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福音》 第1章小子,你要钱不要 千年前,大明帝国上下横征暴敛穷奢极欲,引得天下怨愤,蜂起相攻。

在这场“伐无道,诛残明”的广大起义运动中,三位豪杰脱颖而出——闯王黄来儿、西王黄虎、后金黄台吉。

思宗皇帝吊死老歪脖子树第二天,三人会盟约定分割天下。约儿女亲家,结秦晋之好。

第四年,黄来儿攻黄虎,黄虎伐黄台吉,黄台吉打黄来儿,双方纵横捭阖,史称“三黄百年斗”,最终以西王称帝建立大晋告终。

可惜八百年过去,昔日农民建立的强盛帝国和它的前辈一样,走上了联合权贵压迫农户的老路。

如今官府贪墨横行,十九州亿万百姓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等待着又一个带领广大农民推翻暴政,进入下一个轮回的领袖。

这个破官府,迟早要完!

十二月二十日的白天,

大兴城的街边,张四维在心里暗暗诅咒。

可恨,他修行的术士派系是弱小无助又可怜的【药师】,不像【仙人】那样前途和钱途都无限光明。

不然,他就可以直接抽出宝剑,架在眼前这个皮包骨头的猥琐青衫中年混账的脖子上,大声怒喝:“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但现在他站在大兴城的石砖路上,不是他家乡那条有争议就打成共识的土路。

瞅一眼不远处大摇大摆走过的狗皮衙役,他不耐道:“掌柜的,我观你骨骼惊奇头角峥嵘命相显赫,才上来做你的买卖。何曾想你这人长的光鲜穿的也亮堂,内里却是个不成器的。一点点零头都要斤斤计较,岂不闻上主所言:【让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让财主进神的国还要容易】,不如抹了凑个整数,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长衫男子双手越过柜台揪住他的领子,大怒道:“让你的上主在天上好好待着,这里是华夏,只归道祖和文圣二老管!要真是一二钱银子抹了也就抹了,但这是一两二钱五分的金子,你让我抹什么?怎么抹?就算凑整数,也该是四舍五入凑个三两黄金!”

白银铜钱不过是俗物,但黄金可是不少术法在修行或炼丹制药都能用到的好物,是术士界公认的货币,自然要锱铢必争。

如果不是看这少年真的有购买的意愿,他早就用【正气】把这人乱棍打出去了,真当他辛举人的功名是买来的?

辛诚紧绷着一张脸,想要展现出严肃而威严的神情来,但他青黑的眼角和布满血丝的眼球让他声势全无。

张四维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他的两臂,将他拉了过来。

“你吼那么大声作甚?吼坏我的耳朵可是要赔偿的!”

“且你这书生好不晓事!我买你的大烟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要是肯杀价,我便多来几回,如此岂不是你好我好?爷爷在此地巡回了好几日了,你这店铺位置又偏伙计又无态度又差,根本无人来光顾!眼下好容易有笔生意都不做,莫不是开店来玩的?”

辛诚神色一滞,满脸悲愤。

他堂堂一个举人,出来从事商贾这等贱业已是奇耻大辱,不想居然还被一个进城的村夫羞弄。

唉,做生意好难,赚钱好难。

连举人都不好糊口,这大晋国怕是要破国!

辛举人喟叹一声,百无聊赖道:“行行行,把我放下,这八两福寿膏就一两二钱黄金卖给你……哦,我这里还附赠一杆烟枪和几包旱烟。你用的时候,把福寿膏抹一小勺到旱烟上。须知过犹不及,三日最多一次,事后记得多喝水,冰水最佳。”

“好样的这才对嘛,掌柜大气。君子一言,死马难追活马更不许追!”

张四维快速应答,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土布紧紧包裹着、足足有五层厚的荷囊,并从中取出几块颜色略显发黑的金子。

辛诚一边当着他的面用小秤称量,一边打趣道:

“哟,小兄弟你这荷囊还挺有意思的,居然绣了肥鸭凫水图案,呵呵……行了,不多不少三两。”

张四维脸色一黑:“掌柜的你什么眼神儿啊,好好的鸳鸯比翼都能看错?呐,钱货两讫!走了!不送!”

张四维小心收好福寿膏,拍拍胸膛,一股壮志豪情油然而生。

大晋历八百六十四年,延夏十九年冬,我,张四维,终于要踏入问道境!

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正要离开这间诚信斋,走到一半,又扭过头问道:“掌柜的,别人讲了我始终有些怀疑,这福寿膏真的能让人正式踏入问道境,成为一名真正的术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晋帝国七万万人,术士不足七十万,这便是千里挑一了,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一时俊杰?

怎么可能有什么廉价的药能让凡人成为术士!

哪怕问道境是术士七境中最低的一境也不行。

辛诚很想摇头,毕竟他怎么说也曾为横渠四句热泪盈眶过,发誓要斗权臣除奸宦灭洋人,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就算当年那个热血难消的国家基石已经成了茅厕里又臭又硬的踩脚石,他也实在做不到去骗一个心怀壮志的少年,尤其这少年还是一个药农。

都是苦出身,他怎么能不明白这几块碎金子对少年意味着什么。

所以,辛诚面露坚毅。

“当然,小伙子你就放心吧。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我一个【儒者】还能骗你一个【药师】?再说了,这可是大兴城所有人的共识:修行遇到困境,福寿膏让你破境!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了,福寿膏福寿膏,有福长寿且高明,这样的人都不能入道谁能入?听我的准没错,术士不欺术士,秦人不骗秦人!”

没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

如果不是真的缺钱,他堂堂举人功名,何等尊贵的身份?

遇官不跪,可凭名帖直接拜会正七品县令!

只要在吏部的文选清吏司随便花个几百两银子,就能去外地当个知县老爷捞钱,何苦在这里操持商贾贱业?

这三两黄金,换成银子可就是三十两了,这间店铺一年的租金也就六十两纹银,如何能轻易放过?

张四维一听也是。

他问过那么多人,大家都说抽大烟对修行有好处。遇到道心破碎,无意修行时,一口大烟就能让你忘记烦恼,横扫疲惫,做回自己。

没道理所有人都合起伙来骗他一个小年轻吧。

而且这几年他进大兴城足有八次,每次城门落钥前都会往各条街道闲逛。

大烟馆确实随处可见,里面往来的也大多是术士,各个派系的都有。偶尔有几个凡人,也都是急不可耐,似乎和他一样都是对迟迟不能踏入问道境无法再忍受的人。

就连他最向往的国子监大兴分院,里面也有不少人吸食大烟,由此可见一斑。

但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大叔,这福寿膏真的能让人成术士?我不是不识好歹啊,但这么珍贵的东西卖这么便宜真的好吗?话说真的会有人拿来卖吗?”

国朝优待术士,其他的且不说,光是术士可以免税不役这点就让人趋之若鹜了。

像他,虽然每日与灵药为伴,体内生药气体外有药香,按教导他的远房大叔所说,离入道已只有一步之遥。

但就这一步的关系,他每年的秋冬之际有两个月要到昌河府的真圣血石矿上去做工。

名义上是去行医,但管事见矿产产量跟不上,就会让所有人一起下矿干活,十分累人。

好在十几天前矿奴发生暴动逃了大片,他被审查后放了出来,这才能有几天自己的时间,进城逛逛。

为了逃避劳役,他拼了命的修行,想要落下那最后一步。

但他已经努力了足足四个月二十一天,第二只脚就跟瘫了一样,没有半点动弹的迹象。

实在不甘心,这才从表妹那里骗来……咳咳,借来三两金子要买药,为此还答应了她不少堪称丧心病狂的条件。

要是这钱白花,他和这中年男子肯定得有一个给白事铺年底添份生意。

辛诚露出一个“竖子不足与谋”的高深莫测笑容,呵呵道:“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千年前,东南各国来朝拜前明皇朝,其中便有一贡物名忘忧药,受满朝喜爱,当时的万历皇帝亲自为其命名福寿膏。百余年前,西方列国仰慕我天朝上国威仪,特献上大量忘忧药——这是西方对福寿膏的称呼。后来,双方为了这福寿膏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现在这福寿膏到处都是。”

“而且除了福寿膏,西人最近又上供了一物,不过这是音译,大家更喜欢它的西洋名梦神,叫入梦,洋气得很。”

“我之所以要卖这些福寿膏,就是为了去买品质更好的梦神!”

张四维听得满脸潮红。

我超!

我们大晋国这么厉害的吗?

我们一定是打赢了西洋列国,让他们割地赔款,才会让这福寿膏到处都是的吧!

能活在这样的时代,真是我们这些术士的福气啊!

如果张四维知道儒者有个承袭悠久的传统技能叫【春秋笔法】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把眼前这书生打死。

辛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是合起来却是一句谎言。

不过也不能怪他,朝廷对外也是这么宣传的,总不能告诉大晋帝国的子民:各位亲爱的庶民,虽然你们每年都要交一大笔税,承担大量的劳役,有时还要被拉壮丁上前线,但是在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和清廉有为的朝廷百官的带领下,我们对来敌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可惜敌人太过狡猾,我们功亏一篑,只能任由西人大肆贩卖福寿膏,掠夺帝国的财富。顺便本年再征收一次辽饷、灭洋税、扶晋钱。

不行不行不行,这样会出大乱子的。

圣君降世众正盈朝,怎么可能会失败,只能是帝国的再一次胜利。

是他们用战争,逼迫西人用他们的珍贵特产来取悦大晋国的子民,这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至于战场己方被撵着跑……你上没上过战场?领没领过兵?战略性撤退能叫战败吗?

张四维就被忽悠住了,神色恍惚地向外走,没几步又顿住。

辛诚无奈道:“你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完吧。”

张四维笑着摇头,他挥手道:“只是忘记说了,回见啦大叔,祝你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少年郎虽然脸色偏黑,皮肤也颇为粗糙,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那蓬勃的朝气与活力。年轻本就是最好的胭脂,无需过多的修饰,熠熠生辉的目光足以人忽略其他。

更遑论张四维本就长有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五官俊朗,识字却不读书,因此没有沾染书生的娇娇弱气,更不像当下许多年轻人那般精神萎靡、毫无生气。

此刻露齿大笑,显露一股乡间特有的淳朴和豪爽,让人耳目一新。

辛诚突然有些心动,离开柜台,抓住他的手。

“辛某单名一个诚字,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啊?哦,我叫张四维。”

“小张啊,你想不想要钱,想要的话我们可以去舞象弄一笔快钱。咱俩合作,三七分成!很赚的!”

