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利刃:在超自然世界物理探案》 第1章 红包 老陈是第一次出差来海津市。

晚上,他终于到了单位安排的招待所,服务员告诉他只剩下一间尾房。他问还有没有晚餐,女服务员很抱歉地摇头,都要十二点了没办法安排。老陈只好到门口夜市上点了几个菜,嘱咐对方送到314房间,便大包小包上了楼。

十多分钟后有人敲响房门,老陈喊着“来了来了”打开门,见一个伙计模样的小伙儿站在门外,啥也不说就递过来一个大饭盒。老陈捧着饭盒,一句“吃完给你送回去”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头也不回走了。

老陈一边感叹现在年轻人不讲礼貌一边关门回屋,迫不及待拆开饭盒用带来的筷子吃了口饭。咀嚼两口后他皱起眉头,他点的明明是鱼香鸡丝盖饭,这家店是把什么馊饭拿来骗外地人呢吧。

这时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一个聒噪的声音不耐烦地喊着“你定的饭到了!”老陈有些诧异,起身再次打开门,门外又是一个伙计模样的家伙——但他认得这人,是刚刚给他点餐的小孩——“老板,你这间房可真难找啊,我在外面转悠了二十分钟,再找不到我可就回去啦。”伙计满脸不高兴,把一个饭盒塞他怀里,“喏,你的鱼香鸡丝。”

这下老陈可是愣住了,他捧着怀里的饭盒打开,饭菜的香气瞬间扑满鼻腔,这才是他的鱼香鸡丝盖饭,那,刚才的是——

老陈缓慢地回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刚刚他坐过的位置正有一团黑影趴在饭盒上闻着那碗馊掉的饭,这时黑影似乎发现了他,慢慢起身,向他而来——

宗骁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按了下调台键,皱眉骂了句“什么破玩意儿”,边开夜车边打算换个不扯淡的电台听。

他从警十年,在交警队呆了四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大半夜出来巡逻还得听这种唯心主义的东西。电台里的主持人还在绘声绘色讲着鬼故事,他又按了一下按钮,还是没能换台成功。

“我就说得换批设备”,宗骁自言自语,又连续按了几下换台按钮,这下主持人的声音缥缈起来,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听众热线”。

“下面我们……听众……您……滋滋滋”,电台的声音像是受了干扰,宗骁烦躁地去按关机键。

“我……好冷……救……救我……”干扰声中电台里换了个声线,像是那位听众终于接听进来,却断断续续地只在重复好冷和救救他。

这时宗骁怒而拍了电台面板一下,那恼人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但突然地,车子前头窜过一道黑影。

随着破空的急刹车声骤然响起,宗骁惊魂未定地将那台老式桑塔纳急停在路边。车辙还冒着烟,他的余光里有什么在动。

他转过头,刚刚还明亮的夜空略过乌云,月亮逐渐被遮盖,路边小巷里传来若有似无的咀嚼声。

宗骁晃晃脑袋,行,感觉没磕出什么毛病,于是他推开门下车,掏出手电对着黑暗逼仄的小巷大喊:“什么人?出来!”

奇怪的是,手电没有亮,在他拍打手电筒的档口,小巷里的咀嚼声越发渗人,像是什么长了满口尖利牙齿的动物在啃食粗壮的骨头,似乎那根骨头上还连着不少肉。

宗骁又喊了一声,然后迈步走进小巷,顿时被阴冷气息包裹周身,在这个北方沿海城市的春天,他体会到了本不该存在的寒冷。这时咀嚼声突兀停止,宗骁明显感觉到对面的黑暗里有东西正在打量他。

“哐当”一声响,那东西丢下了什么,随后那团黑影模糊起身,空气里弥漫起熏人的臭气,宗骁握紧手电,静静等待着对方可能到来的袭击。

这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宗骁的肩膀,多年的执法经验让他本能回身,狠狠用手电抡向身后上方,不管是什么人被这一下击中也得到医院缝上几针。

但预料中头骨和金属碰撞的触感并没有传来,宗骁只感觉被大力钳住手腕,随后是猛一拉拽,他整个人被拽得向后趔趄。与此同时,同他对峙的黑影终于行动,重击破空而至,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臭气,那东西狠狠砸在刚刚宗骁站立的位置上。

“我不是来害你的”,“救”宗骁脱险的人开口,“我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宗骁就调转身体脚下使个别子把人摁倒在地。这时乌云渐散,那人趴在地上同宗骁面面相觑,好像不太相信自己被人摁倒,他头上的黑色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颇为英朗的男性面庞。

月光重新洒进小巷,宗骁终于看清这里的全貌:不足两米宽的巷子里到处洒满鲜血,某种动物的肉块骨头散落满地,有些骨肉上有着明显啃食痕迹,但唯独找不到企图袭击他的“那个东西”。

下一秒宗骁浑身一凛,他的视线落在地上一根粗壮的骨头之上——那是人类的大腿骨。他向后腰去摸手台,而携行包里空空如也。这时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你在找这个?这可不能给你。”

这段观察只发生在几秒之间,但当宗骁循声望去,刚刚被他“制服”的兜帽男人却已经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他的对讲机,摆摆弄弄甚是好奇。而宗骁手里哪还有什么人,只剩下一个不知何时躺在地上的垃圾桶。

“你别跟我耍花招啊”,宗骁毫不客气回敬,起身伸手在另一边腰包里摸索,发现只剩下些用不上的工具和一副手铐,“你现在是凶案嫌疑人,得跟我走一趟。”他说。

“我刚才救了你,你们这些人就是无知又不感恩。”兜帽男人笑道,并没有打算就范的意思。他的视线落在宗骁身上,思索着怎么甩掉这个烦人的大壳帽,同时又把今晚的任务完成。但当他看到宗骁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时,瞬间脱口大喊道:“那东西你哪儿拿的?赶紧扔掉!”

宗骁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红包,他不记得有谁给过这个,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手里。兜帽男人似乎很忌惮这东西,但他出言为时已晚,宗骁单手捻了下红包,包装并不妥帖的纸张散开一角,红色抹在拇指肚上,趁得里面的黄纸诡异万分,那纸上用红色写了什么鬼画符,黄纸下压着一张绿色钞票,是一张87年新版的2元。

许是今晚天气不佳,这时天色再次晦暗下去,周遭起了令人发寒的雾。宗骁想问这红包有什么问题,再抬头对面却没有了兜帽男人。

一阵乐器吹打的响声从远处传来,本应是大马路的方向黑暗一片。宗骁打算走出小巷找寻自己的车子,却与一支接亲的队伍迎面相遇。 第2章 照片 一切来得太突然,宗骁原本想回到车里用无线电台联络支队,但现在四周大雾弥漫,他有点儿找不到来时的路。

宗骁抬腕看表,指针停在夜晚十二点一刻就不再走动,好像所有电子设备在今晚都不好使了起来。他站在原地没动,对眼前这支大半夜娶媳妇儿的队伍产生了足够怀疑。

他打1980年从警至今已有十个年头,装神弄鬼的案子办过不少,倒是刚刚那桩碎尸案更让他惴惴不安。今年1月和3月海津市接连发生两起同样的案子,两名被害人分别被切割成十多袋尸块,据说每袋里至少切了百十来片,被发现时都装在至少三层塑料袋里,抛尸在滨河公园及其周边的垃圾站附近,法医复原尸体后发现这些顶多只有人体40%的身体组织,并且没有一丁点内脏,也一直没找到头颅。简直跟四年前那桩悬案一模一样……

更多的细节他无从得知,就这些案情还是他从桥西区刑侦支队的老同事嘴里问出来的,剩下的人家不告诉他,说什么内容保密,不能泄露。

有时候宗骁觉得世道很不公平,明明他只是秉公执法,认真调查案子,却在四年前迎来了那样的变故。如今他身在交警队,每天脑子里却灌满了那起魂牵梦绕的未解悬案,老同事碰面时常常劝他,该放下就放下,“你不欠任何人的,那案子也不是你犯的”。

真的不欠任何人吗?宗骁时常扪心自问,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他还穿着这身儿“皮”,真的没有责任把真相追查到底吗?

思量仅在电光火石间。当宗骁将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支接亲队伍已经走得越来越近。

为首的是几个吹奏乐器的男人,宗骁只认得唢呐和手鼓之类的东西,他们个个表情呆滞,每人手中的乐器都不重样,看来每种都只有一人演奏。

乐队后面是一乘大红色的喜轿,四个身着红袍的轿夫每人肩扛一杠,稳稳当当地抬着轿子前行,轿上艳红色的花穗随着飘摆,轿帘也跟着一步三摇,晃悠中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轿厢。借着月色宗骁眯起眼仔细观察,那里面……真的有东西吗?

一个喜婆模样的老妇跟在轿子旁边,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撒红纸。整支队伍艳红无比,穿过花瓣式的红纸雨向宗骁走来,在黑暗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扎眼。

突兀地,宗骁感到一阵违和,这些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怎么一点走路的声音都没有呢?

“新郎莅位——”

这时,随轿的喜婆突然用一种尖细的嗓音高喊。队伍中所有人都仿佛听到号令,喜轿在宗骁面前停下,吹奏的响动戛然而止,那些人齐齐转过头,向宗骁的方向看来。

喜婆满脸堆笑地走向他,说着:“新郎官儿,搭躬迎亲呀!”

