起进屋。” 龙泽希很少进入罗诺的房子,上一次好像还是在恩感节时,龙泽希拿着自制面包和一盒特制炖肉前去探望他。当然,那时她已经挂了满屋子的奇特装饰,一串串彩灯闪闪烁烁,还摆了好几棵圣诞树。有一列绕着飘雪小镇打转的电动火车至今让他记忆犹新。那次,罗诺用酒精浓度为百分之五十的弗吉尼亚闪电私酿酒调配了蛋酒。老实说,那天他实在不该开车回家。 此刻她的屋子则显得昏暗单调。绒毛地毯中央摆着她最爱的躺椅,火炉上方的架子上陈列着多年来赢得的奖杯。大屏幕电视或许是屋里最高级的一件家具了。龙泽希陪她进了厨房,一眼看见油腻的炉子、堆满了的垃圾桶和水槽。趁她打电话时,龙泽希打开热水,蘸湿海绵开始四处擦洗。 “你不必这样。”她轻声对龙泽希说。 “总得有人做。” “喂,”她对着话筒说,“我是罗诺。什么事?”她仔细聆听了一阵,眉头深锁,脸色绯红。气氛忽然紧张起来。龙泽希开始洗碗盘,数量还真不少。 “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罗诺问,“不,我是说,他们确认机位了吗?哦,确定?这次他们敢肯定了?是啊,没错,没人记得。全世界的人都迷迷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对吧?” 龙泽希小心冲洗着玻璃杯,再将它们放在毛巾上沥干。 “我同意,行李的事确实很怪异。”她说。 龙泽希用光了最后一滴洗碗剂,又从水槽下找出一块干瘪的肥皂。 “你到那里后,”她继续说,“不妨顺便查一下在秦浩农场上空盘旋的那架白色直升机。”她稍作停顿,“也许在火灾之前,可以肯定的是之后也出现过,因为我在火灾现场亲眼看见了。” 罗诺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龙泽希开始洗漱茶匙,出人意料的是她忽然说:“你要跟泽希说说话吗?” 龙泽希僵在原处,呆望着她。 “给。”她把话筒递给龙泽希。 “泽希?”龙宁似乎和他一样惊讶,“你在罗诺家做什么?”她问。 “清洗。” “什么?” “你那里还顺利吗?”龙泽希问她。 “罗诺会向你解释的。那架白色直升机的事我会查清楚的,它总得停在某个地方加油,或与飞行服务站联系。这些都可能留下航线信息,不过也不一定。我该走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挂断电话,忽然有种被忽略的感觉,心头蹿起莫名的怒火。 “我想秦浩确实惹上麻烦了,泽希。”罗诺说。 “出了什么事?”龙泽希焦急地问。 “似乎是火灾发生前一天,也就是周五,他出现在机场,准备搭乘晚上九点三十分的班机。他办理了行李托运,却没有在终点站把行李提走。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办了行李托运,在登机门前把机票给了空服人员,然后转身离开了机场。” “国际班机是会清点旅客人数的,”龙泽希提出质疑,“如果他没登机,也一定会被发现。” “或许吧,但能爬上今天的位子,就说明他相当不简单。” “罗诺……” “等等,听我说完。秦浩的说法是,第二天,也就是周六早上九点四十五分他搭乘的飞机在希思罗机场降落时,安保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候。这是当地时间,换算成我们本地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他从安保口中得知农场失火的事后立刻乘坐联合航空的班机飞回,所以没去提领行李。” “人在难过时的确有可能这样做。”龙泽希说。 罗诺没作声,死死盯着他。龙泽希把肥皂放在水槽边,擦干双手。 “泽希,你不可以一直袒护他。”他说。 “我没有。我在尽量保持客观,这倒未必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至少希思罗机场的安保人员应该记得见过他吧?” “不记得,而且我们也想不通机场安保人员怎么会知道火灾的事。秦浩对任何事都有一套说辞。他说他在旅途中经常受到安保人员的特别款待,他们经常会去登机门接他。那天有关火灾的新闻上了伦敦当天的早报,预定和秦浩会面的商界人士打电话通知了航空公司,请他们在秦浩下飞机的第一时间就转告他这个消息。” “我们派人找这位商界人士谈过了吗?” “还没有,这只是秦浩的说法。真不想对你这么说,泽希,可你别以为不会有人为他说谎。如果他是这起事件的主谋,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一定计划得极尽周密。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就是当他抵达机场准备坐飞机前往时,火灾已经发生,那女人也已经死了。谁又敢说不是他先杀了她,然后利用某种定时器,在自己离开农场后才点燃大火?” “这种说法很有可能,”龙泽希赞同道,“但也无从证实。除非我们能在调查过程中找到曾经使用某种遥控点火装置的证据,否则谁也无法确定。” “都什么时代了,家里起码有一半东西可以当作定时器,闹钟、录像机时间显示器、电脑、电子手表等等。” “没错,可总得靠什么引燃火苗吧,譬如雷管、火花、引线或火焰。如果你没别的东西需要清洗,我要走了。”龙泽希漠然说。 “别冲我生气,”罗诺说,“发生这案子又不是我的错。” 龙泽希在大门前停步,回头看着她。卧室里或许还堆着脏衣服,再过一百万年也不会有人替他清理。 罗诺好像被注了其他类型的血液。无论用意有多善良,工作有多杰出,却永远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样的冲突正在一点点侵蚀着她。 “帮我个忙。”龙泽希用手扶着门说。 她用衣袖抹抹脸,然后掏出一根香烟。 “别误导龙宁,”龙泽希说,“你和我一样清楚,问题出在当地执法机关和当地的政治纠纷。说到事实真相,恐怕我们连边都没摸着呢,罗诺。所以先别急着给人定罪吧。” “我真的很惊讶,”她说,“那个混蛋千方百计想让你丢掉工作,现在却又被你当成了圣人?” “我没说他是圣人。老实说,我不认为世界上有圣人。” “万人迷秦浩,”罗诺说,“如果不了解你,我会以为你着魔了。” “这种话我不屑回应。”龙泽希走了出去,很想将门用力摔上。 “是啊,人们心虚时都会这么说。”她跟着龙泽希走出大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东方在闹别扭……” 龙泽希转过身,手指像枪似的指着她。“别再说了,”龙泽希警告她,“我的事你管不着。还有,休想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否则你就试试看,罗诺。可恶,你比谁都清楚的。” 龙泽希走下台阶,钻进车子,故意卖弄技巧地缓缓倒车然后掉头疾驰而去,没有回头。 第93章 麦文的拜访 周一早上,一场狂风暴雨骤临。龙泽希开车到办公室时,一路雨刷急扫,还开了冷风以免车窗上蒙上雾气。打开车窗投代币券的一会儿工夫,他的衣袖就湿了。不巧的是,大楼后门入口处的车库里停着两辆灵车,他只好把车停在外面,花十五分钟冲过停车场,拿钥匙打开大楼正门。后果可想而知,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雨水,走进大楼时鞋子吱嘎作响。 龙泽希先查看日志,确认昨晚是否有新案子进来。一个儿童在自己双亲的床上死亡;一个老妇人死于服药过量;还有一桩牵涉毒品的枪击案发生在位于城市边缘,文化、治安日趋没落的保障性住宅区。多年来,虹市一直名列全美最暴力的城市之一,人口不到三十五万,每年发生的凶案却有一百六十件之多。 探案局成了替罪羊。甚至当龙泽希的办公室公布的统计数据不符合政客期待,或者刑案审理拖沓时,连他也成了谴责对象。类似的非理性态度时常令龙泽希愕然,这些当权者似乎从未想过,有一门学科叫预防医学,这是遏止致命疾病的唯一途径。例如对付小儿麻痹,注射疫苗当然强过事后治疗。龙泽希合上日志,走出办公室,拖着湿漉漉的鞋子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来到更衣室,龙泽希已经开始发抖,于是迅速脱掉湿黏的套装和衬衫想换上工作服,结果越急越乱。终于套上了实验袍,他拿毛巾擦干头发,随手抚平。镜子里的他看上去是那么疲惫焦虑。最近龙泽希没吃好也没睡足,对咖啡和酒精亦无节制,重重的黑眼圈就是这些恶习的体现,当然,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嘉莉带给他的那些难以消弭的愤怒和恐惧。她的藏身之地尚未被人发现,但在龙泽希心中她似乎无处不在。 接着他来到休息室,看见向来对咖啡避而远之的费丁鹏在冲泡花草茶。他对健康的执着让龙泽希更加沮丧,因为他已经一周多没做运动了。 “早安,龙泽希医生。”他招呼道,似乎心情不错。 “但愿平安,”龙泽希边说边伸手去拿咖啡壶,“目前我们的任务不算重,就交给你了。内部会议由你负责召开,我有很多事得忙。” 费丁鹏身着法式袖口的黄色衬衫和折痕笔直的黑色长裤,配以色彩鲜明的领带,显得神清气爽。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散发出令人愉悦的气息,连鞋子都擦得锃亮。和他不同,费丁鹏从来不会让周围环境干扰自己对健康的重视。 “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上下打量着他说,“丁鹏,难道你从来没有情绪上的困扰,比如沮丧或者压力,或因酷爱巧克力、香烟、威士忌这些东西而苦恼?” “一旦我开始放纵就会对自己的健康过分忧虑,”他啜着花草茶,透过水雾看着龙泽希说,“这样反而不好。” 随即他陷入了沉思。 “你的话让我想起,我最恶劣的行为大概是忽略了老婆孩子,找各种借口不回家。我实在是个不知体贴的混蛋,他们也因此对我怨恨了好—阵。所以说,其实我也有自我毁灭的倾向。但我向你保证,”他又说,“如果你能抽出时间来快走、骑车、做做俯卧撑或腹背运动,肯定会有意外收获。”他说着走开了,又加了句:“身体就是天然吗啡,不是吗?” “谢了。”龙泽希目送他离去,很后悔自己提起这个话题。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罗小小便出现了。她头发别在脑后,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套装十分符合高层管理人员的身份。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她把一份口录文件放在书柜上,“管制局的麦文刚打来了电话。” “哦,”这激起了龙泽希的兴趣,“有事吗?” “她说她要到沪市度周末,走之前想和你见个面。” “什么时候?想谈什么?”龙泽希开始在文件上签名。 “她说待会儿就到。”罗小。 龙泽希错愕地抬起头。 “她是在车里打的电话,要我转达你,她正在乐园附近,二三十分钟后到达。”罗小小解释道。 “那么一定是有要紧事。”龙泽希喃喃着,打开一盒玻片。然后掀去显微镜的塑料套,打开照明灯。 “你不必勉强自己见她,”一向对龙泽希呵护备至的罗小,“她又没有预约,也没问你是否有空。” 龙泽希把一块玻片放在显微镜台上,透过镜头观看玻片上的胰脏切片,那些本应干缩的粉红色细胞周边透明且疤痕斑斑。 “毒素消散得很快,”龙泽希对罗小,然后换上另一块玻片,“丙酮除外,”他补充道,“那是葡萄糖不完全代谢的副产品。肾脏的近端曲细小管内衬细胞有高压渗透性空泡化现象,意味着这些细胞不是粉红色的立方体,而是清澈、鼓胀并有所扩张。” “又是桑恩。”罗小小阴郁地说。 “另外,从他的长期病历报告中我们发现他的呼吸有水果甜味,还有体重降低,干渴尿频等症状,全是胰岛素缺乏的临床表现。倒不是说我不相信祈祷,但至少不像他的家人告诉记者的那样。” 桑恩是个十一岁的男孩,于八周前死亡。父母是基督教科学会成员。对于他的死因,龙泽希一开始就非常肯定,但保险起见还是等到进—步的化验报告完成以后再确认。简单来说,这个男孩的死是没有受到妥善的医疗照顾所致。而他身为基督教科学会成员的父母极力抗拒验尸,并在电视上指控龙泽希对其儿子的遗体进行宗教迫害及损毁。 罗小小理解这么长时间以来龙泽希对这起案件的感受,她说:“你想给他们打电话吗?” “我想尽快了结,是的,我要打。” 她在关于桑恩的一大叠厚厚的文件里翻找,草草记下一个电话号码给龙泽希。“祝好运。”她说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拨出电话,忐忑不安。“昆恩太太?”接听的是一个女人。 “我就是。” “我是龙泽希医生。我手上有桑恩的……” “你把我们害得还不够苦吗?” “我想你应该愿意知道你儿子为何……” “我儿子的事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她打断龙泽希的话。 龙泽希听见有人接过她手中的话筒,心脏狂跳。 “我是昆恩。”这个在宗教信仰自由庇荫下失去儿子的男人说。 “桑恩是因罹患糖尿病,并由严重糖尿病酮酸中毒引发急性肺炎而死的。对你承受的痛苦我表示非常难过,昆恩先生。” “你们弄错了,误诊了。” “没有错,昆恩先生,也没有任何失误,”龙泽希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怒意,“我只能建议,万一你的其他孩子也出现和桑恩同样的症状,请一定立刻送医治疗,以免再次遭受不幸……” “我不需要法医来教我怎么养育小孩,”他冷冷地说,“法庭见,医生。” 非上法庭不可的是你,龙泽希暗想。他知道州政府将会以虐待及疏于照顾儿童的罪名起诉他和他的妻子。 “以后别再打来了。”昆恩先生挂断了电话。 龙泽希心情沉重地将话筒放回原处,抬头看见麦文正站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从表情可以看出,刚才的一切她全听见了。 “麦文,请进。”龙泽希说。 “我还以为自己的工作已经够折磨人了呢,”她拿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打量着我,“我知道你不得不面对这种事,但从没亲眼见识过。倒不是说我从不和家属打交道,但至少不必向他们解释他们的亲人是由于气管或肺部吸入浓烟而死。” “这是最艰难一步。”龙泽希说,一颗心直往下沉。 “你大概是最不受欢迎的信使吧。” “也不尽然。”龙泽希说,但内心清楚,在他的余生,昆恩先生严厉的斥责将一遍遍在脑海中响起。此刻他脑中充斥着各种声音,激愤、痛楚,甚至责难的呐喊和愤怒的祷告,因为龙泽希愿意聆听,也有勇气碰触他们的伤口。他不想和麦文谈这些,更不愿和她靠得太近。 “我必须打几个电话,”龙泽希说,“你要先喝杯咖啡吗?或者坐一会儿?我猜你对我的新发现会很感兴趣的。” 龙泽希先致电位于首都的京都大学。尽管还不到九点,教务已经到了办公室。他彬彬有礼,但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我完全了解你来电的用意,也非常乐于协助,”他说,“不过,没有法院的命令,我们实在无法透露任何学生的个人信息,通过电话透露当然更不可行。” “谢先生,事关重大的谋杀案。”龙泽希提醒他,耐心正被一点点消磨。 “我了解。”他还是那句话。 事态全无进展。龙泽希无奈地挂断电话,颓丧地将注意力转回麦文身上。 “他们只是害怕家属找麻烦,想撇清责任罢了,”麦文说出龙泽希早已明了的事实,“不等我们拿出非常手段他们是不会屈服的。所以放手去做吧。” “没错,”龙泽希木然地说,“你找我有事吗?” “我知道化验室报告出来了,至少是一部分的。上周五晚上我打电话问过。”她说。 “我没听说。”龙泽希懊恼极了。如果残留物化验室的鉴定人员在联系我之前就先给麦文打了电话,我的处境就更为尴尬。我立刻打电话给化验室一个名叫陈丽的新职员。 “早安,”龙泽希说,“听说你有报告要给我,是吗?” “我正要送下楼去。” “是你给管制局看过的那些吗?” “是的。同样的报告,我可以发传真或者亲自给你送去。” 龙泽希没有流露出自己的不满,只把办公室的传真机号码告诉了她同时做了一点暗示。“陈丽,以后只要是我的案子,在将化验报告送交其他单位之前,最好先告诉我一声。”龙泽希平静地说。 “很抱歉,”他听得出她是真心的,“调查员五点钟打来的电话,那时候我正要下班。” 两分钟后龙泽希拿到了报告,麦文也打开公文包拿出自己那份,等着我读完。第一份报告是龙泽希在死者左太阳穴一带发现的类似金属碎屑的化验分析。根据扫描电镜能谱分析和X射线能量散布分析仪的分析结果,这些物质的基本组成元素是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至于黏附在头发上的金属残屑则成分不明。他们使用傅立叶变换红外线光谱仪进行测试,让这些纤维选择性地吸收红外线,结果显示其形态特征符合聚硅氧烷聚合物,俗称硅胶。 “有点奇怪,你不觉得吗?”麦文说。 “先谈谈镁吧,”龙泽希说,“我的第一反应是海水。海水里或者采矿区含有丰富的镁,那么受害者也许是药品化验师或在实验室工作的研究员?也许是爆裂物残留?” “如果同时发现氯化钾的话就可以确定了。也可能是烟火药粉,”她说,“如果是雷管,也许是RDX——雷酸汞、三硝基间苯二酚铅,或者叠氮化铅之类的药粉;当然也可能是硝酸、硫酸、甘油、硝酸鞍、硝酸钠或者硝酸甘油和炸药等等。但他认为,如果真有这类强力炸药,派派在现场绝对嗔得出来。” “镁昵?”龙泽希问。 “可能是烟火炸药,”她说,“镁会发出白光。也可能是信号弹。”她耸耸肩,“当然了,铝粉更好,因为保存时间更持久。至于镁,必须先包覆一层亚麻籽油之类的东西。” “信号弹,”龙泽希失声叫道,“可以点燃信号弹,把它巧妙放置在某个地方,然后离开屋子,这样至少可以有好几分钟的空档。” “只要有充分的可燃物,的确可行。” “但还是无法解释她头骨上的伤口以及伤口里金属残屑的来源,那很像是被某种锐器割伤的。” “刀子里不会有镁。”麦文提醒道。 “的确,镁太软了。飞行工具呢?航天金属材料不是都很轻吗?” “很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应该会同时化验出其他合金。” “没错,再来谈谈硅胶吧。这我就不懂了。除非她在法律禁用硅胶隆胸前做过这类手术,但显然她没做过。” “硅胶常用于电线绝缘体、液压油或防水性材料。但这还是无法解释,除非浴室里放了硅胶制品,也许在浴缸里?某种粉红色的东西,我也想不出是什么。” “秦浩浴室里的脚踏垫是粉红色橡胶制品吗?”龙泽希问。 “我们刚开始请他协助清点房间里的物品,”麦文说,“他声称主浴室里的装潢以黑白色系为主。大理石地板和墙壁是黑色的,水槽、浴缸和柜子则是白色。淋浴间的门是欧洲货,不是钢化玻璃,这就是说,温度超过两百度时不会分裂成无数小玻璃球。” “所以才会在尸体上熔解。” “是啊,几乎把尸体紧紧包裹起来了。” “可惜没有被全部包裹。”龙泽希说。 “他说那扇门有铜质铰链,没有门框,已被我们的发现证实。至少在这一点上,你这位亲切的媒体大亨朋友是诚实的。” “其他方面呢?” “天知道,泽希。”她解开套装的上衣纽扣,好像忽然想放松一下,却又矛盾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我们面对的是个绝顶聪明的男人,”她说,“这点倒可以肯定。” “直升机呢?关于这个你们有什么发现,麦文?就是火灾发生前一天,蹄铁匠在农场看到的那架白色小型直升机,可能是施瓦泽或罗宾森,也许就是两天后我们在现场看到的那架?” “我只能假设一种状况——”她说,眼神咄咄逼人,“也许他计划放火烧掉房子后立刻坐直升机离开,”她解释说,“因此前一天那架直升机在农场上空展开侦察,因为驾驶员知道他必须在次日天黑后降落再起飞。明白我的意思吗?” 龙泽希点点头。 “到了周五,一切照计划进行。秦浩杀了那个女孩,放火烧了房屋并且成功逃脱,乘坐直升机到了机场附近,而那辆车已预先藏在那里。他开车到了机场,办好所有登机手续,或许也包括行李托运,然后躲藏起来,几天后才在胡特农场露面。” “但是周一我们在现场也看见了那架直升机,那又是什么原因?” “纵火犯都喜欢看热闹,”她说,“个人以为,秦浩也许为了观看我们忙成一团的模样。偏执狂,也许吧,他幻想我们会以为那是媒体的直升机,而我们果真这么认为了。” “目前这一切只是推测。”龙泽希不想再听下去。 龙泽希继续翻阅那份仿佛没完没了的化验报告,麦文又开始打量他,然后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好吧,我想我们也该谈谈了,”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如果你愿意开诚布公地谈谈,也许我们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自己对你的看法。”龙泽希注视着她说,“重要的是,我们都应各自做好分内工作,不至于失去客观立场。毕竟我们面对的是人命关天的重大凶案。” “你激怒我了。”她说。 “不是有意的,我向你保证。” “你是说好像我不在乎有人被杀,是这个意思吗?你以为我爬到今天的位子靠的是满不在乎?”她卷起袖子,好像准备应战。 “麦文,”龙泽希说,“我不想花时间谈这些,这没什么用。” “和龙宁有关。你以为我想取代你的地位或什么的,就是这么回事,对吧,泽希?” 这下龙泽希也被惹火了。 “你和我以前就合作过,不是吗?”她继续说,“那时我们不存在什么隔阂。这就让人不得不问,到底哪里起了变化?而答案再清楚不过。不同的就是,龙宁最近就要调职到费城分局,在我手下工作。我,而不是你,这让你十分气恼。而且,你能猜到吗?如果我是你,或许也不会开心。” “现在的时机和场合并不适合谈这些。”龙泽希坚定地说。 “好吧。”她拿起套装上衣起身,“那么我们去别的地方谈,”她说,“我决定在回去前把这件事作个了结。” 龙泽希坐在办公桌前环顾着自己的领地,大堆的文件、耗精费神的杂志期刊文章、没完没了待处理的信息如森严壁垒,让他片刻不得喘息。他摘下眼镜,揉着脸颊。眼前的麦文身形模糊,这让他更容易启齿。 “那我请你吃午饭吧,”龙泽希说,“不过你必须多待三个小时。还有——”他站了起来,“我的锅里还有一些骨头需要加热,你可以陪我过去,如果你不怕恶心。” “就凭这个,你吓不倒我。”麦文面露喜色。 第94章 又一起案子 麦文并不习惯与人形影不离。他们去分解室打开炉火,水刚加热冒出蒸气,她就返回烟酒枪械管制局虹市分局,不到一小时又忽然跑来,进门时急切地喘着气,而龙泽希正谨慎地搅动着沸煮中的骨头。 “又发生了一起。”她急切地说。 “另一起?”龙泽希把长柄汤匙搁在工作台上。 “又一起火灾,也是纵火案。这次发生在柳市,距离乐市只有―小时车程。”她说,“你要一起去吗?” 龙泽希飞快思索着丢下一切匆匆离开后可能发生的种种状况。且不论别的,单是和她待在车内共处五小时之久,已足以令人却步。 “起火的是一栋住宅,”她继续说,“昨天清晨开始燃烧,发现一具尸体,女性,也是在主浴室里。” “哦,太糟糕了。”龙泽希说。 “显然火灾是为了掩盖谋杀的事实。”她说着开始解释这起案件和乐市大火的关联。 柳市探案局一发现尸体便向管制局求援。管制局派往现场的火灾调查员将相关信息输入笔记本电脑,ESA几乎立刻有了响应。到了昨天晚上,柳市大火案案情级别升高,虹市探案局派探员和东方曜曜前往协助,当地探案局接手了。 “那栋房子建筑在岩地上。”麦文解释着。这时他们的车已驶入九五号州际公路。“所幸不必担心地下室的问题,谢天谢地。我们的人凌晨三点钟就到了那里。这起案件的特别之处在于,火势并没有成功地焚毁尸体。主卧室、主卧上方的二楼客卧和楼下的客厅都彻底烧毁了,浴室天花板损毁得厉害,车库的水泥地板也严重碎裂。” 地板表层碎裂是温度急遽增高,水泥空隙中的湿气随之滚沸所致。 “车库在哪里?”龙泽希在脑海中勾勒着那幅情景。 “和主卧在同一个方位。这场大火同样发生得异常猛烈,但燃烧并不完全,留下了许多表面裂痕和炭化痕迹,至于屋子其他部分的损坏,大多是烟雾和水造成的。这与秦浩农场的起火情形并不一致。除了非常重要的一点——目前他们并未在现场发现任何类型的助燃剂,浴室里也没有足够可燃物形成那么猛烈的火势。” “尸体是在浴缸里发现的吗?”龙泽希问。 “对。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正常反应。烧毁程度如何?”龙泽希提出最关键的问题。麦文驾驶着她的福特探路者一路疾驶,已经超越了最高限速。 “不算非常严重,因为法医看出她被割断了喉咙。” “这么说已经进行过验尸了。”龙泽希说。 “老实说,我不清楚他们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但她理应被留在原处,这是你的职责。我的任务,则是到火场看看能有什么新发现。” “你不再让我帮你挖瓦砾堆了?”龙泽希说。 麦文大笑着打开了CD音响,没想到播放的是《莫扎特传》中的曲目。 “你可以尽情挖掘,”她微笑着说,这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顺便一提,对你这样几乎不运动的脑力工作者来说,你体力还真不赖。” “像我这样每天验尸,并时常搬运尸体的人,根本不需要练举重。”龙泽希随口说道,不免有夸张失实的成分。 “把手伸出来。” 他摊开双手。她转换车道时扭头瞥了一眼。 “真没想到,锯子、解剖刀和篱笆剪会让肌肉变得这么强壮。”她评论道。 “篱笆剪?” “就是你用来切开胸腔的那个啊。” “拜托,那是肋骨剪。” “可我在一些验尸间里见过篱笆剪,还有毛线针,用来探测子弹伤口的。” “我的验尸间不用这些东西,至少目前如此。当然,我得承认早年间的法医不得不凑合着使用一些工具。”龙泽希不情不愿地说道。音乐仍在流淌。 “有些小动作绝不会被搬上法庭,”麦文坦率地说,“例如从某个隐秘的抽屉摸走一瓶被查封的高级私酒。有的警察会从现场掠走一些纪念品,比如大麻烟斗和稀有枪械之类的。还有一些法医执迷于搜集本应随着尸体埋葬的人体髋骨或头骨碎片。” “我不否认某些同行的行为并不得当,”龙泽希说,“但老实说,擅自收藏尸体局部和窃取私酒可不能相提并论。” “你真是耿直刻板得可怕。泽希?”麦文忽然说,“你不像我们,会判断失误或者犯错。你大概从来没暴饮暴食或喝醉过吧。坦白说,就因为这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害怕接近你,敬而远之,怕被你指责。” “老天,好可怕的形象,”龙泽希惊呼,“但愿这不是我给人的印象。” 她没做声。 “我对自己的认识并非如此,”龙泽希说,“而是恰好相反,麦文。也许我相当保守,因为必须如此。也许我相当自制,因为已习惯了。我不会公开忏悔,也不喜欢对他人的行为妄加评断。而且我得告诉你,我对自己的要求比对你严酷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我感觉到的可不是这样。我认为你在仔细地评估我,想确认我是否有资格担任龙宁的上司,是否会对她产生不良影响。” 这是事实,龙泽希无法辩驳。 “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龙泽希脱口而出。 “这我倒可以告诉你。她在乐市,在分局和新公寓之间来回奔波。” 他们沉默下来,只剩音乐在彼此间流动。车子沿乐市外围的环形公路前行。龙泽希猛然想起某个死于一场可疑大火中的医学院学生。 “麦文,”我说,“你有几个孩子?” “一个,独子。” 我敢说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 “多大了?”龙泽希问。 “二十六岁。” “他和你住得近吗?” 龙泽希望向窗外,标示乐市入口的反光路标一掠而过。当年他在大学医学院读书,对这个城市的街道非常熟悉。 “老实说,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她说,“我们不怎么亲近。他没有跟任何人亲近过,我想也没人会愿意和他亲近。” 龙泽希无意刺探什么,但她一开口就接连说下去。 “他十岁那年偷开酒柜时,我就感觉哪里出了问题。他偷喝杜松子酒、伏特加,然后在酒瓶里装满水,想借此瞒过我们。到了十六岁,他开始酗酒,不知道被告诫过多少次,还有酒后驾车、撒酒疯、妨碍治安、偷窃,一件接着一件。十九岁时他离家出走,最后失去了联系。说真的,现在说不定成了街头流浪汉。” “你的日子不好过。”龙泽希说。 将近晚上七点,麦文送龙泽希到达喜来登饭店,正好虹市篮球队也在这里投宿。许多球迷,不分老少,穿着棒球衣、戴着棒球帽,手持巨幅照片,挤在走廊和酒吧里,等待心目中的英雄为他们签名。饭店被安保人员驻守着。龙泽希走进旋转门时被一名急切的球迷拦住了。 “你见过他们吗?”他问龙泽希,一边焦躁地四下张望。 “谁?” “虹市队球员啊!” “他们长什么样子?”龙泽希问。 龙泽希排队等候办理住宿登记,只想尽快泡个热水澡。车子刚在乐市南边堵了两个小时。五辆轿车和一辆厢型车冲撞成一团,六车道的公路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材料。要到柳市的停尸间还有一个小时车程。但天色已晚,必须等明天早上再出发了。他乘电梯上了四楼,用塑料门卡刷开电子门锁,然后拉开窗帘,眺望着特拉华河和停泊在河畔的“莫修鲁号”帆船那高耸的桅杆。顷刻间,他已经身在乐市,只带着行李箱、工作箱和钱包。 电话留言信号灯在闪烁,龙泽希打回去查看,发现有东方曜曜的留言。他说他也住在这家酒店,等处理完乐市的琐碎事务便会尽快赶回。龙泽希希望他九点左右可以返回。龙宁把她的新电话号码给了他,但不确定能否见他。罗诺也留言说如果打电话给她,她会尽快回电。费丁鹏则通知我,那对夫妇又上了当晚的电视新闻,声称他们将要控告法医办公室和他僭越了教堂和政府的分野,并给他们造成了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 龙泽希坐在床沿,脱去鞋子。袜子抽丝了,把它脱掉扔进垃圾筐里。衣服也因穿得太久紧黏着身体。至于头发,他觉得似乎还残留着烧煮人骨的臭味。 “可恶!”龙泽希压抑着怒气吼道,“这是什么样该死的生活?” 他迅速脱掉外套和衬衫,翻出它们的里衬,平摊在床上。确认房门已锁后,他将发烫的热水放满浴缸,在汩汩流水声中舒缓着自己的情绪。龙泽希在水中滴了些成熟的覆盆子香型泡沫沐浴乳,对和东方曜曜见面一事充满困惑。怎么会变成这样?同事、朋友……种种关系就像沙画般混淆不清,他们的关系则如一幅太过精细的设计图,色彩繁复微妙,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他正在擦干身体时,东方曜曜打来了电话。 “抱歉,这么晚才打电话。”他说。 “你还好吗?”我问。 “到楼下酒吧坐坐好吗?” “要是虹市队在的话就算了,我不想凑热闹。” “虹市队?”他问。 “你为什么不来我房里?这里有迷你酒吧。” “马上过去。” 他出现时仍穿着那身深蓝色套装和白衬衫。衣服脏皱,胡子也该刮了,足以见得他这一整天的辛劳。 “你身上有水果的清香。” “我们本该在海德岛的,”龙泽希说,“怎会忽然在乐市见面了?” “一团糟。”他说。 他脱去上衣,把它平放在床上,然后走到迷你酒吧前。 “还是喝平时那个?”他问。 “依云就可以。” “哦,我需要刺激一点的。”他扭开一瓶尊尼获加威士忌,“事实上我要来杯双份的,加冰块。” 他递给龙泽希一瓶依云,他看着东方拉出桌边的椅子坐下,然后垫上枕头舒服地靠在上面。他们遥遥相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又有麻烦了?”龙泽希问。 “老问题,每次管制局和探案局凑在一起办案就会发生,”他轻啜着威士忌,“真庆幸我快要退休了。” “你一点都没有退休的样子。”龙泽希苦笑道。 “这倒是真的。好像嘉莉的案子还不够我烦似的,现在又要我负责这起谋杀案。老实说,泽希,管制局又不是没有犯罪侧写人员,我认为探案局根本不应该插手。” “说些新鲜的,东方曜曜。我同样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介入这起案件,除非他们认为那位死去的女士是某种恐怖行动的受害者。” “因为这起案件和乐市大火案可能有牵连,”他说,“这个你也知道,况且探案局乐市分局局长打电话让州警察局知道他们会全力协助只是举手之劳。就这样,探案局介入了,我也来了。早先已经有另外两名探员赶到了火场,心不甘情不愿的。” “就假设这两个机构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吧,东方。”龙泽希说,这个话题总会令人牢骚满腹。 “调査局乐市分局派来的那个家伙将一个九毫米子弹的弹壳偷偷藏在现场,看派派是否能把它找出来。”东方曜曜轻轻摇晃杯里的冰块,“派派当然办不到,因为根本没人教过它找子弹,结果那个探员觉得这很好玩,还打趣说该把它的鼻子送回宠物店修理。” “笨蛋才会说这种话,”龙泽希气愤地说,“训练师没揍他一顿算他走运。” “所以啊,”他叹了口气,“老问题。以前的调查局探员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也不会在媒体面前亮着徽章,接手一些无法胜任的调查工作。我觉得很尴尬,不只是尴尬,还有气愤。那些白痴的菜鸟把我二十五年来建立的声誉——包括他们自己的——全给毁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泽希。” 东方啜着酒,迎视着他的目光。 “尽力就是了,东方,”龙泽希轻声说,“听起来像陈腔滥调,但也只能这样了。我们努力不是为了调查局,不是为了管制局或柳市警察局,而是为了那些已知和未知的受害者。向来如此。” 他喝尽了酒,将杯子搁在桌上。窗外的特拉华河畔灯光炫目,河岸另一侧也是灯火璀璨。 “我认为嘉莉已经离开乐市了。”他凝视着窗外说道。 “令人十分宽慰的想法。” “其实唯一的根据只是没有发现任何足以表明她人在乐市的证人或迹象。例如她的钱是怎么来的?这种人的行踪通常都是由此败露的,抢劫、偷窃信用卡,但目前我们还没发现这类行为。当然这并不代表她没做,只是计划周密,而且正按此一步步实施。”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刚过,东方曜曜和龙泽希开车经过市中心的纳特街。天色暗淡,刚被清洗过的街道湿漉漉的。排水道栅板和气孔冒着热气,空气又湿又冷。一些流浪汉睡在人行道或公园里,盖着污秽的毯子;探案局对面一个“禁止逗留”的告示牌下躺着一名看上去已经死去的男子。他开着车,东方曜曜则在公文包里翻找着,他思索着一些龙泽希未必理解的专业问题,不时在黄色便笺纸上做笔记。龙泽希将车驶入七六号州际公路西段,一路上只见红色玻璃珠似的汽车尾灯绵延至天际,背后的太阳明晃晃的。 “为什么会选择浴室作为起火点呢?”龙泽希说,“为什么不是其他地点?” “从连环犯案的角度来看,这对凶手显然具有某种特殊意义,”东方曜曜说着翻到另一页,“也许是某种象征,也许出于某种理由,浴室更加方便。我的推测是,如果罪犯是同一人,而起火点又都在浴室,那就的确具有象征意义。对他来说这代表着某种事物,也许正是犯罪行为的原发点。例如,幼年时期曾在浴室有过特殊遭遇,比如性侵、虐待,或者经历过某些极度悲惨的事件。” “可惜监狱无法提供这方面的记录。” “问题是,你会发现半数犯人都在名单中。这些人大都在童年时期被虐,成年以后就转为施虐。” “而且本本加厉,”龙泽希说,“可他们并没有被杀害。” “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已经被杀害了。一个人在幼年时遭到殴打、强暴,几乎相当于被剥夺了生命,尽管肉体仍然存在。当然,这还不足以解释所有丧心病狂的行为,我掌握的所有知识都不足以解释,除非你相信人有善恶,就看人们如何选择。” “我的确相信。” 他回头看龙泽希,然后说:“我知道。” “嘉莉的童年呢?对于她作出的选择,我们又了解多少?”龙泽希问。 “她绝不会接受我们的讯问,”他提醒道,“我们也没有她的精神评估报告,只知道她善于操控他人,时而疯狂,时而正常,性格分裂,抑郁不合群,是个典型的病人。这些人比我们更有人权,泽希。监狱和法庭精神疗养中心对他们的牢房保护之周密,会让你以为我们才是坏蛋。” 第95章 陈德杰 天色越来越亮,空中飘着紫白相间的条带状云絮。龙泽希行经大片农田和不时可见的粉红色花岗岩崖壁,崖壁上分布着许多筑路时爆炸工事造成的坑洞。水塘里升腾的雾气让他想起滚沸的水壶。冒着滚滚浓烟、高耸的烟囱则让人想起熊熊大火。远山只剩一抹浅淡的剪影,地平线上散布的水塔有如鲜艳的气球。 龙泽希和东方曜曜花了一个小时才到医院。大群水泥建筑仍在修建中,包括一座直升机库房和一级外伤急救医学中心。龙泽希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场,进入崭新明亮的大厅时看见陈德杰医生已在那里等候。 “泽希,”他亲切地招呼着和龙泽希握手,“真没想到你会亲自跑来!你一定就是东方曜曜了?我们这里的餐厅很不错,要不要先喝点咖啡或吃点什么?” 东方曜曜和龙泽希礼貌地谢绝了。陈德杰是位年轻的法医病理医师,发色深黑眼睛湛蓝。三年前他曾在龙泽希的办公室里任职,在这一行还算新人,没有太多机会出庭担任专家证人。但他十分谦逊细心,在龙泽希看来,这些特质远比丰富的经验更为可贵,就目前这起案件来说尤其如此。除非陈德杰忽然性情大变,否则绝不会在得知龙泽希要来此之后还随意碰触尸体。 “告诉我目前有什么发现。”穿过一条宽敞明亮的灰色走廊时龙泽希说。 “我替她测量了身高体重,验尸官打来电话时正在做外部检查。当他告诉我烟酒枪械管制局也关注这起案件,而你将亲自赶来时,我就停止手头的工作了。” 柳市有一位郡验尸官,由他负责决定哪些尸体必须进行检验并判定死因。幸运的是,这位验尸官担任过警官,从不干涉法医病理医师的事务,对他们的意见也少有异议。而其他地方的情况就不尽然了。有些地方的验尸工作是在殡仪馆的防腐台上进行的,有些验尸官则是典型的政客,连子弹射入点和射出点都分不清,更不会在乎死者。 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到了楼梯底端陈德杰推开一道双扇门引他们进入一间仓库,仓库里堆满旧纸箱,许多头戴安全帽的人员在身回奔忙。龙泽希一行人从这里穿过,循另一条走廊来到停尸间。这是个铺着粉红色地砖的小房间,两张不锈钢固定验尸台置于其中。陈德杰打开储物柜拿出一些一次性无菌手套、实验袍和一次性靴子。他们把这些东西直接套在外面,然后戴上乳胶手套和口罩。 死者身份已被证实。谢凯丽,三十二岁女性,就在这家医院担任护士。如今她也和其他死者躺在了一起。她的尸体被黑色尸袋包裹着,安睡在小冷冻室里的一辆轮床上。这天,除了一些被橙色袋子包裹等着焚化的病理切片和死产儿尸体,再无其他死者。他们把这位死去的女子推进验尸间,拉开尸袋拉链。 “你为她做X光检验了吗?”龙泽希问陈德杰。 “做了,也采了指纹。昨天牙医取走了她的牙模,以便和生前齿列记录进行比对。” 陈德杰和龙泽希掀开尸袋和血污的布罩,残缺的尸体随即暴露在手术灯的强光下。她身体僵直冰冷,一张脸血肉模糊,空洞的眼睛半闭着。因尚未经过清洗,皮肤上还沾黏着暗红色血块,带血的头发硬得像洗涤餐具的钢丝球。她身上的伤痕凄惨密集,仿佛散发着股股怨气,我从中感受得到凶手的激怒和恨意,想象着她奋力抵抗攻击的情景。 她双手手指和手掌上的切口深入骨头,那是为自卫而紧抓刀刃所致。她的前臂和手腕内侧都有深长的刀痕,也是抬手阻挡时被割伤的;腿部的刀伤则可能是她倒卧在地,两腿乱踢猛烈抵抗的结果。此外,胸腹、肩膀、臀部和背部也都密布着凌乱的伤痕。 有些刀痕深长且不规则,是受害者在激烈反抗中被乱挥的刀子划伤的。个别伤口的外观特征显示凶器是单刃刀,刀柄在死者皮肤上留下方形的擦伤。她的右脸有一条浅淡的切口,从右下巴往上延伸到脸颊。喉咙被割开,从右耳下方往下划过颈部中线。 “她是被人从背后割喉的。”龙泽希说,东方曜曜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做着笔记,“仰着头,露出脖子。” “我推测割喉是凶手的最后一招。”陈德杰说。 “如果她一开始就被割这么一刀,肯定会因流血过多很快失去抵抗力。没错,凶手很可能是最后才割断她的喉咙的,也许在她倒地的时候。衣服昵?” “我去拿,”陈德杰说,“我们接到的案子都很怪异。凄惨的连环车祸,结果肇事者是某个心脏病忽然发作的司机。他的车从空中摔下,殃及了三四个无辜。不久前还发生了一起网络谋杀案。还有,杀妻案的花样也层出不穷,不只是枪杀,还有勒毙、棒击、肢解……” 他说着走向房间较远的角落,衣服正用衣架挂在那里晾干,底下摆着一只水盆。每件衣物都用塑料布罩着,以免其残留物和体液相互沾染。龙泽希正拿无菌布罩覆盖第二张验尸台时,麦文在一名停尸间助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我想先査看一下再去现场。”她说。 她身穿制服和长靴,手持一只牛皮纸信封,慢慢审视着那片狼藉,没穿实验袍也没戴手套。 “我的天。”她说。 龙泽希协助陈德杰将一套睡衣摊在他刚铺好布罩的验尸台上。散发着阵阵恶臭的棉质短背心和内裤严重污损、被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前后都被割裂、刺破。 “她被送来时就穿着这些?”龙泽希必须确定这一点。 “是的,”陈德杰回答,“所有纽扣和搭钩都紧扣着。我不禁怀疑这上面也沾了凶手的血。像这样激烈的缠斗,凶手很可能把自己也割伤的。” “你的教授指导有方。”龙泽希微笑着对他说。 “是一位虹市的名师教我的。”他回答。 “乍看之下很像是家庭暴力,”这时东方曜曜开口了,“她穿着睡衣,这说明也许案发时间是深夜。反应过激的典型案例,尤其在两人关系亲密的凶杀案中,这种情形十分常见。但有一点很不寻常——”他往验尸台靠近一步,“她的脸,除了这处伤口以外,”他指点道,“并没有其他伤痕。通常当凶手和被害者关系密切时,会将大部分暴行施加在面部,因为脸是一个人的代表。” “她脸上的刀伤比其他部位的伤口都浅,”龙泽希说着用戴着手套的指头轻轻拨开那道切口,“下巴的切入点最深,越往上越浅,最后划过脸颊。”龙泽希退后几步,再度观察那件睡衣,“有趣的是,全部纽扣和搭钩都完好无损,而且衣服没有撕裂。在类似这样的打斗中,凶手抓住受害者试图控制她时,往往会把她的衣服扯裂。” “我想‘控制’这个词十分关键。”东方曜曜说。 “或者失去控制。”麦文说。 “正是,”东方曜曜赞同道,“这应该是突袭。这家伙被某种原因激怒了,变得十分狂暴。我相信他根本没料到这种后果。那场火也同样是失控的结果。” “我推测,凶手在杀害她后没有逗留太久,”麦文说,“他在离开前匆匆点火,以为大火会掩盖自己的罪行。你说得没错,他干得不够高明。还有,这位女士家中的火灾警报器是在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响起的,五分钟之内消防车就赶到了。损害已降到了最低。” 谢凯丽只有背部和双腿受到二级烧伤。 “防盗系统呢?”龙泽希问。 “没响。”麦文回答。 她打开牛皮纸信封,把一叠现场照片摊在桌面上,东方曜曜、陈德杰和龙泽希仔细研究着。受害者身穿染血的睡衣,脸孔朝下趴在浴室门口,一条手臂被压在身下,另一条直直地向前伸出,似在探手拿什么东西。她两腿并拢伸直,双脚几乎触到马桶。地板上淌着炭黑污水,无法做血迹形态追踪,但浴室的木制门框和周围墙壁上有许多刻痕,显然是新近形成的。 “这场大火的起火点,”麦文说,“就在这里。”她指着一张显示浴室焦黑内部的照片,“就在浴缸附近的墙角,窗户敞开着、装有窗帘。你们也看到了,这里堆着木头家具和沙发垫的余烬。”她轻弹那张照片,“浴室门和窗户都敞开着,起到了烟囱和通风管的作用,可以这么说,就像壁炉一样。”她继续说,“火从这一处地板燃起,接着烧着了窗帘但火焰并未猛烈得蹿上天花板。” “为什么?”龙泽希问。 “理由只有一个,”她回答,“这场火并不成功。我是说,显然凶手在浴室里堆放了一些家具、沙发垫之类的,试图引起大火。但火焰没能达到预定强度。初期的火焰无法将这堆可燃物烧透,因为敞开的窗户使得火焰向外冒出。他也没有留下来观察,否则一定会发现搞砸了,尸体只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东方曜曜的眼神紧紧地盯着照片,仿佛要将它看穿一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始终一动不动,宛如一座沉默而坚定的雕塑。从他那专注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内心正翻涌着无数复杂的念头,但谨慎小心一直以来都是他为人处世的准则,所以尽管心中思绪万千,他依然保持着冷静克制。 "这下可有得忙咯!"一旁的龙泽希看着东方曜曜说道。 "我想马上赶到案发现场去看看情况。"东方曜曜回答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每当感受到邪恶如凛冽寒风般袭来的时候,他总是会流露出这样坚毅凝重的神色。此刻,龙泽希默默地凝视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片刻后又迅速分开。 这时,麦文开口说道:"你可以跟我一同前往。" "多谢!"东方曜曜简洁地回应道。 “还有一件事,”麦文皱起眉头说道,“这栋屋子的后门竟然没有上锁,而且台阶旁边的草坪上摆放着一只空荡荡的猫砂盆。” “你觉得在案发之前,她曾经到屋外去清理猫砂盆?而那个凶手就躲藏在那里伺机而动?”陈德杰转头看向他们两人,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质疑。 “这仅仅是一种猜测而已。”麦文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敢肯定。 “很难说啊。”东方曜曜附和着说道。 “如此说来,难道凶手知晓她养了猫不成?”龙泽希一脸狐疑地问道,“并且还清楚当晚她会将猫咪放走或者亲自出门清理猫砂?” “或许她早些时候就已经外出清理过猫砂盆了,然后随手将其放置在院子里晾干,”东方曜曜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上的实验袍,“又或者当天夜里她先是关闭了防盗铃,没过多久却又开启了后门,当然也存在其他可能性导致她在凌晨时分突然打开门。” “那么猫呢?”我忍不住插嘴问道,“有没有找到那只猫的下落?” "还没。"麦文轻声说道,他的目光与东方曜曜交汇片刻后,两人便一同转身离去。 此时,龙泽希将目光投向了陈德杰,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想开始釆集体液。”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决心,仿佛这个决定已经经过深思熟虑。 当龙泽希将灯光调好后,他便拿起相机准备拍摄照片。他凑近仔细端详着女子面庞上的伤痕,并小心翼翼地采集了几根纤维以及一根呈波浪状的棕色发丝。经过测量,这根发丝约有四点五英寸长,估计应该属于女子本人所有。然而,龙泽希同时也注意到还有其他一些头发存在——那些红色且相对较短的发丝,显然是刚刚被染色过没多久,从发根处那八分之一英寸明显较深的颜色就可以判断出来。不出所料,现场四处都散落着细长的猫毛,极有可能是受害者摔倒在地的时候沾染上的。 "这些猫毛又长又细啊……"陈德杰看着满地的猫毛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波斯猫呢?" "嗯……看起来挺像的。"龙泽希附和着点点头回答道。 第96章 证物现场采集工作 证物采集工作极度繁琐,必须先于其他调查工作进行。若不是从事这种工作——在显微镜下扫描衣服、尸体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屑,一般人很难想象自己这副皮囊有多么邋遢。龙泽希找到一些可能来自地板或墙面的木屑,还有猫窝杂屑、泥巴、昆虫和植物的残片,以及燃烧产生的灰屑和余烬。但最重要的发现来自颈部的伤口,龙泽希在显微镜下发现两片闪亮的金属细屑,便用小指指尖蘸取,谨慎地移到一块干净的棉布上。 他将屋里旧金属桌上那台切片显微镜的放大倍数调到二十,然后调整照明灯。莹白的光圈中显现出许多细小、扁平又弯曲的银色刨屑,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实在是太关键了!”龙泽希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一般。他紧张而又激动地说道:“赶紧找些干净柔软的棉布过来,并准备一个专门用于存放证物的盒子,一定要确保将其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才行。此外,我们还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仔细检查一下其他伤口处是否存在着与之相同或类似的残留物。从肉眼看过去,这些小东西就如同银色的小亮片一样,闪烁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听到这里,陈德杰同样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与兴奋之情,他快步上前凑近观察道:“难不成这些就是凶器上面掉落下来的金属碎屑吗?”“根据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极有可能如此。毕竟它们牢牢地粘附在死者颈部的伤口深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很难解释得通啊。而且你们看,这些残留物跟和乐市案件里受害者身上所发现的那些简直如出一辙。”我语气坚定地分析道。 “那么关于这个线索,现阶段咱们到底了解多少呢?”陈德杰追问道。 “嗯……目前已知的信息并不多。”龙泽希略微思考了一番后回应道,“仅仅能够确定这些是属于镁金属的残渣而已,但具体来源尚不清楚。考虑到事情的敏感性以及复杂性,我们暂时并未将此事告知其他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惊动媒体。不过对于东方曜曜和麦文,我自然是不会对他们有所隐瞒的啦,请尽管放心好了。” “那就好。”陈德杰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表示理解和支持。 死者身上共有二十七处伤口。经过漫长的全盘检查,龙泽希没有在其他伤口上发现类似的金属碎屑。这让人有些困惑,因为他原本推测,喉咙的伤口是最后形成的。但果若如此,为何其他更早被割伤的部分没有粘黏这些碎屑?照理说答案应是肯定的,尤其刀刃插入到刀柄再抽出时,碎屑肯定会黏着在肌肉和弹性组织上。 “并非完全不可能,但不合常理。”龙泽希对陈德杰说,一边开始测量喉部的伤口。“长度是六又四分之三英寸,”说着将其记录在一张验尸图表上,“右耳一带很浅,通过带状肌和气管时变深,向上延伸到颈部另一端时再度变浅。凶手应该惯用左手,是从背后割断受害者喉咙的。” 将近下午两点,他们开始清洗尸体,龙泽希用柔软的大块海绵刷洗顽固的血块,一时间不锈钢验尸台上淌满红色污水。清洗干净后她的伤口似乎绽裂得更大更深了。谢凯丽生前是个漂亮女人,颧骨高耸,皮肤光洁无瑕,身高172,纤细健美。她没涂指甲油,被发现时也未戴任何首饰。 龙泽希打开她被穿刺的胸腔,里面足有一公升的积血,是心脏大血管和肺部出血造成的。这样的创伤足以让她在几分钟内死亡。推测她是在激烈抵抗之后受到的重击,那时她已相当虚弱,动作也缓慢下来。胸部这几道伤口的角度几乎没什么差异,龙泽希怀疑当她躺在地上遭受来自上方的肆意攻击时,或许已没机会稍作移动。后来她挣扎着翻身保护自己,也许用尽了垂死前的最后一丝力气。龙泽希推测她就是这时被割喉的。 “凶手身上应该会染上一大摊血。”龙泽希说着开始测量这几道伤口和双手之间的距离。 “毋庸置疑。” “他一定得找个地方清洗,总不能一身血污地跑进旅馆。” “除非他就住在附近。” “或者迅速躲进车里,只要不被拖吊就不会遇到麻烦。” “胃里有少量褐色液体。” “这么说她很久没进食了,也许晚饭后就再没吃东西,”龙泽希说,“我觉得有必要检查她的被褥是否被动过。” 龙泽希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幕,周六晚上或周日凌晨,一个女人在睡梦中被惊醒。不知出于何种理由,她起床关掉了防盗铃并打开后门门锁。四点刚过,陈德杰和龙泽希已将Y形切口缝合完毕。龙泽希到停尸间的小更衣室去清洗身体。一个用来在法庭上示范暴力犯罪的人偶被随意丢弃在淋浴间的地板上,形容凄惨。 除了一些青少年放火焚烧旧农场的恶作剧,发生在柳市的纵火案可谓十分罕见。至于死者居住的这个被称作中产阶级小区,暴力犯罪更是闻所未闻。发生在这里的案件不过是见财起意的入室盗窃,最严重的也只是抢劫、斗殴。而由于当地没有探案局,待响应防盗警报赶来时,罪犯早已逃之夭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从工作箱里拿出制服和强化金属长靴,与那具人偶共处一室。陈德杰体贴地送他到火灾现场,夹道是枝繁叶茂的枞树和花圃,不时还能看到悉心维护的质朴教堂。车子转入汉诺威大道,这一带的住宅全是宽敞时髦的二层砖造或木造建筑,庭院里有篮球架、脚踏车和各种孩童玩具。 “你知道这里的房价吗?”龙泽希望着逐渐增多的住宅问道。 “大概二三十万吧,”他说,“有很多工程师、护士、股票经纪人和主管级人士住在这里。七八号州际公路是穿越的主干道,从这里开车去乐市只需一个半小时,因此很多人在两地间通勤。” “这一带还有什么特别的?”龙泽希问。 “附近有好几个工业园区,距此都只有十到十五分钟车程。像可口可乐、空气化工产品公司、雀巢仓库、巴黎水等等,当然还有许多农田。” “可她在医院里工作。” “没错。现在你知道了,最多只要十分钟车程。” “你以前见过她吗?” 陈德杰沉思片刻,稀薄的烟雾从街道尽头的树丛后方袅袅升起。“我肯定在医院餐厅见过她,”他回答说,“她那种美女很难不引人注目。她好像和其他几个护士坐在同一桌吧,我记不太清了,但我从没和她交谈过。” 谢凯丽那栋加有镶白框黄色护墙板的屋子尽管没在大火中化作灰烬,但救火时喷洒的水和为了灭火而在屋顶凿开的大洞仍给房间造成了极大损害,如今,它只剩下一张哀伤污秽的面孔、残破不堪的脑袋和死气沉沉的眼睛般破碎的窗户。墙角的野花被肆意践踏,修剪整齐的草坪泥泞一片,甚至停在车道上的丰田凯美瑞都通体覆盖着煤渣粉尘。消防员和烟酒枪械管制局的调查员在屋里忙忙碌碌,两个身穿防火外套的调查局探员正在屋子外围巡视。 龙泽希在后院看见麦文正与一名身着牛仔短裤、凉鞋、T恤的年轻女人说话。后者显得十分紧张。 “那时候是几点,将近六点?”麦文问她。 “对啊,我正在准备晚餐,看见她在车道上停车,就停在现在那个位置,”女人激动地描述,“她走进屋子,大概三十分钟后又出来拔草。她喜欢在院子里干活,修剪草坪之类的。” 龙泽希朝她们走去,麦文回头看到了他。 “这位是洪太太,”她对龙泽希说,“住在隔壁。” “你好。”龙泽希向洪太太招呼。她眼里闪现着激动和些微的恐惧。 “龙泽希医生是法医。”麦文解释道。 “哦。” “之后呢?你还见过谢凯丽吗?”麦文又问。 洪太太摇了摇头,“我想她大概进屋了,应该是吧。我知道她工作非常努力,而且通常都睡得很早。” “男朋友呢?她有约会对象吗?” “哦,很多,”洪太太说,“都是医院的人,也有医生。我还记得去年跟她约会的那个家伙,他原本是她的病人,但似乎没能维持太久。问题在于她太漂亮了,男人们的目的很单纯,她却不同。这些都是她对我说的。” “最近没有约会吗?”麦文说。 洪太太略作思索,“只有她那群女朋友,”她说,“几个女同事有时会来找她,她们一起出门。可那天晚上好像没什么动静。当然这很难说,也许有人来找她,但我没有听到。” “我们找到她的猫了吗?”龙泽希问。 麦文没有回答。 “那只坏猫,”洪太太说,“她的宝贝,宠得不得了。”她微笑着说,眼里泛着泪光,“她把它当儿子养。” “家居猫?”我问。 “哦,绝对是。凯丽从不让它出门,当它是温室里的番茄。” “它的猫砂盆放在后院,”麦文对她说,“谢凯丽有清理猫砂盆后把它整夜放在外面的习惯吗?或者说,她是否习惯在晚上清理猫砂盆?所以天黑以后会打开后门,并关闭警报器?” 洪太太一脸困惑。龙泽希猜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邻居遭到了谋杀。 “这个,”她说,“我的确见她清理过猫砂,但都是用垃圾袋装好丢进垃圾桶里。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在晚上清理。我想,说不定她清理后放在屋外风干,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也可能她来不及把它冲干净,就先留在外面,想等第二天早上再说。但不管怎样,那只猫会用马桶,所以就算一整晚没有猫砂盆也没关系。” 她抬头看着一辆警车缓缓驶过,“没人提起是怎么起火的,查出原因来了吗?” “我们正在努力。”麦文说。 “她死的时候没有……嗯,发生得很快,对吗?”