“……大叔你别这样,怪吓人的!”

第2章无人带我见君王 张四维是个深受天理眷顾的人。

这不是他自己那么认为,而是每一个知道他的过往的人都这么认为。

饥寒、逃荒、贪官、造反、兵灾、挖矿……遇到那么多劫难,无数人死去了,唯有他活得好好的,甚至身体倍儿棒,除了天理以外无从解释。

所以,当辛诚说可以赚大钱的时候,张四维哪怕明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但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

快钱嘛,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不太想挣,但为了早日还表妹的钱,他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再说了,没准儿这是天理对他的又一次厚爱呢?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在辛诚的带领下,两人走进了一座大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宅院,光是院墙几乎就占了半条街……大兴城繁华路段的半条街,其价值简直不能估算!

张四维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子,逃荒后蒙远房亲戚收留,在亲戚的引领下才勉强窥得术士世界的只鳞片羽,何曾见识过什么场面?

他对建筑的审美就是越大越好,越高越美。

而眼下这座巍峨耸立的华楼就完全契合了他的审美,既宽敞宏大,又高耸入云。

甫一进来,张四维立刻感觉紧张拘束起来,挺直的脊背弯起,两拳不安地握紧又舒展。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只胆小怯懦的小鸡仔似的,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在辛诚身后。

他的目光不停地向四周张望着,所见到的尽是精雕细琢的瓷器、美轮美奂的书画字画以及华丽无比的绸布。

这些珍贵物品散发出的高雅气质令他深深着迷,但又让他畏手畏脚。

每一件都是不小心碰了就要卖血都还不完债的宝贝。

不过……

这里的男儿是不是多了些?

张四维瞪大眼睛,紧盯着一个个从身旁走过的青年男子们。

这些男子一个个都生得极为俊美,甚至可说艳丽。

他们身形修长而纤细,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似的;身上穿着的衣裳也十分轻薄,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飘动着,更衬得那具身躯曼妙无比;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浓烈的香气,显然是他们所用香粉的味道;就连走起路来的姿态都是那么婀娜多姿……

见鬼的婀娜多姿!

张四维脸色嫌恶,往辛诚那边靠近了些。

辛诚虽然人老了些,神情猥琐了些,长相丑陋了些,但全然不会让人怀疑他是如假包换的真男人,刚才走过去的那些东西算什么?

辛诚和一楼的侍者谈完话,见状,笑道:“不用那么紧张,舞象击剑馆在这行里很有名,而且相当正规,不会强迫人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侍者看了张四维那张玉树临风的脸蛋,轻轻笑道:“没错,我们舞象击剑馆可是在官府报备过的正规场所,两位请移步。”

张四维茫然地点点头。

击剑馆?

难怪了,就说这地方怎么那么多的年轻男人,原来是专门为他们建的啊。

因为击过剑,感觉热就换套凉快的打扮倒也说的过去。

至于香气,应该是用来掩盖汗臭的吧。

城里人都比较讲究,他表妹就是,就算在寒冬腊月里也要求他三天洗一次澡,一日刷两次牙,要是没有就大发雷霆,能理解。

不过,在全是年轻人的地方赚快钱,掌柜的胆子挺大的嘛。

张四维略带恭敬道:“大叔你路子挺野的啊,接下来是什么章程?”

辛诚淡笑道:“嗐,这算什么。在西城区生活的,谁没听过丽老板的大名。咱们先上三楼和击剑馆里的管事聊会儿,看他们怎么说吧。”

张四维看他的目光更敬佩了。

敢找这么个地方当目标就算了,居然还要直接找管事谈?!

不愧是城里人,和掌柜的一比,他以前暗自夸耀的那些事迹完全不值一提啊。

要不怎么人家是卖东西的,他是买东西的。

张四维对接下来的事十分期待。

三人沿着刷满鲜艳红漆的楼梯,走到位于楼层深处的一个房间。

侍者不轻不重敲了三下,道:“朱管事,有客人来谈生意。”

“……有预约吗?”

门缝里传出一个男子低沉而粗重的喘息声,其间还夹杂着女子痛苦的呜咽之声,这异样的声响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没有。”

“……哼~让他等着!”

张四维听得一脸尴尬。

天还没黑呢,怎么可以干坏事?

另外两人倒是不以为怪,脸色平淡。

侍者无奈道:“看这样子,朱管事似乎正忙于其他事务,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出来见客。小人手上也还有其他事情亟待处理,不知二位是愿意在此稍作等候呢,还是……”

辛诚摆手道:“无妨无妨,我们自己在这里等就是了,你先去忙吧。”

侍者对辛诚的知情识趣很满意,按流程道:“既然这样小的就先下去了,两位有什么需要吩咐小的就成。”

说完离开。

等脚步声消失后,辛诚才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见本举人未穿皂靴圆领就连偏室都不准备,香茶更是不奉!哼,迟早有一天……哼!”

张四维不知道辛诚在恨什么,但时机难得,赶紧小声道:“掌柜的,现在不是好机会吗?咱们不赶快动手吗?须知夜长梦多啊!”

张四维都想好怎么做了。

杀人放火杀人放火,正巧里面的管事忙着玩女人自顾不暇,先放把火烧了他的房间引发骚乱,等其他人赶来灭火救人时就趁机杀进银库里,最后携款而逃。

离城门关闭还有几个时辰,完全来得及。

辛诚迷糊了,奇怪道:“现在算什么好时机,管事不出来,咱们怎么谈生意?总不能闯进去做个连襟吧,嘿!”

张四维急道:“变通,变通啊!咱们要挣快钱,怎么可以拘泥于计划,当然是怎么顺利怎么来了?还是说,掌柜的你确定和管事谈更容易……挣钱?”

辛诚困惑地捂住头,“等会儿等会儿,这不是更不更容易的问题。而是你不和管事谈,怎么入职舞象击剑馆?你不入职,怎么挣钱?”

入职?

张四维呆了,难道这家伙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

可这样挣,钱来的不够快啊。

他尝试提议道:“这样……钱来得太慢了吧?”

辛诚摇着食指笑骂道:“你怎么这么财迷心窍?须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听老哥我的,慢慢来。你长相这么出彩,在舞象待个十几天好好培训一下仪态。要不了多久,保管你能成为这里的头牌!”

“可我呆不了那么久,我……长、长相?头牌?”

张四维疑惑地看着他。

这和抢劫有什么关系?

“是啊,头牌!”辛诚赞赏道:“不要妄自菲薄,以你的长相身材,还有药师预备役的身份,别人轻易竞争不过你的。尤其是舞象的头牌好像两年没变过了,客人们正是对他腻味的时候。有你的这张新鲜面孔,再加上我的运作,保管你能吃香喝辣。”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懂了,我逐渐了解一切!

张四维露出一个热情到让人不适的笑容。

“那我就先谢过掌柜的啦,掌柜的以后可要好好运作啊,我以后能不能发财就全靠你了!”

说着双手攀上辛诚的双肩,为他按摩。

“哟呵,你小子还挺上道的。不过也用不着谢我,大家合则两利罢了。听我说,咱们先把目光放在……”

张四维不动声色间将他面向朱管事的房门,轻声道:“我当然得好好谢谢你啊……谢谢你祖宗十八代!”

话音未落,张四维就使出全身力气,重重把他往前一推。

“哎哟!”

辛诚叫疼一声,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背后又传来一阵大力,赫然是张四维的全力飞踢。

那单薄的木质房门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猛烈的撞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瞬间破裂开来。

辛诚虽然长期抽大烟把脑子都抽坏了,但求生本能还是在的。立即调动一身【正气】,大喝道:“息灾!”

儒者的【正气】与天地间的法则发生玄妙的勾连,痛感骤然从他体内消失。

但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房里的朱管事坐在椅子上,正处于火山爆发的关键时刻,见突然撞进来一道黑影,根本躲不开,便强打精神,于刹那之间射出一道灵力刃,要将那人斩杀。

毕竟事关出生入死的兄弟,保险起见,朱管事迅速催动一件珍贵的法器,使其绽放出耀眼光芒,并在自己周身形成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灵力护盾,将身体严密地保护起来。

做完这些,朱管事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本以为万无一失,可谁曾想那人身上竟爆发出正气。

朱管事神色奇特,舒爽中又带着恐惧,一滴冷汗悄然落下。

不会的,不会的,本座的运气绝对不会这么差!

本座身为问道境后期术士,除非是举人的【正气】,否则不可能驱散我的灵力。

他第一次违背舞象的规矩,就在最危险的时候突然飞来一个举人,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绝无此种可能!

这人一定只是个穷秀才!

在朱管事惊恐的目光中,锋利的灵力刃散了,坚固的金钟罩破了,辛诚撞了过来,砸在女人的身上,顺带着也弄断了他的三寸软骨。

因为可怕的剧痛完全超过男人能承受的极限,他的脸色反而显得平静,或者说麻木。

从此刻开始,他说的话都是无稽之谈了。

“哎呦那个王八蛋小子搞什么,还好我反应快……我靠什么玩意儿?!”

辛诚还在头晕眼花,看见耳边出现一截软骨,还散发着久违的腥臭,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拍开。

不过方向没掌握好,这一掌的主要力道用在了软骨下的蓄水池。

这样的痛苦是朱管事能够承受的了,所以他放声狼嚎。

“啊——!”