而宗骁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那喜婆脸上的笑容完全是画上去的,不,应该说,那玩意儿的脸根本就都是画上去的!它压根儿就没张嘴,那声音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下一秒喜婆悄无声息到了跟前,抬起那惨白如纸的“爪子”就拉宗骁的胳膊。宗骁顿感汗毛倒竖,想也没想挥拳就照着那东西的脸打去,拳到处没有想象中的血肉钝感,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霎时间喜婆的右脸瘪下去一大片,浓妆艳抹的脸上并未见半点血迹,它向后一个踉跄,宗骁本能地迈开腿就往队伍的反方向狂奔。

他妈的,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东西!宗骁边跑边在心里想。

转瞬间,宗骁就跑到了小巷尽头。见走投无路,他后撤两步,下盘发力一个垫步蹬住墙壁窜上墙头,两手扒着墙缘将自己奋力拉上去,转头就跳进了墙后的院子里。

一时间,所有喧闹荡然无存,宗骁蹲进草丛里,额头冒着汗,耳边只剩下心跳鼓噪一片。那支追赶他的队伍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没留下半点踪迹。

半晌后,宗骁借着月色悄悄观察起这座院落:树丛掩映下的院子能看出中式建筑风格,眼前有一座房檐两边翘角的平房,黑黢黢的,看不太清状况。宗骁摸摸腰包,想起手电可能丢在了小巷里,于是只好起身去院里一探究竟,想着要么找到门口出去,要么问问这家人哪里有公用电话。

他扶住手边的树站起来,突然摸了一手黏糊糊,黑暗里看不清,他抽回手闻了闻,有股子淡淡的腥味。

宗骁猫着腰溜到那间平房门口,轻敲了敲门,发现没人回应,于是用力一推,中式门板“吱呀呀”打开,屋子里漆黑一片,仿佛一张深渊巨口静等着食物落入。

“有人吗?”宗骁站起身,提高嗓门喊了声,“我是警察,问个路。”他又喊,跟着迈过门槛走进去。屋内依然无人应答,宗骁左手摸索着往前走,右手伸到腰包里捏住唯一靠得住的手铐。

突然,“哐当”一声,他的鞋尖踢到什么东西,又有轻微的响动传来——是小物件倒伏在桌上的声音。宗骁抬手去摸,似乎找到根蜡烛,他用随身的打火机点燃,眼前终于有了光亮。

顺着暖黄色的光,他抬头望去,面前正是一张桌案,上面铺着大红色的喜布,上锈龙凤呈祥,桌子的尽头摆着两张黑框相片。隐约间他感到气氛不妙,怎么刚刚脱离了接亲的队伍,现在又撞进结婚的礼堂?这么想着,他抬起手用蜡烛去照那张相片:右边这张照片的黑白色的相纸上印着一个女人,梳着双马尾,面容淡漠而忧伤。

左边还有一张照片,宗骁用蜡烛照去,发现那是一个男人的胸像,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带领的制服,而其上的面容……宗骁拿蜡烛的手一顿,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那照片上的脸——

正是他自己的!

这时一阵阴风吹过,他身后的房门应声关上,屋内顿时比刚刚更加黑暗。宗骁本能感到身后有东西,他转过身,手里的烛火“噗”地一声变成绿色,在绿光掩映下,他的面前出现一张半边凹陷的惨白纸脸。

那是刚刚被宗骁打过一拳的喜婆。

虽然是一张纸画的脸,但它现在的表情似乎笑容更浓。只见它从阴影里搀扶出一个人,那“人”头顶刺绣繁复的红盖头,身披绫罗喜袍,俨然是一副待嫁新娘模样。

“新郎官儿,吉时已到。”喜婆的纸脸裂开道口子,露出满口森森白牙。 第3章 成婚 随着喜婆的声音落下,周遭的黑暗里突兀响起吹奏乐声,那些面容呆滞的乐手隐没在蜡烛光线边缘,伴着荒诞的乐曲扭摆身形,像正上演一出诡异的皮影戏。

喜婆咧开满口獠牙,一手搀着那沉默的新媳妇,狰狞笑着向宗骁逼近。“新郎官儿呀,再不拜堂,咱们可就误了时辰咯!”那满嘴黄牙裹着腥风在宗骁眼前晃悠,他想故技重施,再把那东西左脸也捶扁,可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胳膊。

纵使他挣扎得浑身冒汗也无济于事,黑暗里三四双冰冷的手将他与那新娘推到一起。

“跪——”

不知是谁踹了他膝窝一脚,宗骁顿时脚下一软,和那女子并肩跪在了香案前。慌乱间他抬头一看,桌案上他自己的黑白照片正“回望”过来,旁边那张女人的照片也换上一副淡笑沉默“看”这一切。

这时宗骁在心里暗道“不好”,甭管这伙“人”是什么来头,至少今晚是没想让他走。正当他大脑飞速运转时,手中死死攥着的那半截蜡烛火苗一动,竟是闪过一点橙黄。

“哎,那谁,是我!”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烛火中传来,宗骁眼眸一动,回忆起小巷里那个戴着兜帽的可疑男人。不论为什么这根蜡烛能当大哥大使,此刻的宗骁都想发疯地试一试回应,可惜他张不开嘴,只能任由那几个怪东西按着他的头向下弯腰。

“一拜天地——”喜婆尖细难听的嗓音再度响起,宗骁眼看着就要被迫磕下头去,蜡烛火苗再次跳动出几缕橙色,“你先别问问题,我只能制造几秒机会,你拿蜡烛把那老东西点了。”

周遭怪人像是浑然不觉蜡烛的异动,继续高奏乐曲,七手八脚按着宗骁要行第二拜,而这时他只觉手心发烫,顿时眼前橙光大盛,失去的力量似乎在转瞬间重回身体。

宗骁当机立断举起蜡烛烧过按住后脑的手,接着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向前滚翻,转瞬间来到喜婆切近,照着它大腿就烧下去。一般人的衣服很难被一根短小的蜡烛瞬间点燃,但神奇的是,喜婆的裙子只一被接触就燃烧起来。那东西几乎立刻哀嚎起来,两只白爪子朝着火焰拍打,却把两手全部点燃。

借着这个档口,宗骁对着喜婆下盘就是一个扫腿,在那东西失去平衡的瞬间爆喝起身,向着对方脸上的凹陷狠狠把蜡烛怼了进去。登时大火高涨,整间屋子都被火光照亮,那些吹唢呐、打鼓的家伙满身着火四处乱窜,场面一瞬间“火热非凡”。

这时宗骁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暗想自己刚刚下手有点过火,但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略扫一眼满屋火海,一眼锁定还未烧着的大门,三两步跨过倒伏的桌椅跃到门口,一脚跨出大火。

瞬间,身后的火光和嚎哭声通通消失,一如刚刚他翻过墙时的状况。宗骁向四周打量,平房依然黑漆漆的,哪里像是着过火的。

“你反应挺快啊”,这时右边有人开口,兜帽男人正两手揣着口袋,斜靠在廊柱上对宗骁笑,“哎,哎,你别审我,我今儿晚上这是救了你第二次。我不是贼,谢谢。”男人在宗骁开口前抬手制止,赶紧冒出一大串话做着解释。

宗骁仍然有些惊魂未定,他大口喘息着抬手抹把汗,依然不确定地回头向屋子里张望。半晌后他才把视线落回兜帽男人脸上。

“行,那你给我解释下,刚才什么情况?”宗骁皱起眉,显然对眼前人的话并不买账。

男人笑着摇摇头,大摇大摆扒拉开宗骁迈进那间屋子,点燃打火机,低头在屋里寻找起来。宗骁“哎”了一声,紧跟着人也走了进去。

宗骁特意向堂屋桌案上瞅了好几眼,那里确实有一男一女两张黑白照片,但左边那个男人却不是自己。他长舒一口气,想着可能是太紧张自己瞎想,接着就看到两张照片被好几圈红线缠在一起,那男人的照片上还贴着好几张黄纸红字的符纸。

这时男人叫了宗骁一声,他从地上捡起什么,宗骁收回视线走过去,男人摊开手,用打火机照着给宗骁看——他的手心上躺着一张纸人,那纸人约么一掌来长,脑袋和左腿有两个烧焦的窟窿。

“这还挺可惜的,我本来想收了它自己用。”男人语调惋惜,似乎是丢了件稀释珍宝。而宗骁看了眼纸人,又借着火光与人面面相觑,最终忍不住憋出一句:“你不会想告诉我这张纸刚才逼我结婚吧?”

“啊,对啊。”男人满脸理所当然。

宗骁的眉梢跳了跳,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摸出手铐把那男人和自己的手腕铐在了一起,末了对人扬扬下巴,道:“我还真信了你的邪!行了,你跟我回所里再说这堆胡话吧。”

男人没料到真实的经历也不能说服这警察,被人拽个踉跄不满嚷嚷:“哎!你有没有脑子啊?我就说我真的烦你们这些人,怎么个个跟二傻子一样?”

“我不叫‘哎’,别吵吵!”宗骁有些恼,今晚发生的事儿以及那桩案子都够叫他心烦的,现在又多出个精神病,他得赶在刑警队之前再回现场看看……他往前一拽,但手上一轻。

“你怎么还来啊,你们人的东西困不住我。”声音从对面传来,宗骁闭了闭眼压抑愤怒,再睁眼果然对方在两步之外,而手铐另一端里套着个细口花瓶。

宗骁愤怒极了,他拼命用职业素养压抑怒火,在口袋里摸索手铐钥匙,止不住想“要不干脆把花瓶抡他脑袋上算了吧?”想着想着他突然顿住动作,疑惑地回头朝那间屋子望。

兜帽男人察觉了他的异常,止住幸灾乐祸问“怎么了?”

宗骁想了片刻,冒出一句:“这间屋子确实有个男的被人逼着结过婚,但不是我。”

“本来我在这屋里看见的照片是自己,但刚才咱俩进去时我特意瞅了一眼,那桌上供着两张相片,一男一女。女的我见过,男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宗骁一边思考一边解释,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

“那两张照片上捆着同一根儿红线,以前我们办过这种案子,有些地方人愚昧,还相信男女死后把照片用红绳捆一块儿,这是月老同意他们的婚事。”

兜帽男人点点头,“嘿,观察挺仔细,那为什么不是女的被逼结婚啊?”

宗骁抬手对着照片方向比划一圈,道:“虽然我不懂那是什么歪门邪道,但哪有给自己亲儿子写符咒镇压的啊?”