她在夕阳下眯起眼睛,紧咬着嘴唇,“我只是希望她死得不那么痛苦。” “在火灾中死亡的人大都感觉不到痛苦,”龙泽希委婉地回避她的问题,“通常还没被火烧到就昏迷了,因为吸入了大量一氧化碳。” “噢,感谢老天。”她说。 “我要进屋了。”麦文对龙泽希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洪太太,”龙泽希说,“你和谢凯丽很熟吗?” “我们做了五年邻居。虽说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我对她还算相当了解。” “那你是否有她最近的照片,或者知道谁有?” “我好像有。” “我必须确定死者身份。”龙泽希说,但事实上,他想亲眼看看谢凯丽生前的模样。 “如果你能提供更多信息,我会感激不尽,”龙泽希又说,“例如,她的家人是否住这里?” “哦,没有,”洪太太望着隔壁被焚毁的房子说,“她是个四海为家的人。你知道,她父亲是军人,好像和她母亲住在湖市北部。谢凯丽也因时常搬家而见多识广。我曾对她说真希望自己能像她那么聪明、那么坚强。吿诉你,在她眼里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一次,我发现屋里有一条蛇,惊恐极了就打电话给她。她过来把蛇赶到院子里,然后用铁锹把它打死了。我想她这么强悍也和那些男人总是纠缠不休有关。我时常说她应该去当电影明星,她说,可是洪太,我不会演戏啊。我就说,大部分的明星也不会演啊!” “这么说,她应该相当懂得自我保护。”龙泽希说。 “当然了,所以她才装了防盗铃啊。活泼又机灵,这就是谢凯丽。你可以来我家,我给你看她的照片。” “非常感谢,”龙泽希说,“那就打扰了。” 他们穿过篱笆,走上台阶,进入她那间宽敞明亮的厨房。从储藏丰富的橱柜和完备的厨具来看,洪太太显然热衷烹饪。天花板钩架上挂着许多锅具,火炉上小火慢炖着一锅食物,散发着牛肉和洋葱的浓郁香气,也许是俄式炒牛肉或炖肉。 “请到窗边的椅子上稍坐,我去里面找找。”她说。 第97章 新的纵火案 龙泽希在餐桌旁坐下,透过窗户望向谢凯丽的房子。破损的窗口里人影憧憧,天色已暗,有人接亮了灯光。谢凯丽的邻居也会经常这样看着她在屋里来来去去吗? 洪太太必定对这位电影明星般美艳的女人十分好奇,龙泽希非常怀疑有人能够跟踪到谢凯丽的家里而不被她的邻居瞥见。但他必须非常巧妙地提问,因为谢凯丽死于暴力攻击这件事还未公之于众。 “哦,真不敢相信,”洪太太惊叫着回到厨房,“我发现了比照片更好的东西。你知道,上周电视台的人到医院拍摄介绍急救中心的宣传片在晚间新闻播出,谢凯丽也出镜了,我就把它录了下来。我竟然现在才想起来,真不好意思,脑袋不好使了。” 她拿着一卷录像带领龙泽希走进客厅后,把带子放进录像机卡匣。他在铺着蓝色地毯的客厅里找了张蓝色扶手椅坐下,看她倒带并摁下播放键。一开始是医院处理急救案件的航拍镜头。这时龙泽希发现,谢凯丽不只是病房护士,也是空中医疗小组的护理人员。 画面上,身穿跳伞装的谢凯丽和其他小组人员在接获紧急呼叫后冲过一条回廊。 “抱歉,借过。”画面中的她匆匆穿过人群。 她果真是人类基因的完美杰作,牙齿洁白,镜头中五官和骨架无不绞好动人——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不难想象,她的病患一定很容易陷入对她的迷恋。在又一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圆满结束后,镜头转向了餐厅。 “我们永远在跟时间赛跑,”谢凯丽对记者说,“晚一分钟便可能损失一条人命。神经紧张是必然的。” 内容平庸的访谈持续进行,镜头不断变换着角度。 “我竟然录了下来,不过我认识的人中没几个上过电视呢。”洪太太说。 起初龙泽希还不曾留意。 “等等!”龙泽希说,“倒带。对,就是这里,暂停。” 画面背景中出现一个正在吃午餐的人。 “不会吧,”龙泽希几乎无法呼吸,“这不可能!” 嘉莉身穿牛仔裤和扎染衬衫,与一群忙碌的医院员工一同围坐在桌旁吃着三明治。一开始龙泽希没认出她来,因为她的头发已长达耳根并染成了红褐色,迥异于他上次见到的白色短发,但她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终究吸引了龙泽希的注意。她咀嚼着食物,一边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眼神一如龙泽希记忆中那样透着邪恶的冷光。 龙泽希跳起来,冲到录放机前,抽出那卷带子。 “我必须把它带走,”龙泽希几近惊恐地说,“我答应你,一定尽快归还。” “好的,只要你记得还我就行,我只有这卷了。”洪太太也跟着起身,“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像见了鬼。” “我得走了,再次感谢你。”龙泽希说。 他跑回隔壁,从后门台阶一路奔进屋子。地板上积着深达一英寸的冷水,天花板也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许多探员在忙着拍照、讨论。 “麦文!”我大叫。 龙泽希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朝着屋内挪动脚步,每一步都格外谨慎,生怕踩到那些破损残缺的地板发出声响,更担心一不小心被绊倒。透过昏暗的光线,他隐约看到一名探员正在把一具已经烧焦变黑、面目全非的猫咪尸体装入透明塑料袋里。 "麦文!" 龙泽希压低声音再次呼喊道。 紧接着,一阵沉稳而坚定的脚步声从头顶上方传来,那是踩踏过破败不堪的屋顶以及摇摇欲坠的墙面所发出的声音。眨眼间,麦文便来到了距离龙泽希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并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嘿,小心点儿。" 麦文轻声提醒龙泽希。 "我们得赶紧找到龙宁。" 龙泽希焦急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 麦文一边护送着他慢慢走出房间,一边关切地询问。 "她在哪儿?" 龙泽希迫不及待地追问。 "市中心那边发生了一场二级火灾。有一家杂货店突然着火了,初步判断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泽希,你还好吗......" 两人站在屋外的草坪上,龙泽希紧紧攥住手中的那卷录像带,仿佛这是他此生唯一的希望。 "麦文,求求你," 龙泽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中满是哀求,"带我去现场看看。" "好,咱们走吧。" 麦文看着龙泽希坚定地点点头,然后搀扶着他一同前往事故现场。 麦文一路猛踩油门,只花四十五分钟便载龙泽希回到了市中心。她用无线电通知了地方警察局并通过安全频道和他们通话。尽管对通话内容非常谨慎,她还是清楚地要求所有警员上街搜寻嘉莉。在她用无线电布置任务时,龙泽希用移动电话联系罗诺,要她立刻坐飞机赶来。 “她在这里。”龙泽希说。 “糟糕。东方曜曜和龙宁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们。” “我立刻出门。”他说。 嘉莉竟然还留在这里,这让龙泽希和麦文难以置信。她应该待在最能造成伤害的地方,而我确信她知道龙宁已经搬到了乐市。就此而言,她应该跟踪龙宁好一阵了。龙泽希非常肯定但无法理解的一件事是,乐市大火和眼前这桩纵火案似乎是蓄意安排,以引诱曾击败过嘉莉的他们的注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可乐市大火发生时她还在疗养中心。”麦文开车转入斯纳街,提醒龙泽希说。 “我知道,”龙泽希惊骇得几近昏厥,“我也搞不懂,总之一定有她的份。她出现在那则新闻里绝不是偶然,麦文。她知道谢凯丽谋杀案发生后我们一定会搜查所有相关证物。嘉莉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发现这卷带子。” 新一起火灾发生在大学西侧的棚户区,暗沉、死寂,闪烁不停的救护车灯在几公里处都能看见。警车封锁了相关两个街区,至少八辆消防车和四辆云梯车停在现场,消防员从七十英尺高的空中向冒着浓烟的屋顶喷射水柱。夜色中,柴油引擎隆隆作响,高压水柱冲击着墙板,窗玻璃应声碎裂。鼓胀的水管在街道上蜿蜒,积水淹至车辆轮毂,短期内这些车哪儿都去不成了。 守在街道两旁的媒体人员和摄影记者一发现麦文和龙泽希进入现场立刻蜂拥而来。 “烟酒枪械管制局和这起案件有关联吗?”一个电视记者问。 “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状况。”麦文回答。他们继续往前。 “这么说这也是普通的商店纵火案?” 他们的靴子拍击着路面,麦克风一路跟来。 “还在调查中,”麦文说,“这位女士,请你后退。” 他们离起火的商店越来越近,并将那名记者制止在一辆消防车前。火势已经蔓延到隔壁理发店,消防员正拿斧头和鹤嘴锄在屋顶上凿方形孔洞。几个身穿管制局防火服的调查员正在调查可能的目击证人,戴着头盔装备齐全的火灾调查员在地下室进进出出。开关、计录器的切换声、联系窃盗调查小组之类的谈话充斥耳际。黑烟滚滚,唯见持续焖烧的区域不断喷出火焰。 “说不定她在里面。”麦文在龙泽希耳边说。 龙泽希跟着她靠近火场。店铺的玻璃前门大敞,部分商品随水流漂出门外。金枪鱼罐头、发黑的香蕉、餐巾纸、一包包薯片和一耀罐沙拉酱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一名消防员随手捞起一罐咖啡,耸耸肩把它丢进自己的卡车。探照灯的强光扫射着烟雾弥漫、满目疮痍的焦黑店面,照亮那些如太妃糖般扭曲的梁柱和从工形梁上垂下的凌乱电线。 "龙宁在里面吗?"麦文站在店门口,扯着嗓子朝店里大声呼喊。话音刚落,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刚才还看到她跟店主在说话呢。" "你们在里面要小心啊!"麦文抬高音量说道。 "嗯,我们遇到点儿麻烦,电源关不掉。配电箱应该在地下室,你能不能下去看看?"那名男子回应道。 "好的,交给我吧。"麦文满口答应下来。 当他涉水回到街道上时,龙泽希走到他身旁,看着周围漂浮而过的大量被水浸泡损坏的物品,开口说道:"原来这就是你安排给龙宁的任务。" "这不算什么啦。对了,她的编号好像是七一八。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说罢,麦文拿起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开始呼叫龙宁。 "有什么事吗?"不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龙宁的声音。 "你那边还在忙吗?"麦文问。 "差不多快结束了。"龙宁回答。 "那你到前面来一下好吗?"麦文接着说。 "知道了,马上过去。"龙宁应道。 龙泽希长长松了口气,麦文朝他笑了笑。灯光频闪,水波起伏。消防员浑身漆黑、大汗淋漓,步伐沉重地拖拽着扛在肩上的水管,大杯灌下装在塑料壶里的自制绿色饮料。卡车里架起了照明灯,炫目的灯光使火灾现场显得不那么真实。一些被管制局称作“火牛”的救火迷从黑暗中窜出,拿即可拍相机对着火场狂拍,另一群颇具生意头脑的人则在现场兜售熏香剂和伪劣手表。 龙宁出现时,烟雾已渐渐稀薄转白,这表明蒸气在不断增多,火源已被逐渐扑灭。 “太好了,”麦文也注意到了这点,“火快熄了。” “电线被老鼠咬了,”龙宁劈头就说,“店主是这么推测的。”她不解地望着龙泽希。 “你怎么跑来了?”她问。 “嘉莉涉嫌纵火谋杀案,”麦文替龙泽希回答,“所以她应该还待在这一带,也许就在乐市。” “什么?”龙宁一脸愕然,“怎么可能?那乐市案呢?” “我明白你的想法,”龙泽希说,“似乎很难理解,但两起案件的相似点实在不少。” “那么这起案件可能只是模仿,”龙宁接着说,“她在报上看到了纵火案的新闻,就模仿作案,故意整我们。” 龙泽希忽然想起那些金属碎屑和起火点,媒体并未报道这类细节。罗利被类似尖刀的锐器杀害这一点,我们也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还有一处相似让龙泽希耿耿于怀,就是罗利和谢凯丽都是漂亮女孩。 “我们已派出了大批调查员,”麦文对龙宁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得随时保持警觉,懂吗?还有泽希,”她转头对龙泽希说,“你恐怕不宜在这里久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没回应,只顾问龙宁:“你有东方曜曜消息吗?” “没有。” “真想不通,”龙泽希喃喃道,“他会去哪里呢?” “你上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龙宁问龙泽希。 “不久前在停尸间。他说要赶到火灾现场去,就先离开了。到现在至少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吧?”龙泽希对麦文说。 “如果是这样,你觉得他会回虹市吗?”她说。 “他应该和我联系的。我只好不停地呼叫他了。等罗诺到了再说吧,也许他知道些什么。”龙泽希说。一条消防水管忽然喷出水柱,蒙蒙水雾弥漫在他们四周。 将近午夜,罗诺到了他的饭店房间。她也没有关于东方曜曜的任何消息。 “我认为你不该一个人待在这里。”一见面她就这样说,高亢而焦躁。 “那你告诉我哪里更安全?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东方曜曜没给我留言,也没有响应呼叫。” “你们没吵架吧?” “拜托。”龙泽希气恼地说。 “别这样,是你问我的,我也只想帮忙啊。” “我知道。”龙泽希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 “龙宁呢?”他坐在了床边。 “大学附近发生了火灾,她可能还待在那里。”龙泽希回答。 “也是纵火?” “不知道他们确定起火原因了没有。” 他们沉默了许久,心神不宁。 “总不能坐在这里枯等,”龙泽希说,“或者出去看看。反正我也睡不着。”他开始踱步,“可恶,我不能整晚待在这里猜测嘉莉究竟会在哪里埋伏。”泪水涌上了眼眶。 “东方曜曜正在外面,也许就在火灾现场,和龙宁一起,谁知道呢。”罗诺说。 龙泽希转身背对着她,远眺窗外的港口,只觉胸口发紧,双手冰冷,指节泛青。 罗诺站了起来,龙泽希知道她正盯着他。 “走吧,”她说,“我们出去。” 再度来到位于火场现场时,救援行动已经趋缓。大部分消防车也已离开,几名留下来善后的消防员疲惫不堪地卷着消防水管。整间屋子持续不断地冒着蒸汽浓烟,但已看不见火焰。探照灯的耀眼光芒刺破那片黑暗,照亮了大堆玻璃碎片。谈话声和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龙泽希蹚过漂浮着许多杂物和垃圾的污水,到达店门口时,听见麦文正在寻找验尸官。 “立刻把他找来,”她大吼,“你们小心点,懂吗?散布的范围很,别踩到了。” “谁有照相机?” “有了,我找到一只手表,不锈钢男表,水晶表面碎了。还有一副手铐。” “什么?” “你听清楚了,手铐。正品。紧锁着,好像有人戴过还上了两道锁。” “不会吧。” 龙泽希进入商店,大颗冰冷的水滴敲打着他的头盔,钻进衣领。他认出了龙宁的声音,但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她近乎歇斯底里,紧接着便是一阵骚动和水花泼溅的声响。 “等等,龙宁!”麦文喝道,“谁来把她带出去!” “不!”龙宁尖叫。 “来吧,来,”麦文说,“我扶住你,冷静点好吗?” “不!”龙宁又叫,“不!不!不!” 接着是响亮的泼溅声和一声惊叫。 “我的天,你没事吧?”麦文说。 龙泽希走进屋里,看见麦文正搀着龙宁站起。而龙宁歇斯底里,手上流着血,却似乎毫不在意。他踏水过去,胸口一阵阵紧缩,浑身血液冰冷得犹如脚下的水流。 “我看看。”龙泽希说着轻轻拉起龙宁的手,打开手电筒查看。 她全身抖个不停。 “你上次注射破伤风疫苗是什么时候?”龙泽希问。 “泽希,”她喃喃道,“泽希。” 龙宁双手抱住我的脖子,差点带他一起摔倒在地。她哭得无法言语,钳子般紧箍着龙泽希的背。 “怎么回事?”龙泽希问麦文。 “我先送你们两个出去再说。”她说。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除非她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否则他哪里都不去。她犹豫起来。 “我们发现了一具遗体,被焚毁的焦尸。泽希,拜托你别问了。” 她挽起我的手臂,我狠狠甩开了。 “我们先出去再说。”她说。 我将她推开,转头看着屋子一角,一群调查员正站在污水中查找什么。手电筒的光柱四处闪动,低沉的讨论声在水面上打旋。 “这里也有骨头,”一个调查员说,“不对,刮刮看,是烧焦的木头。” “这边的可不是木头。” “该死,验尸官怎么还不来?” “让我来,”龙泽希对麦文说,这样的现场好像应该由他负责,“把龙宁带出去,拿毛巾包住她的手。我很快就出去看她。龙宁,”龙泽希又说,“你不会有事的。” 龙泽希拨开她紧抱着他颈部的手臂,也开始颤抖。他隐约明白了。 “泽希,别过去,”麦文提高声音,“别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可龙泽希非去不可。他莽撞地离开她们,涉水到了屋角,双腿发软差点摔倒。调查员们看龙泽希靠近,忽然安静下来。起初他不确定自己正盯着什么,只循他们的手电筒光柱发现一团焦黑的物体,混杂着污损潮湿的纸张和隔热板,置于倒塌的灰泥和大堆焦黑的木块之上。 接着他看见类似腰带扣环的东西和一段如烧焦的粗木棍般突起的大腿骨。原来是一具焚毁的躯体,头颅已经焦黑、五官模糊,头顶残留与几撮被煤灰沾污的银发。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让我看看那只手表。”龙泽希慌乱地对调查员说。 有人将它递给龙泽希。他接过手表,那是一只百年灵不锈钢航空系列男表。 “不,”龙泽希喃喃着跪倒在水中,“天啊,不。” 龙泽希双手掩面,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摇摇晃晃,眼前只剩漆黑。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头,一只手及时将他稳住。胸前的玉佩荧光闪烁,仿佛说明了一个灵魂的消逝。 “泽希,冷静。”一个男性的声音,随即有人把我扶了起来。 “不可能是他,”龙泽希尖叫道,“天啊,拜托别让他死,求你,求求你啊。” 他脚下阵阵发软,靠两名调查员的搀扶才勉强拖着虚脱的身躯走向店外。龙泽希无法言语,神情恍惚地走向麦文的福特。她正陪龙宁坐在后车座,手中那条裹着龙宁左手的毛巾已被鲜血浸透。 “我需要急救箱。”龙泽希听到自己对麦文说。 “最好把她送去医院。”她的声音。她定睛注视着他,眼里闪动着担忧与悲悯。 “快去拿。”龙泽希说。 麦文伸手从车座后面抓起一只鹈鹕牌橘色手提箱放在座椅上,打开弹簧锁。龙宁剧烈地哆嗦着,脸色惨白,看起来就快休克了。 “她需要一条毛毯。”龙泽希说。 龙泽希解开毛巾,用瓶装水清洗她的伤口。她拇指上的皮肤撕裂了一大块,他用棉花球蘸取大量优碘为她消毒,碘酒气味钻入鼻腔。刚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场噩梦,毫不真实。 “她的伤口必须缝合。”麦文说。 那不是事实,只是一场梦。 “我们必须带她去医院做缝合手术。” 但是龙泽希已经拿出创可贴和安息香,缝合手术对这类伤口没多大作用。他处理完伤口,又在上面裹了层厚厚的纱布,泪水滚落脸颊。他抬头望向车窗外,罗诺正站在车门边,脸庞由于痛楚和激愤极度扭曲,似乎快要呕吐了。龙泽希下了车。 “龙宁,你得跟我走。”龙泽希说着扶她下车,挽起她的手臂,在照料他人时龙泽希总是显得更稳妥可靠。“走吧。” 救护车的灯光扫过他们的脸庞,夜色、人群怪异而疏离。罗诺开车带他们离开时,验尸官的厢型车过来了。他会用X光检验、齿模记录,甚至DNA比对等方式来鉴定死者身份,几天后会出结果。但那已不重要了。我知道,东方曜曜死了。 第98章 东方曜曜之死 根据当前各种蛛丝马迹来看,东方曜曜显然是遭受他人蓄意谋害致死的,但却丝毫找不到任何能表明其来此商店缘由的线索。或许他先是被诱骗至其他地方,然后又被迫带到了这个地处贫民窟的小店里。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龙泽希推测东方曜曜生前极有可能曾被戴上手铐。而当我们对案发现场展开更深入地搜查时,竟然意外地找到了一根呈 8 字形状的铁丝,它极大概率就是用于束缚死者脚踝之物。 他仔细翻找着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沙发缝隙处找到了车钥匙,又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自己的钱包。然而,那把九毫米口径的西格手枪和珍贵的金戒指却依然不见踪影。幸运的是,留在饭店房间里的几套换洗衣服和一只装满重要文件的公文包被安全地转交到了龙泽希手中。 夜幕降临,疲惫不堪的他决定前往麦文家过夜。抵达后,麦文热情地迎接了他,并安排他住进一间舒适的客房。尽管暂时得到了喘息,但他们都清楚危险并未远去。嘉莉仍然逍遥法外,随时可能找上门来。 为确保安全,麦文当机立断,在住处四周精心部署了数名经验丰富的探员。这些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时刻保持警惕,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他们明白,面对如此狡猾的对手,稍有疏忽便可能酿成大祸。 在这个紧张而漫长的夜晚,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窗外的黑暗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危机,而屋内的人们则默默祈祷着黎明的到来…… 嘉莉一定会完成她的计划,现在最为关键的问题在于,如果她再次获得成功,那么接下来哪个倒霉蛋将会命丧黄泉呢?罗诺搬到了龙宁那狭小逼仄的公寓里,蜷缩在沙发上守护着她,三个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地待着,其实也是无话可说。毕竟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多说无益。那一晚,麦文想尽办法安慰着龙宁。他手捧热茶和食物频繁进出房间,次数之多令人咋舌。房间的窗户悬挂着一袭宝蓝色的窗帘,透过它可以眺望到远处社会山中成排的房屋,那些房子有着古老的砖墙以及古色古香的黄铜挂灯。 麦文深知此时不宜多问,于是便聪明地选择不再追问下去。毕竟,此刻的龙泽希已经疲惫不堪、心力憔悴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溃。对他来说,或许只有让自己完全沉浸在睡梦中,才能够获得那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可是,尽管身体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但龙泽希的大脑却并未停止运转。相反,那些可怕的梦魇如同鬼魅一般缠绕着他,令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惊醒。每一次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后,那些恐怖的场景和情节都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去思索这些噩梦究竟源自何处。 龙泽希已经记不清那个梦究竟是什么样子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一直在哭,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眶,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倾诉出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哭累了,停下了抽泣,但双眼却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变得红肿不堪,甚至难以睁开。 周四临近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里,照亮了一片宁静与祥和。龙泽希决定先去洗个澡,让自己清醒一下。他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喷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感受着那股温暖渐渐驱散内心的阴霾。洗完澡后,他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随后,龙泽希穿着整齐,迈步走进了麦文的厨房。此时的麦文身着一套普鲁士蓝色的套装,显得格外优雅大方。她坐在餐桌前,一边品味着香浓的咖啡,一边专注地着手中的报纸,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龙泽希的到来。 “早上好!”她面带微笑地打着招呼,眼神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因为她看到龙泽希终于从那扇紧闭的门后走了出来。“你感觉怎么样?一切都还安好吗?”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龙泽希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她面前坐下。他的神情严肃而专注,似乎心中正背负着千斤重担。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缓缓站起身来,然后伸手将椅子往后推了一些。“稍等一下,我去给你冲杯咖啡。”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如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龙泽希紧紧盯着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先别忙,告诉我事情的进展情况。”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迫不及待要知道答案。“我必须了解清楚,麦文。他们在停尸间里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指的是关于那场事故的调查。”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起来,就像失去了焦距一般。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最终落在了窗外那棵古老的玉兰花树上。那满树原本娇艳欲滴的花朵此刻已凋零枯萎,色泽也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被抽走了生命力。 “验尸工作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她迟疑许久后,终于缓缓开口说道,“然而根据当前所呈现出的种种迹象表明,死者极有可能是惨遭割喉而亡。不仅如此,其脸部亦遭受数道深及见骨的严重刀伤。具体位置嘛......喏,就在这儿,还有这边——”说话间,她伸手指向自己下巴左侧以及两眼之间的部位。“另外经过检查发现,他的气管内并未检测出煤灰以及灼伤痕迹,同时也不存在一氧化碳成分,这也就意味着他早在大火焚烧身体前便已气绝身亡。”