无稽之谈变成瞎扯蛋了。

“你……你是朱管事?你没事吧?……好吧,你看上去很有事……”

见对方一边痛苦地打滚,一边向自己投来怨恨的目光,辛诚有些恐惧。

往后望去,张四维的身影早已不见。

“操,这小王八蛋!朱管事你慢慢嚎吧,某家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见底下有人在惊呼,辛诚立刻卷起衣角闪人。

……

另一边,张四维逃出那座恶心的宅院后,觉得天色尚早,便在大兴城里随意逛起来。

大兴城作为秦州的州城,形色人口足有一百三十来万,建筑亦是布局严谨规整,功能分区明确,形成东西南北四城,里面各有坊市街道不等。

其中,东富南穷,西贵北贱。

东边日夜歌舞不休的商业区他进不去,西边豪华精致的大院子他不敢去,就只能在南城最靠近东城的坊市厮混一二。

南城穷,那也是相对大兴城而言。

放在其他地方,那可是相当的繁盛。

张四维随意逛了一会儿,饮食摊、酒馆、杂耍、书铺……没有一件是重样的,人也多得让人感觉自己还处于百兽争发的夏季,而非万籁俱寂的雪后冬日。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药铺里人进人出生意兴隆,巷口有彪悍匪徒扛着大刀拉人入伙,暗处青皮嬉皮笑脸地从商贩手里接过太平钱,俨然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小娃娃不必悲声放,孤王言来听端详:

孤今太保十二个,个个都是奉君王。

你若真心把孤降,封你太保十三郎。】

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的熟悉咿呀语调,张四维下意识应和道:

【早有此心来降唐,无人带我见君王。】

见路人投来讶异的目光,张四维歉然的嘿嘿一笑,钻进人群,如同游鱼归入大海。

第3章不能歧视残疾人 “哎,大哥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这有急事要回去呢!就一会儿!嗖喽一下就过去了,很快的!”

“哎呀,你这样说我也很为难啊。这门都已经关了,如何还能再打开?”

“可是我真的有急事啊,只要开个缝就行,我马上就走。就算被逮住了,也不会供出大哥你的。”

“小兄弟,你别让我难办啊,开门是真的不行!”

城门下,张四维正跟换班的士兵交涉。

这年轻卫兵明显是个新来的,被人一说就动摇。身上也有点书卷气,比起士兵倒更像是乡下的塾师。

同行的老兵就直接笑骂道:“兀那小子,你有闲工夫在这里扯淡,还不如早早寻客栈住下,或是去寻间酒楼歇脚。私自开城门,这可是杀全家的罪过!口气这么大,你怎么不让三圣宗的山门为你打开?别说你了,就算是州牧来了这门都开不得。”

张四维唬了一跳,他只是想着出城,哪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唉,刚才逛街笑得多么开心,现在就多让人想哭。

把怀里吃剩下的肉夹馍塞给年轻卫兵,就转身离开。

“得,当我没说,有缘再见了两位哥哥。”

年轻卫兵却拉住了他。

“小兄弟,哥哥多嘴问一句,你这是想要去哪里?虽说本朝没有宵禁,但夜间还是会有卫兵巡逻,遇到那些形迹可疑的人可有临时抓捕之权。这进了监牢想要出来,可得费不少劲儿。”

本着为同僚留体面的心思,他没好意思说卫兵和狱卒勾结,专门抓那些没名堂的人榨油水。

张四维抱拳道:“多谢大哥指教!小弟本来还想在街上晃荡到天明的,大哥这样一说,那还是去找个天桥应付一下好了。”

年轻卫兵迟疑道:“你在城里没有亲朋好友吗?不若去找他们借宿一宿。”

老兵却啧了一声,道:“说那么隐晦干嘛。南城里有人在修行邪道,专门找落单的异乡人下手。这都已经出了三十多条人命了,辟邪司衙门和州牧府衙门的那些大人物却连个鬼影都抓不着。”

年轻卫兵苦笑一声,道:“也不能怪到上官们身上吧,大兴城一百四十七万人,南城就住了八十多万,衙门里的术士只有一二千人,如何能管得过来?”

老兵却是冷笑道:“是啊,术士们事忙管不过来,我们这些凡人就只能等死,祈祷对方不会找到咱们头上来……说到祈祷,你去过赛亚教的道观没有,听说他们的道祖还挺灵验的,咱赶明儿要不要拜一下堂口?”

张四维无语插嘴道:“这位将军大哥,人家那是弥赛亚教,不是什么赛亚。而且也不唤道观,叫教堂。他们的老大也不是道祖,叫上主。你这样人家听了会把你乱棍打出去的。”

老兵露出一口大黄牙:“哦哦,就是弥赛亚教,字少一个多一个也没什么差别嘛,反正拗口的很……嘿嘿,你小子挺会说话,我居然也有被人称将军的一天!”

年轻卫兵无奈看着两人,道:“先说正事吧,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的话,我家还蛮大的,你要不要来我家休息?”

张四维还没说话,老兵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张四维那张充满男儿气概,但比绝大多数女人还要好看的脸蛋,恍然大悟,然后大力摇晃他的脖子。

“你醒醒,别被这小子的美色惑了心智!你老子只是腿瘸了,还没入土,他知道了会打断你的腿的……你才刚成亲没几个月啊,好歹把香火传了再去玩这些啊!”

年轻卫兵急了,解释道:“刘叔你这都说的什么!我是看他比我那个离家出走的弟弟大不了多少,想照顾一下,怎么就扯到那方面去了?!”

刘叔恍然大悟:“这样啊……你那个弟弟打小就人模狗样,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当乞丐还是小偷,你确实该担心一下。”

张四维偷看这人一眼,心想这人虽然不年轻,但说话倒是和年轻人一样难听。

他也听明白了。

但还是那句话,天上真的会有白掉的馅饼吗?

张四维莫名有种不安。

似乎要是跟这人走了,他就会遇到什么后悔终生的惨事。

比继续待在那座舞象击剑馆还要后悔。

这种预感莫名而强烈,于是他挥手向两人告别。

“两位大哥,小弟还是不打扰了,找个客栈住下便是。咱们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祝两位大哥早日升官发财!”

……

许是年关将至的缘故,哪怕到了月明星稀的时刻,大街上仍然挤满了人。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全都挂起了五彩斑斓的灯笼和彩带,灯火通明,将整个城市装点得格外喜庆热闹。一片红火硬是抗住了漆黑的夜幕,直教人犹处白日。

不过这是对那些腰缠万贯的人而言。

像张四维这等眼睛都要发绿光的穷鬼,这些景象只是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

他们哪里舍得挥霍钱财,更别提在年节货物价格上涨时购物了。

他身处人潮中,深吸几口气,仿佛要把他们的财气灵气香气全囫囵进肚子里。

不过,精神上的满足永远无法遮盖肉体的疲惫。

张四维确实得找个地方休息。

就像那位兵大哥说的,他不住客栈的话,还真没有适合落脚的地方。

他倒也不是没钱去住客栈,只是在问了价格后,他便掉头就走。

他朴素的农民式价值观就让他无法接受花一百来个铜钱去睡一觉。

咋的,你家的床是用鱼肉做的,还是你店里吸的是灵气?

这么贵,爷爷抢劫……咳咳,将财富从富人手中以非共识的手段均匀到尚未富裕者手中的行为都没有你们赚得多!

所以张四维找了一个可以让部分人聚集到一起也不会让人怀疑的地方,准备在那儿坐到天亮。

“嚯,瞧那腿子,比咱的命还长!”

“呵,小娘们儿有什么好看的,你们看那老鸨,她的脸好白啊,都能跟曹操比了。”

“确实,但那娘们儿好凶啊,人小姑娘都被骂哭了。”

“胸?哪里有胸?”

虽然坊和市的界限早就被打破,但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缘故,部分行业还是本能聚集在了一地。

而眼前的安盛街就是以秦楼楚馆闻名。

据说某位大志向的鸨母曾在某栋楼里发下大宏愿,要让安盛街成为北方的秦淮河。

这样的豪情吸引来的不仅有衣冠楚楚的公子富商,还有布衣草鞋的浪子流氓。

但人家做的可是高端生意,怎么可能让这些人坏了格调?

壮志难酬的浪子们只能在剽悍刀客的如炬目光下,在楼外寻个空地蹲下,时不时遥望楼上,为偶然看见的雪白皮肉和美酒珍馐叫好。

遇上喜欢在栏杆或是阳台行事的,更是大声喝彩,好像在上面寻欢作乐的人是自己。

还别说,因为这些人的参与,一些心思奇特的客人还专门找这种偏远的青楼,只为那一声声鼓舞,以及能够轻易得到别人朝思夜想之物的爽快。

张四维靠墙仰头,目光火热。

不过他的目光只是略略扫过那些女人,更多的时间却是停留在那些往来的客人和店里的装饰上。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和所有初出茅庐的人一样,张四维也对酒色财气十分向往,并且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有获取这四个字应有的才华和能力,缺少的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机会。

虽然那个机会还遥遥无期,但他已然开始规划自己的富贵生活。

首先,一天两顿是不行的,穷人才这样,有钱人每天都吃三顿饭。

其次,白米饭人家是不屑吃的,人家只吃肉和蔬菜,而且每道菜都只吃两三口。

从次,婆娘……哦,这个还是要娶的。实在想不明白,这些有钱人为什么不攒钱娶媳妇,而是来这里花大价钱找不同的姑娘当一夜夫妻。但婆娘必须漂亮,最起码脸不能黑牙不能黄头不能油。

最次,衣服是拿来撕的,不是用来穿的。就算是绫罗绸缎,也不能心疼,疼了就落了下乘。

以上,就是张四维对本次青楼见闻的总结。

这些信条,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会指导他如何生活,就如同西方的文艺复兴运动为新兴的资产阶级确定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这里的浪荡子都是老相识了,突然多了一个新面孔,本就有些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更加疑惑。

有人就忍不住上前道:“哟,小朋友,你在看什么好看的?能不能指一下,让哥哥我看看?”

张四维无语地看着这人。

他个子其实挺高,面貌也不丑,但后背凸起似骆驼,都超过了头顶。

这样的人不去求药治病,居然跑到这里来寻花问柳?

而且他肤色有些黝黑,但怎么看也有四十来岁。这样的年纪,大部分人都已经当爷爷了吧,怎的还在这里厮混?

男人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打量了,拍着胸脯道:“爷爷大名唤作李树志,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我辈只要有潇洒之心便是风流之徒,外形不过一具臭皮囊罢了!”

这话说的倒是在理,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子无才便无德。

有了才华,便有财富。有了财富,还怕没有才女?

张四维喟叹道:“我看的是上面那些风流之徒,也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什么的红楼去发泄风流之心。”

李树志嘿嘿淫笑道:“小朋友想要风流,何必一定要到上面,左右你有漏洞我有石柱,何不互相填堵?”