兜帽男人若有所思,回答:“你这么一说,我刚才在这院儿里转悠,别说活人没有,连他家祠堂牌位里都没有魂魄。这家人,有点儿蹊跷啊。”

正当宗骁想要反驳男人的“封建迷信”,突兀地,一滴粘稠液体划过脸颊,他抬手摸去,在指尖闻到一股腥味。

他抬起头,房檐上“卧”着一座小山,上面有8盏灯泡,正悠悠地“瞪”着他们。 第4章 鬼影 兜帽男人也注意到了头顶的异动,喊了一句“不好”便拉开架势。

只见屋檐上那座“小山”发出低吼,随着一阵腥风扑面而来的,还有那怪物猛力喷射而出的“炮弹”,兜帽男人像是脚下生风般腾空而起,那颗炮弹在他脚下炸开一片粘稠白色。宗骁忙一个测滚翻躲避,裤腿堪堪被那东西溅射到,顿时糊上一层白颜色的黏液。

宗骁抹了一把,发现跟半晌前他手上粘的东西差不多,且那玩意儿在他指尖慢慢凝固,变得坚硬。这难道是……蜘蛛丝?脑袋里冒出这个疑问时宗骁抬头瞅了眼房上的怪物。

那东西正从阴影里爬出来,几条满是绒毛的长腿在瓦片上踩出乱响,刚刚闪烁的也不是什么灯泡,而是它那张慑人毛脸上的八只复眼,眼睛下面一张满是倒刺的口器正在令人不安地翕动——那不是蜘蛛又能是什么?只是这比公牛还大的蜘蛛,看上一眼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说时迟那时快,兜帽男人已经御风腾空和那蜘蛛怪过了几回合招,越来越多的黏腻蛛丝被怪物喷射在小院里,树梢、墙面到处都是,在夜色里不仔细看倒有点像积雪。

只见兜帽男人飞在空中,找准时机深吸一口气,随后漫天大风骤起,那怪物庞大的身形竟被吹得摇晃,周身瓦片飞溅,眼看着那东西就要被吹落在地。谁知它身子一转,扬起巨大的腹部对着自己脚下喷出两股黏丝,硬是把自己固定在那摇摇欲坠的房顶上,随后将自己当做炮台,莽出一股劲对着狂风大作的天空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天空中的男人哪里会给它这种机会,在那堆密集黏液射过来的刹那,男人以手掐诀,口念咒语,随后浑厚大喝一声:“定!”接着漫天黏液像是失去了物理弹道般凭空顿住,之后在同一时间纷纷坠落,那蜘蛛怪也像是中了这招定身法,顿在当场连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男人甚是满意地哼笑出声,随即从后腰掏出一把画满符文的自动手枪,拉开保险准备给蜘蛛怪的面门开个窟窿。就在这时,男人左手腕上金光一闪,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烫到皱了皱眉,而蜘蛛怪在这个档口暂时恢复行动,果断抬腹对着男人射出“炮弹”。

男人躲闪不及,手里握着的枪被黏液打飞,裹挟其中撞在不远处的树上铺成一片“白雪”。男人甩了甩触痛的左手,低声咒骂:“遭瘟的郑智强!要没这东西我一口吞了这只小妖!”

在漫天大风里,宗骁被吹得头发凌乱,搂着树勉强支撑。他现在还没能想明白人为什么会在天上飞,又或者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大的蜘蛛,但幸好他的思维天生以目的为导向,当下需要解决的是那只怪物,而不是有命思考没命活着出去。

于是他抬头看了看,刚才的确是有把武器被打到这棵树的树梢上,他手脚并用向上爬,睁不开眼就凭借直觉抓着树干奋力而上。不多时他爬上树顶,费力在一团尚未凝固的黏液里翻找,果然抓到一把触感熟悉的东西,握在手心里他就知道肯定是手枪。

他没空思考为啥这个神秘人会携带管制枪械,只管凭借本能瞄准目标,三点一线扣动扳机,“砰砰砰”三枪,火舌激发子弹破空而去。考虑到风速,他适当校准了弹道,如果预期准确,那几颗子弹会打在蜘蛛怪硕大的脑袋上。

几乎同时,那只怪物明显被什么击中,顿时哀嚎着后退,斗大的脑袋上升腾起团团黑烟,惹得怪物痛苦嘶叫挣扎不已。而那不堪重负的房梁在它身下发出不详的响动,果然顷刻间轰然一片,怪物哀鸣着挣动长钩般的爪子,却只是扒落更多砖石将它砸得坠进屋内。

一声巨响后,整间平房冒出股股浓烟,蜘蛛怪被埋在了倒塌的瓦砾之下。兜帽男人仍在空中,但挥挥手止住大风,回头去看坐在树顶的宗骁。

男人的一句“不错啊”刚说出口,平房顶黑洞洞的裂口里就喷射出两股黏液“炮弹”,将他周身裹住,使得男人直直掉向地面,摔出“嘭”的一声。

宗骁惊得“哎”了一声,立刻握紧手枪再次戒备。只听那半塌的平房里瓦砾碎响,片刻后那只怪物血淋淋地爬了出来。

宗骁眼尖地发现,蜘蛛怪的后背上渐渐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那似乎是个男人,正痛苦哭泣着张开嘴哀叫,与此同时,那只怪物也同步做出了反应:它抱着受伤流出黑血的脑袋,痛苦而愤怒地嘶叫出声,随后像是彻底发了狂,向着被束缚在地上的兜帽男人扑去。

电光火石间,宗骁无法确认男人是否还活着,他只能尽力端枪瞄准那只怪物,再次开枪打中对方,这次他瞄准了那个可疑的人脸。怪物嚎叫着顿住身形,终于发现了向它射击的宗骁,张开血盘大口转头向他爬去。

而直到此刻宗骁才发现,刚刚那团黏液已经在他身下凝固,他的双腿被禁锢住,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法挪动半分。

这下死定了。他背后发凉,脑袋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开枪打我!”这时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念头,声音来自于裹住兜帽男人的那团黏液。那团白茧正在奋力挣扎,但看来也像宗骁一样无济于事,对方露出个头来,看来并没有死。他再次对着宗骁大喊,“快!子弹能溶解黏液!”

宗骁来不及过多思考,那怪物已经到了跟前,即便自己打空子弹也未必能置之死地。一瞬间,他沉下呼吸,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慢。他偏转枪头,瞄准男人身体周边的白浆,孤注一掷希望自己不会射偏将人打死。

“砰砰砰!”又是三枪。

宗骁呼吸再次急促,眼前空间恢复流速,那怪物张开钢钩一般的利爪向树上扑来,腥臭气息直冲天灵盖。白茧里毫无动静。

而就在下一秒,蜘蛛扑在宗骁腿边的利爪顿住动作,片刻后一股黑血喷薄而出,溅得宗骁满身——那怪物被从身后掏了个洞,蜘蛛怪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地,其后露出兜帽男人的脸,他笑起来,发尾上有蓝光正在褪去。

兜帽男人重新降落回地面,甩掉手上的手环碎片。他掏出个黄铜盒子,打开念了句什么,只见那庞大的蜘蛛躯体化成一股青烟,转瞬就被盒子吸了进去。男人关好盒子捏在手里,站起身对树顶的宗骁道:“你挺厉害啊,枪法这么准。”

宗骁惊魂未定,抬手抹了把脸,说,“省厅大比武射击单项我拿过第一。”他动了动腿发现依然被困,弹夹里也没了子弹,于是又喊道:“你先把我弄下来啊!” 第5章 溯源 蜘蛛怪被制服,留下满院狼藉。宗骁和兜帽男人满头满脸都是黏液和妖怪的血,两人狼狈异常。

宗骁终于从树上下来,手里掂量两下那把枪,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繁复文字,大体款式和警用配枪类似,比起他曾经用过的64式,这把更接近杀伤力更大的54式。他顺手把枪别到后腰,对着兜帽男人一扬下巴,说:“那怪物什么东西?”

男人瞥见他收枪的动作,不答反问:“你怎么拿人东西啊?”

这下宗骁可来了气,对他嚷道:“你先老实交代你的问题吧,非法持有管制枪械,够你喝一壶的!”

男人不咸不淡翻个白眼,好像觉得不用当下计较这事,于是他道:“我说这是个妖怪,你信吗?”他一边问,一边低头研究那个黄铜小盒,单手掐诀对着盒子吹一口气,顿时小盒闪起蓝光,里面传来蜘蛛怪的痛苦嘶吼。

男人侧耳聆听半晌,抬头看着宗骁的方向,又好像自言自语,“这家人都被这‘山蜘蛛’吃了。”他道,片刻后神色一凛,这次确实是对宗骁开口:“你推断得没错,这家是逼着一个男的和他们死去的女儿结了阴婚,然后因为男的激烈反抗人被失手打死,外面巷子里那堆烂肉就是他的。”

宗骁若有所思,脑子里整理着今年另外两起碎尸案的信息:如果今晚这起只是模仿犯罪,那他们为什么偏要模仿手法这么麻烦的碎尸案呢?他把疑惑说了出来,兜帽男人撇撇嘴,回他:“推理我不在行,但他家闺女魂魄没在这,感觉是被人拘走了。”

宗骁露出满脸不信服,但也没再跟这人说什么,毕竟今晚确实发生了不少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无线电台或电话,及时通报组织。

想到这,他对兜帽男人说:“哥们儿,你别为难我,今天这些事儿我得回去有个交代。我叫宗骁,是桥西区交警支队金陵南路大队的民警。你叫什么?”

男人挠挠头,说:“不能告诉你,我也不能跟你回去。哎,你别误会,我可不是逃犯,我吃公粮的,以后有机会你会知道我是谁。”

没等宗骁反应,他只感觉后腰一轻,再一看那男人手里握着那把枪已经飞在空中,对着宗骁摆摆手,随后隐没进黑夜里。

今晚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宗骁一时也难以消化,他注视着漆夜空,瞬间思绪万千。

片刻后乌云散去,明月再次当空。

半小时后,宗骁等来了桥西区刑侦支队的同事。

他们封锁了现场,痕检和法医紧张工作起来。宗骁站在警戒线外,身上披着同事递给他的毛毯。他嘴里叼着根烟,满脸凝重地思索着案情。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他曾经的同事——如今已经做到地区队队长的张立成。

“不是我说你啊”,张立成刚布置完工作,也叼上根烟,跟宗骁一起背靠墙壁吞云吐雾,“这事儿你看见了就赶紧转交给我们,你都上交警队这么多年了,你说你还操心案子干嘛呀,是不是?”

见宗骁不言语,张立成吐出一口烟,又补充:“那在什么岗位上都是建设社会主义,对不对?你怎么非要执着那几个案子呢。哎,你听我说话了吗你?”

这时宗骁才回过神,问了句:“老张,四年后又发生手法如此一致的案子,你说实话,你觉得当初真没抓错人吗?”