她神情凝重地看向龙泽希,轻声叹息道:“真的很抱歉啊,泽希,我......哎,其实此刻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你才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面对眼前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龙泽希表现得异常冷静镇定,他皱起眉头追问道:“可为何竟无一人目睹他步入那栋房屋呢?倘若当真有人持枪逼迫他进入屋内,又怎会无人察觉异样呢?”仿佛完全没有理解她方才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陈述一般。 “那家商店下午五点钟就关门了,”她回答道,语气十分肯定,“经过现场勘查,并没有发现任何强行侵入的迹象,而且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连防盗警报器也没有被触发。要知道,这个地区曾经发生过多起让人头疼不已的案件——有人故意放火烧掉自己的房子,以此来骗取巨额保险金。更糟糕的是,某些移民之间常常会互相袒护这种行为。”说完这些话之后,她轻轻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继续说道:“从作案手法来看,这几起案件极其相似,商铺内的商品存货都所剩无几,并且火灾均发生在店铺关闭后的短时间内。不仅如此,附近的邻居们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听到这里,龙泽希突然变得愤怒起来,他瞪大眼睛吼道:“这起案子跟保险金有什么关系?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面对龙泽希的斥责,她并没有慌张,而是异常冷静地回应道:“当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一听我个人的看法呢?” “有话直说吧!”龙泽希没好气儿地回了一句。 “或许,嘉莉就是纵火犯……”她一边观察着龙泽希的反应,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毫无疑问,肯定是她干的!”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龙泽希便打断了她。 “我是说,很有可能她与店主暗中勾结,目的就是让店主能够拿到那笔巨额保险金。搞不好店主事后还会支付给她一笔酬劳,但却完全不清楚她真正的企图到底是什么。想要做成这样一件事情,肯定需要一个极其缜密详实的计划才行啊!”“这些年来,她除了拟定各种各样的阴谋诡计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想到此处,龙泽希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又是一阵剧烈地抽搐疼痛,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得哽咽起来,泪水更是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不行,我要回家一趟,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坐以待毙吧,我必须得采取一些行动才行啊!” “可是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女人伸出手来,似乎想要阻拦他。 “不,我必须要弄清楚她下一步究竟打算干什么,”龙泽希心里非常清楚,想要准确预测出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我也必须要知道她到底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达成目的的。这一切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结束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完整的布局,甚至还有一套固定的行为模式。对了,他们有没有找到那些金属碎屑?” 可供化验的残留物实在少得可怜。他所处的位置恰好就是火灾的起点。那个地方堆积着大量的易燃物,但具体是些什么东西,目前尚不得而知,只是在现场看到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可燃性极强的泡沫塑料颗粒而已。截至目前,尚未检测出任何助燃剂的存在。 “麦文,我们需要把谢凯丽案件中的那些金属碎屑带到虹市去,跟现在得到的结果做一个对比分析。辛苦你安排一下手下的调查员,让他们把这些东西转交到罗诺手里。”说完,她便将目光投向了龙泽希,眼神里充满了疑惑、疲惫以及无尽的哀伤。“你一定要勇敢地面对现实,泽希,”她用极其轻柔的语气对他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就放心交给我们去处理吧。” 听到这话,龙泽希慢慢站起身来,然后低着头凝视着她,用一种低沉而又坚定的声音回应道:“我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事实,麦文。这是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请你能够体谅我。”从他那深邃的眼眸中,可以感受到一股无法撼动的坚毅与果敢。 “但是,你真的不能再干预这起案件了。对于龙宁,我打算准许她请一周的事假。”麦文的语调流露出些许无可奈何。“你没办法阻止我继续介入这个案子。”龙泽希态度坚定地回应着,仿佛没有丝毫商量余地:“除非我死了!” “你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来表示反对意见。”麦文企图劝服他改变主意。 “如果换作是你处在我现在的位置,你会怎么做呢?”龙泽希紧紧地凝视着她,抛出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难不成你会选择回家,对一切袖手旁观吗?”他似乎急切地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更确切地说,或许是一种认同与支持。 “可我毕竟不是你啊。”麦文轻声说道。 “回答我。”龙泽希坚持要她说出来。 沉默片刻后,麦文站起身来,眼神坚定地看着龙泽希:“我会全心全意投入到这个案件当中去,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阻拦我前进的步伐。我会跟你如出一辙。”说完这些话之后,她紧接着补充道:“放心吧,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协助你将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的。” “谢谢你,”龙泽希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和如释重负,“幸亏有你,麦文。”她微微颤抖着身子,缓缓地倚在料理台上,眼神迷茫而疲惫。双手无力地插进身后的长裤口袋里,仿佛想要寻找一丝支撑的力量。她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过了好一会儿,麦文终于打破了沉默:“泽希,别为这件事自责。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都无法改变过去。” 然而,龙泽希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喃喃低语:“是嘉莉的错……都是因为她……”声音中的痛苦与愤恨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突然间,眼眶中打转已久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悲伤与哀怨。龙泽希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恨她……”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宣泄出来。 第99章 共通点 几小时后,罗诺开车送龙宁和龙泽希回虹市,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最为煎熬的一趟行程。三个人沉默不语地呆望着窗外,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愁绪。这件事忽而像是场噩梦,忽而又逼近眼前,像一记重拳砸在龙泽希的胸口,东方曜曜的音容笑貌是那么鲜活。 他的样子、气息和笑容……龙泽希不知自己是否可以承受这些鲜活的回忆,但又好希望能够再度和他一起搭档破案。龙泽希的心翻越层层峰峦而后坠入暗寂的空谷——一个现实的难题羁绊了他,龙泽希必须处理东方留在他屋里的遗物,包括衣服。 他的遗物必须寄回虹市。而尽管龙泽希深谙死亡,但对自己的死亡、葬礼和长眠之地等身后事从不关心,东方曜曜也一样。他们不爱就自身考虑得太多,事实也果真如此。 九五号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潮仿佛永无止境。泪水再度涌上眼眶,龙泽希转向窗外,想藏起自己的脸。龙宁坐在后座,她的愤慨、悲凄和恐惧如水泥墙般触手可及。 “我要辞职,”行经南塘时她终于开口,“就这么定了。我会找别的工作,也许是电脑方面的。” “胡扯,”罗诺回道,从后视镜里瞪着她,“放弃执法工作,岂不正如了那个疯女人的愿?承认你是输家,是笨蛋?” “我本来就是输家、笨蛋。” “别他妈的胡说八道。”她说。 “她是因为我才杀害他的。”她用同样冷淡的语气说。 “她杀害他是因为她想那么做。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也可以想想该如何阻止她再度出手。” 但龙宁无法从中得到安慰,早在多年前她便间接地将他们送往了嘉莉的魔爪。 “嘉莉就是要你为这件事自责。”龙泽希对她说。 龙宁没有回应。龙泽希回头看她。她头发篷乱,制服和靴子脏污不堪,由于没有洗澡,身上仍然散发着焦味。龙泽希知道,她粒米未进,也始终不曾合眼。她的目光凌厉冷峻,凛冽的寒光透出她强烈的决心。龙泽希见过这种神情,在无助和敌意迫使她自暴自弃时。部分的她求死不能,部分的她或者早已死去了。 五点五分,车子到达龙泽希的住处。斜射的阳光仍然炽热,天空灰蓝但没有一丝云彩。龙泽希捡起门前台阶上的报纸,一早刊登的关于东方曜曜死亡的头条赫然映入眼帘,又让他一阵作呕。尽管死者身份鉴识工作还在进行,东方曜曜还是被认为在协助调查局追缉逃犯嘉莉时死于原因不明的火灾。调查员不会透露他为何会出现在那家起火的小商店里,或者他是否是被诱拐到那里的。 “你打算将这些东西怎么处理?”罗诺问。 她打开行李厢,里面的三只棕色大纸袋装有东方曜曜留在饭店房间里的私人物品。龙泽希犹豫起来。 “要我替你拿到书房里吗?”他说,“或者我来替你处理,医生。” “哦,不用了,拿进来吧。”龙泽希说。 他把纸袋拿进屋子,穿过走廊直到书房,硬挺的纸袋窸窣作响。他拖着沉重迟缓的步伐回到客厅,龙泽希还呆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再联系,”他说,“别让大门开着,听见了吗?警报器别关,你和龙宁乖乖待在这里。” “不必担心。” 龙宁把行李放进厨房旁边的卧室,站在窗前望着罗诺开车离去。龙泽希走到她身后,轻轻扶着她的肩膀。 “不要辞职。”龙泽希用额头贴着她的后颈。 她没有转身,浑身颤抖。 “我们是一体的,龙宁,”龙泽希轻声说,“老实说现在只剩我们了,只剩你和我。东方曜曜一定也希望我们能同心协力,他绝不愿意看到你放弃。我该怎么办?如果你放弃这份工作,就相当于舍弃了我。” 她开始啜泣。 “我需要你,”龙泽希说,“非常需要你。” 她转身抱住龙泽希,就像小时候每遇恐惧急需呵护时那样,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颈窝。就这样在这间摆着她的电脑、书籍、贴着她少年时期偶像海报的房间中央静静站了许久。 “是我的错,泽希,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她哭喊道。 “不。”龙泽希紧拥着她,泪如雨下。 “你能原谅我吗?是我害你失去了他!” “不,不是这样。你没有错,龙宁。” “我不知该怎样活下去。” “你可以,而且必须好好活下去,我们必须互相扶持着熬过这一关。” “我也爱他。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把我带进调查局,给我机会,一直在支持我,还有好多好多。” “一切都会没事的。”龙泽希说。 她挣脱龙泽希的怀抱,走到床边颓然坐下,抓起污损的蓝衬衫一角抹了把脸。她用手肘撑着膝盖,低垂着头,任眼泪如雨滴般砸落在硬木地板上。 “你仔细听我说,”她声音低沉,缓慢而又强硬,“我可能熬不过去了,姨妈。每个人都有他的死穴,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她声音颤抖着,“被困死在那个点上。真希望她杀死的是我,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看着她在龙泽希面前向死亡臣服,他忽然清醒过来。 “如果我熬不过去,泽希,千万别因此责怪自己。”她用衣袖抹着泪水,喃喃说道。 我走到她身边,抬起她的下巴。她皮肤滚烫,脸上沾满煤灰,呼吸和身上的气味都糟透了。 “听我说,”龙泽希厉声对她说道,若在以前她或许会被这口吻吓到,“你马上把这该死的念头从脑袋里赶走。你该庆幸自己没死,也绝不会自杀,如果你是在暗示这个。我相信你正是这么想的。你知道自杀算什么吗,龙宁?是愤怒,是报复,是最后一声‘该死’!你会这样对东方曜曜?这样对罗诺?你会这样对我?” 龙泽希双手托着她的脸,逼她注视他,“你打算让嘉莉这个烂人把你毁了?”龙泽希问,“你的斗志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她叹息道。 “不,你知道,”龙泽希说,“你休想连我一起毁了,龙宁,我活得已经够糟了。你难道想让我在余生的每一天都活在对你自杀的回忆中,脑中一遍遍回响着枪声?你不该是个弱者。” “我不是。”她定睛望向龙泽希。 “那么明天我们一起努力。”龙泽希说。 她点点头,艰难地咽着口水。 “去洗个澡吧。”龙泽希说。 直到听见浴室传出水声,龙泽希才离开房间走进厨房。他们得吃点东西,虽说未必真能吃得下。龙泽希解冻了鸡胸肉,同剩余的各种蔬菜一起用高汤炖煮,加上迷迭香、月桂叶和雪利酒。味道清淡,没加胡椒,他们不能再受任何剌激了。用餐期间,罗诺打来两次电话,确认他们平安无事。 “你可以过来,”龙泽希对他说,“我炖了汤,虽然对你来说口味可能淡了点。” “我没事。”她说。我知道她言不由衷。 “我家有很多空房间,你可以在这里过夜。我刚才就该问你的。” “不用了,泽希,我还有一些事要办。” “明天一早我就去办公室。”龙泽希说。 “真不明白你怎么做得到。”他语气中透着批判,好像此刻想起工作就意味着龙泽希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哀伤。 “我有个计划。无论如何要把它实现。”龙泽希说。 “每次你开始计划我就头痛。” 龙泽希挂了电话,收拾好餐桌上的餐具。对自己要做的事考虑越多,就越觉焦躁不安。 “你能借到直升机吗?”龙泽希问龙宁。 “什么?”她惊讶极了。 “你听到了。” “可以问具体用途吗?你知道,这可不像叫出租车那么容易。” “打电话给麦文,”龙泽希说,“告诉她,我拟定了一套计划,需要她密切配合。告诉她,如果事情进行得顺利,我将需要她带一队人到乐市和我会合。时间还不一定,也许就是立刻。总之我必须拥有充分授权,必须得到他们的绝对信任。” 龙宁起身到水槽接了杯水。 “太疯狂了。”她说。 “你到底能不能借到直升机?” “只要上级批准就可以。直升机归边境巡逻队所有,通常我们都向他们借。也许可以向沪市申请一架。” “很好,”龙泽希说,“尽快办好。明天一早我要去化验室确认一件几乎已有定论的事,然后我们可能得飞一趟。” “为什么?”她充满兴趣又深感疑惑。 “我们的直升机要在疗养中心降落,直捣虎穴。”龙泽希答道。 不到十点,罗诺又来了电话。她又一次向他保证龙宁和龙泽希安然无恙,在这栋警报系统完备、灯光明亮又备有枪支的屋子里十分安全。她声音有些含混,电视机开得很大声,听得出她喝酒了。 “我要你明天早上八点在化验室和我会合。”龙泽希说。 “知道了。” “一定要到,罗诺。” “这不用你提醒了,泽希。” “去睡吧。”龙泽希说。 “你也一样。” 可龙泽希难以入眠。他坐在书房里,浏览着从管制局数据库获得的火灾死亡疑案资料,研究着那起海滩命案和失火案,努力寻找着二者的共同点。除了起火点类似,调查员均无实据可以证明是人为纵火外,就案情和受害者而言,是否还有什么相同之处呢?我先打电话到探案局,并且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态度友善的探员。 “这起案件是马蒙负责的。”那名探员说,听得出他在抽烟。 “你对此了解多少?”龙泽希问。 “你最好亲自问他,但可能必须得先向他证明你自称的身份。” “他明天一早可以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查证。”龙泽希把号码给了他,“我会在八点前到达那里。需要我的邮箱地址吗?马蒙探员有电子邮箱之类的可以让我和他联系吗?” “现在就可以给你。”龙泽希听见他翻找抽屉的声音,然后他给了一个邮箱地址。 “我对你的名字有印象,”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你就是我听说的那名法医。我在电视上见过,相当厉害。你来过这里吗?” “我在医学院读过书。” “哦,可见你相当聪明。” “在火灾中死亡的那位年轻人,也是医学院的学生。”龙泽希试探道。 “他也是个同性恋,个人以为这是桩情杀案。” “我需要他的照片,任何可以显示他生活习惯或嗜好的东西。”趁他一时大意,龙泽希进一步要求道。 “哦,是啊。”他抽着烟说,“他相当俊俏。听说他的学费都是靠当模特打工赚来的,拍拍广告之类的。也许是哪个忌妒的情人放的火吧。医生,下次你来,一定要去球场看看。你知道我们那座新建的球场吧?” “当然。”龙泽希说着激动地记下他刚才的话。 “我可以替你弄几张票哦。” “太好了。我会与马蒙探员联系的,谢谢你的热心帮助。” 不等他问龙泽希最爱哪支球队他就挂了电话,然后给马蒙发了封电子邮件,向他说明需求。其实龙泽希掌握的资料已经不少了。接着他打到负责管辖南岳的沿岸探案分局,非常幸运,刚就位的正是负责程琳案的探员。他叫骆斌,对于龙泽希自称的身份几乎没有质疑。 “真希望有人替我解决这起案件,”他劈头就说,“六个月过去了,还是毫无进展,一点有利案件侦破的线索都没发现。” “对于程琳,你了解多少?”龙泽希问。 “她演过几集《儿童综合医院》,还有《北国》。” “我不太看电视,偶尔瞅一眼公共广播电台。” “我想想还有什么?哦,对了,还有《大咖秀》。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可谁知道呢,说不定她很有潜力,反正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她曾和某个制片人约会过,但我们相信他和这起案子无关,那家伙只爱嗑药玩女人。你知道,我接手这件案子后看了不少她出演的片子,她演技不错呢。真可惜。” “现场有什么不寻常的吗?”龙泽希问。 “全都很不寻常。没人知道从一楼的主浴室怎么会烧起那么猛烈的火,连烟酒枪械管制局的人都想不通。那里除了卫生纸和毛巾根本没别的可燃物,没有外人强行闯入的迹象,防盗铃也一直没响过。” “骆斌医探,受害者遗体是在浴缸里被发现的吗?” “这是另一个疑点,除非她是自杀,先放火再割腕之类的。在浴缸里割腕的人可不少。” “发现某些特别的微物证据了吗?” “医生,她全身都烧焦了,好像刚从火葬场出来似的。但躯干的残骸足以进行X光检验以确认身份,除此之外就只剩几颗牙齿、骨头碎片,还有头发。” “她当过模特吗?”龙泽希接着问。 “拍过电视和杂志广告。她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开一辆黑色的克莱斯勒Viper跑车,住的是海边的高级别墅。” “不知你是否方便把她的照片和验尸报告用电子邮件发给我?” “把你的邮箱地址给我,我看能做点什么。” “这事非常紧急,骆斌探员。”龙泽希说。 第100章 遗留下的线索 龙泽希挂上电话,思绪高速运转。这几起案件的受害者都是俊男美女,都拍摄过广告或影视剧。这个共同点很难不引起人们的重视。龙泽希相信凶手是基于某种私人理由而选择他们的。其理由正是这一连串凶案的动机,并且符合连续杀人犯的犯罪模式,就像蔡邦迪,总是选择酷似初恋女友的短发女孩作为受害人。唯一无法解释的在于嘉莉。前三起案件发生时她还被关在疗养中心,而种种迹象也不符合她的作案手法。 龙泽希困惑极了。嘉莉不在场,却又参与其中。他坐在椅子上,不觉打起了瞌睡。清晨六点,他忽然惊醒过来,由于姿势不对而颈部酸痛,脊背也僵直疼痛。他慢慢起身,舒展着四肢。龙泽希知道该怎么做,但不确定能否成功。一想到这里,恐慌忧虑又袭上心头。他望着罗诺放在那个挤满法律论文书架上的几只褐色纸袋,感到自己脉搏狂跳,恰如拳头撞击着门扉。纸袋用胶带密封,贴着标签,他拿起它们穿过长廊来到东方曜曜的房间。 他们时常共享的卧室,但对面的次卧是属于他的。他在这里工作,堆放着不少日用品。随着年岁渐长,他们都学会一件事——空间是自己最可信赖的朋友。适度的距离让彼此间的争执有了回旋余地,白天的分离也使得夜晚的相聚更为可贵。此时这个房间的门敞开着,好像他只是出门忘了关。房里没有亮灯,窗帘紧闭。龙泽希呆站着,静静凝视房内,明暗逐渐分明。他聚集起毕生勇气,旋亮头顶的灯光。 床单平整,亮蓝色羽绒褥被折叠得十分整齐,无论多忙,东方曜曜都永远一丝不苟。他从来不需要为他换床单或洗衣服,部分出于他独立的个性和高度的自觉,即使在他面前也毫不松懈。他一向独断独行,这点与龙泽希十分相似。他们会搭档在一起实在是个奇迹。龙泽希收拾起他放在梳妆台上的梳子,万一没有其他可供确认身份的依据,可将此用作DNA比对。龙泽希走向樱桃木床头柜,望着堆放在上面的书和厚厚的文件夹。 东方曜曜正在读的《冷山》,撕下信封的一角当作书签。述有一叠他正在编写的罪行类别手册的最新校订稿。瞥见他的字迹龙泽希又是一阵心酸。他轻轻翻过那些手稿,用手指摩挲着纸张,泪眼朦胧中,字迹几乎无法分辨。他把纸袋放在床上,打开。 警方对饭店衣柜和抽屉的搜索十分匆促,因此纸袋里的物品谈不上整齐,但包裹还算完好。他逐一摊开几件白色棉衬衫、彩色领带和两条背带裤。他带出门的两套薄西服都已软得像皱纹纸了。此外还有正装鞋、运动服、袜子和紧身短裤,看到剃须套装时,悲痛又一次攫住了龙泽希的心。 它曾被有条不紊的双手反复触摸过,纪梵希三号香水的瓶盖松了,古龙水漏出来。那股强烈的、带着男性气息的香味熟悉得令他心痛,他刚被修整干净的光滑脸颊似乎触手可及。一瞬间,他站在调査局办公室桌前的模样浮现在眼前,龙泽希看见他俊美的五官、简洁利落的衣着。那一刻我便崇拜上了他,只是当时还不明白。龙泽希把他的衣服折叠整齐,胡乱撕开另一只纸袋,又把那只黑色皮箱提到床上,打开弹簧锁。 龙泽希一眼发现他有时会系在脚踝上的那把点三八口径柯尔特野马手枪不见了。可见他遇难当晚正带着这把枪,这点很不寻常。通常他总是把九毫米口径手枪配在挂肩枪套里,而这把柯尔特则是他在危急情况下的备用枪支。龙泽希由此推测,东方曜曜离开利火灾现场后曾赶赴某处执行任务。也许去见某个人,但龙泽希不明白他为何没让任何人知道。除非他疏忽了,而龙泽希相信他不会如此大意。 龙泽希拿起他棕色皮革封面的备忘录翻看,寻找最近的约会记录。理发、预约牙医和旅行计划都历历在目,但遇难当天的记录只有他女儿下周的生日。东方曜曜的儿女和他的前妻住在一起。这时龙泽希惊慌地意识到,他必须向她们致哀,无论她们对他如何看待。 备忘录上还记着些对嘉莉——这个终究害死他的恶魔的心理侧写分析和疑点。多年来,他努力剖析嘉莉的行为,不外乎希望能够预知她的犯罪行为。想来还真是讽刺,也许他从未想过,就在自己专注地探索她时,也被她潜心研究着。纵火案和那卷录像带都是出于她的计划,甚至此时此刻,她或许正继续冒充摄影人员大摇大摆地四处招摇。 龙泽希的目光被“攻击者及受害者关系/固着、身份融合混淆/色情狂、以受害者作为某权威人物象征”等短语牵绊。下一页,他草草写到:模式化生活。是否符合嘉莉的受害者学研究?如何接近罗利?似乎没有途径。不一致。也许是另一名罪犯?共犯?高特。她的原始作案模式。目标可能在附近一带。嘉莉并非独自犯案。W/M28-45?白色直升机? 龙泽希想起那天在停尸间里,东方曜曜边观看龙泽希工作边做笔记时,原来在想着这些,不由得浑身一凛。东方曜曜的想法似乎已然成真。嘉莉并非独自作案,她为自己找了个同伙,而且极可能就在疗养中心休养时。事实上他认为这种合作关系促成了她的逃亡。龙泽希猜测,在这三年中她很可能遇见了另一名精神病患,此人不久后便获释了。之后她继续和他通信,就像给媒体和我写信那样自由、肆无忌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值得注意的另一点是,东方曜曜的公文包也留在饭店里,而那天上午他到停尸间时是带着它的。显然他离开火灾现场后曾回过饭店。但此后又去了哪里,以及为何而去仍然成谜。龙泽希看了他关于谢凯丽命案的笔记,其中特别强调了滥杀、狂乱和失序。他写下:失控;受害者反应超出预期;仪式遭到破坏;情况不如所料;愤怒;很可能再次作案。 龙泽希啪地关上公文包,将它留在床上,内心一阵阵绞痛。他走出房间,关了灯和房门,深知下次进入这个房间,将是为了清空东方曜曜留在衣橱和抽屉里的物品,并决心接受他已离去的事实之时。他悄悄去看龙宁,发现她还在熟睡,手枪就放在床头。龙泽希魂不守舍地游荡到门口,将防盗系统暂时关闭,出门拿了报纸,接着去厨房煮咖啡。七点半时,龙泽希已经准备好前去办公室。他又悄悄去探视龙宁,她还没有醒来。浅淡的阳光涂上窗棂,轻触着她的脸颊。 "龙宁?" 龙泽希轻声唤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像被惊扰的睡美人一般,猛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身体一颤,然后缓缓坐起。 "我要出门了。" 龙泽希看着她说,声音平静而温和。 她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似乎还没有完全摆脱睡意。"嗯......我也该起床了。"一边说着,她一边掀开身上的被子,准备起身。 这时,龙泽希突然提议道:"想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吗? "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期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的笑意。 “嗯……好呀!”她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将双脚慢慢地踩到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必须要吃些东西才行哦。”龙泽希温柔而关切地说道。 此刻的她,身上还穿着昨晚睡觉时换上的那套宽松舒适的慢跑短裤和 T 恤,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可爱温顺的小猫咪一样,十分乖巧地跟随在龙泽希身后,一同走进了厨房。 “那么,我们来吃点麦片怎么样呢?”龙泽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打开橱柜,并从中取出一只精致漂亮的马克杯。 