众人哈哈大笑。

秦人民风刚烈,酷爱好勇斗狠。

这些浪荡子除了李树志外,一般也不会说这种堪称侮辱的骚话。

不过李树志说了,一般人也不会与其计较。

和这种畸人起冲突,不管胜负,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何况这少年虽生得极为俊朗,观其行为举止也和城里人无异,但那一身土布衣服还是暴露出他的乡下人身份。

想来也是,冬日尚未结束,一些被征劳役的农民还留在城里,其中有一个极为俊美的也不算出奇。

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再说了,这些愚蠢无知的乡下人能不能听懂俏皮话还是两说呢。

张四维确实没听懂,乡下人也很难知道,笑声居然还有代表恶意的。

不过他从十岁起就寄住在远房亲戚家,过了六年都没有被扫地出门,靠的就是看人脸色的功夫。

本能告诉他,这些人在笑他,于是张四维也笑了。

他笑的很好看,无声,露出八颗牙齿。

等大家笑得更开心的时候,他突然出手把那个该死的驼子撂倒,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就连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驼背,他也没放过,狠狠踩了几脚。

他没把他当残疾人看,更没把他当男人看!

浪荡子们虽然浪荡,但他们终日结伴晃悠,心里其实把身旁的这些人当成……也当成浪荡子,认为除了看色图和传阅小黄书外不能和对方扯上更多的关系,不然就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

但他们更无法容忍,一只乡下的老鼠欺负他们耍乐的玩具。

“小兔崽子,你想干什么?”

“人家本来就残,你还欺负人家,是不是人啊?!”

“哟,兄弟挺横的嘛,要不要来比划?”

“我们单挑你,还是你群殴我们,选吧!”

十几人把张四维围了起来。

张四维不屑一笑。

恕我直言,站着的各位都是垃圾!

要不是生性谨慎,他都想直接喊了出来,给这些色中饿鬼添点心气,省得不小心打死。

他没喊,李树志倒是叫了起来。

“哥几个都别动,这小子敢得罪爷爷,我今天非要收拾他不可!谁都别拦我!”

有人松了一口气。

冲冠一怒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但怒后就麻爪了。

总不能真打架吧。

他们只是色鬼,又不是地痞。

床上功夫人人都是大将军,论起拳脚那就是洛神采紫苏了。

但也不能不管,不然兄弟们面子往哪里搁……

犹疑间,有人惊喜叫道:“快看快看!有彩!而且是大彩!”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近处的红楼上,一个肥头大耳的客人,正撕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的衣服。

圆润的肩膀的雪白的臂膀露出,引得众人一阵狼嚎。

好色之心为李树志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掀开张四维,急忙爬起来,脑袋不停转动。

“彩呢?彩在哪里?我要看彩!”

第4章乡下的老鼠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楼上的女人在哭喊,楼下的男人在嚎叫。

张四维静静的看着他们,只觉得他们吵闹。

嘛,看样子在恶心人方面,城里的老鼠和乡下的老鼠没有任何区别呢。

张四维感觉和这些人站的太近容易遭雷劈,便远离他们几步,找个地方坐下。

李树志一双眼睛狼似的,贪婪地盯着那姑娘裸露的一双玉臂看,见到女人被大茶壶拉着回后院后,便毫不犹豫的收回目光,小步跑到张四维身边炫耀。

“哼哼,小子,让你打爷爷!活该没看到,那姑娘长得可俊了,我在这里看了快十年的小娘皮,愣是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叉腰丑脸上扬,似乎对自己的幸运颇为自豪。

张四维嫌恶地看他一眼,鄙夷道:“男子汉大丈夫,爱好美色固然是理所当然,但整日将女人放在嘴边又算怎么回事?你若真有那么多空闲,还不如早早学门手艺攒钱娶媳妇,何苦到了这个年纪还要用耳目来自娱自乐?平白叫人看不起!”

李树志大怒道:“爷爷想……”

“嗯?”张四维神色突然变得不善。

李树志立即改口:“……我想娶妻就娶妻,不想娶妻就不娶,何时轮到他人来管?你是我爹吗?”

张四维嗤笑一声:“可别。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一定早早把你溺死,何苦来到世上害人害己。”

“啊呀呀……”

李树志气得大叫,便屈身扑来要和张四维扭打在一起。

“不知死活的东西!”

张四维也并非善类,只见这狠心人右手用力拍打地面,借着支撑力飞起一脚狠狠踹向李树志的胸口,直接将其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之上。

效果拔群!

李树志丧失战斗力。

但他也是个对自己够狠的。

强忍着胸闷气短,像一条疯狗般重新扑向张四维,继而被打倒。

经过数轮激战,李树志已是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然而,即使面对如此境地,他依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仿佛对疼痛毫无感觉一般。

打到最后,张四维都不忍心了,厉声喝道:

“臭驼背,你若是想要寻死,自己找棵歪脖子树上吊便是。莫不是皮子贱,非要被爷爷打死不成?”

可恶!

这里不是乡下,不能随便杀人。

不然非让这死驼子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不可。

李树志把鼻血一抹,踉跄几步,咬牙切齿道:

“从小到大,只有爷爷欺负人的,何曾被人欺负过!你一来揭短骂我驼背,二来打得我皮开肉绽,不好好折辱你一回,出一口恶气,我如何能过得了心意这关?”

张四维顿时肃然起敬。

李树志的做派很合他的口味:男儿膝下有黄金,若遇羞辱,除非拿出黄金道歉,不然定不与对方罢休。

他点头赞道:“我原先看你身体不好,又见你行为轻浮是个登徒子,便心生轻视,言语间也多有得罪。却不想,你竟是个懂得自尊自爱的。既如此,接下来,我亦会全力以赴,以示我对你的敬佩!”

众人见他脸色严肃,目光坚定,心知这是要动真格了。

虽不曾交手,但光看对方的敏捷行动便知是个练家子,不免为李树志担忧。

这驼背说话怪好听的,可别被人三拳两脚打死了。

李树志却是眼珠提溜一转,哈哈大笑,身体放松。

“好,既然你已服软,那我们哥俩儿就此罢手。来,握手言和!不打不相识!”

张四维有些无语,他一身气力才刚刚调动,怎的就不打了。

何况,他怎么就服软了?

李树志却笑嘻嘻地拉过他的手摇两下,道:“爷爷……我浪荡一生,从没人夸过咱自尊。就冲你这句话,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在,绝对保你平安无事!对了,好弟弟,哥哥我都自报家名了,却还不知兄弟姓甚名谁?”

虽然对没能打起来有些遗憾,不过能多交个朋友还是好的。

而且,这应该就是对方的处世之道吧。

也难为他一个驼背能活到这么大了。

因为自己也是吃过苦的人,所以张四维对这类不如意的人总是能多几分耐心,直言道:

“小弟名叫张四维,张角的张,青草蛇李四的四,变法维新的维。区区贱名,让大哥见笑了。”

“确实见笑。”

“嗯?”

李树志无语道:“你说的这都什么玩意儿,张角是个造反的,李四是个地痞,朝廷搞的维新运动连百来天都没能撑下去……好好的【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得这么不祥了?”

张四维一怔,赶紧拉着他问道:“哥哥说话这般文绉绉,莫不是读过书?”

“嗐,胡乱认得经史子集上的几个字而已,何曾读过什么书?”

李树志谦虚一句,头却仰得比谁都高,几乎要碰到他的驼背了。

“大哥谦虚了,认字便能算数,算数便能考试。不拘是去考科举,还是去试洋人的学校,都算是好出路。运气一好,说不得便要做大官!”

“兄弟实在折煞我也。这世道,你一不给考官送礼,二不向父母官送孝敬,纵使才学再高又有何用?何况我这身子太过支离,人家一看就不要的。不过,这书读来进不了考场,为兄弟你解惑却是能的。”

“那就多谢大哥了,小弟想请教,这【国之四维】是什么意思,寓意是好是坏?”

“那当然是好寓意了!这出自【管子】的【牧民】篇,原文是: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踰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踰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我也不大记得本意了,但估摸着,应该是说国家要靠礼义廉耻这四种纲纪来维持秩序,不然就会亡国。”

“你说,这不是瞎扯呢么。维持国家,跟道德有什么关系,不是完全靠钱财粮食吗?要是有一天,天下所有人都能餐餐有肉有饭有面,饭后还能有女人的小手大腿看,谁吃饱了撑的会去闹事?”

“依我看啊,应该把这天下的所有官员富商都吊起来点天灯!把他们全都抄家,再把所有的钱粮拿来均分!那大家还会怕什么洋人?”

“我呸!这破国家,迟早要完!”

张四维懒得听这家伙胡扯,谁不想点达官权贵天灯,可能做这一点的谁不是达官权贵?

上层人的斗争,他们这些底层除了在刑场努力拍巴掌外还能做什么?

他脑海里完全被【国之四维】四个字占满。

喃喃自语:“难道他没想害我?他其实是个好人来着?……可是这也不对啊,我要不要试探一下?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会不会反而逼他生出杀心?都六年了,就算是养条狗应该也会有些情意吧?”

李树志说的起劲,但见没人应和,便住了口。

突然,他眼睛一亮,道:“小张,我看你脸上稚气未脱,显然还没坏过女人的身子。你要婆娘不要,你要的话我现在就给你弄一个来?”

张四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依稀听见对方要送什么自己什么东西,便下意识道:“啊,哦哦,多谢大哥。”

心里却寻思:该用什么方法呢?往村子的水井里下毒看他如何做?还是弄个半死的强盗过来试探?

“嗐,客气什么!”

李树志冲他竖一个大拇指,然后冲了出去,对着朱楼下那个拉扯女孩的大茶壶大吼!

“好你个死绿毛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你居然敢强抢良家妇女!最可恨的是,做这样的事居然不叫我一起?!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大茶壶停下看了看驼背,又看了看漆黑的天色。

啊,原来是个傻子!

大茶壶心里很委屈。

他老老实实的开门做生意,也没招谁没惹谁。这个小贱人刮伤客人就算了,怎么现在连残疾人都能欺负他了?

大茶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对着一旁的两个持棒打手道:“给我狠狠收拾这个驼背!我要让他的胸,肿得和他的驼背一样大!”

打手一脸不屑。

他们是桃红院聘请的,宜红院起了冲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每人三两银子!”