“哎呦兄弟……”张立成苦大仇深地说,“哎不是,这话你跟我说就完了,出去可别瞎说。当初就你一个人坚持认为抓错人了,你说你……”张立成顿住话头,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继续道,“那案子已经判了,就你轴,就你知道破案还老百姓真相,就你知道出头。四年前人家能把你从刑侦口清出去,那现在就能把你这身儿‘皮’扒了。”

张立成用食指点了点宗骁肩膀,又说:“为了别人把你自己毁了,干嘛呀?没必要,放下吧。”

宗骁脸色凝重,随着张立成动作垂眼看自己身上,他觉得人家说得没错,这身警服现在还穿着,但照自己这性格,指不定啥时候就得脱衣服走人。

但这些年他总在午夜梦魇里看到那个瞬间:被害人家属满头白发给他一个年轻人磕头,揪着他袖子哭喊让他“为民做主”,每每这时他都感觉良心不安。

还老百姓一个真相真的不重要吗?他现在也搞不懂了……

从支队做完笔录已经接近凌晨四点,宗骁没有提起那些荒诞的“见鬼”经历,只说遇到了装神弄鬼偷铁的贼,然后说了他的怀疑推断:这起案子可能是针对年初两起碎尸案的模仿犯罪,未必能对无头碎尸案有什么帮助。

接近五点时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洗个澡倒头就睡。正好第二天休假,他准备睡到日上三竿再说。

但生物钟就像跟他作对似的,早晨九点他就睁眼望着天花板,睡不着觉心里烦躁,于是一股脑爬起来,随便拿了片面包塞嘴里,就回到卧室把墙上挂着的一张布帘掀开,后面的墙上被他贴满了这些年海津市碎尸案的种种细节,他失眠时就是靠研究这些东西缓解焦虑的。

最早的一起碎尸案是四年前,也就是1986年的2月6号,当时宗骁还在桥西区刑侦支队,他是他们那届的优秀毕业生,实习一年后就到了桥西支队,在队里四年多不仅拿过各类大比武的最佳个人、团队奖,还因为侦破案件屡立奇功而荣立过个人三等功。

自然地,他这样一颗“冉冉新星”也跟着师父接手了这案子,当时局长下令限期破案,定名为“0206专案行动”,全支队下立了“军令状”,也因此连轴转了好一段时间。

这起案子和今年在海津市发现的碎尸案特征极其相似,都是被害人被切割成十几袋,里三层外三层包着,一袋袋扔到不同的垃圾桶里。等群众发现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切好的碎块,有的人打算拿回家喂猫喂狗,最后都是通过砸碎的骨骼或手指辨认出是人体组织才被报了案。

1986年4月市里又发生了第二起碎尸案,短短三个月内,不仅第一起案子没破,这又来了第二起,当时这在海津市成了轰动消息,各大报刊争相报道,群众甚至恐慌了好一段时间。

这两起案子被害人的头颅都没能找到,不仅如此,每具尸体复原后的组织都只占人体总体积的30%—40%,而且通通只有骨肉,没有半点内脏。

当时市里甚至成立了专案组,针对两起案子进行彻查。被害人身体组织被切割块数多、创口均匀,这很可能使用了大型切割设备;肉块切割如此之多,说明嫌疑人刀工专业,那从事的行业就可以极大缩小范围到诸如医生、屠夫这种之中;而一般碎尸案是需要大量的水去冲刷血迹的,用水量激增的个人或组织也会成为怀疑对象;最后,死者尸块从死亡到被发现往往都在30小时之内,这说明嫌疑人很可能是集体犯罪。

专案组依此对海津市及周边可能犯案的组织及个人一一筛查,最终却仍然一无所获。足以证明嫌疑人作案手法堪称专业老道,反侦察能力也可见一斑。

而就在此时,有人投案自首承认了所有罪责,但那个人的画像特征几乎和专案组推测的毫不相干。 第6章 过去 自首的人名叫李大力,是海津市腾飞集团建筑工地上的一名普通工人,他自称是两起案子的凶手,还供述出了凶器和第一现场的位置,交代出了被害人身份,还供出了作案动机是对方拖欠工程款。

虽然人物画像和推测吻合不上,但证据链自然闭合,专案组的多数同事都认为犯罪心理画像这一技术本身就不能尽信,证据闭合远比任何逻辑推测都重要。

恰逢破案期限的最后时刻,“0206案”彻底告结。

但当时也在专案组的宗骁对此推测极为不认同,他认为嫌疑人李大力是受人背后唆使,被拿捏了把柄才来投案,这种情况必须加大力度深挖到底,怎么能在这么多证据还经不起推敲的时候就要结案?案子在最关键的时候不查了,被害人家属堵在分局门口要说法,拉出黑白横幅跪在地上哭天抢地,难道这些领导都看不见吗?

他去理论过、闹过,最终都无济于事,于是宗骁未经领导同意就继续跟进了案子。

宗骁彻查了这个李大力的人际关系,发现他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一个人进城务工,家境贫寒,家里有个上学的妹妹,还有个瘫痪的老母亲要赡养。这样一个生活压力巨大的人,哪来的时间去犯下如此罪行,而他怎么能在没有同伙帮助的情况下实施这么复杂的犯罪?

经过排查,他发现李大力在不久前办了本银行存折,里面有一笔10万块钱的入账,这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天文数字,按照李大力的收入更是绝不可能通过个人努力存出来的。

宗骁顺着汇款记录来源找到一个叫张若福的人,在他的人际关系网里发现了突破口:张若福的姐夫程金康,正是腾飞集团现任董事会主席。

通过多日摸排,宗骁基本摸清了程金康身边的情况,并锁定了几条可能的线索:程有个儿子叫程建斌,这个人经常出入各种风化场所,仗着自己的背景欺行霸市。而他儿子在李大力来投案之前数日就已经不见踪影。

于是宗骁大胆做出假设:这个程建斌很可能结交了一些不正经的人,出于某种原因共同参与犯案后,害怕东窗事发把事情告诉了他爸程金康,再经由他爸的小舅子张若福买通需要资金的李大力,由李大力代替程建斌前去自首。

宗骁拿着整理出的线索去找了上级领导,得到的回复是“经不起推敲”,无奈他只能用尽可用的时间盯死程金康。终于在连续蹲守多日后,宗骁发现了程建斌的踪迹。

当晚宗骁独自跟踪程金康到了郊外一家民房——为了避免惹眼,程金康坐了张若福的车子前往——在那里宗骁见到了一直东躲西藏的程建斌。

由于手上的证据不足,领导给的压力日渐紧迫,宗骁能够利用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0206案”的案卷一旦呈递检察院,宗骁不知道还有多少可能退回补侦。当时头脑冲动的宗骁决定抓住最后的机会,在程金康离开后,他果断翻墙进院按住了程建斌。与之扭打在一处后将对方上铐带回了分局。

后来发生的事正应了现在宗骁的结局,指向程建斌的证据链没法闭合,而宗骁因为执法过当被程家大做文章,甚至惊动了媒体,因此被调离了刑侦支队。在那之后的四年里,宗骁整日活在愤懑和不甘里。他有一次执勤时远远看到当年的被害人家属,那位老人须发皆白,骑着环卫车缓慢而委顿地前行,仿佛随时都可能随风而去。

时至今日宗骁似乎也没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只是他已经打定主意继续追查下去,总有一天他得让真相浮出水面。人生如山如河,总有关山难越、险滩难度。但因为畏难就死在沙滩上,这不是他宗骁的作风。

中午时分,宗骁终于把自己从“狗窝”里收拾出来。他在门口小店买了只烧鸡,又买了瓶芦台春,蹬着自行车直奔他师父家。

宗骁的师父在四年前那次风波里也自请调离了分局,老头儿极力保护自己徒弟查案,甚至和局长拍桌子瞪眼。最后他的师父跟局领导进行了一次长谈,自请调离后到了所在辖区派出所。为这事儿宗骁一直心里很内疚,他总觉得要不是他胡来,他师父也不至于就这么果断地“激流勇退”。

但师父总是云淡风轻地说,“臭小子,跟你有什么关系,领导体恤下属,让我这把老骨头远离危险难道不好吗?”

师父家住在古茗里66栋,宗骁几乎每个月都来,简直比回自己家都熟。他在海津市没有亲人,师父师母就相当于他的干爸干妈一样。

宗骁停好自行车,拎着酒肉上楼,“咚咚咚”敲响门扉,不一会儿有个清脆女声应门,屋内的人从猫眼瞅了瞅,见是宗骁就立刻打开门,热情地对门外喊了句“师哥!”就把他让进来。

开门的人正是他师父曾长庆的女儿——曾雅馨,这女孩儿明眸皓齿、头发乌黑顺畅,笑起来甚是好看。宗骁依稀记得八九年前他第一次来师父家,这丫头好像才是个初中生,怎么一晃竟然长成这么落落大方的姑娘了。

曾雅馨见宗骁愣神,顺手接过他拎着的东西,对着他“嘿”了一声,问:“怎么这么憔悴啊,你能不能有点生活,别总都是工作。”宗骁被吓一跳,抬手拍了曾雅馨脑袋一下,道:“丫头片子,别学大人说话。师父呢?”

曾雅馨翻个白眼,对阳台扬扬下巴:“浇花呢。”说罢就钻进厨房不理他了。

听到门厅动静,曾长庆拎着浇花壶走出来,对着自己徒弟招手,说,“快来,看看我新收的龟背竹。”宗骁换上拖鞋跟着走进去,来到他师父自己打理的“小花园”。宗骁知道其实他师父不怎么擅长养花养草,但架不住有这爱好,没事儿就跟外面淘换一盆新物种,搁在阳台里瞎捣鼓,什么时候养死了就算完,再进下一批。

宗骁对这些花草没多大兴趣,跟着看了一会儿就换了话题,道:“师父,昨天晚上东山路又发生一起碎尸案,但看手法应该是个模仿犯。”

曾长庆在给新买的龟背竹填土,闻言回他:“你啊,就是改不了这犯轴的毛病。”宗骁以为师父要训他,等了半晌,老头儿又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的事儿我有点说不清。”宗骁挠挠头。

这时师娘的声音从客厅响起:“吃饭啦,别总等人叫。”

曾长庆赶紧放下浇花壶,对着宗骁挤挤眼睛,低声嘀咕一句“快走,不然挨骂。”等两人回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香气扑鼻的饭菜,宗骁带来的烧鸡被仔细拆过装进盘子,那瓶酒也烫过了热水。

“嘿,师娘做饭就是香,我没事儿就老想这一口。”宗骁一边帮忙摆碗筷一边赞叹,师娘笑着把他手里多余的碗拿走,告诉他“到家里不用你干活儿,你多吃几碗饭就行。”

宗骁笑呵呵坐在师父旁边给老头儿倒酒,一时间沉浸在温馨的家庭氛围里。

饭正得味,酒正浓。宗骁忽然觉得只有在这间屋子里他才能得到片刻放松。 第7章 告别 “你刚才说,什么讲不清楚?”师父呷一口酒,喝得耳朵有点发红。

宗骁也有些微醺,他夹一筷子炒芹菜放嘴里,边咀嚼边组织语言:“昨儿晚上,我好像撞邪了。”他说,说完又为自己的措辞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摆摆手,重新说:“就是那起碎尸案的案发现场,出现个男的,他跟我说事有蹊跷,然后就发生了很多怪事儿。”