她没做声,只静静看龙泽希打开一罐燕麦片。东方曜曜几乎每天都以这个加新鲜的香蕉或草莓作早餐,它那甜蜜的香气又一次轻易地将他击溃,他的喉咙忽然紧缩,腹部一阵痉挛,久久呆立在原地,甚至无力举起汤匙或者拿过一只碗。 “不用了,泽希,”龙宁说,她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反正我不饿。” 龙泽希盖上麦片罐子,双手颤抖着。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继续住在这里。”她说着为自己倒了咖啡。 “这是我的家,龙宁。”龙泽希打开冰箱,给她拿了盒鲜牛奶。 “他的车在哪里?”她在咖啡里加入牛奶。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辆车?” “我也不知道。”龙泽希愈发难过起来,“目前这不算最紧急的。他的东西都还在这屋子里。”龙泽希对她说,一边用力深呼吸,“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 “你应该今天就把它们全部清理出去。”龙宁靠在料理台边喝咖边以一贯淡漠的眼神看着他,“我是认真的。”她说,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必须等他的遗体被送回来我才会动那些东西。” “必要时我会帮你的。”她继续啜着咖啡,龙泽希开始对她的态度感到生气。 “我有自己的方式,龙宁,”龙泽希说,痛楚渗入每个细胞,“总之我不会掉头不管。我有过太多次经验了。最早是我父亲去世,接着是爱人离我而去,助手遇害,我越来越懂得如何结束一段关系。就像处置一栋旧房子那样,转头离开,当自己从没在那里住过非常容易,但你知道吗?根本没用。” 龙宁低头盯着自己赤裸的双脚。 “你和珍珍谈过了吗?”龙泽希问。 “她知道了,现在正难过得要命,因为我不想见她。我谁都不想见。” “逃得越急,陷得越深,”龙泽希说,“要是在我身上你不曾学到任何东西,龙宁,那么请至少学会这个道理。别等到年过半百才明白。” “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外甥女说。从窗口透进的阳光将厨房照得亮堂堂的,“比你想象的更多。”她久久凝视着通向客厅的空荡门廊,喃喃道,“我总觉得他随时会走进来。” “我知道,”龙泽希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会尽快联络麦文,一有消息就马上呼叫你。”她说。 东方耀眼的太阳预示着又是晴明炎热的一天。许多开车上班的人在艳阳下眯起眼睛。刚经过围着铁栅的时代广场和其中那栋简朴的白色建筑,他的车就拥塞在了第九街的车流里。龙泽希想起秦浩和他的政治影响力,忆起每次被他在电话中指责抱怨时感到的恐惧和震慑。如今龙泽希对他只有同情。 这几天的案情进展尚未还他以清白,原因很简单。他们这些熟悉案情、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连续谋杀案的人都绝不可能向媒体发布消息。龙泽希相信秦浩也对此一无所知。龙泽希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至少让他安心。或许他借此也能获得些许平静。沮丧犹如一双冰冷的铁腕挤压他的胸膛。他在松湖街转弯,驶入办公大楼车库时,工作人员正在卸下一只裹着黑色尸袋的遗体,这寻常不过的场景竟令他心头一震。 龙泽希努力不去想象,东方曜曜的遗体也被这样包裹着,或被关进冰柜那黝暗冰冷空间。对这些细节的了解只让他更加难受。死亡绝不是抽象的,龙泽希可以清楚地想见所有的程序、声响和气味,在那个空间,没有温柔的抚触,只有等候解剖的尸体和有待侦破的犯罪案件。下车时,龙泽希看见罗诺也正好抵达。 “我可以把车停在里面吗?”她问,明知大楼车库不是为警方而设的。 罗诺永远不会循规蹈矩。 “进来吧,”龙泽希说,“有一辆公务车送修了,据我所知。反正你也不会待太久。” “你怎么知道?”她锁上车门,弹了弹灰尘,又显露出乖戾的本性。不知为何,这样的她让龙泽希感到格外安心。 “你打算先进办公室?”走上通向停尸间的斜坡时她问。 “不,直接上楼。” “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也许这份报告已经放在你桌子上了,”她说,“没错,那具尸体已被证实就是罗利。用她梳子上的头发化验得出的结果。” 龙泽希并不意外,但心情因此更加悲伤沉重。 “谢了,”龙泽希对她说,“总比不知道好。” 第101章 残留物化验 残留物化验室在三楼。龙泽希首先到达扫描电子显微镜室。这种显微镜运用电子束扫描釆样表面——例如谢凯丽案件里的金属碎屑,釆样的组成元素会被激发放射出二次电子,在显示屏幕上投射出影像。 简单来说,扫描电子显微镜能够辨识现有的碳、铜、锌等一百零三种元素,且由于其焦深、高分辨率和高放大率,可将枪击弹药或者大麻叶上的毛发等细微残留物扫描出极其惊人,甚至堪称诡异的显像效果。 这台德意志蔡斯显微镜被供奉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房间挤满蓝绿色或米黄色的壁柜和层架,设有工作台和水槽。由于这种高精度的仪器对机械震动、磁场、电子干扰和热干扰极度敏感,因此其环境条件必须被严密控制。 这里的通风和空调设备都是独立的,使用不会导致电子干扰并可供拍照的白炽灯照明,灯光自天花板投射,以淡淡的反射光照亮整个空间。地板和墙面的材质均为强化钢筋混凝土水泥,可隔绝嘈杂的人声和附近髙速公路上的车流声。 身材娇小、肌肤细腻的陈丽是位一流显微镜专家,此刻正在大堆复杂仪器的包围中打电话。控制面板、电源组件、电子枪、光学镜筒、X光分析仪、连接氮气筒的真空室等诸多组件使这台扫描电子显微镜看起来有如航天飞机控制台。陈丽的实验袍纽扣一直扣到下巴处,她亲切地招手,表示马上就来。 “再给她量一次体温然后让她吃点木薯粉。要是还没退烧再打给我,好吗?”陈丽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要挂了。” “我女儿,”她抱歉似的说,“肚子痛,可能是昨晚吃太多冰淇淋了。她趁我不注意偷吃了一大盒冰淇淋。” 她爽朗地笑着,但略带倦意,龙泽希猜她大概半夜没睡。 “老天,我喜欢那玩意儿。”罗诺说着把证物袋交给她。 “也是金属碎屑,”龙泽希向她解释,“真不想给你增加压力,陈丽,但请你最好立刻就看,非常紧急。” “别的案子还是同一起?” “乐市的。”龙泽希答道。 “不会吧?”她说着用解剖刀划开棕色的密封纸袋,“老天,”她说,“看新闻报道,那案子好像很惨。那个调査局的家伙也死了,真怪。” 她应该不知道龙泽希和东方曜曜的关系。 “这几个案子加上上次的案子,真让人怀疑是哪个逃脱的变态纵火犯在作怪。”她又说。 “这正是我们的调查重点。”龙泽希说。 陈丽打开金属证物小盒盒盖,用慑子夹出一团雪白的棉花,露出那两片闪亮细小的金属碎屑。她坐在办公椅上滑向背后的工作台,将一块正方形的碳黑双面胶贴在一个银质小台座上,又将一块几乎同样大小、长约睫毛一半的碎屑放在上面。使用扫描电子显微镜前,她先打开一台立体光学显微镜,将样本放在载物台上,调整亮度在较低倍数下观察着。 “样本的两个切削面质地不同,”她调整着焦距说,“一面很亮,另一面则呈暗灰色。” “与上次的案子不同,”龙泽希说,“那份样本的两面都是亮的,对吗?” “没错,我猜这份样本有一面被氧化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 “可以让我看看吗?”龙泽希说。 她腾出位置让他观看显微镜。在四倍放大率的镜头下,那些金属刨屑就像一条皱巴巴的铝箔纸,用工具削切的纹路细得几乎无法识别。陈丽用宝丽莱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在椅子上滑到电子显微镜的控制面板前。她按下通风键,解除真空状态。 “得等几分钟,”她说,“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或先出去逛一会儿。” “我去倒杯咖啡。”罗诺说,她向来不是精密仪器的拥戴者,况且此刻她更想抽根烟。 陈丽打开调节阀,让真空柱里充满氮气,排出湿气等污染物,然后按下控制面板上一个按钮,将样本放在电子样品台上。 “我们必项把气压调到十的负六次方毫米汞柱,在这种真空状态下才能打开电子束。通常需要两三分钟。不过我想再调低一点,以便到达最佳真空状态。”她解释着,边伸手去拿咖啡,“那些新闻报道真暧昧,”她接着说,“含沙射影的。” “早就见怪不怪了。”龙泽希无奈地应道。 “真的,每次读我自己的法庭作证记录,总觉得好像有人取代我坐在了证人席上。我是说,先是秦浩被牵扯进来,老实说,我也觉得他有可能放火烧掉自己的房子和那个女孩。或许是为了钱吧,顺便摆脱她,大约因为她知道什么秘密。接着乐市发生两起火灾,又添了两条冤魂。这些案子真有关联吗?这期间秦浩又在哪里呢?”她端起咖啡,“抱歉,龙泽希医生。我竟然忘了问,你要来一杯吗?” “不用了,谢谢你。”龙泽希说。 气压计上的绿光游动着,汞柱一点点上升。“另外我也觉得奇怪,那个疯女人竟然从疯人院跑了出来——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嘉莉?而负责那起案子调查工作的调査局探员忽然死了。可以开始了。”她说。 她打开电子束和显示屏,将原本设定在五百的放大率调低了些。金属碎屑的影像逐渐浮现在屏幕上,先呈波浪状起伏,接着渐渐变直。她继续敲着键盘,将放大倍数调至二十。这时样本的电子显微影像已经清晰可见。 “我要调整一下电子光束的光斑尺寸,增加强度。”她转动着控制钮和刻度盘,轻叹道:“我们的金属刨屑真像弯曲的缎带。” 眼前所见其实只是刚才在光学显微镜下看到的影像放大。影像并不明亮,说明样本属于原子序数较低的元素。她调整扫描速度,然后清除了屏幕上暴风雪般的噪点。 “现在可以看清发亮面和灰色面了。”她说。 “你认为这是氧化造成的?”龙泽希说着拉了张椅子坐下。 “因为这是同一种物质,却出现两种不同的表面状态。我大胆推测—下,亮面是最近切割的,另一面则更早。” “有道理。”发皱的金属屑看来就像飘浮在太空中的炸弹碎片。 “我们去年有个案子,”陈丽按下画面保存按钮为她保存影像,“有个家伙在五金店被人用管子殴击致死,在他的头皮组织切片中发现了车床锉屑,应该是殴击他的器具黏在伤口上的。好了,现在我们改变一下背景影像,看还会出现哪种放射线。” 显示屏变成灰色,数字定时器开始倒计时。陈丽又按下几个按钮,屏幕上忽然出现一片衬着鲜蓝色背景的亮橘色光谱。她移动光标,将那炫目石笋般的影像放大。 “现在来看是否含有其他金属。”她又作了些调整。 “没有,”她说,“相当纯,不出我们所料。现在调出镁的光谱,看两者会不会重叠。”她把镁的光谱叠加在样本影像上,二者完全一致。她调出元素表,镁元素的方格显示着红色。样本元素终于得到了确认,尽管正如早先的预测,我还是无法心如止水,没有一丝讶异。 “你认为什么情况会使高纯度的镁黏在伤口上?”龙泽希问陈丽。这时罗诺回到了房间。 “这个嘛,就像刚才我说的被管子殴击的例子。”她答道。 “什么管子?”罗诺问。 “我只知道那是一家五金店,”陈丽说,“但镁制的机具似乎很罕见。我是说,我想不到它的用途。” “谢了,陈丽,我们还得去其他化验室,但我想请你把乐市一案中的金属屑样本还给我,我要把它带到枪械鉴定室去。” 她瞥了眼手表。此时电话响起。她的任务实在不轻,龙泽希想。 “马上给你。”她爽快地说。 枪械鉴定室和工具痕迹鉴定室位于同一楼层,属于同一鉴识部门,因为弹壳和子弹上残留的落地痕迹、凹槽和击针痕迹也是工具痕迹,只不过由枪械造成而已。与旧大楼相比,这栋新办公大楼简直宽敞得像体育馆。令人遗憾的是,这也反应着社会治安的持续恶化。 他们不时听到未成年人将手枪偷藏在抽屉里,拿到洗手间炫耀,或带上校车。暴力案件中的凶手年仅十一二岁似乎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枪支依然是人们用来自杀、谋杀配偶,或因狗吠不停而怒杀邻居的首选。 更令人惊骇的是,心怀不满或精神失常的人持枪冲进公共场所疯狂扫射的案例也时有发生,也正因如此,我的办公室和大厅才需要加装防弹玻璃严加防范。 辛克的办公室铺着地毯,光线充足,俯瞰着那片如似要腾空的金属蘑菇云般的大楼中庭。他正在用砝码测试一把金牛座手枪的扳机拉力。龙泽希和罗诺进入房间时正听见铁锤敲打击针的声音。他无暇寒暄,只是委蜿地告诉辛克他此行的目的,而且立刻需要结果。 “这是案子的金属屑,这是从大火中那具尸体上找到的金属屑。”龙泽希说着先后打开两只证物盒。 “经过扫描电子显微镜的观察,两份样本都呈现清哳的切削痕迹。”龙泽希解释道。 重点在于确定两者的切削痕迹,或者说工具痕迹是否与切削镁金属的通用工具形成的痕迹相吻合。这些小金属缎带极其纤细脆弱,辛克在棉花团上追逐着这些不太合作的小东西,它们像要逃走似的跳来弹去,然后用一支细长的塑料刮板将其铲起。他把乐市案和利哈伊案的金属屑分别收集在两块黑色纸板上,再把它们放在比较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不错,”辛克随即喊道,“发现好东西喽。” 他用刮板调整那些金属屑,把它们稍稍压平,然后把放大倍数调高成四十。 “可能经由某种刀片的切割,”他说,“切削纹路也许是由刀片涂装过程中形成的某种瑕疵造成的,因为任何抛光方式都无法达到绝对光滑。我是说,制造商应该庆幸自己无缘看见这些。有了,这个角度更清楚。” 他退到一旁让他们观看显微镜,罗诺首先弯腰看向镜头。 “看起来很像雪地上的雪橇痕迹,”他发表着感想,“是刀片造成的吗?还是其他什么工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是的,某种工具的瑕疵,或者说工具痕迹。你发现了吗,这两种切削纹路并列在一起显得非常相似?” 罗诺显然没注意到这点。 “来,医生,你来看看。”辛克给龙泽希让出位子。 他在显微镜下的所见足以作为呈堂证据。只见乐市案金属碎屑的切削纹路和另一份样本完全吻合,足以证明这两粧谋杀案的凶手使用了同一种工具切削镁金属制品,问题在于这件工具究竟是什么。由于这些金属碎屑极其细薄,自然让人推测应是某种锐利的刀片。最后辛克用宝丽莱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为他放进玻璃纸信封。 “好了,接下来做什么?”罗诺说着随龙泽希穿过枪械鉴定室,有些鉴定人员正忙着在无菌护罩中处理血衣,有些则在一张U形大工作台上检査菲利普螺丝刀和弯刀。 “接下来要去购物。”龙泽希边说边加快了步伐。他知道马上就可以掲穿嘉莉和她同伙的把戏了。 “什么意思,购物?” 墙壁后射击测试的砰砰枪响依稀传入耳际。 “你去看看龙宁好吗?”龙泽希说,“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每次你说很快都让我心里发毛,”罗诺说,这时电梯门开了,“这表示你又要一个人四处乱跑,到处剌探不该知道的事情。这时候你实在不该上街的,况且是一个人。我们都还不知道嘉莉躲在哪里。” “没错,我们不知道,”龙泽希说,“可我希望情况能有所改变。” 在一楼出电梯后,龙泽希飞快走向大楼车库,打开车锁。罗诺始终紧绷着脸,好像马上就要爆发了。 “能说说你打算去哪里吗?”他提高嗓门。 “运动器材店,”他说着发动引擎,“附近最大的那家。” 龙泽希是指河南岸的运动器材店,与罗诺所住小区很近——这是他知道这家店的唯一理由,因为他从没考虑过购买棒球、飞盘、举重器材或高尔夫球杆。 龙泽希开车沿波怀特公园大道行驶,行经密德西恩公路上两个拥挤的收费站,朝市中心前进。这家大型运动器材店是栋红砖建筑,外墙涂饰着红底白框、略嫌生硬的运动员肖像。他不曾料到在这种时间停车场竟已满了,不禁猜测到底有多少运动爱好者是在这里打发午餐时间的。 龙泽希完全不知从何找起,因此花了点时间研究那些悬挂在一排排货架上方的海报。拳击手套正在特价出售,还有一些功能奇特的健身器材是他从未见过的。层架上陈列着各式颜色鲜亮的运动服装,他不禁在想,那些优雅高贵的白色运动服都到哪去了,直到现在,龙泽希偶尔抽出宝贵时间打网球时还总是会穿白色的网球服。他推测刀具应在商店后面宽敞的露营和狩猎用品区,各种弓箭、箭靶、帐篷、独木舟、工具组和迷彩装备琳琅满目,这一区似乎再无其他的顾客。龙泽希耐心地打量着一组组刀具,没有店员前来招呼。 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想为儿子买支BB枪作十岁生日礼物,另一个身穿白色套装的中年男子就蛇咬急救箱和防蚊液问个不停。龙泽希终于失去了耐心,上前打断他们。 “不好意思。”龙泽希说。 尚在上学年龄的店员起初充耳不闻。 “但在使用急救箱前你应该先找医生。”店员对那位白衣男子说。 “可你在偏僻的树林里忽然被眼镜蛇咬到时,去哪里找医生呢?” “我是说在你去树林之前先去找医生,先生。” 这番逻辑混乱的谈话终于让龙泽希忍不住开口了。 “蛇咬急救箱不但没用,还可能有害,”龙泽希说,“止血带、局部切割、吸出毒液等方法只会让情况进一步恶化。”龙泽希对白衣男子说,“万一你被蛇咬伤,首先要固定住那个身体部位,避免使用有害的急救器材,尽快赶去医院。” 两人都诧异地盯着龙泽希。 “照你这样说什么都不必带了?”白衣男子问,“不需要准备任何东西?” “只要穿上一双好靴子,带一根用来防身的手杖,”龙泽希说,“然后远离杂草丛,别把手伸进洞穴或石缝里。由于毒液是经由淋巴系统扩散的,宽一点的弹性绷带——如A牌绷带——相当有用。另外准备夹板,用以固定四肢。” “你是医生吗?”店员问。 “我处理过被蛇咬伤的创口。”龙泽希没说这些案例的受害者都没能幸存下来。 “我想问你磨刀器放在哪里。”龙泽希问那名店员。 “厨房用还是露营用的?” “先看露营用的。”龙泽希说。 他指向挂满磨刀石和各式磨刀器的一面墙壁。有些是金属,有些是陶瓷制品。每种产品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但从中丝毫看不出产品成分。龙泽希一一浏览,底部层架上的一小盒产品吸引了他的目光,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一块简单的银灰色长方体金属,叫做“点火砖”,材料是镁。我读着使用说明,逐渐兴奋起来。点火时只需用刀在这块镁砖上刮下一小撮二十五美分硬币大小的细屑,不必用火柴点燃,因为这种点火砖本身就含有起火燃料。 龙泽希抱起六块点火砖匆匆走向柜台,途中相继在两个区域迷失了方向。他绕过保龄球具、球鞋和棒球手套陈列架,在泳装部门被一大片色彩鲜艳的泳帽吸引了。一顶亮粉红色的泳帽让他想起罗利头发残留的碎片。一开始他就认定她是遭到谋杀的,或至少在火焰烧着身体时头部戴着某样东西。 他考虑过浴帽,但浴帽太过单薄,其塑料材质无法承受超过五秒钟的高温炙烤,泳帽倒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他迅速浏览过所有品牌的产品,发现其材质无一不是莱卡或硅酮。 这顶粉红色的泳帽便是硅酮制品,而硅酮远比其他材质更耐高温。于是他买了几顶,开车赶回办公室。他一路超车越线,没接到交通罚单实属幸运。种种可怖哀伤的影像充斥脑海,这一次,他真希望自己推测是错误的。他匆匆忙赶往化验室,急于确定结果。 “唉,东方,”龙泽希喃喃自语,仿佛他还在,“拜托,别让我猜中了。” 第102章 硅酮泳帽 下午一点半,龙泽希开车进入大楼入口处的车库,然后下车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钮。他要找陈丽。一开始她便负责那些粉红色残留物的化验,并向他报告其成分是硅酮。 他到处张望,终于在一间陈列着最新设备的化验室发现了她。这些仪器可用来对从海洛因到油漆结合剂等各种有机化合物进行分析。此时她正用注射筒将采样注入色层分析仪的加热挥发器里,没有注意到龙泽希的到来。 “陈丽,”龙泽希呼吸急促,“真不想打扰你,可我有样东西,也许你愿意看一看。”他拿出那顶粉红色泳帽。她一脸茫然。 “硅酮。”龙泽希说。 她眼睛一亮。 “哇!原来是泳帽?乖乖,谁会想到呢?”她说,“真是每天都有新鲜事啊。” “可以把它烧烧看吗?”龙泽希问。 “这得花不少时间呢。来吧,这下我也好奇起来了。” 物证化验室负责经扫描电子显微镜和大型分光仪等精密仪器检测之前的证物处理,层架上堆积着大量用来收集火灾瓦砾和可燃残留物的防火铝漆罐,蓝色颗粒干燥剂、培养皿、烧杯、活性碳采样管和常见的棕色证物袋。空间虽大但已不敷使用。龙泽希想进行的测试则非常简单。 墙角的高温焚化炉大约只有饭店的迷你吧台般大小,外观像一座小型的灰棕色陶瓷火葬场,能够燃起高达华氏一千七百三十一度的高温。陈丽打开炉火,将泳帽放在一只类似麦片碗的白色瓷碟里,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厚石棉手套以保护手肘以下的部位。她手拿钳子站在一边等候温度升至一百度。计量表显示的炉温不断上升,到达二百五十度时,她检查泳帽,发现它完好无损。 “在这个温度下乳胶和莱卡会开始冒烟、熔化,”陈丽说,“可这东西竟然还好端端的,连颜色都没变化。” 直到五百度时这顶硅酮泳帽才开始冒烟。七百五十度时,边缘开始泛灰,逐渐软化溶解。接近一千度时开始起火。陈丽赶紧找了另一双更厚的手套。 “太惊人了。”她说。 “难怪硅酮会被用作隔热材料。”龙泽希也十分讶异。 “最好站远一点。” “别担心。” 龙泽希移至安全距离,看她用火钳将碟子向前拉,然后用戴着石棉手套的双手托起冒着火焰的实验品。火焰接触到新鲜空气,燃烧得更加炽烈了。当她将其置于化学通风橱中并打开排气装置时,泳帽的火势已无法控制,陈丽不得不用盖子把它覆盖住。 火终于灭了。她拿开盖子检查残余物。看到白色灰烬中残存着依然呈现粉红色的碎片,我的心扑通猛跳。这顶泳帽并没未粘黏或熔解成液状,只是慢慢分解,直到冷却、缺氧或注水等因素终止燃烧。实验结果和我在罗利金色长发中的发现完全一致。 尸体躺在浴缸里,头上戴着粉红色泳帽。这幅想象中的情景已够诡异,而其显示的奥秘更令人费解。浴室发生闪燃时,淋浴间的门倒塌,部分玻璃板和浴缸保护了尸体,使其免于被从起火点蹿升至天花板的火焰烧成焦炭。残留的硅酮泳帽碎片冥冥中成为一项单纯而又诡谲的证据,显示淋浴间的门由坚固厚重的旧式实心玻璃构成,而浴缸里的温度始终没有超过一千度。 开车回家时,龙泽希被困在汹涌的车流中动弹不得,因此愈发心急,他一度想拿起移动电话拨给东方曜曜,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脑中随即浮现出那家被焚毁的小店。龙泽希看见屋角漂浮着瓦砾,看见一只残存的不锈钢男表,那是他送给东方曜曜的生日礼物;龙泽希看见他的遗体,想象绑住他脚踝的铁丝和铐在他腕间的手铐。此刻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发生的原因。东方曜曜和其他人一样遭到谋杀,但动机是怨恨和报复,他是嘉莉满足自己邪恶欲望的战利品。 龙泽希开车驶入门前车道,视线被泪水模糊。他冲进屋子,砰地关上房门,心底的声音在脑中嘶吼。龙宁从厨房走出,穿着卡其色长裤和黑色T恤,抱着一罐沙拉酱。 “泽希!”她大叫着朝他跑来,“怎么了,姨妈?罗诺呢?我的天,她没事吧?” “罗诺没事。”龙泽希哽咽着说。 龙宁一手揽着他,扶他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东方曜曜,”龙泽希说,“像其他人一样,”他呜咽起来,“像罗利一样。凶手用一顶泳帽遮住她的脸,还有浴缸,就像动手术。” “什么?”龙宁一脸困惑。 “他们要的是她的脸!”龙泽希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还不明白吗?”我向她吼道,“太阳穴和下巴的刀痕,就像剥头皮一样,却更加残忍恶毒!他放火不是为了掩饰罪行!他把屋子烧光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暴行败露!他窃取了他们的美貌,他们所有的美,而方法就是剥下他们的脸。” 龙宁惊愕得目瞪口呆,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嘉莉?是她干的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哦,不,不全是。”龙泽希来回踱步,绞扭着双手。 “她和高特一样,”龙泽希说,“喜欢观看。也许在一旁协助,也许她勾搭上了谢凯丽,也可能因为自己是个女人而被凯丽拒绝了。于是两人起了争执,凯丽被乱刀砍杀。然后嘉莉的同伙介入,割了凯丽的喉咙,她伤口里的镁金属碎屑就是此时留下的。他动的刀,而不是嘉莉。点火、放火的人也是他,而不是嘉莉。他没有剥下凯丽的脸,因为她的脸已经在搏斗中被割伤、毁坏了。” “你该不会认为他们也这样对……对……”龙宁紧握着双拳。 “对东方曜曜?”龙泽希提高声音,“我是否认为他们也剥了东方曜曜的脸,对吗?” 龙泽希狠狠朝木板墙踢去,然后无力地倚在上面,内心冰冷麻木,脑中阴暗死寂。 “嘉莉知道他能想象得出自己将受到怎样的折磨,”龙泽希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她很愿意见到他戴着手铐脚镣坐在那里任她摆布,她会拿刀戏耍他。是的,我认为他们也对他做了同样的事。事实上我有证据。” 最后这句尤其难以出口。 “希望他那时候已经死了。”龙泽希说。 “一定是的,泽希。”龙宁也哭了,走过来紧紧抱着龙泽希,“他们不会让他大声叫喊的,那太冒险了。” 一小时之内,龙泽希便将最新情况通报给了麦文。她赞同当务之急是查出嘉莉的同伙,以及他们是如何相识的。龙泽希知道麦文听他陈述发现和推测时的激愤。尽管没有表现出来。疗养中心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她也同意,龙泽希的专业形象使他成功执行这项任务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她是执法人员,而他是医生。 边境巡逻队调派了一架贝尔直升机到虹市国际机场附近的直升机机场。龙宁本想当晚就驾机出发,但龙泽希说服她这不现实,因为他们没理由在某处过夜,自然也不能住在当地。龙泽希会在明天一早打电话告知疗养中心他们即将过去,不是请求,而是告知。罗诺认为她应该陪着一起去,但龙泽希没有同意。 “不能有警方人员。”将近晚上十点钟,他来家里探视时,龙泽希对她说。 “你他妈的真疯了。”她说。 “能怪我吗?” 她低头望着脚上的慢跑鞋,他从未给予它们发挥卓越性能的机会。 “龙宁也是执法人员。”她说。 “对他们而言,她算是我的驾驶员。” “哼。” “照我说的去做,罗诺。” “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泽希。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还能面对这些事情。”她满面通红地抬头看龙泽希,眼里布满血丝,充满悲凄。“我想去是因为我要亲手逮捕那些杂种,他是中了他们的圈套,你知道,对吧?调查局的通话记录显示周二下午三点十四分有个家伙打电话到局里,说他握有关于谢凯丽案的线索,但只肯透露给东方曜曜一个人。局里的人拿老一套应付他,这也难怪,这种人多了,他们总以为自己很特别,非要直接和他对话不可,谁知道那个家伙很有一套说辞。他说——我可是一字不漏地照录:告诉他是关于我在医院见到的那个怪女人的线索。她就坐在谢凯丽隔壁的餐桌旁。” “可恶!”龙泽希怒气冲冲地吼道。 “据我们了解,东方曜曜拨了这混蛋留下的电话号码,结果发现是那家起火商店附近的公用电话,”罗诺继续说,“我推测东方曜曜去见了那家伙,也就是嘉莉的变态同伙。他始终不知道那人是谁,直到砰的一声!” 龙泽希心头一震。 “他们用枪或刀抵着东方曜曜的喉咙,给他戴上手铐,还上了两道锁。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是个执法人员,一般人不懂得两道锁有什么用途,可他非常熟悉。通常警察逮人时都只把手铐的卡榫扣上,挣扎得越厉害,手铐就卡得越紧。但如果人犯能找到发夹之类的东西把棘齿弄松,或许就能把手铐解开。而一旦上了两道锁,那就门儿都没有。除非用钥匙之类的工具,否则绝对无法挣脱。东方曜曜应该当场就明白这点,不幸的是,和他打交道的人也是个中老手。”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龙泽希对罗诺说,“回家去吧,拜托你。” 