打手动了。

打一个驼背就能得半个月月俸的好事可不多。

再说了,大家都是同行,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被拉住的女孩赶紧叫道:“恩公快跑!他们会打死你的!”

妓院做的是皮肉生意,害死人是常有的事。打手的月俸能有这么高,当然不是只杵在那里当门神,经常会做些不干净的事。

两个打手很讲究,既然人家给钱,那就得把事情做好,于是大棒挥得虎虎生风!

“好!好!别停!”

“废物,这都没打准?”

喧闹声吸引了高楼上的客人,事情做完百无聊赖的乐得看热闹,没做完或正要做的则觉得平添几分情趣,纷纷往下撒铜钱来寻欢。

一个打手脑子活,立即大声道:“诸位老爷!这死驼子敢在这里闹事扰生意,看我们兄弟如何教训他!要是老爷们钱多撒点,我当场踩平他的驼背!”

“好!”

又是一阵钱雨落下,里面竟还夹着几块碎银子。

两兄弟一阵惊喜。

李树志被两人狼一样的目光唬了一跳,往后看去,色友们早已不见踪影,而张四维还在那里发呆。

“哎哟我的好弟弟喂,你哥哥都要被人打死,你婆娘都要被人拉去接客了,你咋还在梦游太虚?”

张四维回过神来,看见路人惊异地看着他,还有人欣慰的点头,脸当场就黑了。

“死驼背,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小心我把你的嘴给缝起来!”

又看向那两个打手:“两位,我朋友天生嘴贱,不是故意的。你俩都打了好几下了,我们也不要赔偿,此事就这样揭过怎么样?”

李树志一愣,问道:“那你婆娘不救了?”

张四维嘴角一扯,露出一个热烈的笑容:“李树志你再他娘的胡乱说话,别怪老子他妈的翻脸不认人!”

他张四维是疯了还是疯了,要娶一个在妓院里做活的女人当婆娘?!

倒不是说妓院里没有好姑娘,只是天底下的吃食何其多,你从哪儿找不行,干嘛非要往潲水桶里翻?

张四维往那姑娘瞄一眼。

眼睛和额头被厚重浓密的秀发遮挡看不大清,但仅凭那微微挺起的精致鼻梁、粉嫩诱人的樱桃小嘴以及白皙如雪的肌肤,便可推断出此女容貌必定出众。

而且她的个子虽然娇小,但身材却是凹凸有致,就算在宽松的棕色长裙下也能明显看出胸臀腿的轮廓。

只是,一个妓院里的好看姑娘……

还不如丑不拉几呢。

李树志闻言暴怒道:“张四维,我看错你了!我原以为你是个响当当的好汉,谁承想你是个连自己的婆娘被人糟践都不敢反抗的孬种!咱俩今日就割席断交!”

所以说,那娘们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别在这种地方喊我的大名啊混蛋!

李树志高喝一声,就向大茶壶冲过去。

李树志被打手重击打倒。

李树志再度站起,发起冲锋。

李树志再度被打倒。

张四维看着这一幕,心情十分不爽。

李树志的行为让他想起了一位挚友。

一个他十分不喜欢的挚友。

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家伙为了陌生人而战斗?

这个世道,人能不去害人就算善良了,干嘛还要去为不相干的事拼上性命?

不过,话说他们两个刚才好像以兄弟相称,这样就不能算是陌生人了吧?

张四维一个一个解开口子,脱下褐色的短打上衣,露出布满刀痕伤迹的健壮身体。

李树志感觉到侧方传来的一道劲风,想要躲开,但眼前的打手却像猫戏老鼠一样纠缠住他,让他根本脱不了身。

嘭。

木棒和肉体接触的声音响起。

张四维抓着木棒,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这位大哥知道么,乡下的老鼠在屋里找不到食吃,就会跑到地里和蛇虫抢。所以,他们超凶的!”

第5章制药才是本职 这两个打手的实力实力相当厉害,能有张四维的十分之一。

这在凡人当中其实已经很强横了,以一打十绝对没问题。不然也不会在这个一家五口一月花费八百钱的年头,能找到月俸五两的活干。

只是张四维自十岁被远房叔叔收养,便日夜修行法诀,吐纳灵气,温韵元魂。又经年耕种灵药,引药气入体,滋养肉身。最近两年,还进入了符氏掌控下的真圣血石矿山边行医便求道。

在种种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之下,如今的张四维距离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术士,入道成为问道境,只差临门一脚。

只要能走出这一步,便是千里挑一的人杰翘楚。

这两个打手如何能是张四维的对手?

三两下就被他利落打倒在地。

不过张四维也没有取对方性命的打算。

不仅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下手,也是因为他对这两人没有恶感。

这天下每天都要死几千几万的人,大家能活到这么大都不容易,怎可以动辄杀人呢?

所以,在李树志把两人打了个半死后,他开口劝道:“行了,李哥,你再打,就要把人打死了,怎么这么暴躁啊?顶天把他们的一只手一条腿打断就行,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树志原来还愤愤不平,不停殴打两人,但听到这话反而住手了。

他是个残疾人,所以知道肢体缺漏在日常生活方面的不易。

驼背已经够艰难了,这要是断手断腿……实在无法想象啊。

“你小子心也太黑了吧!这样会不会太过分?”

张四维蹲下身子,直视打手的双眼。

“大哥,咱们冤家宜解不宜结。所幸大家都没什么事,不如握手言和怎么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打手冷笑一声。

你打的我们兄弟,当然没事,可叫我们如何甘心?

张四维摊手道:“你看,这人恨我们入骨,要是不废了他俩,指不定就要寻我们的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李树志一想也是,就对着两人的一手一脚狠狠踩了下去。

“话说,你力气不是更大吗,为啥全都让我一个伤员来?”

张四维像是看白痴一样的看他:“致人伤残可是犯法的,我一个良人怎么能做?”

“……有道理。还好我也是个残疾,不然麻烦就大了!”

两人边说边走向绿衣服的大茶壶,将他拉到暗处说话。

大茶壶只能先松开女孩的手,仍由她躲到李树志身后。

“两位大哥,自己人。”

“谁他娘的跟你自己人?”

李树志抽了他一巴掌:“就你他妈要让我的胸变大?”

“这不是让你显得匀称点吗?”

李树志又抽了一巴掌:“匀称你娘匀称!就你这副鬼样子,还敢抢我兄弟的媳……”

张四维眉头一挑,一脚就踹了过去,又对大茶壶笑道:“这位大爷莫要笑话,我这哥哥是个不经事的,叨扰大爷了实在对不住。”

打手就是负责打的,废了就废了。

但这个大茶壶一把年纪还能出来做事,多半是有什么背景,不好得罪。

人在江湖混,最紧要的就是捧高踩低,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不然迟早变成坟头草的肥料。

大茶壶捂着脸苦笑道:“一听小兄弟说话,就知道您是个明事理的,干嘛要和这等人厮混在一起?”

李树志立刻就跳了起来。

“爷爷这等人?爷爷是哪等人?你怎么知道爷爷是哪等人?”

一个大男人能够舍得下脸皮在妓院里干端茶倒水这样不光彩的活的,又岂能是好相与的?

大茶壶闻言便阴阳怪气道:“足下当然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子,真丈夫!每次有窑姐儿露出点皮肤,你们这些在下面看的,恨不得就把脚掂到天上来。楼里的姑娘都说,你们这些人比那些嫖客还恶心!看了就下头,直欲呕吐三升。”

“你……你这个大茶壶、绿毛龟、死龟奴!”

李树志气得脸通红,嘴里吭吭哧哧的,却愣是讲不出反对的话,只能用言语来咒骂。

身后的姑娘震惊地瞧着恩人的背影,悄悄往张四维那边走了几步。

张四维头疼地看着两人,道:“两位,咱现在能不能先把问题解决了?等我走后,就算你俩把口水吐进对方嘴里我也不管。”

大茶壶自知处于弱势,点头道:“不知小兄弟有什么章程,能否说来听听?”

张四维道:“这件事我哥哥固然有错,但你当街欺负一个小姑娘也着实没有脸面。这样,我兄弟被你唤人打了一顿,你便给个七两银子的医药费,不多吧?毕竟他打折了那两人,为你节省了十两银子的费用。”

他只是狮子大开口,方便讲价用。

七两银子,节省点用都够人一年活得滋润了。

要是在乡下,他敢这样提赔偿,人家就敢啐一脸口水。

但张四维乡巴佬显然低估了城里人——或者说这个行当的富裕。

大茶壶根本没有议价,直接点头道:“小哥说的是哪里的话?人家是为我办事才折的手脚,多余的我做不了,但那十两银子却是不能少的,否则我以后还如何做人?再多花七两,我咬咬牙也能挤出来,大不了以后喝西北风就是。但要我给这驼子银子却是万万不能的,要给也是给小哥。”

这个死龟奴……

张四维眉梢一挑。

明明都要出血了,居然还要耍心机搞挑拨离间,你那银子给谁不是给?

更可恨的是,他居然心动了。

要是真得了这银子,那他的债务可就能减不少。

李树志却是冷笑道:“你个死绿毛龟,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兄弟何等的人品,岂会为了区区一点银子而翻脸!”

张四维痛苦地点了点头。

心中打定主意,要是这驼子不请他吃肉吃到吐,就把他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大茶壶呵呵一笑,指着李树志道:“小兄弟,既然咱们的事了了,那这个小贱人可以还我了吧!她伤了我店里的客人,这笔账可得好好算算!”

李树志:我知道他指的是身后的小姑娘,但我怀疑他在指桑骂槐。

“小张,咱可不能答应啊,这可是你……”

“嗯~?”

“可是……我救下来的,怎么可以送回去?瞧这家伙一脸的猥琐模样,回去后一定会这个清纯的小姑娘这样那样,最后变成一个光着胸脯请他多介绍客人的娼妇的!”

小姑娘被可怕的未来吓到,大声哭喊道:“两位大哥救救我!我是良家子,不是歌姬舞女!这个恶人和西宁街的王婆串通,将我诓骗到妓……妓……这等污秽之地,这是犯王法的!请你们救救小女子!”

两人震惊地看向大茶壶。

拐骗良家妇女……这事要看人。

如果是纨绔子弟做的,那自然是查无此事。再敢报案,小心连举报人都失踪。

但如果是平民做的,哼哼,律法森严,刁民安敢如此?