他仰头灌下一盅酒,然后一五一十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讲给师父听。

“……结果就是,他不知怎么把那把枪拿走,然后……飞走了。”宗骁自己都有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要不是喝了酒,他都不知道怎么讲出口。

“师父,你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吗?”宗骁讲完故事,跟师父一起沉默良久,最后他开口发问,抬头看向曾长庆,眼睛里犹豫之色几欲溢出。

曾长庆没有直接回答,他坐直身体,缓声道:“我刚入警那会儿,接到过这么一个案子:有个司机大半夜报案,吓得语无伦次的,大概是说什么呢,他说他打大兴机场接了个女乘客,替乘客搬了28寸的大箱子进后备箱。后面一路开车来到海津市,快到那女的说的地址时,车前面窜过去只黄鼠狼还是啥,司机一脚急刹车就停了,等他再回头怎么也找不到那女乘客。”

“然后吧他就去后备箱里看,发现那箱子倒是还在,总不能是他的幻觉吧,然后他把箱子打开想看看里面有啥,这一打开不要紧,他发现箱子里就蜷着刚才还跟他说话的那女乘客。人死了,已经凉透了。”

说到这,曾长庆摊开手,“最后我们把案子移交给了三亚警方,但谁也没法解释行李箱怎么自己来的海津。那时候也没监控,我们在机场周边进行了好几轮走访,目击者都说这大箱子是个男的推出安检口的,也是他给这司机的。但我们把这男的扣下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他有作案时间跟动机,他也根本不认识凶手。那箱子是他在飞机行李区捡的,他坚称当时有个女孩跟他有说有笑一起推着箱子出的安检。”

曾雅馨在一边听得打个冷战,说:“这么邪乎呢……”宗骁推推她,道:“小孩儿听这干嘛,快走,写作业去。”

曾雅馨站起来没好气回答:“我都上班了,别老拿我当小孩。”说罢绕过宗骁回了屋,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道,“哎,师哥,你哪天休息?陪我去挑挑家具吧。”

宗骁“嚯”了一声,答:“行啊,你都有自己的房了,可比我强,以后我管你叫姐吧。哎,下周四行吗?”曾雅馨点点头,回了屋。

曾长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等闺女屋门关上,他才开口:“骁啊,你觉得,小雅怎么样?”

宗骁满脸莫名其妙,答:“挺好啊,怎么了师父?”

曾长庆摆摆手,“臭小子,吃你的饭吧。”宗骁显然兴趣在刚才的话题上,又追问:“那案子然后呢,师父?”

老头儿又喝口酒,道:“没然后。这世上有很多科学暂时解释不了的事,过去我们办案手法落后,很多事情搞不清楚。但关键不是它们到底是人是鬼,而是怎么还人们公平和正义。”

这顿饭没有进行很久,师娘说要回去盯晚自习,宗骁自告奋勇送她回学校。跟师父和师妹道过别,宗骁拎着师娘装给他的饭盒一起下楼。因为喝了酒,他索性推着自行车跟在师娘身边,好在学校并不是很远,他们二人在凉爽的夜风下权当饭后消食散步。

走了没多久,师娘开口说,“小骁啊,你别看你师父总训你,其实他可在意你呢。你要有点什么事,老曾他比你还着急,他拿你当亲儿子那么疼。”

宗骁点点头,道:“我知道,师娘,你跟师父都对我特别好,我也拿你们当爹妈看。”

晚上,宗骁将师娘送到她执教的高中后,就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回了自己家。也许是喝完酒着了风,到家后酒劲儿上头,宗骁倒在床上就陷入沉睡。这么多年他很少能睡一个好觉,往往从师父家回来后能短暂获得平静,也许是内心被柔软的情感填满,使得他不用去想那些双渴望他伸张正义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宗骁被不厌其烦鸣叫的传呼机吵醒。他觉得自己似乎睡了一个世纪,浑身酸痛爬起来去摸床头的那个小“盒子”,他看了看表,才刚过凌晨十二点,交警队几乎没有突发夜勤的情况,到底是什么事需要他现在处理。

传呼机上已经堆积了十多条信息,汉显的屏幕滚动播放着一句话:“速来师父家!”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掺了冰的冷水,立刻兜头将他浇醒。宗骁一股脑爬起来,边穿衣服边惴惴不安地想,难道是师父心脏病犯了住进医院?早知道不和他喝那么多酒……

宗骁迅速穿好衣服奔下楼,用尽全力蹬着他那辆老式自行车往古茗里而去。半个多小时后他呼哧带喘地来到66栋楼下,刚转过弯就被楼洞口停满的警车吓了一跳。他只感觉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两耳鼓噪一片,连把自行车扔在哪,又是怎么上的楼都没了印象。

他跌跌撞撞闯进楼栋,刚踏上一楼台阶就听见楼上凄惨的哭嚎声,和闹哄哄许多人的劝解声音。他觉得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踏着虚浮的步伐一级级登上三楼,在一众警察堆里看到了被两名女警架着、仍然哭得瘫倒在地的师娘。警戒线围在师父家门口,里面有几个穿白大褂的警察正在走来走去。

宗骁对这种情形再清楚不过,这间单元房里肯定是发生了命案。但他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有一天发生在自己身边,也不敢想此刻是谁惨遭了毒手……他不敢继续再想下去,眼泪不知不觉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步履蹒跚地挤进人群,伸手去搀扶已经哭到快要昏厥的师娘。

这时一只大手把他胳膊捞住,将他拽向一边。宗骁茫然地偏头去看,来人正是前一天他刚见过的张立成。张立成眼圈也有些发红,张了张嘴,泪就落下来。他别开头,声音颤抖地说:“师父和师妹出事了……” 第8章 密室 张立成和宗骁一样,刚入刑警队就跟了曾长庆,那时候公安口都默认师父带徒弟,这声师父一喊就是接近十年。

接警来到古茗里,张立成看到报案人是师娘时大吃一惊,老太太瘫坐在地,屋里师父的身体血肉模糊,师妹昏迷在小屋里不省人事。稍微控制住局势后,张立成立马就用公用电话给宗骁打了传呼。

宗骁听到张立成解释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转身直接就往案发现场里闯,周围警员见状立刻拦在他身前,张立成从人身后抱住他使劲往楼下拖拽。

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宗骁才渐渐冷静下来,这时他的师娘已经和师妹一起被送往人民医院。宗骁颓丧地坐在66栋门口花坛边,抬眼就能看见师父家昏黄的灯火,但他却好像头颅异常沉重,半分也不敢抬起来去看。

张立成坐在他身边,累得扯开领口用手扇风,他刚才拽宗骁下楼闹了一身汗,现在半步也不敢离开他,生怕宗骁再冲上楼去做什么蠢事。

“师父,师父他是怎么,怎么……”宗骁想问,师父是怎么死的,但他说不出口,话讲了一半声线就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张立成仰头看着三楼那户人家,叹口气,他吞吞吐吐的,直到眼见宗骁又要激动起身上楼求证,张立成才伸手抓住宗骁的胳膊,“哎哎哎,你别别别!你听我说啊,你别上火。”

“师父家呢,初步判断是没有人外力破坏闯入的,所以这嫌疑人啊基本上可以说是熟人作案或者借正当名义敲门进去的。”张立成挑拣着和缓的说辞,小心翼翼地说。

“师娘晚上有晚自习,你给她送过去的,是吧?”他说着看向宗骁,没得到回应又自讨没趣继续说:“学校里明天要期中考,师娘晚上十点下了晚自习,又帮着布置考场到将近十二点,回来就发现情况报了案。所以作案时间,就是你离开的八点多到晚上十二点之间这四个小时。”

宗骁抹了把脸,突然说:“我要是不走师父就死不了了是不是?”

张立成赶紧拽住他,道:“你别这么想,你听我说啊。师父晚上应该是给什么人开了门,然后他们在屋里发生口角,之后就,师父被那人刺伤……失血过多而亡。”

“至于师妹,可能是惊吓摔倒磕到头导致的昏迷,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得等医院检查。”张立成说完惴惴不安地看向宗骁,其实他隐去了非常重要的案情细节,凶手不仅刺伤了师父,还把他的头皮整个剥下带走了。

宗骁木愣愣坐在那,终于抬头看向三楼那盏灯火,明明几个小时前那里还是一副其乐融融。巨大的悲伤再次击中他,不知何时眼前视线变得模糊。他问张立成:“我能进去看看吗?”

张立成面露难色,道:“你别为难兄弟成吗……”

宗骁惨然一笑,站起身,在张立成紧张的注视下转身离开。

二十分钟后,宗骁来到人民医院,临行前张立成告诉了他师妹和师娘所在的病房。他找到病房,随行的同事见是他就没做阻拦,这时师娘已经打过镇静剂昏睡过去,她此刻面庞憔悴,双眼浮肿,仿佛白头发都一夜间多了起来。

宗骁默立在病床前,病房内静谧异常,只有监护仪器偶尔发出滴滴声,昭示着床上的人生命体征尚且平稳。

他回想起今晚师娘跟他说的话,说他们拿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他回想起师父傍晚给他看那盆龟背竹,老头儿像个老小孩,骄傲地讲述阳台每一盆植物的故事,又会在把哪盆“杰作”养死之后偷偷扔掉,爱面子地买盆一样的假装并没发生事故。

他忽然想起饭桌上师父说世界上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世界上真的存在鬼神,好让他哪怕再看师父一眼。

宗骁抬头看向另一张空荡荡的病床,师妹被推到X光室做检查去了,等会儿报告出来就能知道人为什么昏迷以及有没有其他内伤。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师娘床边,对着输液管发起呆来。

这时门被人敲响,宗骁回过头,一个小护士探进头来小声说:“你是宗骁吗?”宗骁点点头,小护士又说“门口有人找。”

他疑惑起身,想着是不是张立成来告诉他新的案情,又自嘲地摇摇头,现场他都进不去,有什么进展人家刑侦的同事非要告诉他不可的?

想着这些,宗骁走出门,却在住院区门口看到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前两天跟他在东山路一起经历诡异事件的那个男人,正站在那里回望着他。

宗骁小心关好门,对门口两位同僚嘱咐两句就走向那个男人——那人今天换了身衣服,皮夹克、牛仔裤加短靴,乍一看更像个美国飞行员。放在平时宗骁可能会调侃两句,但现在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疲惫而警觉地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想干什么?”