龙泽希头部一侧开始隐隐作痛。自己何时会脖子痛、头痛,或恶心想吐他向来非常明了。龙泽希把罗诺送到门口,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他满怀痛苦却无处宣泄,是因为从来不懂该如何表达情感。他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正明白自己的感觉。 “你知道,他没有走,”龙泽希开门时她说,“我不相信。我没有亲眼看见,我绝不相信。” “他不久就会被送回来的。”龙泽希说。知了在黑暗中哀鸣,门廊灯四周飞舞着蛾群。“东方曜曜死了,”龙泽希说,不知力量从何而来,“如果爱他就别抗拒这个事实。” “他总有一天会忽然出现的,”罗诺提高声音说,“等着瞧吧。我最了解那臭小子,把他摆平没这么容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但东方曜曜的确被这么轻易地击倒了。这种事并不稀奇,就在范思哲买完咖啡和杂志回家的途中,或者没系安全带的那一刻。龙泽希看着罗诺开车离去,然后关上大门,打开防盗系统。这似乎已成了条件反射,且不时会带来麻烦,尤其在忘了屋里的枪支已经打开滑套时。龙宁没有开灯,正瘫在客厅沙发上看艺术和娱乐频道。他在她身边坐下,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们相对无言地看着电视里开始播放一部关于歌手的从业记录片。不知龙宁此刻在想些什么。龙泽希有些担心,她的想法迥异于常人,独一无二,无法以任何心理疗法或直观法则加以剖析,这是自她出生起他就明白的事实。她没有说出口的才是重点。而这段时间,她已经不再提起珍珍了。 “我们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机长小姐。”龙泽希说。 “我在这里睡就可以。”她摁了下遥控器,调低音量。 “不换睡衣?” 她耸耸肩。 “如果我们能在九点钟到达希罗机场,我打算在那里给柯比打电话。” “要是他们说别来呢?”龙宁问。 “我会告诉他们我已经出发了。虹市目前由党执政,必要时我会请老朋友罗参议员介入,而他会找卫生部门和市长理论。我想柯比不会乐于见到这种事。那么倒不如让我们降落,你不觉得吗?” “那里没有地对空飞弹吧?” “有的,名叫病患。”龙泽希说。这是几天来他们第一次开怀大笑。 龙泽希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六点整闹钟铃声大作时,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自己从午夜起就从未醒来过。这意味着创伤复原和重生是我目前最迫切的需要。沮丧如一片透明的薄纱,他已隐约透过它看到了希望。东方曜曜期望他这么做,而不是为他的死复仇,是的,那不是他乐于看到的。 他希望罗诺、龙宁和龙泽希能免于伤害,也希望龙泽希能保护那些陌生人的生命——那些在医院工作或担任模特,只因偶然闯入一个怪物的邪恶视野,点燃了其忌妒的熊熊大火,竟至惨遭毒手的无辜男女。 龙宁天一亮就去慢跑了。龙泽希担心她独自外出,但知道她的腰包里装着手枪。他们都不愿因嘉莉而乱了生活步调,尽管她似乎稳操胜券。如果照常生活,我们可能死去,而如果由于恐惧而停滞不前,不仅难逃一死,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龙宁回来后跑进厨房找龙泽希。“外面还平静吧?” 龙泽希把咖啡放在餐桌上,和龙宁坐在桌边。她的脸和肩膀淌着汗水,他丢了条毛巾给她。她脱掉鞋袜,这一场景让龙泽希猛然忆起了东方曜曜。他慢跑后常喜欢来厨房逗留,坐在那里做同样的事情,和他聊着天等身体冷却,之后再去淋浴,重新躲进干净的衣服和缜密的思绪里。 “农庄里有几个人在遛狗,”她说,“附近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向岗哨的保安询问有没有新状况,像是又有出租车或送比萨的跑来找你,或者奇怪的电话、可疑的访客之类的。他说没有。” “很好。” “该死,我不相信那些也是她干的。” “那么是谁?”龙泽希有些讶异。 “要知道,有些人可并不怎么喜欢你。” “牢房里一大半人讨厌我。” “还有一些没坐牢的人,至少目前没有。例如那对为儿子的事对你怀恨的基督教科学会的夫妇,你想会不会是他们在捣鬼?故意派出租车、工地垃圾箱卡车来骚扰你?或者一大早打骚扰电话恐吓可怜的查良?停尸间助理被吓得不敢单独留在大楼里,或者更糟,直接辞职,这些够你伤脑筋的了。狗屎,”她又说,“无知又可怜的胆小鬼才想得出这种卑劣的伎俩。” 这倒是龙泽希从没想过的。 “他现在还经常接到无声电话吗?”她啜着咖啡瞟向龙泽希。水槽上方的窗口映出雾蒙蒙的蓝色地平线,上面浮着一轮橙红的太阳。 “我会查个究竟的。”他说着拿起话筒,拨了停尸间的电话。查良很快就接听了。 “停尸间。”他的声音略显不安。此刻还不到七点。办公室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我是龙泽希医生。”龙泽希一脸严肃地说道。 “哦!”他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并回应道:“早安。” “查,你现在是否仍然频繁接到那些诡异的无声电话呢?”龙泽希追问道。 “没错,泽希医生。这种情况依旧存在。”查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而且打来的时候对方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龙泽希进一步追问。 “嗯...有时候我似乎能够隐约听到一些背景噪音,就好像对方是在使用公用电话拨打过来一样。其中偶尔会夹杂着车来车往的声音。”查努力回忆着说道。 “针对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一个想法。”龙泽希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请说。” “下次再接到类似电话,你就说:早安,先生,太太。” “什么?”查困惑地说。 “照做就是了,”我说,“我有种预感,这么一来就不会再有这类电话了。” 龙泽希挂断电话,龙宁大笑不止。 “高明。”她说。 第103章 精神科医院 早餐过后,龙泽希在卧室和书房间徘徊,仔细盘算着该带的物品。铝制工作箱是必需品,这已成了他每趟旅行的习惯,另外还带了过夜用的长裤、衬衫和盥洗用具,将柯尔特点三八手枪也塞进了手提包。他还从未想过要将枪支带往乐市,在那里这么做是可能坐牢的。上车后,我把带枪的事告诉了龙宁。 “这叫情境伦理,”她说,“我宁可被捕也不要死掉。” “我也这么想。”一向遵纪守法的龙泽希说。 龙韵机场位于虹市国际机场西侧,专门提供直升机包机服务。一些世界五百强的大企业都在此设有自己的起降场,空中国王直升机、李尔喷射机和西拉尔斯基直升机随处可见。他们的贝尔喷射直升机正停在机库里,龙宁前去检查,龙泽希则在库中找到一名职员,他友善地应允龙泽希使用他的办公室电话。龙泽希翻开钱包拿出移动公司电话卡,致电法庭精神疗养中心行政办公室。 行政主管是位名叫郭锦的女性精神科医师,接电话时显得相当多疑。龙泽希试图向她解释自己的身份,但被她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谁,”她带有陕北口音,“我完全了解目前的状况,也很愿意尽力配合,但我不太清楚你的目的,龙泽希医生。你是虹市首席法医,对吗?” “是的,也是烟酒枪械管制局和虹市调查局的法医病理学顾问。” “当然,他们也和我联系过了,”她听起来十分困惑,“这么说你是在寻找某起案件的线索?关于某个死者的?” “郭锦医生,目前我正在调查好几起案件之间的关联,”我答道,“我有充分理由怀疑嘉莉极可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这些案件,甚至在她还待在院期间就开始了。” “不可能。” “显然你不太了解这个女人,”龙泽希坚定地说,“至于我,我职业生涯中的一大半时间都在研究她犯下的暴力案件,从她和高特行凶到高特在乐市赴死。如今她的涉案数量还得再添五起,甚至更多。” “我非常熟悉嘉莉小姐的背景,”郭锦医生说,她并无敌意,但声音里透着戒备,“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在医院获得的待遇和其他高危险性病患没什么两样……” “她的精神评估几乎毫无用处。”龙泽希打断她。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医疗记录……” “烟酒枪械管制局为了调査这几桩相关的纵火谋杀案,成立了应变小组,我是成员之一,”龙泽希措辞谨慎,“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也和虹市调査局合作,是虹市执法机关顾问,所有案子都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可我的职责并非逮捕凶手或烦扰你们这类机构,而是为死者寻求公道,并尽力为死者家属带来心灵的平静。为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找出许多问题的答案。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尽全力避免更多人受害。嘉莉一定会再次作案,说不定已经动手了。” 这位行政主管沉默片刻。龙泽希望向窗外,看见那架深蓝色直升机正连同起降台一起被拖向停机坪。 “龙泽希医生,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再度开口时郭锦医生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嘉莉有一对一的心理辅导员吗?为她提供法律协助。可以和她谈话的人?”龙泽希问。 “她经常和一个犯罪心理学家相处,但他不是我们的员工。他的主要工作是进行评估,并在法庭上提供意见。” “那么他或许被嘉莉操控了,”龙泽希边说边看着龙宁爬上滑架,开始飞行前的检査,“还有呢?还有谁和她比较接近?” “她的律师。对了,为她提供法律援助的人。如果你想和她谈谈,我们倒是可以安排。” “我们就要起飞了,”龙泽希说,“大约三小时后抵达。你那里有直升机停机坪吗?” “我不记得这里有飞机降落过。附近有几个公园,我很乐意去接你。” “那就不必麻烦了,我们应该会就近降落。” “那我等你到来,然后带你见法律援助律师,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先去嘉莉的房间和她经常逗留的地方看看。” “没问题。” “非常感谢。” 龙宁正打开检修门检查油量、线路和所有可能出故障的部位。她动作灵巧,对自己在做的胸有成竹。看着她爬上机身顶端去检查主旋翼,龙泽希开始胡思乱想,不知多少起直升机意外事件是在地面发生的。他爬进副驾驶座,瞥见她身后的架子上放着一支AR-15突击步枪,同时发现靠近他座椅一侧的操纵系统没有关闭。普通乘客不允许接触主副操纵杆,而且反扭矩踏板也必须大幅向后扳,以免被意外踩踏。 “怎么回事?”龙泽希问龙宁,同时系上四点安全带。 “我们得飞行很长一段时间。”她扳动了几下油门,确定没有异常,并处于关闭状态。 “我知道。” “刚好让你有机会试试身手。”她拉起总距操纵杆,然后将变距操纵杆以大X形前后左右拉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试身手?”龙泽希警觉地问。 “飞行的身手,只要维持一定高度和速度,并且保持平衡就可以。” “不可能。” 她按下启动键,引擎开始隆隆作响。 “没问题的。” 螺旋桨叶片开始转动,风声渐大。 “既然你和我同机,”龙宁、飞行员、兼已获资格认证的飞行教练提高嗓门说,“我希望万一发生状况时你也帮得上忙,可以吗?” 龙泽希不再多说。她拉动油门,提高转速,接着摁下几个控制按钮,测试聱告灯,打开无线电。他们戴上耳机。直升机如脱离地心引力般从起降台升至高空,逐渐增速,直到平稳地翱翔在空中。太阳髙悬在东方,他们飞越树林。远离机场和城市后,龙宁开始为龙泽希上第一课。 他很快便熟悉了所有控制杆的位置和作用,但对整体的了解还很有限。例如拉起总距操纵杆增加动力时,直升机会朝右偏移,此时必须踩压左反扭矩踏板来平衡主旋翼拉力,让机身保持平稳。当拉动总距操纵杆爬升时,速度也随之增加,此时必须将变距操纵杆往前推。龙泽希像在尽他所能地学习敲打架子鼓,但与此同时必须小心地避开鸟群、髙塔、天线和其他飞行物。 龙宁的教导极其耐心,时间就这么在一百一十节的飞行中流逝。到达乐市北部时,龙泽希已可以相当平稳地操纵直升机,同时通过定向陀螺仪来校正航向。我们的航向角度为〇六〇。除此以外他就没什么了解了,例如对GPS——全球定位系统,但龙宁说他操控得相当不错。 “三点钟方向有一架小飞机,”她透过麦克风说,“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时候你要说,发现目标。它的位置在水平线以下,看出来了吧?” “发现目标。” 龙宁大笑起来,“不对,‘发现目标’不是‘消息收到’的意思。如果一架飞行器高于水平线,就意味着在我们上方。这很重要,因为倘若两架飞机在同一水平线上,而对方又看似没有移动,这表示它正在相同的髙度上与我们同向或相向而行。所以提高警觉并且清楚分辨这些情况非常必要。” 她继续指导,直到乐市的天际线浮现眼前。龙泽希不再碰触操控杆,龙宁操控直升机降到五百英尺,机身的倒影在下方河流中缓缓流动。天气晴朗炎热,整座城市铺展开来,商业区高楼耸立,许多旅游直升机在空中盘旋,另一些则载着分秒必争的决策者赶赴一个又一个的洽谈会。 龙宁忙着用无线电与地面联系,但进场控制台似乎无暇理会他们,因为空中交通十分拥堵,管理员对七百英尺以下的飞机不感兴趣。在这座城市,低空飞行的守则是看清、躲远,仅此而已。他们沿着东河飞越经济区、市区和市区中心,以九十节的速度从许多垃圾驳船、油轮和绕行河面的白色旅游船上空飞过。经过颓圮建筑和老旧医院时,龙宁向迪亚机场进行汇报。被贴切地称作地狱之门的东河西南端的狭长水道就在下方,沃岛已近在眼前。 龙泽希对沃岛的大部分认识源于多年间对医学史的广泛涉猎。和乐市的许多小岛相似,沃岛早年间也是监禁罪犯、病患和精神病患的地方。此外它还有段更为黑暗的历史,上世纪中期,沃岛依然缺水缺电,是斑疹伤寒病患的隔离场所和难民的流亡之地。二十世纪初,乐市的精神病院也搬迁到了这里。现在,尽管岛上的居民日益疯狂,但其生活条件比早年间改善了许多。病患享有空调房间、律师和娱乐设施,可以去看牙医,拥有医疗看护和心理治疗服务,受到各种支持团体和组织的协助。 他们依规定进入沃岛上空的B级空域,低空飞过树荫浓密的绿地,尽管这似乎并无必要。精神疗养及儿童精神疗养中心和柯比法庭精神疗养中心那群巨大而丑陋的黄褐色砖造建筑在远方隐约浮现。小岛中央,一支有着鲜亮的条纹帐篷、小马和独轮单车表演的小型马戏团正在进行演出,和岛上其他景观不甚协调。特里保罗桥公园大道便由此横穿小岛。观众寥寥无几,一些小孩在吃,龙泽希不禁纳闷他们为何没去上学。较远的北端是一座污水处理厂和乐市市消防训练学院,一辆长长的云梯车正在停车场练习转弯。 精神疗养中心是一栋十二层的建筑,磨砂玻璃的窗户围着铁丝网,里面是装有空调的隔间,走道和休闲区域用铁丝刺网包围以防病患逃脱。而这对嘉莉显然不构成任何妨碍。这里的河流宽约半英里,水流湍急,龙泽希认为没有人能够游泳横越。但他了解到大约在柯比南边一英里处,有座被漆成氧化铜那种蓝绿色的步桥,于是要龙宁飞到那里。从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桥上人来人往,出入于该区的东河河畔住宅区。 “我认为她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下通过这座桥,”龙泽希通过麦克风对龙宁说,“一定会被人发现。但假设她办到了,接下来呢?警方肯定会立刻封锁整个地区,尤其是桥的那一端。那么她又是如何逃到虹市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直升机在五百英尺的低空盘旋,螺旋桨啪啪作响。他们发现一艘废弃的渡船,可能曾被用于运输自一〇六街驶来想要跨越东河的车辆,一片堆放用木馏油处理过的腐木的码头废墟从柯比西侧一小片空地延伸入河中。如果他们能紧挨河岸,远离那条摆着椅凳、围有铁丝网的疗养心走道降落,那片草坪看起来倒是不错的降落地点。 在龙宁侦查地形时,龙泽希仔细观察地面的动静。人们身着便装,有的躺在草地上伸懒腰,有的坐在长凳上,有的沿垃圾筒夹道的走道闲逛。即使相距五百英尺,他依旧可以清楚地看见那群可怜人邋遢松垮的衣服和怪异的步伐。他们仰头呆望着正在空中检査是否有电线、铁网或泥泞地面等障碍物的我们。为了安全降落,龙宁仔细而缓慢地进行着侦查。越来越多的人跑出大楼观望,也有人站在窗前或门口探看究竟。 “我们最好在公园附近降落,”龙泽希说,“以免惊动了他们。” 龙宁将直升机降到五英尺,地面的野草树枝随气流剧烈地翻滚。一只雉鸡带着雏雉沿河岸仓皇奔逃,冲进草丛中消失了踪影。很难想象这片凄惨之地竟会栖息着这样纯真柔弱的生物。龙泽希忽然想起嘉莉写给他的那封信,寄信地址中诡异地出现了雉鸡之地。她想暗示什么呢?她也见过这群雉鸡?果若如此,又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第104章 郭锦 直升机轻巧地降落,龙宁将油门置于空转状态。足足两分钟后,引擎终于关闭,螺旋桨随倒数计时器缓缓减速。病患和医院员工仍在观望。有些呆立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有些无意识地拉扯着铁丝网,有些步伐迟缓地走动着,偶尔久久地凝视地面。一个正在卷烟卷的老人挥着手,另一个满头挂着卷发夹的女人在喃喃自语,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男子在走道上有节奏地屈伸着膝盖,也许在欢迎他们。 龙宁关闭油门,主旋翼停转,引擎安静下来。螺旋桨完全静止后,他们爬岀机门,一个女人从大群病患和医护人员中走了出来。她一身利落的人字呢套装,即使天气炎热也依然整齐地穿了外套,一头短发很是清爽。龙泽希马上认出她就是郭锦医生,她似乎也一眼认出了我,先后与我和龙宁握手,同时作了自我介绍。 “我得说,你制造了不小的骚动。”她淡淡地微笑着说。 “很抱歉。”龙泽希说。 “不必在意。” “我要待在飞机上。”龙宁说。 “确定吗?”龙泽希问。 “确定。”她回答,一边环顾躁动不安的人群。 “他们大都是精神疗养中心的门诊病人,”郭锦医生指着另一栋高楼说,“也有疗养院的。”她又指向一栋与柯比相邻但略小一些的砖造建筑。那里似乎有庭院和一个沥青地面、球网破损的老旧网球场。“毒品,毒品,还是毒品,”她又说,“他们来这寻求咨询,可出来时仍被我们发现私藏大麻。” “我可以在这里等,”龙宁说,“或者去加点油再飞回来。” “我希望你在这里等。”龙泽希说。 郭锦医生带他走向疗养中心。围观的人大多目光灼灼,隐隐透出痛楚和憎恨。一个胡须蓬乱的男人对着他们吼叫比画,一边单脚跳着,一边像鸟那样挥动手臂指向天空,要他们让他搭便车。一张张饱经沧桑的面孔或神游于其他时空,或空洞木然,或充满莫名厌憎,饱含着唯有望着他们这些不曾受过毒品或疯狂之苦的人时才会流露的苦涩。他们是幸运儿,是活生生的人。在那些除了自我毁灭或摧毁他人之外别无选择的无助灵魂看来,他们是上帝,他们有自己的归宿。 疗养中心的入口和一般州立机构并无不同,墙壁是蓝绿色的,与那座步桥的相同。郭锦医生领龙泽希转弯,摁下墙上的对讲机按钮。 “请输入您的姓名。”很像男巫声音的机械语音说。 “郭锦医生。” “好的,医生,”这一次是人声,“请进。” 和所有疗养院一样,通往柯比核心地带的人口被重重密闭门封锁,且绝不允许两道门同时开启。门上贴有警告:严禁携带枪械、易爆弹药或玻璃制品进入。无论那些政客、医疗社工或公民自由协会如何持反对意见,这里毕竟不是普通的医院。这里的病患是犯人,是犯下强暴、伤害等罪行、被这所警卫森严的疗养院暂时收容的暴力罪犯。他们枪杀亲属、烧死母亲、残害邻居、肢解情人。这是一群臭名昭着的怪物,比如雅皮士名人杀手钱洛,将女友杀害烹煮,并拿给路人分食的罗丁泽,还有嘉莉,她比任何人都更加邪恶。 郭锦摁下电钮开启蓝绿色铁栅门,身穿蓝色制服的保安对她十分亲切,龙泽希作为她的客人也被惠及。但我们还是得通过一道金属监控门,皮包里的所有物品都被谨慎翻查。当被告知只能带一次剂量的药品进入,而他所带的布洛芬、泻立停,碳酸钙片剂和阿司匹林却多得足以照顾整个疗养中心的病人时,龙泽希感到十分窘迫。 “先生,你的症状可真不少。”一位探员友善地说。 “慢慢累积起来的。”龙泽希说,一边庆幸枪被锁在公文包,正安全存放于直升机行李厢里。 “我得暂时替你保管这些药。就放在这里等你出来,好吗?千万别忘了。” “谢谢你。”龙泽希感恩戴德地说。 他们穿过另一道贴着“请勿碰触”警告牌的铁栅门,再度进入冰冷暗淡的走廊,转过许多拐角,路过好几道屋内正在举行听证会的紧闭房门。 “请你了解,这里的法律援助律师受雇于法律援助协会,而这个协会是与乐市市政府签有合约的非营利性私人机构,因此他们在这里的所有人事仍归各自隶属的刑事法庭掌管,并非这里的员工。”郭锦医生想确认他是否明白。 “在这里待了几年后,他们自然也和我的病患建立了交情。”他们的鞋跟咔嗒咔嗒地敲击着瓷砖地面。她继续说:“你要找的这位律师一开始就是为嘉莉小姐提供援助的,她在回答你的各种问题时或许会有所保留。”她回头注视着龙泽希,“我对此也无可奈何。” “我完全可以理解,”龙泽希答道,“要是哪个公设辩护律师或者法律援助律师在回答我的问题时毫无保留,我倒会觉得不正常。” “心理卫生法律援助部门”深藏在柯比中心区一角,他只能确定它在一楼。郭锦医生打开一扇木门,带他进入一间四处都是文件、地板上叠着上百个案件档案夹的小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的律师蓄着一头杂乱的黑发,衣着落时邋遢。她体形壮硕,沉重的胸脯完全离不开胸罩的支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苏珊,这位是龙泽希医生,虹市首席法医,”郭锦医生说,“你知道的,是为了嘉莉的事。龙泽希医生,这位是苏珊。” “好的。”苏珊小姐似乎无意起身或和我握手,只继续翻着一份厚厚的法律简报。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苏珊,相信你会带龙泽希医生四处看看,否则我只好请别人代劳了。”郭锦医生说。她的眼神告诉龙泽希,她理解他的急切。 “没问题。”这位重犯的守护天使带有乐市口音,声音粗哑紧绷,像一艘垃圾驳船。 “请坐。”她在郭锦医生离开后对龙泽希说。 “嘉莉是什么时候被送来这里的?”龙泽希问。 “三年前。”她仍然盯着桌上的资料。 “你了解她的背景,以及她在虹市犯下好几桩谋杀案,并即将受审的事吗?” “我很清楚,尽管问。” “十天前,也就是六月十日,嘉莉从这里逃走了,”龙泽希继续说,“有人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吗?” 苏珊翻过一页资料,端起咖啡杯,“晚餐时她没露面,就这样。”她答道,“她失踪时我和所有人一样吃惊。” “我想也是。”龙泽希说。 她又翻过一页,抬头瞟了龙泽希一眼。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苏珊小姐,”龙泽希倾身靠向她的办公桌,厉声说道,“你能否基于对你客户的尊重,仔细听我说呢?你是否愿意听听那些被嘉莉屠杀的所有人的故事?一个小男孩在替母亲去7-11买蘑菇汤罐头的途中遭到诱拐,头部中弹,凶手为抹去咬痕将他四肢的部分皮肤割除。冷冷的雨天里他可怜的身体倚靠在垃圾箱旁,只剩一条内裤。” “我说过,我对这些案件非常清楚。”她继续埋头工作。 “我建议你放下手中的简报,专心和我说话,”我警告她,“我是法医,也是律师。你的伎俩对我没用。你维护的这个精神病人此刻正在外面杀人,到头来可别让我查出你知情不报,视人命如草芥。” 她斜睨着龙泽希,目光冰冷傲慢。她这一生的唯一权力是替输家辩护,并与他这样的人全力周旋。 “那我再帮你温习一下,”龙泽希继续说,“你这位客户逃离这里后,我们相信她已犯下或作为帮凶犯下至少两起谋杀案,两起案件相距不过几天。手法极度凶残,甚至企图纵火来加以掩饰。在这之前曾发生过类似的纵火凶杀案,我们认为二者间不可能毫无关联,而在较早的几起案件发生时,你的客户还被监禁在这里。” 苏珊沉默不语,只死死盯着龙泽希。 “你愿意协助我调查吗?” “我和嘉莉的所有谈话都必须保密,相信你能体谅。”她说,但我感觉她对我所说的相当好奇。 “她是否一直在和外面的某人联系?”龙泽希又说,“如果是,又是和谁呢?” “你说呢?” “她向你提过高特吗?” “恕难奉告。” “可见提过,”我说,“这是必然的,可想而知。你知道她给我写了封信,苏珊小姐,要我带高特的验尸照片来找她?” 她没作声,但眼神活跃起来。 “高特在隧道里被列车辗毙,残骸遍布铁轨。” “是你为他验尸的?”她问。 “不是。” “那么为什么嘉莉会向你要验尸照片呢,龙泽希医生?” “因为她知道我能拿到照片。嘉莉想看这些照片,看血腥和尸体。给我写完信后不到一周她就逃脱了。我只想弄清楚你是否知道她曾经寄出过类似的信,我认为这足以显示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周密计划的。” “不知道。”苏珊指着龙泽希说,“她一心想着自己是如何被陷害的,因为虹市调查局没能耐查出真正的凶手,就拿她做替罪羊。”她指控道。 “原来你也看了报纸。” 她铁青着脸,“我和嘉莉相处了三年,”她说,“和虹市调查局探员上床的不是她,对吧?” “事实上她做过,”龙泽希不能不想起龙宁,“而且老实说,苏珊小姐,我来这里并非为了改变你对自己客户的印象,而是为了调查几起谋杀并尽力防止悲剧重演。” 嘉莉的法律援助律师又开始低头翻阅资料。 “据我了解,嘉莉之所以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原因就在于,每次她的心理评估报告出炉时,你总是判定她尚未恢复自主能力,”龙泽希说,“这表示她还没有能力接受审判,也意味着她的心理状态糟得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承担的那些罪名,是吗?但她对自己的处境必定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否则怎么能捏造出那一大篇被虹市调查局诬陷的精彩故事?还是说编造这些故事的是你?” “谈话到此为止。”苏珊高声宣布。倘若她是法官,必定会猛敲法庭槌。 “嘉莉完全没有病,”龙泽希说,“一切都是伪装、设计出来的。我猜猜看,她非常沮丧,重要事件一概不记得了,或许还得服用安眠药,说不定这也没什么效果,但显然她还有力气写信。此外她还享有哪些特权呢?打电话?影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病患也拥有公民权,”苏珊淡然道,“她非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里在下棋、打牌。她也喜欢看书。她作案时刚好遇到一些环境调适方面的问题,因此不该为当时的行为受到惩罚,况且她已经悔改了。” “嘉莉是个天才销售,”龙泽希说,“她一向要什么有什么,她想在这里待久一点,好策划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她做到了。”他打开皮包,拿出嘉莉写给他的信,丢在苏珊面前,“注意看开头的寄信人地址。疗养中心,雉鸡之地,”龙泽希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或者你要我再猜猜看?” “我不清楚。”她一脸迷惑地读着那封信。 “也许是暗示某栋房子的所在地,或者那位起诉她的检察官的住宅。” “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来谈谈雉鸡吧,”龙泽希接着说,“疗养中心外面的河岸上有一群雉鸡。” “我没注意。” “我看见了,因为我们的飞机就降落在那片草地上。没错,你应该不会留意到,除非你曾经穿越半亩杂草丛,跑到旧码头附近的河岸边。” 她没说话,但略显不安。 “所以我想,嘉莉或其他病患怎么会知道那些雉鸡?” 她依然不做声。 “你清楚得很,对吧?”龙泽希继续给她施压。 她瞪着龙泽希。 “一个重刑罪犯无论如何不该有机会踏上那片草地,甚至不该靠近,苏珊小姐。要是你不想和我谈论此事,那我只好把你交给警方了,因为嘉莉已被列入执法机关的第一通缉要犯。说真的,市长一定很不乐意看到嘉莉给这个以打击犯罪着称的城市带来一连串坏名声。” “我真的不清楚嘉莉怎么会知道雉鸡的事,”苏珊终于开口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附近有什么雉鸡呢。也许是哪个医院员工告诉她的,也说不定是商店送货员,换句话说就是像你这样的外部人员。” “什么商店?” “指定商店。病患可以累积信用和金额在那里购物,主要是一些小零食。每周送货一次,必须用自己的钱付账。” “嘉莉哪里来的钱?” 苏珊不肯说。 “她的物品一般在哪一天送来?” “不一定。通常是周一或周二,而且都在下午。” “她是周二傍晚逃走的。”龙泽希说。 “没错。”她的目光变得强硬。 “那名送货员呢?”龙泽希又问,“有人知道他或者她与这件事有关吗?” “那名送货员是男性,”苏珊毫无感情地说,“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他是代班的,原来那位送货员请了病假。” “代班?原来如此。嘉莉感兴趣的果然不只是薯片!”龙泽希不由得高了声音,“我再来猜猜看,这名送货员身穿制服,开厢型车。嘉莉也换上制服和她的送货员一起登上厢型车扬长而去。” “那只是你的猜测。我们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出去的。” “哦,我认为你非常清楚,苏珊小姐。我甚至怀疑你给嘉莉提供经济支持,因为她在你心中具有特殊意义。” 她站起身,再度指向我,“如果你在指控我协助她逃跑……” “你的确帮了她的忙。”龙泽希打断她。 想到嘉莉仍脱逃在外,想到东方曜曜,他拼命忍住泪水。“你这个怪物,”龙泽希怒视着她说,“你真该去看看那些受害人,哪怕只有一天。去看看那些被嘉莉杀害的无辜男女,亲手摸摸他们的血痕和伤口。我想,许多人不愿听到嘉莉的名字、听到她享有的优惠和来源不明的收入,绝不仅仅是我。” 谈话被一阵叩门声打断,郭锦医生走了进来。 “我想我该带你四处逛逛了,”她对龙泽希说,“苏珊好像很忙。你们谈完了吗?”她转头问法律援助律师。 “差不多了。” “很好。”她说着冷冷一笑。 这时龙泽希才发现,这位主管非常清楚苏珊滥用职权和信任的所作所为。苏珊也在操控这家医院,和嘉莉并无二致。 “谢谢你。”龙泽希对郭锦医生说,转身留给嘉莉的辩护人一个背影,离开了办公室。 去死吧,他暗暗咒骂。 龙泽希跟着郭锦医生进入巨大的不锈钢电梯间,电梯门再度打开时,眼前是一道空荡荡的灰褐色走廊,尽头有扇沉重的红门,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进入。一切都在闭路电视的严密监控下。嘉莉一定乐于参与一项所谓的宠物计划,每天借机到宠物小屋所在的十一楼闲逛。宠物小屋里的动物都被关在笼子里,即使它们望向窗外看见的仍是被铁丝丝网分割的天空。 小屋里一片昏暗,弥漫着混有动物麝香和木屑味的湿气,偶尔能听到爪子刨抓的声响。笼中有长尾鹦鹉、豚鼠和一只俄罗斯侏儒仓鼠,桌上摆着一个盒子,嫩绿的幼苗正在土中茁壮成长。 “这是自己栽种的鸟食,”郭锦医生解释道,“我们鼓励病患动手种植,然后出售。当然不可能大量生产,几乎只够自给自足。你也看到了,笼子里和地板上有一些碎屑,有些病患很喜欢拿乳酪泡芙和薯片喂这些宠物。” “嘉莉每天都会来?”龙泽希问。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回想起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她停下来,环顾着那些笼子,一只小动物抽动着粉红色鼻头,爪子一通乱抓,“很遗憾我对当时的状况缺乏全盘了解。在嘉莉负责宠物计划的六个月中这里发生了不少宠物死亡和离奇失踪的事件。有时是鹦鹉,有时是仓鼠。病患进来时发现他们负责照顾的宠物或者死在笼子里,或者无缘无故地失踪了,只有笼门大敞着。”她紧抿双唇退回走廊中,苦笑道:“可惜当时你不在这里,不然你或许可以告诉我死因,找出这个凶手。” 推开这道走廊的另一扇门,是一个昏暗狭小的房间,一张原木桌上摆着一台相当先进的电脑和打印机,墙边有电话插座。郭锦医生还未开口我便猜到了几分。 “嘉莉休息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她说,“你一定也知道,她精通电脑,极力鼓励其他病患学习,安装电脑就是她的主意。她建议我们找人捐献二手设备,如今我们在每个楼层都安装了电脑和打印机。” 龙泽希走到显示器前坐下,关闭屏幕保护程序,查看桌面上的图标。 “病患待在这里时,也受到监控吗?”龙泽希问。 “不。有专人带他们进来,从外面锁上房门,一个小时后再开门带他们回去。”她像是陷入了沉思,“我不得不承认,这么多病患学会了文字处理,甚至统计分析,这让我十分诧异。” 龙泽希打开网络在线,对话框要求输入账号和密码。郭锦医生站在一旁观看。 “他们绝不可能使用因特网。”她说。 “为什么?” “因为这些电脑都没有联网。” “可是有调制解调器啊,”龙泽希说,“至少这台有。没有联网只是因为电话线没插在调制解调器上。”我指着墙上的插头,转头看向她。 “是否有哪里的电话线忽然不见了?也许是哪个办公室里的,比如苏珊的办公室。” 郭锦医生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气愤地别过头去,涨红了脸。 “老天。”她叹道。 “当然,她也可能外外部获得电话线。也许是那个送零食的店员带给她的?” “我不知道。” “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郭锦医生。我们不知道嘉莉待在这里时都在做些什么。也许她经常进出各大聊天室,在网站会员里寻找笔友。我想你也时常留意新闻报道,知道网络犯罪多么猖獗吧?恋童癖、强暴、谋杀、贩卖儿童色情物品。” “所以我们才严禁上网,”她说,“或者本想如此。” “嘉莉或许就是利用网络制定逃亡计划的。她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电脑的?” “大约一年前,在她得到一连串优良表现记录后。” “优良表现。”龙泽希重复道。 龙泽希想起发生在乐市和海滩的案子,还有最近的虹市案。龙泽希怀疑嘉莉与她的同伙是通过电子邮件、网站或聊天室认识的。那些案子是她在监禁期间进行的电脑犯罪吗?是她躲在幕后向某个疯子提供建议并且煽动他盗取他人的面孔吗?终于她逃了出去,或许自那时起她才开始单独作案。 “过去一年里,从疗养院释放的病患中有纵火犯,特别是曾经犯过谋杀罪的纵火犯吗?某个嘉莉可能认识的人,也许是某个听她讲授过电脑技能的?”为保险起见,龙泽希问。 郭锦医生关掉头顶的电灯,他们又回到走廊里。 “一时想不起来,”她说,“没有你所说的这类人。我补充一点,这里随时有保安监控。” “在休息时间中,男女性病患是分开的?” “是的,当然。男女病患绝不会混杂在一起。” 龙泽希并不确定嘉莉的同伙是男性,只是有这种怀疑。同时他记起东方曜曜最后的笔记中,提到一个年龄二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男性。此外,龙泽希很怀疑那些不配枪械,只是单纯维持计算机课堂秩序的保安能看得出嘉莉是否在上网。我们乘电梯到了三楼。 “这里是女性生活区,”郭锦医生解释道,“目前我们有二十六名女性病患,加上男性病患共有一百七十名。这里是会客室。”她指着玻璃窗内备有舒适座椅和电视机的宽敞空间,里面空无一人。 “有人来看过她吗?”继续朝前走时龙泽希问。 “没有外面的访客,一次都没有。我想这会让人更加同情她吧。”她苦笑着说,“那边就是女性病房了。”她指着另一个陈列着许多单人床的区域,“她睡那个靠窗的床位。” 龙泽希从皮包里掏出嘉莉的信,又读了一遍,目光停在了最后几段。 小宁宁上了电视。飞过窗户。和我们一起来吧。 在被窝里。直到天亮。又笑又唱。那首老歌。 龙宁和我们! 他忽然想起录有谢凯利的那卷录像带和威尼斯海滩那位演过许多电视剧的女演员;想起摄影模特和制片小组,越想越觉得其中必有关联。可龙宁与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嘉莉怎么会看见龙宁上了电视?是因为她知道龙宁能飞,能驾驶直升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前面的一角十分喧闹,一群女病患正由几名女保安领回病房。她们大汗淋漓,表情痛苦,口里大声嚷嚷着,其中一名戴着被称作PAD的预防攻击装置。其实那只是将手腕和脚踝链在腰部厚皮带上的一种束缚工具而已。那是个年轻的女性,远远注视着我,弯起的嘴角挂着一抹讥笑。她那漂白的头发和苍白的中性化的躯体像极了嘉莉。一瞬间,她在龙泽希脑中变成了嘉莉。望着那对旋涡般、似可将他吸入其中的瞳孔,他不寒而栗。那群病患推推搡搡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几个故意碰撞着他的身体。 “你是律师?”一个圆滚滚的女性眼里含着怒火,几乎要啐他—口。 “是的。”龙泽希毫不畏缩地以眼还眼,他早已学会绝不接受他人满怀恨意的恐吓。 “走吧,”郭锦医生拉着他说,“我忘了现在刚好是她们回房的时间,抱歉。” 但龙泽希很庆幸与她们的相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终于和嘉莉四目相接而没有退却。 “告诉我她失踪那天的详细经过。”龙泽希说。 郭锦医生在另一道门前输入密码,推开鲜红色的门。 “据我们的了解,”她回答,“就在这样的休息时间里,嘉莉和其他病患一起离开了病房,她的货送到了,晚餐时分她便不见了。”我们乘电梯下楼。她瞟了眼手表,“我们立刻展开搜索,并且报警处理。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这让我百思不解,”她继续说,“她怎么可能在大白天逃离小岛却不被人发现?我们有探员、警犬、直升机……” 龙泽希停下脚步,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央,一把将她拉住。 “直升机?”龙泽希问,“不止一架?” “哦,当然。” “你看见了?” “想不看都难,”她说,“那些飞机在空中盘旋了好几个小时,整个疗养中心都快被闹翻了。” “形容一下那些直升机的样子。”龙泽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拜托。” “啊,”她说,“先是三架警用直升机,接着是各大媒体的,像黄蜂一样一掠而过。” “是不是有架白色的小型直升机,看上去像蜻蜓?” 她一脸惊讶,“的确有一架这样的飞机,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个好奇的飞行员跑来看热闹呢。” 第105章 疑犯初现 伴随一股热浪,龙宁和龙泽希在岛屿的低气压中缓缓起飞。他们沿着东河飞越机场的B级空域,中途降落加油时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些奶酪饼干和汽水。他顺便致电到大学。这次是学生辅导员接的电话,龙泽希想这是个好兆头。 “我非常理解你的自我保护,”龙泽希在机场大楼内的公用电话亭对她说,“可请你再仔细考虑一下,继罗利之后又多了两名受害者。” 长久的沉默。 博士终于开口了:“你能亲自来一趟吗?” “我正打算过去。”龙泽希对她说。 “我等你。” 接着龙泽希打电话给麦文,告诉她目前的状况。 “我认为嘉莉是坐直升机逃离的,也就是我们在秦浩农场见过的那架白色施瓦泽。”龙泽希说。 “她会开飞机?”麦文疑惑的声音传来。 “不,我很难想象。” “哦。” “她的同伙,”龙泽希说,“应该就是飞行员,是帮她逃亡并犯下这些罪行的人。前两起案子只是热身,就是发生海滩的那两起。对于他们,或许永远都无法查出究竟了,麦文。我认为嘉莉一直在等待我们自投罗网的时机,直到纵火案发生。” “这么说,你认为秦浩才是她的目标?”麦文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确定我们会参与办案。”龙泽希说。 “那罗利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就是想査明这一点,麦文。我总认为她是所有案件的关键,和嘉莉的同伙有关联,不管那人是谁。而嘉莉也知道我会这样想,并预期我会过去。” “你认为她就在那里。” “没错。我敢打赌。她预期东方曜曜会去,他果然去了。她也预期龙宁和我会去现场。她了解我们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式,至少相当熟悉我们对她所犯案件的处理方式。” “你是说,你可能是她的下一个攻击目标。” 这个念头让龙泽希内心一阵冰冷。 “应该说,是目标之一。” “不能冒险,泽希。我们会赶到那里等你们降落。大学里有运动场,我们会谨慎行事的。无论你们停在哪里加油或做其他事情,记得呼叫我,随时保持联系。” “绝不能让她知道你到了那里,”龙泽希说,“否则会毁掉整个计划。” “相信我,她不会知道。”麦文说。 加满七十五加仑油料飞离拉瓜迪亚机场,开始一段辛苦漫长的旅程。对龙泽希而言,在直升机里待三个小时已相当难熬。笨重的耳机、鼻子不适,机身震动和轰鸣使得他头皮发麻、全身燥热,关节似乎要被摇晃散架。若超过四小时,则会严重头痛。幸运的是,这天他们顺风飞行,空速为一百一十节,导航系统显示的实际速度高达一百二十节。 龙宁再次让龙泽希接手驾驶。这次他学会了因势利导,因此飞行更为平稳。遇到会猛烈晃动机身的热气流和强风时,他不再试图与其对抗,那只会让飞机晃动得更厉害。但以退为进并不容易,因为龙泽希更喜欢改变现状。他学着留意飞鸟,偶尔还会与龙宁同时侦测到远方的飞行物。 经过数小时单调沉闷的飞行,他们沿着海岸线南下进入东岸空域,在里兰州的附近加油。龙泽希在那里进行了简单的盥洗、又喝了杯可乐,然后继续飞向大学,一路掠过被许多狭长的铝棚猪舍和血红色化粪槽分割成块状的地表。将近下午两点,他们进入威尔明顿领空。龙泽希心神不宁,开始胡思乱想,不知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 “降到六百英尺,”龙宁说,“减速。” “要我来?”龙泽希向她确认。 “交给你了。” 技术不算娴熟,但总算过关了。 “我想大学应该不会建在水上,很可能是几栋红砖建筑。” “谢了,福尔摩斯。” 放眼望去,只有大片河水、公寓、污水处理厂和工厂。东边是波光粼粼的海洋,乌云正在远方集结。即将来袭的暴风雨不慌不忙,慢慢迫近,一点点施展淫威。 “老天,我真不想在这里降落。”龙泽希在麦克风里坚定地说,一排旧时代风格的砖造建筑物映入眼帘。 “我不确定,”龙宁张望着说,“如果她真在这里,会躲在什么地方昵,泽希?” “我们在哪里,她就在哪里。”龙泽希笃定地说。 龙宁接手驾驶,“换我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你是对的。” “你当然这么希望,”龙泽希应道。“事实上你这份渴望强烈得让我害怕,龙宁。” “提议来这里的可不是我啊。” 嘉莉试图毁掉龙宁。嘉莉谋杀了东方曜曜。 “我知道引我们来这里的是谁,”龙泽希说,“是她。” 下方便是大学。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麦文所说的运动场。一群学生正在那里踢足球,于是他们将网球场附近的一块空地作为降落的地点。龙宁以不同的高度在空地上方盘旋了两圈。除了几株怪异的树木和停在边线附近的几辆车,他们没有发现任何障碍物。降落在草地上时,龙泽希注意到一辆深蓝色福特探路者的驾驶座上有人,接着发现那个足球教练正是颈间挂着哨子、身穿运动短裤和T恤的麦文。队员们则男女混杂,个个体格健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龙泽希四下环顾,好似嘉莉正在暗中窥视。但周遭没有别人,察觉不到她的气息。待飞机平稳降落、引擎空转即将熄火时,那辆探路者忽然驶过草地,停在了离螺旋桨不远的地方,司机是个陌生的女人,但令他吃惊的是,罗诺坐在副驾驶座上。 “真不敢相信。”龙泽希对龙宁说。 “她怎么会在这个鬼地方?”她和龙泽希一样惊讶。 罗诺在挡风玻璃后盯着我们。两分钟后他们关闭引擎。龙宁锁紧主旋翼,龙泽希爬进那辆车的后座。罗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甚至谈不上友善。麦文继续表演着她的足球好戏,对他们视若无睹。但龙泽希注意到球场周围的椅凳下放着不少运动包,里面的物品可想而知。他们像是设下埋伏,正在等待敌军逐渐逼近的一支军队。龙泽希忍不住担心,这或许又是嘉莉对我们的一次嘲弄。 “没想到你会来。”龙泽希对罗诺说。 “你想航空的班机会不停夏洛特直飞这里吗?”她牢骚满腹,“或许我到达这里所花的时间不比你们少呢。” “我是金妮。”司机转身和我握手。 金妮至少四十岁了,一身清爽的淡绿色套装,是个迷人的短发女子。若不是龙泽希清楚情况,会以为她是学校的教师。他早已看见了车里配置的扫描仪和双向无线电,她套装下的挂肩枪套里也偶现寒光。待龙宁上车后,她在草地上调转车头。足球赛仍在继续。 “是这样的,”金妮开始解释,“我们不确定嫌疑犯是否会在这里埋伏或跟踪,因此事先作了准备。” “看得出来。”龙泽希说。 “大约两分钟后他们会离开球场。重点是,这里到处安排了我们的人。有的打扮成学生,有的在市中心巡逻,还有的在检查饭店和酒吧等。现在他们得去学生辅导中心和辅导员会面。她是罗利的辅导老师,保管着罗利的全部档案资料。” “好的。”龙泽希说。 “顺便一提,泽希,”罗诺说,“一个校园探员报告说他昨天好像在学生活动中心看见了嘉莉。” “鹰巢自助餐厅。”金妮说。 “短发染成了红色,眼神怪异,当时正在买三明治。经过他的餐桌时她死死盯着他,这才令他起了疑心。我们拿照片给他看,他说很可能就是嘉莉,但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会盯着探员看,很可能是她,”龙宁说,“她最喜欢把人耍得团团转。” “可看起来像街头流浪汉的大学生也不少。”龙泽希说。 “我们盘查了附近的当铺,询问是否有符合嘉莉外貌特征的人购买枪支。另外也清查了这一带的失窃车辆,”罗诺说,“假设她和同伙在纽约或费城偷了车,应该也不会顶着那里的车牌在这一带招摇。” 校园里遍布着改建过的旧时代风格的建筑,棕榈树、木兰树、紫薇、湿叶松和长叶松郁郁葱葱,栀子花正盛。一下车,聚集在湿热空气中的花香就直冲他的脑门。 龙泽希喜欢这种让他想起南方的气息。一时间,很难想象这里曾发生过任何不幸。正值暑假,校园里十分空旷。停车场还有一半空位,许多单车架也都空着。车道上不时驶过顶着冲浪板的车辆。 学生辅导中心位于西侧大厅二楼,为学生专设的等候室漆成了淡紫色和蓝色,光线充足。所有咖啡桌上都放着完成程度不等的千片拼图,供依约前来的学生在等待时消磨时间。等候多时的前台小姐领我们穿过一条走廊,经过观察室、群体活动室和GRE测验厅。博士精力充沛,眼眸慧黠而仁慈,龙泽希猜她年近六十,热爱阳光。她深褐色的皮肤上锲刻着一道道皱纹,一头雪白的短发,瘦小的身躯虽然饱经风霜,但依旧个性鲜明,充满活力。 她是位心理学家,站在她的办公室里可以俯瞰颇具艺术风味的建筑和橡树林。龙泽希一向十分关注办公空间显露的主人个性。博士的工作场所十分舒适低调,几张风格迥异的椅子显现出主人的良苦用心。一张懒人椅专为想要蜷缩在软垫里接受咨询的病患而设,还摆放了藤编摇椅和双人硬沙发。屋里的主色调是嫩绿色,墙上挂着张帆船画,还饰有一只象耳陶盆。 “午安,”博士微笑着迎接我们,“很高兴见到你。” “也很高兴见到你。”龙泽希应道。 他选了摇椅坐下,金妮则端坐在双人沙发上。罗诺挑剔地环顾四周,窝进了懒人椅,挣扎着不让自己陷进去。坐在办公椅上,背靠除一罐健怡可乐外空无一物的整洁办公桌。龙宁则站在门口。 “我一直期待有人来找我,”医生像致会议开场白似的说道,“但实在不知道该联系谁,甚至不确定应不应该。” 接着她用明亮的灰眼睛打量着我们,“她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孩——我知道每个人都这么认为。” “不尽然。”罗诺语带嘲讽地反驳。 博士苦笑着说:“我是说,过去几年里我辅导过不少学生,而她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我对她也抱有极高期望。她的不幸对我的打击很大。”她停顿片刻,望向窗外,“大约在她遇害两周前我才见过她,我一直在努力回想是否有预示这种事的蛛丝马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你说你见过她,”我说,“是在这里吗?暑假期间?” 她点点头,“我们谈了一个小时。” 龙宁逐渐不安起来。 “可否先请你详述一下她的背景?”我说。 “当然。顺便一提,如果你们需要,我手上有她以往每一次咨询的日期和时间记录。我已经断断续续为她辅导了三年。” “断断续续?”罗诺从那张软塌塌的椅子里探身向前,随即又陷入其中。 “她的学费都是自己打工赚来的。她在海滩的偷渡舰餐厅当过服务生。她总是先赚钱、存钱,付清一学期学费,接着又休学去赚钱。休学期间我见不到她,在我看来,这正是问题所在。” “你们继续讨论,”龙宁忽然说,“我去看看直升机是否有人照料。” 龙宁离开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龙泽希忽然心生恐惧,不知她是否会跑到街上寻找嘉莉。罗诺和龙泽希匆匆对视,看得出她也有同样的忧虑。他们的调查员同伴金妮则端坐在沙发里,正襟危坐地专注聆听。 “大约一年前,”博士继续说,“她认识了秦浩,我知道这些你们都很清楚。总之她的冲浪技巧相当高超,而他正好在海滩有一栋度假别墅。长话短说,他们发展出一段激烈但短暂的恋情,后来他提出分手。” “这期间她在学校注册了吗?”我问。 “是的,第二学期。他们在夏天分手,直到冬天她才回到学校。次年二月她再度来见我,因为英语教授发现她经常在课堂上打瞌睡,而且浑身酒味。出于关心,这位教授去找了教务,结果她被留校察看,条件之一是她必须继续来这里进行咨询。我想这种种行为都与秦浩难脱干系。她小时候是被收养的,家庭生活谈不上美满,十六岁离家到了这里,为了生存什么工作都做过。” “她的父母在哪里?”罗诺问。 “亲生父母吗?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养父母。” “在温市。她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和他们联系。但他们收到了她的死讯。我和他们谈过。” “博士,”龙泽希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去秦浩在乐市的农场吗?” “他拒拒绝让她无法承受。我猜她可能是去找他谈谈,试图挽回什么。我知道从年初开始她就再也无法和他通话了,因为他换了号码。她和他联系的唯一方式就是亲自上门找他。这是我的猜测。” “当时她开的是一辆旧奔驰,车牌登记人是一个心理治疗师,名叫乔。”罗诺说着,又调整了一下坐姿。 博士一脸错愕,“这我倒没听过,”她说,“她开的车子?” “你认识他?” “没有私交,但我知道他的为人。她去找他是因为她认为自己需要一个男性咨询师。这是发生在近两个月的事。我个人绝不会推荐他。” “为什么?”罗诺问。 博士略作思索,一脸愤慨,“一言难尽,”她终于开口,“我得先解释你第一次打电话来调査嘉利的事情时我为什么会迟疑。牛瘪犇是个被宠坏的富二代,向来无心工作,却选择担任心理治疗师。为了满足权力欲吧,我想,” “他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罗诺说。 “这一点都不奇怪,”她应道,“他向来随心所欲,有时会连着失踪好几个月,甚至几年。我在这所大学待了三十几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有颠倒黑白、说服人们去做任何事的本事,但永远独来独往,因此嘉利去找他时我非常担心。这么说吧,没人质疑牛瘪犇的人品,他自有分寸,但这只是因为他从来没被逮到过。” “什么?”龙泽希问,“逮到什么?” “他用非常不当的方式控制自己的病人。” “和病人发生关系?”龙泽希又问。 “我没听说过这方面的证据。应该说在精神层面进行心智上的控制。很显然,她完全被他掌控了,并由此对他产生了严重依赖。”她咔咔地扳弄着手指,“他们的第一次辅导结束后,她像是着了魔一般,向我谈的全是他。也正因为如此,我不明白她为何会去找秦浩。我真的以为她已经忘了他而迷上了牛瘪犇,也真的认为她会对牛瘪犇百依百顺。” “会不会是他要嘉利去找秦浩?基于心理治疗的需要,正式作个了结?” 博士露出嘲讽的微笑。 “他的确可能提出这种建议,但我不认为这是在帮她,”她回答,“老实说,如果去找秦浩是牛瘪犇的主意,那么多半是基于操控的理由。” “我很想知道他们两个最初是怎么认识的,”罗诺又在懒人椅里探了探身,“我猜应该是通过某人的介绍吧。” “哦,不,”她说,“他们是在拍照时认识的。” “你是说?”龙泽希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对娱乐圈的一切都非常迷恋,也设法和一些制片人合拍了一些电影和照片。你们知道,这里有个宝石工作室。她选修过电影研究课程,一直梦想当个女演员。这也难怪,她天生丽质。据她说,她找到一份担任海滩摄影模特的工作,好像是为一本冲浪杂志拍一组照片吧。而他呢,是摄影小组的成员,也就是摄影师。他显然在这方面相当精通。” “你刚才说他来来去去的,动辄失踪,”罗诺说,“也许他的住所不止一处?” “老实说,我只知道这些了。” 一小时之内,探案局取得了搜查令,前往距河岸只有几条街的历史性街区对牛瘪犇的住所进行搜查,他的房子坐落在一条宁静街道的尽头,是一栋镶着白边的平房,前门廊上掩着残破的沥青人字形屋顶。周围都是有着同样门廊和阳台的旧宅。 巨大的木兰树在庭院中投下大片树荫,只容几道苍白的阳光渗进,空气中断断续续地传出虫鸣。和赶来的麦文会合后,他们在倾塌的后门廊待命,一名探员用警棍砸破玻璃门板,伸手进去打开门锁。 罗诺、麦文和警探率先进入,紧握枪支随时准备应战。龙泽希跟在他们后面,没有携带武器。这个阴森之处令人毛骨悚然。他们进入为接待病患而改装过的小客厅,客厅中摆着一张诡异可怖的维多利亚式红色天鹅绒旧沙发,大理石台面的小桌中央放着一盏乳白色玻璃台灯,咖啡桌上散置着许多过期杂志。踏进书房,眼前的景象更加怪异。 黄色的松木板墙上几乎贴满镶框的照片,看起来都是模特和演员的宣传照,保守估计也有好几百张,也许都是他自己的作品。我无法想象病患能够在这么多美丽面孔和胴体的包围下倾吐心事。牛瘪犇的书桌上放着名片簿、日程表、文件资料和电话。罗诺检查打录机留言时,龙泽希仔细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书架上陈列着以各种织物和皮革作为封面的古典书籍,落满尘埃,显然多年不曾被翻阅了。一张皲裂的棕色皮沙发或许是供病患使用的,旁边的小桌上只摆了一个空水杯,印着淡粉色唇印的杯沿污迹斑斑。沙发正对面是一张精雕细琢的桃花心木高背扶手椅,不禁令人联想起国王的御座。我听见罗诺和麦文正在其他房间搜索,书房里的打录机则传出牛瘪犇的声音。所有留言或晚于六月十五日,或早于嘉利遇害时间。许多病患打电话预约就诊,还有一家旅行社关于两张飞往巴黎的机票的留言。 “你说的那种点火砖外观是什么样子?”麦文边拉书桌抽屉边问。 “一条细长的银块,”龙泽希回答,“一看见你就会认出来的。” “没发现那种东西。但这家伙收集了不少橡皮筋,至少有几千根。他好像在编一些奇怪的小球。”他举起一团用橡皮筋做成的球形物好奇地问,“你认为这是做什么用的?很像高尔夫球的内芯。你想他会不会先做了一个,后来却一发不可收拾,结果越做越多?” 龙泽希也猜不到原因。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麦文又说,“你想,他会不会一边和病人谈话,一边做这东西?” “事到如今,”龙泽希回答,“已经没什么能让我惊讶了。” “妙极了,这里总共有十三、十四……哦,十九个橡皮筋球。”他把那些球全部拉出来,摊在书桌上。这时,罗诺在另一个房间唤我,“泽希,你最好过来一下。” 