《大晋律》明文规定【略卖人为女婢者,绞刑。知情不报者,流三千里。】

看大茶壶这样子,也不像有权有势的。

如果这姑娘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张四维他们也只能管到底了。

大茶壶也震惊了,道:“你们别听这贱人胡说!这年头流民那么多,人市里的奴隶都快站不下了,我是疯了才会去拐卖良家!你们就算不信官府,也该信我的同行啊!我要真做了,早就被举报关门了!”

这话说的在理,两人又看向小姑娘。

小姑娘却是悲愤控诉道:“我没骗人!前几日我家急用钱,便想去街上打零工。福来酒家在招侍女,我便去了,遇到那个王婆。她说人已经招满了,但见我顺眼,便带我来这里,说是这里的月俸更多。我见她慈眉善目的不像恶人,就跟着来了,谁知道……”

这里的月俸是多,但她根本不敢要好吗!

等到夜幕降临时,她看见那些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亲……亲嘴,小姑娘当时都快疯了。

想了想,姑娘又补充道:“若你们不信,请带我去报官!”

【凡奴仆告家主者,虽所告皆实,亦必将首告之奴仆仍照律从重治罪。】

这也是律法明确规定的,两人又看向大茶壶。

大茶壶却是疑惑了,他一双老眼阅尽风尘,如何分辨不出真言假话。

“你真不是流民?怕你不知道,我好心提醒一句,奴仆告发良人,是要先脱去裤子打十杖的。”

张四维本能看向姑娘那在同年龄段中略显挺翘丰盈的臀部,只一眼又收了回来。

小姑娘脸色一白,又咬牙道:“我……我宁愿被那样打,也绝不会受这种侮辱!”

张四维诧异地看她一眼。

看她弱声弱气的,身量也不高,性子倒是挺烈的。

张四维觉得自己应该帮她些什么,于是道:“既然这样,不如把那王婆叫出来对质?”

大茶壶苦笑道:“那老虔婆今日下午带来这姑娘,说是要去郊外买地急用钱,将人四十两银子转卖给我。我看这姑娘长相上佳,和她又是认识几十年的老伙计了,便没有多想应了。现在想来……唉……”

张四维皱眉道:“偏偏要找她的时候找不到,老兄,你不是在玩我们吧?这样我就只能报官了。”

大茶壶惊慌不已,道:“别别别。官府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吃完上家吃下家。咱几个都没权没势的,招惹了他们多少身家都得被吞掉。”

张四维摊摊手:“那怎么办?先说好,这姑娘现在可不能给你。要是真出了事,我可脱不了干系。”

大茶壶脸色几番变化,咬牙道:“能不能麻烦几位先在我这里住下,我让伙计在城门口等着,天一亮就出城找王婆。”

四十两不是笔小数目,这个小姑娘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万不得已他不想放弃。

张四维一想刚要点头,小姑娘却拉着他的衣角用力晃了晃。

“不行的!小哥哥!我住进了那里……要是被人看到,我就不用活了!”

张四维和李树志都不解,大茶壶却是能体谅。

“啧……是我疏忽了,差点害到姑娘的清誉。这样吧,我在附近找间客栈,几位暂且住下如何?”

小姑娘犹豫半晌,才坚定道:“……三间房。”

“可以。”

夜晚是妓院最赚钱的时候,大茶壶今晚的损失已经够多了,便干脆利落地带几人到一间相熟的客栈住下,又和掌柜吩咐了几句便要离开。

临走前,大茶壶把张四维拉到角落,塞给他一两银子。

“哎哎,这是做什么?不合适真不合适!”

张四维很想拒绝,但他的手完全不听他的。

大茶壶笑眯眯道:“兹事体大,今晚还请小哥看着点那个小姑娘。嘿……老子做了这行当好些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等怪事,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张四维欣然答应。

不答应也不行,客栈的掌柜派了两个伙计当盯梢呢。

这银子可以说是白得。

这客栈的房间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里面的物件都明显用了多年,看着有一股暮气。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小二会免费提供洗脚的热水。

张四维洗完后用帕子擦了擦,径直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念叨道:“打架是我的爱好,制药,才是我的本职啊。”

在床上打了一会儿盹,张四维起身穿鞋,推开门,往下一瞥,两个值夜的伙计已经陷入安详的睡眠。

张四维轻笑一声,走下楼,把油灯挪远一些,这才上楼,推开小姑娘的房门。

第6章宋原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正则:公正而有法则。灵均:灵善而又均调。

父亲为我取【原】这样的美名,是希望我能像古时那位屈原一样拥有高洁的道德和无瑕的品质。

可惜,我让他失望了。

宋原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昏暗色调的天花板。

直到现在,她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明明只是觉得父亲一个人在外辛苦奔波供她吃穿修行,想要为他分担一二。所以才打算外出打工,赚取明年在书院的生活费用,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可是,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跟着那个慈眉善目的大娘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见到了那么可怕的场景,还被那么可怕的男人撕扯衣服。

简直就跟噩梦一样!

但是……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呢?

宋原双颊绯红如晚霞,翻了个身,小腿一下一下地在半空中摇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枕边。

这里放着一件褐色的短衣。

她原本的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两条白玉般的雪白臂膀都露了出来,衣领部分也能看出下面的肚兜。

大茶壶可能是心有芥蒂,愣是没提出给换一件。

李树志倒是想要帮忙,但害怕露出驼背,在这个其乐融融的时节吓到街上的行人。

不得已,张四维只能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给她穿上,随后在附近的成衣店给她买了一件。

幸运的是,虽然是件短衣,但因为两人的身高差距,刚好能遮住宋原的上身,不使春光外露。

她拿起这件上衣,深深地吸了口气。

女子的体香混杂着一股灵药的淡香,一起在小小的鼻腔晃荡。

来的路上几人简单聊了一下,告知了对方自己的称呼。

宋原由是明白对方的名字。

这个叫张大为的少年跟自己也差不多大啊,但他怎么那么厉害,居然可以和那些可怕的大人有说有笑,还能把事情做好!

而且他和李大爷都好善良勇敢啊,遇到不正义的事就站出来,就像是话本里的大侠一样。

她就差远了,遇到这样的事只会躲得远远的,害怕自己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唉,要是现在能见到他问一问就好了。

“宋姑娘,我知道你可能会很怕,但你先别怕,我有事跟你说,你……”

张四维一推开门,就看见年轻貌美的宋姑娘趴在床上,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不时发出奇怪的笑声。

“……抱歉,我来的可能不是时候。”

张四维把门关上。

“欸?哎……!啊——”

第一次对异性生出好奇心的少女,为自己的行为而羞耻中。

张四维站在门口,听到少女的尖叫声,不禁回味刚才看到的美景:白白的胸快从粉红色的肚兜里跳出来,屁股上的肉也随着踢腿的动作像豆腐一样晃荡。

他的脸色有些红。

这样的场景对一个乡下的十六岁少年还是太过超前了,但同时也勾动着少年人对异性应有的好奇心。

不愿受辱是为贞洁,反抗嫖客和大茶壶是为勇敢,提醒李树志逃跑是为善良,沉默寡言是为安静……光是在如此短的时间,这女孩就表现出了这么多美好的德行。

如果这女孩真的是良家子的话,那娶她为妻应该是件很不错的事吧。

想到这里,张四维失笑一声。

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怎么敢去祸害这样的好姑娘?

他在门外等了半天,始终不见宋原请他进门一叙,便敲了敲门,低声道:“宋姑娘,我有几句话要说,先进来了。”

“欸……?”

不等对方反对,张四维便走了进来,顺便把门掩上,后仔细地打量这位宋姑娘。

来的路上,她自称姓宋,张四维不知真假,也没有探询的兴趣,便报了个假名。

这位宋姑娘身高五尺……该死!

张四维暗骂一声。

都说了多少次,要习惯用西人的算数。

教会学校的入学考试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科目是考算学,不早点习惯用那些蝌蚪一样的数字……张四维简直无法想象,他在测量问题上写下几尺几寸会是什么后果。

重新看向这姑娘。

她面容稚嫩,大概只有14来岁,身高在剽悍的北地女子中偏娇小,只有差不多160厘米,即16分米,1.6米,单位分别是cm,dm,m。

肤色白净没有日晒的痕迹,手指细腻没有老茧,坐在床上时两只大腿紧紧并在一起,小手紧张的放在膝盖上。

可能是对张四维不请自来的无礼行为感到生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让短衣下的那两座大山越发高耸,一抹诱人的白腻若隐若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整体像是一个锅盖,前方浓密而蓬松的乌黑秀发遮住小半张脸,左右部分只留到脖子,末梢微微内卷,后面则是一束直到腰间的长发。

这样不用发簪固定的奇异发型让张四维想起了教会里的那些洋人。

他们的头发就是这样,随心所欲地修剪,不用统一的方式固定。

他甚至见过有修士剪了寸头,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个被剃了头的囚犯,简直大逆不道!

床边,宋原不断深呼吸,好不容易冷静……还是冷静不下来啊!

深夜和年轻男子私会,唔……爹爹,你的女儿变成了放荡不知羞的坏孩子!

“你的头发不会遮挡视野吗?”张四维好奇问道。

听到少年的声音,宋原一个激灵,立刻挺起上身,大声道:“我没有故意想要闻你的味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很崇拜你而已!”

或许是因为承受的压力太大,又或许是因为十五个铜板就是它的最大价值,旧短衣终于无法继续履行它的职责,裂开了。

少女那不曾暴露于人前的一对美物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看客。

“……我真的很崇拜你。”

少女又呆呆重复了一句,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低头看去,樱桃小嘴骤然增大。

白、大、软、弹、滑。

为什么视觉词后会跟着感官词?

当然是因为张四维一个虎扑上去,死死捂住了少女的嘴巴。

因为用力过猛,他整个人压在了宋原柔软的身上,左手也陷进了表面看不出来,实际深不可测的沟壑当中。

张四维人都快疯了。

他来真的只是想说两句话而已,还是带着好心肠来的。

要是宋原乱吼乱叫将众人吵醒,那他就麻烦大了。

虽然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就是了。

想想看,一个未婚男人压在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这场面谁看见了都会判斩立决好么!