那男人见到他反而一笑,不紧不慢说:“我能找到杀你师父的凶手。”

宗骁听闻只觉得血气上涌,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男人的小臂,目眦欲裂地狠狠开口:“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男人一下没能抽出手,有些吃痛地皱皱眉,却没有上演那天的“金蝉脱壳”戏码,而是轻声说:“这里人多,我们下楼说。”

宗骁自知有些失态,强迫自己松开手,视线却紧紧“钉”在男人身上。他跟着男人下楼,在停车场找到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男人毫不犹豫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嘭”得一声关上门,宗骁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坐进车内,宗骁朝着副驾驶刚要发问,却发现那里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娇小的身躯上套着一身空军夹克,正回过头对他投来心虚的笑容。

宗骁心中警铃大作,却听他身侧一人开口,“宗先生,很抱歉用这种方式约您出来,但我们担心让博航以外的人露脸您会不配合,所以才让小婧略施易容术,还请您海涵。” 第9章 条件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江河,是海津市环境建设管理局特殊险情调查处三科的科长。”坐在宗骁身边的男人穿着一身职业西装,脸上戴着副无框眼镜,面容坚毅却风雅十足。他不紧不慢地做着自我介绍,同时对宗骁伸出手。

见宗骁没有握手的意思,赵江河微微一笑,继续道:“当然,我们的组织还有其他名字,很抱歉现在暂时不能告知你。但我相信未来会有你了解这些的一天。”

宗骁显然对这些客套话不买账,他冷冷地说:“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师父那案子的?还有,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他的视线扫过赵江河以及前座那个小婧,最后又回到赵江河脸上。显然最近的变故让他情绪有些糟糕,那点可怜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消磨。

小婧缩了缩脖子,假装对袖口的线头很感兴趣就扭回头去。而赵江河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没有被宗骁的低气压影响到,而是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袋递给宗骁,“今晚的法医简报你没看到吧?看看这个。”

宗骁半信半疑接过牛皮纸袋,封面什么都没写,但的确是刑侦口会用的那种文件封,他抻出里面的纸张,上面用订书钉钉着两张照片——这是宗骁今晚第一次看清师父的死状,曾长庆的尸身仰倒在地上,浑身上下满是鲜血,头顶血肉模糊甚至露出头骨,面部由于利刃割划已经不可辨认。

他捏住照片的手颤抖着,图像中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多半天之前还跟他在一张饭桌上有说有笑。他猛地抬起头,两眼发红直直盯着赵江河的脸,好像要给他烧出两个洞来。

“这是公安内部文件,你,你们怎么拿到的。”宗骁尽力压抑着怒火,不想在人前太过失态,但师父的死状对他打击实在太大,致使他说话时声线依然掩盖不住地颤抖着。

“宗先生,想必你之前和博航接触时对我们有过成见。但你大可放心,我们和你一样,在做正确的事。”赵江河对宗骁的情绪波动视而不见,继续保持着官方客套的状态,他指了指宗骁手里的文件,又说:“诸如这类的情报你以后都能从我们这里得到,另外,你一直在追查的悬案,我们也可以给予你帮助。还有,你师妹的状况也不是很好,我们也能提供医疗帮助,当然,免费的。”

“条件只有一个。”赵江河说。

宗骁愣愣看着照片,头也没抬,回他:“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了。”

“还是有的,只要你加入我们。”赵江河笑起来。

这下宗骁顿住动作,将全部注意力从照片上拉回,重新审视起赵江河。而对方又从公文包中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宗骁面前,那是一枚黄铜打造的盘龙徽章,精致繁复的雕刻纹路遍布全身,龙头精巧而威严,只是眼睛并没睁开。

“你不必现在就答应,如果你想通了它会带你找到我。”不等宗骁回答,赵江河就把盘龙徽章塞到他手里,而后礼貌地同他握了握手,才满意坐直身体。

宗骁垂眼看那枚徽章,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

赵江河推了下眼镜,答:“局里正值用人之际,我们需要有信仰、有不言弃精神的专业人士大量加入。”

谈话结束后宗骁下了车,说实话他并不相信这个狗屁理由,所以临走前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我要是不同意呢?”赵江河很礼貌地告诉他:“没关系,到时候会有人来消除你的记忆。”

前排那个“小婧”在关门的档口偷瞄宗骁好几眼。等一切荒唐事都被关在轿车门后,宗骁抬头望天才发现下雨了。

那份报告赵江河没有留给他,他站在逐渐大起来的雨幕里,一时间有些茫然失措。

那些师父惨遭毒手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播放,雨水顺着头顶滑落到面颊,身体逐渐发冷,他有些分不清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仿佛他现在转身回到古茗里,那盏灯光下还能再出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

宗骁恍恍惚惚回到住院部,全不顾浑身湿透,一步步泥泞地回到师娘和师妹休息的病房前。执勤的刑警队同事对他投来诧异的目光,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跟他搭话。

最终他拉开门走进屋,拖过折叠椅在两张病床间坐下。

他从窗外一片漆黑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浑浑噩噩一夜无眠。他闭不上眼,只要闭眼就能“看见”师父满脸血无言地站在病房一角。“师父”望着自己的妻女,血模糊了表情,无言地诉说着无尽的不舍。

早晨八点医生过来查房时,宗骁满眼血丝、浑身邋遢地直愣愣冲上去问情况,吓得医生后退半步才站稳。

“你妹妹这个情况呢,目前看不一定能再醒过来。”医生说,“她的颅脑内部有一个肿块,考虑可能是外力造成的,具体要看这个肿块能不能吸收掉。”

医生的话像是又一道晴天霹雳,宗骁愣愣地站在那,一直到医生离开都没反应过来。他慢慢拉住师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凉,心下不觉发疼。

他想起昨夜那个赵江河所说的话:免费的医疗援助,找出杀害师父的真凶,以及……重启四年前的案子。那些疑点重重的人真的能够信任吗?

这件事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现在的他几乎什么也做不到。

一声叹息,他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豁出去自己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下午时分,宗骁等来了师娘的妹妹,安顿好她们才从医院出来。他打电话到队里请了假,队长早就听说过情况,也没为难他。等宗骁从电话亭出来才想起来,自己的破自行车应该还扔在古茗里66栋楼下。

他蹲在马路边上掏出那枚黄铜盘龙,把那东西翻来倒去地看个遍,也没找出哪里有机关能够呼叫或者是发射还是什么的。

他捏着徽章,一边摆出不同动作一边自言自语,“是不是要咒语啊……阿弥陀佛?额,走你!嘶……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找到赵江河?再不动我就扔了你!”

语毕,黄铜龙睁开了眼,悠悠金光从两颗绿豆大的眸子里射出。

“怎么骂两句倒管用呢……”宗骁说着站起身,“然后呢?”他拿着那个东西左右晃悠,黄铜龙对着左边就睁眼,对着右边就闭眼。

……原来是个指南针啊。宗骁暗骂一声。 第10章 新的开始 宗骁把医院存车处大爷的自行车买了下来,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往北。路上时不时瞥一眼手里的“黄铜绿豆眼”,观察它在哪个路口会睁眼就往哪边骑。就这样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上午十点终于把自己骑进一个死胡同。

那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胡同,位置在老城厢的旧厂房区里,拆迁改造还没波及到这片区域,到处可见杂草丛生的荒废院子。过去这里曾经因为工厂林立而繁荣过,在下岗潮之后便逐渐变得无人问津。

宗骁抹一把额头的汗,不太确定地推着自行车走进胡同里,在尽头发现一个转角,里面是一座带着小院的三层小楼,有个大爷正坐在台阶上抽烟袋。

宗骁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这里也的确没有其他入口,只好将信将疑地走进院子,将车子停在一旁,上前对着大爷组织语言。

“那啥,大爷,这儿是什么单位啊?”宗骁尝试着跟人沟通,但见那大爷倒像个看车棚的,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想着会不会找错了地方。

“啥?”老大爷抽口烟,显然耳背得没听清。

宗骁又换了个问题,“这里有个叫赵江河的您知道吗?”他几乎放弃了询问,觉得肯定是走错了门。

大爷瞥一眼他手里的黄铜盘龙,慢悠悠起身,用烟袋锅子在台阶上磕掉烟灰,对宗骁说了句:“跟我来吧。”就在宗骁惊讶的目光下拾级而上,推开了台阶上那道破败的铁门。

宗骁心里对那赵江河是个骗子的想法越发笃定,但他还是跟着看车棚的老大爷走进了那道门。门内的状况跟外面如出一辙,老旧昏暗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摇摇欲坠地挂着。

老大爷带着宗骁穿过走廊来到尽头最后一间房,走进去宗骁才发现,这间屋子是个老式电梯间,电梯带着推拉铁门,古旧得不像能开起来。大爷按了向下的按钮,几秒后绞盘转动声响起,有个庞然大物从地底深处缓缓升上来。

同样古旧的钢铁轿厢在栅栏门后挺稳,大爷拉开铁门走进去,宗骁硬着头皮跟进这座“老古董”里,在铁栅栏关闭时转头问大爷:“赵江河住防空洞里?”

大爷笑而不语,揣着手等待电梯下行。宗骁仰头看轿厢上的楼层字数,那东西在下到负二以后就没了显示。又过了一两分钟,电梯再次停住,大爷拉开栅栏门走出去,对宗骁说“赵江河就在这里。”

可这时宗骁已经惊得有些说不出话,他迈步出来,踩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砖上,颇为震惊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是一间比刚刚房间宽敞上数倍的大厅,地面和墙面尽数铺满黑色大理石砖块,头顶的灯光以一种规律的图案排布成阵,宗骁抬起头,面前左右两侧各有一头接近两米高的金属巨兽正俯瞰着他。

他叫不上那“看门兽”的名字,只知道它们每只头顶都长着一根粗长的角,莫名让人觉得威压十足。

可能是他震惊的时间有点长,老大爷“哎”了一声,伸手指着不远处的登记处,说:“我就送你到这吧,你跟她说找谁。”

宗骁回过神,对着大爷点头道谢后就往登记处走过去,大理石桌后的女孩站起身,越过宗骁对他身后的老头儿恭敬鞠躬,刚想张口就被老大爷摆摆手制止。老头儿指指宗骁,示意女孩别管自己,之后就转身走了。

宗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问:“姑娘,那大爷什么来头啊?”女孩有些尴尬,笑笑略过他的问题,直接说“赵科长很快过来。”

赵江河没有让宗骁等太久,在他用手抠金属巨兽的尾巴时恰好到来。宗骁没看清他从哪来的,仿佛这人能够凭空出现。

“真高兴你能来。”赵江河还是一副礼貌但官方的样子,他把宗骁“抠文物”的那只手拉过来握了握,便直接切入正题:“走吧,我带你去以后办公的地方。”

赵江河带着宗骁来到前台后面,在那里的大理石墙上按了两下,随后墙壁应声向两边退去,露出墙上能够容纳一人通过的门洞。宗骁赞叹了声,跟着走了进去。墙壁在二人身后闭合,将宗骁引入一间人声嘈杂的大厅。

这里比刚才的接待厅还要大上几倍,头顶的穹顶足有两层楼的高度,看起来很像是地下防御工事改建的空间,大厅的墙面地面依然铺满黑色理石,四面都有楼梯,上下两层有着十数个门洞,每个高大的门洞都有人来来往往,人们穿着各异,有几个一闪而过的“人”长相怪异到不像人类。他们穿梭在错综复杂的门之间,仿佛这里向外的空间可以无限延伸。

穹顶之上赫然吊着一具巨大的“蟒蛇”骨架,那具骨架几乎绵延整个穹顶,与偌大的空间相比竟然分毫不显得渺小。宗骁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问:“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江河推了推眼镜框,答:“那我重新介绍一下吧,欢迎你来到特殊事态应急管理总局海津市分局,保密代号57局,我们是海津市地下隐秘的守护者。”

宗骁的表情异常复杂,他现在有很多问题想要发问,但问题太多,可能要问上好一会儿,于是他挑了个最简单的,抬手指向空中的那具骸骨,问:“这,什么蛇会这么大?”