循着他和麦文的说话声,龙泽希穿过一间整齐叠放着好几份待洗餐具的小厨房。满是污水的水槽里堆满碗盘,垃圾从桶里溢出来,发出阵阵恶臭。牛瘪犇甚至比东方还要邋遢,这让他无法想象,而且与他编织的那些橡皮筋球,或者可能犯下的案件表现出的秩序感很不一致。但话又说回来,且不论犯罪学教程如何教导、好莱坞电影如何渲染,人心绝非机械的科学,不可能有精确一致的轨迹可循。罗诺和麦文在车库里的发现就是一大明证。 厨房里有一扇门直接通向车库,加了挂锁,但被罗诺用麦文车里的大铁剪熟练地撬开了。车库的另一端是封闭的工作间,原先通向室外的门已被煤渣砖封死了。墙壁被漆成白色,一面墙边堆放着许多五十加仑的航空燃油罐。一台Sub-Zero不锈钢冰箱也诡异地上了锁。水泥地板非常干净,屋角堆放着五个铝质相机套和尺寸不一的泡沫塑料冰盒。工作间中央是一张覆着毛毡的大木桌,木桌上陈列着牛瘪犇的犯罪工具。 半打装在皮套里的刀子整齐地排成一列,彼此间距离相同。一只小红木盒里摆着许多磨刀石。 “我的天,”罗诺指着那些刀子对龙泽希说,“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医生。这些有骨质刀柄的是R.W.洛夫莱斯的剥皮刀,贝雷塔制品。专为收藏家制造的,有产品编号,每把大概六百元。”她贪婪地盯着那些刀子,但没有碰触,“这些蓝色的不锈钢刀是南非格斗刀公司制品,每把至少四百元,刀柄底部有盖子可以旋开,放火柴之类的没问题。” 远处响起关门声,是麦文和龙宁走了进来。这位警探和罗诺一样对那些刀具惊叹不已。接着他们和麦文一起检查其他工具箱,在其中两只柜子里发现了更多恐怖的物证,足以为他们锁定凶手提供证据。一只速比涛牌塑料泳装袋里装着八顶硅酮泳帽,全都是鲜亮的粉红色。每一顶都尚未拆封,价签显示牛瘪犇是以每顶十六元的售价购买的。至于点火砖,共有四块,装在一只沃尔玛超市的购物袋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牛瘪犇这间水泥房里还有一个电脑工作台。我们把它留给龙宁处理,看她能否有所发现。龙宁坐在折叠椅上猛敲键盘。罗诺则拿起大铁剪走到那台冰箱前。发现与家里的冰箱型号相同,龙泽希不禁毛骨悚然。 “太容易了,”龙宁说,“他把所有电子邮件全部存在硬盘里了,根本不需要密码之类的。大约有十八个月的邮件。他的账号是FMKIRBY了,指来自柯比吧,我猜。我们来看看他的这位笔友是谁。”她讥讽道。 龙泽希凑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嘉莉与牛瘪犇·牛瘪犇的往来邮件。她使用的账号是skinner,剥皮者。他在五月十日的邮件中写道: 找到她了。这次联系真是死也值得。媒体大亨的反应如何?我很棒吧? 次日嘉莉回信给他: 是的,你最棒。我要他们的命。办完事驾机来接我吧,鸟人。你可以稍后再向我证明你有多厉害。我要先亲眼瞧瞧他们那空洞无神的眼睛。 “天哪,”龙泽希喃喃道,“她要他杀人,并且设法让我参与其中。” 龙宁继续打开邮件,点击“下一封”时越来越急躁愤怒。 “他是在拍照时认识罗利的。她正好成了送上门的诱饵。她和秦浩的关系是完美的诱因,”龙泽希继续说,“牛瘪犇和嘉利一起去他的农场,可秦浩出国了,并因此逃过一劫。牛瘪犇杀了嘉利然后毁尸,最后放火烧了房子。”龙泽希停顿片刻,读着更早的一封电子邮件,“如今我们来到这里了。” “我们来到这里也是出于她的意愿,”龙宁说,“她要我们发现这里的一切。”她用力敲着键盘,“你还不明白?”她问,一边回头注视着我,“是她设下圈套让我们踏进来并发现这些的。” 大铁剪忽然发出剪断钢锁的巨响,冰箱门应声打开。 “真他妈的见鬼了,”罗诺惊叫起来,“该死的!” 第106章 终章 顶层的架子上摆着两个光秃秃的人偶头发,一男一女,没有五官的脸上沾满黑糊糊的血污。这是牛瘪犇处理脸皮的模具,他将所有脸皮覆盖在人偶头颅上,然后加以冷冻硬化,制作成自己的战利品。那些类似面具的可怖作品都罩着三层塑料冷冻袋,证物似的加了标签,上面写着案件编号、地点和日期。 顶端那个是最近的作品。龙泽希机械地将它拿起,心脏狂跳,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他开始颤抖,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麦文一把将他抱住,扶他坐在电脑桌前龙宁刚才坐过的位子上。 “谁去给他倒杯水,”麦文说,“没事的,泽希,没事了。” 他盯着敞着门的冰箱和那一包包装着尸块和鲜血的塑料袋。罗诺在车库里踱步,用手指猛抓稀薄的头发,面色绯红,好像快要中风,龙宁则不见了踪影。 “龙宁呢?”龙泽希焦急地问。 “去拿急救箱了,”麦文轻声回答,“冷静,放轻松,我们马上送你出去。你不必看这些东西。” 但他已经看见了。龙泽希看见了那张空洞的脸皮,变形的嘴巴和鼻梁的鼻子。我看见了那蒙着冰霜的蜡黄色皮肤。冷冻袋上的日期是六月十七日,地点乐市,只需一眼,那副影像已深烙在他的脑海,再也无法磨灭。或许龙泽希终究会看见的,因为他必须知道这一切。 “他们来过这里。”龙泽希边说边挣扎着起身,又是一阵晕眩,“他们一定在这里待了相当久才能留下那些东西,让我们找到。”他说。 “可恶的婊子!”罗诺大吼,“操他妈的混账婊子!” 她粗鲁地用手揉着眼睛,继续疯子似的来回踱步。这时龙宁走了进来,她脸色惨白,眼神呆滞,失魂落魄。 “麦文呼叫科磊。”麦文冲无线电对讲机说。 “我是科磊。” “请你们立刻过来。” “收到。” “我这就联系验尸人员。”金斯说。 他同样震惊,但和他们有所不同。他从未听过东方曜曜,对他而言,这只是执行公务。金斯仔细检查冰箱里的袋子,一遍蠕动着嘴唇计数。 “乖乖,”他惊愕地说,“一共有二十七袋。” “日期和地点。”龙泽希拼尽全力向他走去,和他一起查看着。 “一九八—年,敦市。一九八三年,哈市。—九八四年,上市。还有一九八七年,一、二、三、四、五……十、十一,总共十一个,在乐市。这些年他似乎是欲罢不能了。”金斯激动地说,像是陷入了濒临歇斯底里时的狂乱。 龙泽希坚持着,和他继续查看。牛瘪犇的杀戮从乐市的北塘开始,朝雁山扩展,在上市以及邻近犯下九起谋杀案。接着他将魔爪伸向虹市,主要在西部,包括清江、江宁、江南和乐市的偏远地区,还有一次在温市。这些发现解释了许多疑点,尤其是嘉莉写给他的信里提到的奇怪字眼:锯断的骨头。 “那些残骸,”龙泽希说,真相如闪电般划过脑际,“是乐市那些尚未侦破的肢解案。有八年了,类似案件没有重现乐市,事实上是转移到了虹市西部。这些尸体没被发现,至少没有上报,所以我们才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从未停手,直到他向东方下手,我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自此被推入绝望的深渊。” “一九九五年人们发现了两具残骸,一具在海滩,一具在清江。短短几年内又在虹市西部发现两具,一具在北塘,另一具在虹市技术学院附近。一九九七年牛瘪犇似乎消失了踪影,我推测,正是在此期间嘉莉勾结上了他。” 那段时间,关于肢解尸骸的报道铺天盖地,其中只有两具被斩头截肢的残骸经放射线照射后被证实符合失踪人口的X光片记录,两名男性大学生。这两起案件是龙泽希经手的,那时他便为此奔走疾呼,逼虹市调查局涉入。 如今龙泽希才恍然大悟,牛瘪犇肢解尸体的目的不只为了混淆死者身份,更重要的是掩盖他毁损尸体的事实。他不想让探案局的人发现他在盗取受害者的美貌,用刀剥取他们的面孔,再将他们变为自己骇人的收藏品。也许顾虑到大量残骸会让缉捕行动进一步扩大,他改变了作案模式,焚尸灭迹,当然这也可能是嘉莉给他的建议。可以肯定的是,某种机缘使他们在网络上认识了对方。 “我想不明白。”罗诺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上前翻动冰箱里的塑料袋,“他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搬到这里来的?从大老远的虹市和乐市?” “干冰,”龙泽希望着墙角的金属相机套和泡沫塑料冰盒说道,“只要好好包装,藏在行李箱里,就没人知道。” 经过进一步搜查,更多纵火证据出现在眼前,搜查令列出的起火镁砖、刀具和尸块等物品让警方有理由翻遍所有抽屉,甚至在必要时拆掉墙板。本地的一名法医将冰箱里的东西移往停尸间,警方则搜索橱柜并撬开了一只保险箱。保险箱里藏着许多外币和好几百个幸免于难的猎物们数以千计的照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他们也发现了牛瘪犇的照片,据推测那应该是他。照片中的他或坐在那架白色施瓦泽直升机驾驶舱内,或倚着机身两手交抱胸前。龙泽希注视着那张脸,将其烙在心中。他矮小瘦弱,一头棕黑发,若非脸上长粉刺,其实算得上英俊。 他皮肤上的坑洞一直蔓延到颈部和衬衫领口处露出的胸膛。龙泽希可以想象他在青少年时期的自卑和伙伴们对他的揶揄讥笑。龙泽希这一生见过许多他这样的年轻人,因先天的外貌缺陷或疾病困扰,无法享受青春的愉悦或被追求的快感。 于是他从别人身上掠夺自己欠缺的东西,他要别人像他一样残缺。真正的起火点是他的悲惨命运,是他可鄙而又可怜的自我。龙泽希对他没有一丝怜悯,也不认为他和嘉莉还待在这座城市附近。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至少目前如此。龙泽希是在作茧自缚,她要他来这里寻找东方曜曜,如她所愿,他果真找到了。 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最后一招无疑会冲他而来,只是此刻龙泽希什么都不在乎了。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已经死了。 龙泽希静静地坐在牛瘪犇后院里一张破损的大理石长椅上,玉簪、秋海棠、无花果、灌木丛和野草丛生机勃勃,竞相吸收着阳光。龙泽希看见龙宁坐在几株橡树投下的稀疏阴影边,身边那片红色、黄色的木槿正在恣肆绽放。 “龙宁,我们回家吧。” 龙泽希在龙宁身边坐下。身下的石块冰冷、坚硬,让他想起墓碑。 “希望他们下手前他就死了。”她再次说。 龙泽希不愿去想这些。 “希望他死得没有痛苦。” “这就是她要我们担心的,”龙泽希说,之前的空洞麻木被一股激愤取代,“我们被她整得够苦了,你不觉得吗?别再任她宰割了,龙宁。”她没做声。 “从现在起由烟酒枪械管制局和警方接手这些案件,”龙泽希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回家,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我也不知道。”龙泽希坦诚地说。 他们起身走出大门,看见麦文正在车前和一名探员说话。她回头瞥见我们,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同情。 “请送我们回直升机那里,”龙宁的语气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我想把它开回虹市,再交给边境巡逻小组。我是说,如果可以。” “我认为你现在不太适合驾机。”麦文忽然恢复了作为龙宁上司的身份。 “相信我,我好得很,”龙宁的语气愈发强硬,“况且除了我还有谁能驾机呢?总不能把它留在网球场吧。” 麦文迟疑着将龙宁打量片刻,然后打开了车门。 “好吧,”她说,“上车。” “我会给航管员发一份飞行计划,”龙宁坐在副驾驶座上说,“让你随时知道我们的位置,也许这样你可以放心。” “的确有这个必要。”麦文说着发动了引擎。接着,她用无线电呼叫屋里的一名调查员,“请接罗诺。” 没过多久罗诺的声音传来。“你们去吧。”她说。 “好戏就要开演了,你一起来吗?” “我还是待在地面更好,”他答道,“先处理完这里的事情。” “好吧,谢了。” “要她们注意安全。”罗诺说。 他们抵达大学时,一名校园探员正站在直升机前看守,旁边停着辆巡逻单车。球场上的球赛厮杀正酣,几个男生在球门附近练习踢足球。天空一碧如洗,树木静悄悄的,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龙宁登机去做飞行前检查,麦文和龙泽希留在车里等候。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龙泽希问她。 “发布新闻稿,附带照片和所有可以让市民辨识出他们的资料,”她答道,“他们总得吃饭、睡觉、补充燃油吧,没油油料他飞不远。” “我想不通以前他为何从没露过马脚,补充油料、降落、飞行等等,那么多机会。” “他的车库里储存了不少航空燃油,更别提还有那么多小型机场可供他降落加油,”她说,“到处都是。在非管制空域他根本无须和塔台联系,再说,施瓦泽直升机也并不是多么罕见。况且——”她转头看龙泽希,“它确实被发现过。我们就亲眼见过,还有那个蹄铁匠,还有疗养院的行政主管。只是我们不清楚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有道理。” 龙泽希的心情愈发低落。他不想回家,哪里都不想去。感觉就像天气忽然阴霾,他又冷又孤单,却无处可逃。无数疑问、答案、推论、呐喊在他脑海里飞旋。只要一停止思考,他便会看见东方,看见他被烧得不成人形,看见被层层塑料袋紧裹着的他的面孔。 “泽希?”龙泽希知道麦文在和他说话。 “我很想知道你感觉如何,真的。”她恳切地打量着龙泽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我会熬过去的,麦文。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把一切都给搞砸了。嘉莉玩我就像玩纸牌,是我害死了东方。而她和牛瘪犇还逍遥法外,随时准备再度作案,说不定已经作了。我努力了,可一切都没有改变,麦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泪眼朦胧,望着龙宁的身影,她正在检查油箱盖是否旋紧,调试主旋翼。麦文递过一张纸巾,轻拍他的手臂。 “你已经很棒了,泽希。且不论别的,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知道搜查令上该列哪些物品,甚至连搜查令都无法获得,更别提找到凶手了。没错,凶手还没落网,但至少已经曝光。我们会捕获他们的。” “我们现有的发现都是他们要我们找到的。”龙泽希对她说。 龙宁结束了检查,转头望着他。 “我该走了,”龙泽希对麦文说,“谢谢你。”他紧握一下她的手,“好好照顾龙宁。” “她非常懂得照顾自己。” 龙泽希下了车,回头挥手道别,然后打开副驾驶舱门爬进座位,系好安全带。龙宁从舱门上的袋子里抽出飞行前检查表,逐项检查,确定所有开关和断路器都在初始位置,总距操纵杆拉下,油门处于关闭状态。他忽然脉搏狂跳、呼吸急促起来。 飞机轻轻摇晃着随气流升空。麦文仰头望着他们,一手遮着阳光。龙宁递给他一份分区航图,要龙泽希负责导航。飞机升空后,她立即联系航管中心。 “SB二一九直升机呼叫塔台。” “塔台收到,请讲,二一九直升机。” “请求准许从大学运动场直飞塔台,前往ISO。完毕。” “发送飞行计划时请联系塔台。许可起飞,保持联系,发送飞行计划,在ISO确实进行安检。” “SB二号,照办。”接着耳机中传来龙宁的声音,“我们将以航向三三〇飞行。你的任务就是在我们全速飞行时让陀螺仪和罗盘保持一致,并且帮忙查看地图。” 她把飞机升到五百英尺的高度,塔台再度和他们联系。 “SB二号直升机,”无线电里传出声音,“发现不明飞行物,在你的六点钟方向,高度三百英尺,正在接近中。” “SB二号目视侦测中。” “距机场东南方两英里的不明飞行物,请联系塔台。”管制员向对方发送指令时,并没有切断我们的信息通道。 对方没有响应。 “空域的不明飞行物,请联系塔台。”管制员再度呼叫。 依然没有回应。 龙宁首先发现了那架飞行物,就在他们正后方,低于水平线,高度在我们之下。 “塔台,”龙宁说,“SB二号直升机。目测到低飞飞行物。继续保持平行飞行。” “情况不对。”龙宁对龙泽希说,再度转身看向后方。 起初只是一抹暗影从后方朝他们的航道追赶而来。接着,一架闪闪发光的白色施瓦泽直升机现出了原形。龙泽希万分惊恐,一颗心狂跳不止。 “龙宁!”龙泽希尖叫起来。 “我看见了,”她愤怒地说,“可恶,竟会有这种事。” 她将总距操纵杆往上一拉,飞机随即急剧攀升。那架施瓦泽高度不变,速度超过了他们,因为他们往上爬升时减速到了七十节。龙宁又将变距操纵杆前推,施瓦泽在这时赶上了他们,并且转向朝驾驶座舱门,也就是龙宁所在的位置逼近。她急忙呼叫塔台。 “塔台,不明飞行物具有攻击性,”她说,“我们将紧急回避。请联系本地探案局。已知不明飞行物内的嫌犯携有枪械,为高危逃犯。我们将避开人口密集区,朝水面回避。” “收到,正在联系本地探案局。” 不久塔台更改频道发出信息。 “所有飞行物注意,这里是管制塔台,空中交通因故封锁,所有地面活动立刻停止。重复,空中交通因故封锁,所有地面活动立刻停止。所有飞行物频道立刻调至乐市进场控制台Victor一三五点七五或Uniform三四三点九。再说一遍,所有飞行物立刻将频道调至乐市进场控制台Victor一三五点七五或Uniform三四三点九。SB二号直升机,保持现有频率。” “收到,SB二号。”龙宁回复。 龙泽希知道她为何朝海洋飞去。万一坠机,她希望能避开人口稠密的都市而不至殃及无辜。龙泽希敢说嘉莉一定也料到龙宁会这么做,因为龙宁是名优秀的驾驶员,永远把人的生命摆在第一位。她转向东方,施瓦泽穷追不舍,在我们后方保持一百码左右的距离,似乎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跟丢。这时龙泽希才惊觉,或许这一路嘉莉一直在监视他们。 “没办法比九十节更快了。”龙宁对我说。 形势千钧一发。 “她看见我们停在球场上了,”龙泽希说,“她知道我们没有加油。” 他们飞向海滩,从身着鲜亮泳衣的游泳者和正晒日光浴的人群上空一掠而过。人们纷纷驻足,仰头望着两架直升机疾速越过头顶,朝海面飞去。飞离海岸半英里后,龙宁开始减速。 “我们飞不了多远了,”她像在宣布判决,“引擎耗损得厉害,我们未必飞得回去,油也没多少了。” 油量表显示,燃油不足二十加仑。龙宁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施瓦泽在我们下方大约五十英尺的高度继续朝前飞。刺眼的阳光让我看不清机舱里的人,但确凿无疑地知道他们是谁。当它从五百英尺之外再度绕回并朝龙宁一侧逼近时,龙泽希似乎听见几声爆响,像是清脆的击掌声。机身忽然摇晃起来。龙宁掏出挂肩枪套里的手枪。 “他们在向我们开枪!”她大叫。 龙泽希立刻想起秦浩遗失的那支卡利科冲锋枪。 龙宁正设法打开舱门,抛弃它。机门脱离了机身,飘摇着下坠,接着她再次减速。 “他们朝我们开枪!”龙宁向塔台报告,“我要回击!请通知所有飞行物远离乐市海滩。” “收到!是否请求进一步支持?” “请派遣紧急降落处理小组到乐市海滩!可能会有意外伤亡。” 此时,施瓦泽朝他们下方笔直飞来,龙泽希可以看见它闪烁的鼻翼和从副驾驶舱窗口伸出的一小截枪管,接着又听见哔哔几声枪响。 “他们好像击中起落架了!”龙宁几乎尖叫起来。她极力稳住手枪,将它指向敞开的舱门,一边控制着飞机,握枪的手上还缠着绷带。 龙泽希慌慌张张翻着皮包,猛地想起他的点三八手枪还随公文包躺在行李舱内。龙宁把枪交给他,然后伸手拿起身后的AR-15突击步枪。这时施瓦泽绕了个大弯,试图将他们逼往海岸,它料定他们绝不会拿地面无辜人群的安危做赌注。 “我们必须回到海上!”龙宁说,“不能在这里开枪。把你那侧的门踢开。松开铰链,把门抛下去。” 他勉强做到了。舱门从机身剥离,一股强风灌入,骤然间,地面似乎近了许多。龙宁来了个急转弯,施瓦泽也随之转弯。油量表的刻度继续滑落。时间仿佛永无止境,施瓦泽一路穷追,试图迫使我们回到岸边并降低高度。否则它朝我们开枪便免不了要射中自己的旋翼。 当他们在一千一百英尺的高度上以一百节的速度从海面上飞过时,机身被击中了。他们清楚地感觉到身后受到猛烈撞击,就在左后侧乘客舱门附近。 “我要转身了,”龙宁对龙泽希说,“你能维持这个高度吗?” 龙泽希万分恐惧,他们快要死了。 “我尽力。”龙泽希说着接过控制杆。 他们朝着施瓦泽直飞过去。在距它大约五十英尺远,一百英尺高的上方,龙宁拉开枪栓,将一排子弹上膛。 “把变距操纵杆往下拉!马上!”她大叫着把步枪枪管伸出舱门。他们正以每分钟一千英尺的速度前进,似乎就要与施瓦泽相撞。龙泽希试图避开它,可龙宁不准。 “向前直飞!”她喊道。 他们朝施瓦泽上方直冲过去,几乎要撞上它的螺旋桨。他没听见枪声,只看见龙宁连发数枪,爆发出点点火光。接着她抓住变距操纵杆,猛地左摇,在迅速飞离施瓦泽的一瞬间看它猛然间化作一团火球,滚向我们的机侧。龙宁重新接手控制杆,龙泽希早已浑身瘫软。 —阵猛烈的冲击波传来,施瓦泽消失了踪影。龙泽希只瞥见燃烧的金属碎片在瞬间被东海的怒涛吞没。他们稳稳地飞着,从容地绕了个大弯。龙泽希惊魂未定地望着自己的外甥女。 “去死吧。”看着熊熊火焰和飞机残骸坠入闪亮的海面,她冷冷地骂道。 她再度用无线电与地面联系,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报告塔台,”她说,“逃犯驾驶的飞机已经坠毁。残骸位于乐市海滩两英里外的海面。没看见生还者,正在巡视是否有生命迹象。” “收到。需要支持吗?”无线电波夹杂着沙沙的杂音。 “太晚了。不必了。准备飞往塔台所在位置加油。” “哦。收到。”无所不能的管制员结巴起来,“继续前进。本地警方会在设施安全局和你们会面。” 可是龙宁又降到五十英尺的高度盘旋了两圈。消防车和警车闪着警示灯匆匆朝海滩聚集。惊慌的游客从汹涌的海浪中挣扎着跑上岸,好像正被一只大白鲨追赶。飞机残骸随着海浪浮沉。鲜橘色的救生衣鼓胀着,但无人来穿。 一周后 海岛 这是个晦暗的早晨,海天一色,灰蒙蒙的一片。他们这些深爱着东方曜曜的人在海松林区一处尚未开发的空旷林地上聚集。 他们把车停在公寓住宅附近,沿一条通往沙丘的小径穿越大片沙棘和海燕麦到达海滩。海滩狭小且沙质疏松,堆积着多次暴风雨送来的大批浮木。 罗诺身着细条纹套装,配以白衬衫和深色领带,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见她打扮得如此庄重得体,虽然她的套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龙宁一袭黑衣,但稍后才会出现,她有重要事情需要处理。 麦文和秦浩也来了,并非因为认识东方曜曜,而是为了宽慰龙泽希。东方曜曜的前妻和他们三个已长大成人的女儿在水边站成一圈。如今望着她们,龙泽希只觉阵阵心酸。他们之间再也不存在任何怨怼、敌意或畏惧。―切随生命而来,随死亡而逝。 另外还来了不少东方曜曜在辉煌一生中结识的友人,包括几位探案局国家学院的退休探员,多年前充分授权东方曜曜前往监狱探视人犯、进行犯罪侧写研究的前任主管。东方曜曜的专业如今已被影视剧毁了,变成矫饰浮夸的陈词滥调,但在当时还是门新兴学科。而作为该领域的先行者,东方曜曜探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对那些精神异常或天性残酷的邪恶灵魂进行分析、理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现场没有教会人员,因为自我认识东方曜曜以来就从未见他进过教堂,只有一位时常为探员作心理咨询的长老会牧师出席。他叫贾德森,体格瘦弱,头顶只剩一绺新月般的稀疏白发。他戴着教士领,手持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袖珍《圣经》。聚集在海滩上的不足二十人。 没有音乐或鲜花,亦无人准备悼文或感言,因为东方曜曜清楚交代过他想要的。他要龙泽希照料他的遗体,他曾写过,没人比你更专精,泽希,我知道你会尽力实现我的愿望。 他不想举行仪式,也不要探案局的军人式葬礼,因此现场没有警车、鸣枪志哀,或覆着国旗的棺木。他唯一的要求是将遗体火化,再把骨灰撒在他最钟爱的这块伊甸园上——海岛。这是他们两人远离世俗烦嚣、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避风港。 龙泽希将永远为他在这里孤独度过的最后几日而愧疚不安,也永远无法接受这残酷的讽刺,因为羁绊他的正是恶魔嘉莉一手设计的陷阱。那便是导致东方曜曜不幸结局的起点。 龙泽希希望自己从未涉足这一系列案件。但倘若如此,今天将有他人在世间某处出席葬礼,正如之前那些受害者的亲友,而暴力也不会就此消匿。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有如冰凉哀伤的手掌轻触他的脸颊。 “今天我们为东方曜曜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道别,”牧师说,“他要我们从彼此身上获得力量,延续他生前的事业:惩恶扬善,为弱者战斗,一肩承担、独自隐忍所有的恐惧。因为他不愿人们脆弱的心灵受到荼毒,世界因他而更加美好,我们因他而更加良善。朋友们,且追随他的脚步。” 他打开《圣经·新约》。 “我们行善,不可丧志。若不灰心,到了时候,就要收成。”他念道。 龙泽希浑身燥热,内心茫然,又一次忍不住落下眼泪。他拿面巾纸擦拭,低头望着细沙沾上黑色麂皮鞋的鞋尖。牧师用嘴唇湿了湿指尖,继续念着《加拉太书》亦或《提摩太书》里的经文。 他的声音如潺潺溪水不断涌出,但龙泽希不清楚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在奋力而又徒劳地抵抗着脑中的重重影像。尤其是东方曜曜穿着那件红色防风服,被他言语所伤后站在河畔凝望远方的画面。如果可以收回那些尖刻的话,龙泽希宁愿付出一切。然而他懂的,他知道他懂。 龙泽希记得他和其他人讨论时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毫不妥协的神情。或许他们认为他太过冷漠,但他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仁慈温柔的心肠。 “因为律法不是为义人设立的,乃是为不法和不服的,不虔诚和犯罪的,不圣洁和恋世俗的,弑父母和杀人的。”牧师继续念着经文。 龙泽希望着那片阴郁地荡着微波的海水,感觉身后有人靠近。秦浩出现在他身边,他直视着前方,坚毅地昂着下巴,在深色套装下的身躯傲然挺立。他转头看向龙泽希,眼里满溢着悲悯。他轻轻点头。 “我们的友人向往和平和良善,”牧师继续念着悼词,“他向往他效力过的那些受害者从未享受过的和谐宁静。他向往摆脱暴力和忧伤,免于夜夜被愤怒和恐惧的梦魇纠缠。” 龙泽希听见远方传来螺旋桨的声响和引擎的轰鸣,是龙宁。 他抬头仰望。太阳在薄纱般轻舞的云朵中躲躲闪闪,始终不肯露出他们渴望见到的脸庞。西边地平线上方的云层后隐约透出一小片蓝天,晶亮犹如彩绘玻璃。渐渐地,恶劣天气的乌云兵团开始叛逃,他们背后的沙丘忽然一片光明。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越过棕榈树和松树向后望去,见它正低垂着鼻翼缓缓降落。 “但愿所有人都能随时随地祷告,举起神圣的双手,没有怨恨与怀疑。”牧师说。 东方曜曜的骨灰就在龙泽希双手捧着的铜质小骨灰坛里。 “让我们一起祷告。”直升机倾斜着滑过树梢,掀起的猛烈气流撞击着他们的耳鼓。秦浩凑近龙泽希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楚,但感觉到他温暖的善意。 牧师继续祷告,但他们所有人早已无力,也不愿再向全知全能的上帝乞怜哀求。龙宁驾着喷气漫游者直升机在岸边低旋,剧烈的气流在海面激起阵阵水雾。 龙泽希感觉得到她透过护目镜定睛望着他的视线。他努力振奋精神,朝那片狂乱的涡流走去。一旁的牧师伸手护着自己稀疏的白发。他涉水走进海里。 “愿上帝保佑你,东方曜曜。愿你的灵魂安息。我想念你,东方曜曜。”龙泽希轻轻说,没人听见。 他打开骨灰坛,抬头看着他的外甥女。她正在空中为他制造这趟远行所需的动力。龙泽希向龙宁点点头,她朝我竖起拇指。他的心顿时溃堤,眼泪簌簌而下。他探手伸入坛中,将他捧在手心,骨灰如丝绸般细柔。他触摸到一小片他白垩色的碎骨。而他胸前的龙王佩光芒在此刻闪耀,终于,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龙泽希把他扬向风中,把他还给天地,还给他笃信的更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