“闭嘴!别喊!咱俩有话好好说,能否?”

脑海陷入一片混沌的少女木然点了点头。

她已经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张四维见状撇撇嘴,用力把少女白皙的脸蛋往外揪。

“唔唔……”

疼痛终于唤回了少女的心智,立即把头点得跟风中麦子似的。

这个激烈的动作让她的上身也跟着摆动,张四维感觉自己的手陷入了一片柔软的面团,立即挪开。

少女显然也注意到了,脸色通红。

“宋姑娘还没为我解惑呢,你这头发不会遮挡视野吗?”

这姑娘一惊一乍的,必须得用问题霸占她的思维,省得胡思乱想。

果然,宋原发红的脸色一囧,不安地揉弄手指,道:“其实……也没有那么麻烦了。这是我爹爹带我剪的,说是时兴的发型,会很好看。”

张四维点点头。

确实,虽然看不清上半张脸,但光看这鼻子嘴巴,就知道是个大美人。可能这姑娘眼睛或是眉毛有缺陷,她爹才剪这样的头发的吧。

又听宋原道:“虽然会对视野有一定的影响,但能让我的感知力更强,对修行的帮助还是挺大的。”

“原来是这……嗯?”

张四维一怔,问道:“修行?姑娘也是术士?”

宋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女子尚未入道,怎么敢称自己为术士?书院的先生说我最起码还要三个月才能踏入问道境。”

那你是怎么被拐带进妓院的?

这句话张四维没有问出口。

术士害人、落单、异乡人……

他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他僵笑道:“呵呵,不知道姑娘修的是什么派系?没准儿大家还能探讨一下。”

“张大哥修的是【药师】派系吧,我和你很接近,是【炼丹师】派系哦。”

宋原笑得很开心。

【药师】是一个新兴派系,两千五百六十年前,大宗丹心阁出了个弃徒。

原因是那弃徒抛弃了以心称量灵药分量的古法,转而使用凡人的杆秤,这简直是对炼丹师这个清贵派系的羞辱。

当时丹心阁的长老对全宗通报批评,并剥夺其弟子身份。

那弃徒被逐出之后立下血誓,要让丹心阁付出代价。

于是,弃徒自此弃丹从武,历经险阻终成为一方武道巨擘,堪称传奇。

功成名就后,弃徒终于报仇雪恨,他禁止所有宗门向丹心宗购买丹药,并提高灵药收购价格。

偌大的宗门没几十年,就因负债累累而关闭。

除宗之日,弃徒带着二十万两黄金上门收购。

丹心宗诸长老皆大喜,唯有弟子们倒了血霉,一身家当血本无归。

弃徒才华绝顶,结合丹武两道创造出【药师】派系。

其核心理念便是:只有丹心宗的白痴才会把自己炼出的丹药给别人吃,一边嗑丹一边修仙才是正途。

后药师一途出了位大能,表示白痴才把灵药炼成丹,直接嗑药才是堂皇大道。

于是,药师们都成了人形毒潭。

他们的攻击方式就是大量嗑药,把自己弄得五毒俱全。遇到修为低的,直接灵力碾压。遇到同级的,就喷毒。

虽然药师的行为很浪费,让炼丹师们深恶痛绝。但大家都喜欢种植灵药,勉强算是同行,比其他派系顺眼多了,因此关系不错。

而且大部分炼丹师找道侣,一般都会找药师。

想到这里,宋原脸色有些发红。

张四维的脸色却有些发白。

叔叔说过,他们药师因为吞服大量灵药,又沾染药香的缘故,很容易就会引来一些邪道术士的觊觎,常年蝉联【邪道最喜诡秘仪式祭品榜】的榜首。

另外一位有力竞争者是炼丹师。

尤其是邪道的术士,最喜欢拿同行来炼丹炼药。

为此,甚至成立了一个宗门——四邪门之一的天鬼山,和如今的丹道药道第一宗天王谷成水火不容之势。

乖乖,这姑娘……该不会是邪道的炼丹师吧,找人下手就是为了更快成为问道境?

张四维打了个激灵,立即道:“宋姑娘,你我一见如故,再见欢喜!我来是想说一声,你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话,现在就赶紧走吧,我会当做没看见的!请你相信,我十分同情你的遭遇,一定站在你这边说话!”

宋原出身于书香门第,何曾被人直白的说过喜欢,身子有些忸怩地扭了下。但听见后面的话,便投去疑惑的目光。

呃,目光被重重的发丝遮挡,对方根本接收不到。

她开口问道:“张大哥,为何这般说?”

张四维道:“其实除了找那个王婆,你直接报出家中的地址,我们领你去不就结了吗?但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出要回家。我也不问你的难言之隐,现在是逃跑的好时机,你快跑吧!”

这女子真的很有问题。

恐怕,就连宋原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张四维努力表达自己的善意。

他推开门,回头笑道:“下面守夜的人因为太累而睡着了,我明日要回家照顾家里瞎眼的表妹和瘸腿的姨娘,也要去睡了。不管听见什么,我都不会起来的。”

宋原感激地看向他,小声道:“谢谢张大哥。”

“不客气,能够遇见你这么美好的女孩子,我今天啊,可真是撞了大运了!”

张四维咬着牙把门轻轻合上,便走进了李树志的房间。

看见这死驼子睡得比老黄狗还香,忍不住一巴掌拍了上去。

“唔啊……嗯……发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什么也没发生。你还没睡啊,正好,咱兄弟俩来秉烛夜谈吧。”

李树志:“???”

第7章凭什么欺负商人 清早,客栈的大堂内,十来个人将坐了半个客栈。

除了张四维和李树志外,大茶壶还领来了三个面色冷峻的男人。后面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大汉,他的身后紧跟着六个面目狰狞的地痞。

至于那位宋姑娘,今早张四维撺掇李树志去敲门的时候,发现她早已如黄鹤杳然,不见芳踪。

张四维当时就流下一滴豆大的冷汗,腿都有些发软。

几人坐在一起吃早餐。

张四维有些新奇。

毕竟早餐这种东西只有有钱的人才会吃。

像他,白天收拾完药田后还要负责家里的卫生饭食,结束后再运转功法吞吐一个时辰……两个小时的天地灵气。

做完这些倒头就睡,第二天上午10点才能睁眼。

少一刻,整天都会打迷糊。

大茶壶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用白布擦擦嘴。

“所以小兄弟你的意思是,那姑娘偷藏了迷药,把你们几个都给迷晕了然后逃了?”

张四维没敢吃客栈里的东西,让李树志在街上买了几张肉夹馍回来啃。

“昂,不信你问问那几个伙计。”

大茶壶点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猪头商人。

“陈老板,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已经派打杂的去城外找了,看能不能找到王婆。”

陈老板冷笑一声,食指点点他的脑门:“老子不管什么良家娼妇!那个贱人差点废了我的命根子,老子要是不把她弄成母狗,也就不用在这片地儿混了!到时候,也别怪老子砸了你的宜春院!”

言罢,旁边的几个打手也示威地掏出刀子摆弄,那刀刃上带有陈年的暗色血迹。

路旁的行人见到这一幕,纷纷走快远离客栈。

这做派也就能唬那些路人了,在场的几人都是见过人间阴暗的,怎会怕这些?

李树志就呵呵一笑,走到陈老板面前拱手,然后吐了一口老痰。

“妈的!一个该死的商贾,带着几个不入流的黑户,就敢在这里耍威风,你当爷爷是吓大的吗?”

他伸直脖子,鄙夷道:“老子就把话撂这里了。有种的,你砍死我,不然老子这个良人就去报官抓你这个贱人!”

陈老板气得脸色通红,偏偏真的不敢发令。

张四维淡然地看着这一幕。

四民分业,士农工商。

术士和学士为最贵,农人次之,工匠再次之,商户为末。

尽管如今士人和商户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如辛诚那样以士从商的大有人在。但在明面上,官府依旧宣扬此等的理念。

若一个官员和农人交谈农事,人们都会认为这是个亲农爱民的好官。

可一个官员要是和商人来往过密,御史台就会弹劾这人贪污腐败。

而这位陈老板出入宜春院那样的末流妓院,可见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多半只是个手里侥幸有点三瓜两枣的形势户。

这样的人是官府的胥吏最喜欢的,油水够足又没隐患。

他们没事都不敢和官府靠近,何况有事?

张四维就是看清了这点,吃准对方不敢公了,才会帮那姑娘一把的。

而且……

我堂堂一个二等民,还是个半步一等术士,日子都过得这么苦兮兮的,连住间客栈都舍不得,你一个低贱的商户是怎么敢逛青楼的?!

张四维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对这个肥头大耳的王八蛋心生怨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哪怕他和这人素昧平生。

这是由他日益增长的的物质资源需要和落后的、不充分的生产能力之间的矛盾所产生。

在张四维变得富裕之前,他会客观而公正地对所有富人和贵人保持主观上的厌恶和痛恨。

所以,在李树志吐了那一口老痰后,张四维用舌头把口腔里的饼子残渣卷进肚子,把桌上的凉茶往嘴里咕噜一圈,随后一股脑儿吐到陈老板脸上。

“来!让我听听,你一个去嫖娼的贱商,打算怎么把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弄成母狗!要是讲得不好,老子就先打断你这条公狗的狗鞭!”

陈老板受此大辱,气得哇呀乱叫,抄起板凳冲了上来。

“哼!”

张四维冷哼一声,正要出手,却被拦住。

“小张,这事是哥哥惹出来的,可不能全让你解决咯!哥哥没本事,但对付一头肥猪还是行的!你且温好酒,哥哥这就回来!”

一个胖子,一个驼子,在店里扭打了起来。

张四维没有上去帮忙。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只要是没有去大户人家签卖身契的人,谁不是心中还有一股气儿?

怎么能随便打着为别人好的名义去扰乱别人做的事。

况且李树志要是真死了,他就先弄死这个胖子,再报官瓜分胖子的家产,想来应该能还表妹的债吧。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个色厉内荏的商户没什么好说的,张四维瞥了一眼那三个岿然不动的汉子,看向悠然剔牙的大茶壶。

“我们乡下人干架之前呢,总要说个明白。是要争土地分界,还是划三分河水。事情弄明白了,才知道打人和打死人怎么选?老大爷,你怎么说?”