赵江河“哦”了一声,见怪不怪地说:“这不是蛇,是条龙。”而后在宗骁看精神病的视线里继续说,“你听过营口坠龙事件吗?这就是当时那条龙的骨头。哦对了,龙是不会死的,所以它只是暂时呆在这里而已。”

看到宗骁的表情,赵江河倒没觉得被冒犯,只是笑笑就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我平时要处理科里事务,没办法带你,我把你编入陆副科长的小队,以后有问题你就请教他吧。”

他们说着话穿过右手边第一道门洞,走向悠长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赵江河在空气中画了道符,一瞬间便有道门显现在他面前,“57局的保密等级非常高,非允许的访问者会在这里迷路到死。所以你可千万别自己乱走。”

说着,他打开那扇写着“特案调查处第三科室”的门走了进去。 第11章 特案三科 门内是一间极为简朴的办公室,与外面大厅里磅礴的装饰风格恰好相反,到处都透着简单实用性,屋里陈设很少,除了几个上锁的文件柜,就剩下六套木质办公桌椅,天花板上的两台吊扇正在勤恳旋转,通风风扇镶嵌在墙上,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另外还有几幅奖状、锦旗挂在墙上,旁边是一张带着相框的多人合影。

屋内除了赵江河和宗骁,在其中一张办公桌旁还有个中年壮汉正在看报纸,他翻过一页,纸张的清脆摩擦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大声。那人注意到有人进门,抬头一看就爽朗乐出声,用浓重的东北口音问:“咋地,又来新人了啊?”

赵江河不紧不慢点头,对着宗骁说:“这是我们特案三科的副科长陆镇平,以后就是你的队长,有什么事请他讲解吧,我还有事,先走。”

宗骁拦住赵江河,瞥一眼陆镇平,压低声音对赵江河发问:“你答应我的事呢?”赵江河见状一笑,抬手拍拍他手臂,安慰道:“放心吧,你师妹今天就会转入57局家属医院。还有你想知道的那两起案子,我现在正要去跟进。”

闻言,宗骁反问:“那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参与任务?什么时候能把杀我师父的凶手绳之以法?”

赵江河平淡地说:“你先跟着陆副科长学习,这些事不是你现在要操心的。”

宗骁突然异常恼火,他抬高音调嚷嚷道:“我没办法在凶手还逍遥法外的时候,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浪费时间!”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陆镇平站起身,笑道:“那个,小宗是吧?你是不是觉得就你能耐大啊?要不这样,你今天打赢我,我保证让你立马跟着老赵出任务,咋样?”

赵江河对陆镇平投去不赞同的目光,但对方浑然不理,反而两手叉腰向着宗骁扬扬下巴。此刻宗骁脸色十分难看,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和不安在这一刻爆发,他把挡在面前的椅子踢到一边,对着陆镇平拉开架势。

陆镇平飞快地对赵江河挤挤眼睛,当下大喝一声冲向宗骁。这边宗骁也脚下踏地猛然发力冲将出去,右手一记重拳朝着陆镇平的面门直攻而上。

这么短的距离,宗骁的快拳一般人很难躲避,但就在这一拳将要砸中陆镇平鼻子时,对方却以一种诡异的身法闪身向左,直攻宗骁空虚的肋下,这一拳刚猛劲道,直接把宗骁打得向一侧飞出,狠狠撞在文件柜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宗骁顿时疼得呼吸一滞,险些没站起来。但他并不想服输,咬牙一较狠劲赫然起身,不顾身上疼痛直冲出去。

再度交锋的瞬间,宗骁敏锐地捕捉到,每次陆镇平使出那种诡异身法,他的衣服里似乎就有金光闪过,好像就是胸口的位置。这些思量转瞬即逝,在下一拳击中宗骁腹部之前,他猛地一抓陆镇平领口,将里面露出的链子扯在手里,同时被一股刚猛力道再次振飞出去。

这一串搏斗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下一片刻宗骁就已经躺在垃圾篓旁边痛得直不起腰。但他仍然咬紧牙关爬起来,举起手中那条被扯下的银链子大喝出声:“你用了什么机关!是不是这个?”

正要发动第三次攻击的陆镇平一愣,伸手摸向自己被扯散的领口,随即停下动作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行啊,这种时候反应还挺快。”

说着,他单手扯开衣领,毫不避讳地露出雄壮的肌肉,以及其上篆刻的符号纹身,“但‘机关’不是那个,是这些。你拿那是我闺女照片儿!”

宗骁定睛一看,手中的链坠上果然镶着一个双马尾小女孩的照片。

这时陆镇平大咧咧走过去对宗骁伸出手,道:“别介意啊小老弟儿,其实你挺厉害的,我要不用这个未必打得过你。但话说回来,我们这行儿也比你以前凶险好多倍,要是没有点看家的本事,我没法把队员的性命交到你手里。”

宗骁定定看着陆镇平宽厚的手掌几秒,最后还是握上去借力起身。他把吊坠放到对方手里,问:“你女儿多大?”陆镇平没料想宗骁会问这么个问题,愣了下才答:“五岁啦。”

这时宗骁重新将视线落在陆镇平身上,他看到对方小心翼翼将挂坠重新戴回脖子上,这让他突然间就没了愤怒的气焰。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些被他定义为“牛鬼蛇神”的人,也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家人等候的普通人。

他开始对这个所谓的“57局”产生了兴趣,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目的,使这些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不顾代价地聚集到一起。又或许,他是否能在这里重新找到生存下去的意义?

从始至终袖手旁观的赵江河这时适时开口,“所以你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吗?”

宗骁没回答,陆镇平大手一挥把宗骁肩膀揽过去,笑呵呵地回:“你快走吧,我带小宗我俩熟悉熟悉业务。”

赵江河眉头一跳,看一眼站在翻倒的办公桌椅间的二人,撂下一句“记得找后勤处报修”,叹口气就离开了。

陆镇平大力拍拍宗骁后背,疼得对方倒吸一口凉气,“小宗,不打不相识啊,别往心里去。你有啥不知道的可以问我,那老赵他可忙呢,估计没工夫管你。”他说。

宗骁收回视线,重新环视这间屋子,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道:“说真的,我基本什么都不知道。”

陆镇平搔搔头,弯腰把倒伏的办公桌抻起来,说:“好家伙,看出来最近是缺人手,怎么老赵啥人都往回划拉啊。”

“我想想啊,咱们57局全名‘特殊事态应急管理总局’,意思就是那全国上下凡是没法处理、没法归类的怪事,都归咱管。”

“比如破不了的奇案,抓不住的异兽,还有搞不懂的超自然现象,各式各样吧反正,咱局可忙呢。哎,你可别当封建迷信看啊,这世界上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那是相当多,按我们局长的说法,那其实就是技术水平还没达到。”

陆镇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侃侃而谈,宗骁跟在身后打下手,听到那句“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很多”,就想起那天晚上他还和师父讨论过那个叫博航的男人,不由感叹世事无常。

想到博航,宗骁突然发问:“那那个叫博航的人呢,他是什么来头?”

闻言,陆镇平回头看一眼宗骁,笑道:“那他的档案级别老高呢,你现在还不够权限知道。” 第12章 试验 陆镇平把最后一张椅子扶正,一屁股坐上去,说:“对了,博航也在咱科室,老赵钦点的他以后做你搭档。”说到这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地继续开口,“博航之前是一科的,就前几天出个事儿,他那搭档牺牲了。听说最近博航休假,回来以后就上咱们科。”

老陆点了点面前办公桌,说:“你,还有他,以后你俩归我管。大伙儿都说他脾气挺怪,反正我不管那套,到我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后来老陆又介绍了一些局里的建制:57局除了特案调查处还有好几个同级别单位,光是特案处一共就有四个调查科,以及三个辅助技术科室。他们特案三科一共有六个名额,除去正副科长赵江河、陆镇平,还有那天易容成博航的韩小婧,以及新来的宗骁、博航二人,还有一个同事借调出去执行任务没回来。

他们科室的任务一般是对案件进行侦查,将凶手缉拿归案,跟公安口的外勤类似,口供这块处里也有预审科室能帮忙,相关的法医和痕检技术侦查都有。

不同的是他们面对的案件类型五花八门,而且有些嫌疑人(有些根本称不上“人”)异常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全队丧命。

所以根据这种特殊性,57局有个“生死搭档”的特殊规定:外勤战斗部门的员工必须强制组成一对一搭档,一般两人搭档中有一个“监察员”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和案情推理,“战斗员”则主要负责执行高难度抓捕任务。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战斗员经常会由异能人士担任。

宗骁对“异能人士”能有多“异”发出疑问,陆镇平说“老异了,五花八门的,你以后就知道啦。”

两人聊着天基本把办公室恢复了原样,陆镇平把一盆摔碎的薄荷捧在手里,连道“完犊子”,并说“这是小婧那丫头的,完我得给她买盆儿新的赔给人家。”

“那啥,小宗你哈,今儿个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八点半,你上这屋报道,我有任务给你。”陆镇平捧着薄荷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一把把宗骁薅过去,道:“哦你出不去,把这事忘了。跟我走吧,明儿你就在地上那破门那等我。”

当晚,宗骁按着赵江河给的地址找到市郊一家干部疗养院,师娘和师妹每人被分配在一间单人间里,看着窗明几净的静谧空间,他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有些舒展。

师娘的状态好了一些,但师妹仍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主治医生告诉宗骁,病人需要进一步检查,让他过几天再来一趟。

宗骁在医院病房和衣而眠,看着师妹苍白的面庞,直到深夜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宗骁连胡子都没刮就坐公交奔了老城厢旧厂房区,到地方远远就看到等在那里的高大身影。陆镇平一见宗骁就跟他打招呼,大嗓门嚷嚷:“咋这么埋汰呢,你这胡子都赶上头发了。”

“那啥,昨天给你录了门禁,以后你进门自己就能找到咱科室。”陆镇平打着哑谜,说得宗骁一阵迷糊,见他不懂遂解释道:“就,哎呀,具体你也不用知道,反正你下电梯就能感应着咱那屋。”

其实陆镇平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每次局里培训理论课都睡觉,以至于现在落得个“实操很丰满,理论很骨感”的地步。见宗骁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宗骁递上一根,说:“今天第一个任务啊,你帮我去南山路99号取个包裹,到那报我名字就行。”

尽管宗骁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没拒绝陆镇平的要求,把那根烟叼在嘴里点上之后,他就推了存在门口的破自行车往外走。陆镇平则是哼着歌上了台阶。

宗骁骑着自行车刚拐出胡同,迎面突然就撞过来一个冒冒失失的人,他赶紧捏闸将车头偏向一边,好险没和那人撞在一起。宗骁骂了句脏话,再回头就找不到那个冒失鬼了。

他将抽完的烟蒂按在垃圾桶上,满不高兴地骑上车重新出发。骑了约莫十来分钟,宗骁在月亮街的十字路口看到人们把路围得水泄不通,他推着车经过,听到路人在议论发生了车祸,撞死了人场面十分血腥。

宗骁见已经有交警队的同事在维持秩序,便推着车绕过人群,在快要走出路口的时候见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他走过去问小孩儿家长在哪,那孩子只会哭着说“我找不到妈妈了。”

无奈,宗骁只得让小姑娘坐上车后座,蹬着他那辆破自行车绕远路先去派出所。到了派出所,宗骁领着小女孩进屋说明情况,前台接警的女警满脸疑惑,听了半晌挤出一句:“你等一下我去跟值班队长说一下。”

片刻后又有一名警衔更高的民警走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把宗骁围在中间,男民警开口就问:“你家人在哪啊?是不是出来忘记吃药了?”

宗骁被问得一头雾水,反问“你们问我干什么我又没病,我现在帮这孩子找她家长呢!”

这时女警实在憋不住,幽幽冒出一句:“什么孩子啊,这儿就你自己。”

宗骁听完一愣,低头看一眼孩子,明明人好好在自己身边。满脸疑惑的他只好含糊说了句“哦哦那我可能看错了。”说完带着孩子转身就跑。

推着自行车跑出派出所大院,宗骁才停下来,他站在路边和小女孩面面相觑,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好再次骑上二八大杠,到陆镇平所说的南山路99号去把包裹取走。

南山路99号是一家叫“玩意儿”的古董店,宗骁从老板那取了个油纸包着的小包裹,骑车驮着女孩就直接回了局里。他打算带小女孩回去问问陆镇平,他们不是这方面怪事的专家吗?一定会有什么解决办法。

等他一手拿包裹一手牵着小女孩走到电梯前,那女孩却说什么也不要进入电梯,不等宗骁说话她调头就往外跑。等宗骁追出去,哪还找得到什么小姑娘的踪影。

宗骁只好独自下了电梯,皱着眉思索这一上午发生的“莫名其妙”。果真像陆镇平所说,他站到前台那面墙前时,真的可以感应到如何回到办公室。

就这样,一头雾水的宗骁推开三科的门走进去,抬头就看到陆镇平和韩小婧分别坐在他们的办公桌后面,两人都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见到了吗?”陆镇平当先发问。

“见到什么啊?”宗骁被问得不明所以。

“鬼啊。”陆镇平不无兴奋地说。 第13章 包裹 见宗骁满脸不相信,陆镇平露出个“果然”的表情,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盒香烟,说道:“早晨我给你抽的那根烟里有‘五灵剂’,抽完你就能暂时看见“鬼”。”

一旁的韩小婧补充道:“‘五灵剂’能暂时强化人的五感,让没进行过正规修炼的普通人也能见到灵体,就是民间俗称的‘开天眼’。”

宗骁表情微妙地看看他们二人,回答:“你们是想说,我在大白天活见鬼?这是什么不好笑的玩笑吗?”

陆镇平揣着手,摆出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对一旁的韩小婧一努嘴,只见韩小婧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台松下磁带摄像机,把里面的录像带取出来递给陆镇平,老陆起身把那盘录像带塞进一旁电视柜下面的录像机里。

宗骁虽然在刑警队时接触过这种摄像机,但像这样一台高配置的日本货价格往往要大几万,所以他们分局也仅有一台。像这样能自己拿在手里随便用的情况,宗骁肯定是没赶上过。

自然的,当下宗骁就被他们神秘的举动吸引,走过去看陆镇平打开桌上的彩色电视机,满是雪花的屏幕上没多久就开始播放起画面来:

电视里显示出一个破败的院落,杂草丛生的台阶上有一道铁门紧紧闭合。不多时一个男人骑着辆破旧二八大杠进入画面,那人把车挺好,从车后座上“抱”下什么,然后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就转身上楼推门而入。

通过画面右上角的计时器推测,约莫过了两分钟,闭合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刚刚的男人慌慌张张从里面闯出来,在门口张望几秒就跑出画面向着院子外面而去。再经过一分多少,那个男人又似乎思考着什么独自回来,走上台阶重新推门而入。

视频截至到这里结束,宗骁愣愣看着重新变成雪花一片的屏幕:刚刚视频里那个反复出现的男人正是他自己,可是刚才他明明是带了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回来,怎么视频里只有他自己,难道说……

“不是,等会儿,你们偷拍我?”宗骁突然发问。

陆镇平坐回办公椅里,揣着手不以为意,一旁的韩小婧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眼陆镇平,解释道:“不是我的主意。”

这时陆镇平不无得意地说:“怎么样,这你怎么解释?你刚才是不是觉得自己带什么“人”回来过?”

宗骁摸着下巴思索,刚刚那个女孩实在是太过真实,完全不像是什么幻觉,如果不是真实体会过,可能很难理解这种感受。

陆镇平在一旁补充:“其实这种老百姓管它们叫“鬼”的东西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是,我估摸着你刚才应该见了不止一只。你呢最好记住这种感觉,眼见不一定为实。不过,它们其实充其量只能制造幻觉,你这个人本身还在现实世界里打转。”

宗骁其实还是不太能说服自己,他想反驳刚才那根烟里万一有致幻剂呢?又在心下怀疑致幻剂真能做到这么真实?

看宗骁陷入思考,陆镇平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课”上得有效果,如果他有尾巴这会儿可能要得意得摇出旋风来。但还没完,“陆老师”对宗骁勾勾手,问“包裹拿来了吗?”

这时宗骁才回过神,“哦”了一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油纸包裹递过去。陆镇平接过包裹慢慢打开,“这个包裹也是给你的,早晨你见识的那些都是无恶意的灵体,这里头的玩意儿是个恶灵。”

只见陆镇平将包裹完全展开,露出里面一尊墨绿色的人形雕像,那东西被雕刻成坐在莲花座上的人像,有鼻子有眼,但穿着古怪,酷似东南亚风格。他把雕像放在办公桌上,向后靠回椅子里,继续说道:“灵体特别喜欢往人形的东西里扎,这让它们逐渐凋零的五感能暂时稳固,有些甚至还能在里边修炼。这个玩意儿里有个小鬼儿,不太厉害,但给你做陪练正好。”

宗骁的视线落在那尊墨绿色的木头雕像上,只看一眼就感觉挪不开眼睛,有一种恍惚感顺着脊椎蜿蜒而上,耳边开始嗡鸣鼓噪,陆镇平最后一句“你自己想法儿破了它的幻象”像是从天边传来,恍惚间宗骁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昏暗的庙宇。

周遭变得一片寂静,宗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不远处水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眼前的庙宇像是建造在山洞里,石条堆积而成的墙体上有一座古怪门楼,上面用看不懂的金色笔墨书写着文字。墙面上有地下水不断渗透,流到洞底汇聚成一潭幽泉。宗骁正踩在不深的水里,同小庙里神龛上那尊佛像四目相对。

那正是刚才他在办公桌上见到的东西。

一阵阴风刮过,宗骁只感觉有什么湿冷滑腻的东西攀上脊背,一路来到左侧肩头,静静地凝视着他。他想起陆镇平的话,如果它们都是幻觉那是不是就不需要怕?

思及此,他在心里默念“都是幻觉,都是幻觉”,而后转过头,就看到一条墨绿色的蛇正吐着信子观察他,这还是把宗骁吓了一跳。那蛇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电光火石间就张开血盆大口冲向他的脸。

宗骁浑身一凛,凭借多年的实战肌肉记忆,手先于脑直接把蛇头掐住,扬手就把那东西摔在地上,抬脚对着它脑袋就是一脚。

“我靠!”宗骁不禁骂出脏话。

而这时四面八方响起不祥的窸窣声,黑暗里,上百双豆大的眼睛正盯着他,慢慢地,越来越多墨绿色的蛇蜿蜒爬出,向着杀死它们同胞的人类而来。

面对这过于逼真的一切,宗骁的血都凉了半截,但他的大脑也在飞快运转:如果他的人根本没离开现实世界,也就是说他还在办公室里,那么——

来不及继续想下去,那些蛇已经嘶鸣着冲出来,有些都到了宗骁脚下。只见宗骁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铮亮的短匕首,随后迈开步子在蛇群的围攻下躲闪腾挪,他面容冷峻,精神高度集中地回忆着办公室的构造。

在一条蛇飞扑上来咬住他左腿的同时,宗骁爆喝出声,手中寒光闪过,只听得“当啷”一声,那把匕首准确地扎在他眼前那块巴掌大的岩石上。

周遭环境开始扭曲变形,嘶嘶低鸣的蛇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原本那间普通的办公室。宗骁手中那把匕首尖部深深没入办公桌上的墨绿色雕像体内,一股腥臭的黑色液体正在缓缓渗出。

办公桌后,正是脸上挂着惊讶深色的陆镇平,他坐的位置距离宗骁那把匕首不足半米。而在一旁,韩小婧正满脸震惊地举着那台松下摄像机,机器上闪烁着红点,显然正在录制宗骁所遭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