大茶壶露出黑黄的牙齿,笑道:“小哥你一身的气派,哪里像是个乡下土狗,说话比咱还风趣。咱们城里人就讲究个和气生财,可不敢轻易沾染人命。等王婆怎么说吧。要是那姑娘真是良家,我就把王婆的女儿儿媳孙女都抓进店里干活。要是不是……”

大茶壶眼中阴光一闪,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见张四维身体逐渐绷紧,他淡淡笑道:“劝小哥还是不要乱来。我这三位朋友是黑虎帮的,帮主是位尊贵的术士大人不提,这三位也是常年受那位大人调教的,你是能一打三不成?哈哈哈……”

老头的宜春院虽然拉低了整条安盛街的花娘品质,但怎么也是能在寸土寸金的安盛街包下一座院子的。

其他的不说,光是那座院子,就让他的财富超过了大兴城里九成九的市民。

可富有如他,为什么宁愿临时雇佣别人家的打手,也不愿自己招揽几个?

当然是因为他的钱一小半拿去官府交税,一大半拿去上敬给官府里的官人。

可大家都知道,那些尊贵的术士和学士大人能收你的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还想让他们保护你的生意不成?

你怎么敢的?

所以,剩下的一小半里,他还得拿出部分去孝敬城里的小帮小派。

还别说,人家虽然混的是黑道,但却比白道的人有底线多了。

只要给钱,不管是砸那些不要脸的暗娼的门,还是抢那些不识好歹的小门户里底子好的女娃,又或者对付那些来敲竹杠的城狐社鼠,统统都能给你办妥。

昨晚安置好几人后,他越想越不对头。

这小姑娘的底子是真的好,只是被那个见鬼的发型给糟蹋了,要是能好好装扮一下,再等她长两年,便是花魁也做得,到时可就是一棵摇钱树了。

别说是良家姑娘了,就算是贵人子女他也敢卖。

于是连夜从相熟的黑虎帮许了好大一笔钱,请来这三位据说有入道之姿的高手。

只是万万没想到,等他到客栈时,那姑娘早已不知所踪。

如果大茶壶再年轻几岁的话,他肯定要和张四维誓不罢休的,非得把张四维抓回去换上女装不可。

但他已经四十多岁了,遇到事情第一件事就是分析利弊。

首先,姓张的这人很古怪,长得那么帅气就算了,武功还那么高,保不齐就是隐居的术士培养的弟子,惹了没准儿会有大麻烦。

其次,请这三人已经花了他很多钱了。要是真打起来,别的不说,客栈里的物件又是一笔损失。

最后,这件事都是那个该死的王婆引起的,无论如何都得让她付出代价才行。要是操作得当,没准儿还能追回大半的损失。

大茶壶长的挺老,想得倒美。

张四维这只乡下的老鼠进城一趟,先是因为福寿膏而壮怀激烈,接着十六岁的人差点卖屁股,又见识到了大城市纸醉金迷的一角,最后又和疑似邪道门徒擦肩而过险些丧命,此刻正是戒心大盛之时。

见大茶壶铁了心要留他,张四维眼中凶光一闪,立即……立即笑着握住大茶壶的手。

“大爷这话说的,我叔叔也是位术士,保不齐就和你们黑虎帮的帮主有旧呢。大家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大茶壶笑了笑,道:“是这个道理,小哥果然是个明白人。”

这边没打起来,那边却要结束了。

只见陈老板脸颊红肿,仿佛真变成了头猪,但他还是凭借过人的体重将李树志牢牢压在了胯下,同时无力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砸下。

“贱……贱商……我贱你娘!我贱你祖宗十八代!老子没……没偷没抢没骗,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为什么每个人都瞧不起我!你们真以为现在是……是朱明皇朝,动不动就可以拿我们商人动刀子了?没有……没有我们商人,把货物从天南海北运过来……你们这些狗日的……狗日的吃什么喝什么……凭什么看不起人?天底下就是因为有太多你们这样的白痴……白痴,才会打仗一输再输……嘿,输给的还全是那些洋人的商人!娘的,老子怎么就没那么好运成为洋人……他们的国家居然会为了一些鸦片商人打仗!……那样的才是好国家!好国家!洋人万岁!洋人万岁!哈哈哈……”

陈老板边说边哭,语无伦次。

看得出来,他虽然有钱,但却饱受歧视,经历过很多不如意的事,并且无力解决。

可惜了,在场品性最好的人,就是第一个吐他老痰的李树志。

除了李树志,没有一个人为他的苦难动容。

大茶壶只是秉着职业精神,来给客人一个交代。

谁会关心一个嫖客的愁心困苦?

疯了吧?

三个黑衣人则是目光闪烁,想着要在这头懦弱的肥猪身上狠狠刮几块肥肉下来,为他的苦难史再添一笔。

而张四维呢。

他对所有的有钱人都抱有根深蒂固的仇恨和敌视。

因此,他不仅厌恶这个陈老板,也痛恨那些压迫陈老板的更加有权有势的贵人。

如果没有这些奸商囤积居奇,他家就不会在灾年卖房卖地,连阿娘都被卖给一个行商,夫妻离别,母子分散!

如果那些贪官没有尸位素餐,他父兄就不会在流民营里带头造反随后被官军追杀,不知生死!

陈老板的这些苦难,不过是这些该死的家伙的窝里斗罢了!

有什么好同情的!

见胜负已分,张四维一脚踹开他,看向同样变成猪头的李树志。

“死没死?没死的话就自己爬起来。我这衣服可是新的,不能沾血。”

宋姑娘走时好像把他的上衣也给带走了,张四维只能去新买了一件二手货,花了十几个铜子儿。

李树志摸着桌子爬了起来,晃了晃脑袋。

“还行,没死,就是头疼得有点想死。”

“成,那等事情了了你自个儿找条河跳了吧,还能剩下棺材钱。”

李树志嘿嘿一笑:“爷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省那钱作甚?”

说完又看向陈老板,怒道:“说你是贱商你居然还敢顶嘴!你既然知道有人看不起你,便去做些让人看得起的事!就算买凶去杀了那些欺负你的王八蛋,我也当你是条汉子!可瞧瞧你做的是什么混账事,在别人身上受了气,便去妓院拿女人来撒?人家本来就命不好,还要遇上你这样恶心的人,岂不是更苦?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人人看不起你?我呸!”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就是看不起你!怎的,你敢杀我不成?!”

如此犹不解气,竟脱下裤子尿了一通。

张四维皱眉看向他。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这驼子要是因此被人打死的话,他可不打算拦。

果然,陈老板怒得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然后……从客栈里跑了出去。

就这么跑了!

张四维本以为这人是要散尽家财请人来干掉这个死驼子,还想着待会儿要站远点,免得血溅到自己的新衣服上。

结果等了半天,始终不见他回来。

张四维望着街道上的行人。

他们脸色平淡,毫无异样。

但他却莫名觉得,没准儿里面有很多人也曾被人尿过脸蛋。

只是大家忍得很好,没被发现而已。

第8章这是我的福寿膏!我的! 李树志上身趴在桌上,见张四维不停向外伸脑袋,便道:

“别看了,那个孬种不会回来的。”

张四维看过来。

“没道理啊,这样太没道理了。”

商人是低贱,但也不能贱到这种程度吧?

别说尿了,就算被吐一口唾沫也该与对方不死不休才对,不然传出去如何做人?

李树志冷笑道:“商人逐利。这不仅是说他们的经营方式,也是在说他们的处事理念。生意做久了,他们就会把商业上的事带入到生活上来。这头肥猪好不容易能挣得富贵,每日动动嘴皮子就能有美酒佳人伺候,如何肯跟我这个驼子以命换命?”

大茶壶听了也点头道:“是这个理儿。更别说,现在洋人的货物满晋国都是,商人的地位大大提高,陈老板如何敢在这个时候死去?呵,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农民造反,何曾听过商人起事?”

原来是这样!

不过能有这样的见识,这两人没有我想象中的愚笨啊。

张四维对这两个老东西刮目相看。

几人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戴着小帽的杂役大喘气跑了进来。

“老……老爷,李家庄子……没人,王婆那个贱人没去……小的……去她家看了一趟,她一家子都……不见了……”

大茶壶听完暴跳如雷,脸色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

“狗娘养的王婆!老子和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你居然敢坑我?!这事儿没完!”

大茶壶顾不上张四维,赶紧向外跑,两条老腿飞快。

他带来的一个汉子耸了耸肩,问:“现在咋办,咱们出来一趟什么都没做啊!”

另一人道:“这不也挺好的么,白白捡了一笔外快!”

最后那人径直走过来,道:“这位小兄弟,某家黑虎帮马三石。如果小兄弟以后想要在城里讨生活的话,可以来黑虎帮找我。”

“大哥?”第一个汉子有些疑惑。

马三石摆了摆手,道:“小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见他们走光,张四维才摩挲着下巴思考。

刚才这人……是看出他给大茶壶下药了?

那汉子既然没提醒,说明他也不在乎大茶壶的生死。

也是,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家伙,弄死便弄死了,权当是在行善事积阴德。

张四维心安理得的起身,向李树志告别。

“李大哥,山水有相逢。弟弟我还有事,就此告别了,再会了!”

“嘿,你这小王八蛋说话这么文绉绉的作甚。下次要是还来大兴城,记得到老地方找我,我带你去个更好看的地方,别人哥哥我都不轻易说的。”

“成,到时候就有劳李大哥了。”

……

虽然这次进城家里没有任何指示,但张四维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远房亲戚,肯定得有些自觉。

和往常一样,买了些表妹和徐姨喜欢的点心,几件时兴但不贵的木簪。

叔叔的就不用考虑了,一来市场上做男人生意的很少,不知道该挑什么好。二来叔叔痴迷于女色和种药,不管哪种都不是他那点私房钱能够买得起的。

与其送些让人不喜欢的,还不如不送。

不过想着自己借了表妹一大笔钱,哪怕是为了让债主高兴点,他也觉得有必要让再多买件礼物。

张四维在街上逛了起来。

那些精美雅致的店铺自然是不能去的,他的腰包一靠近就会发出哀鸣,而且伙计那警惕的目光也让人不舒服。

小摊贩倒是热情,但他们的货物良莠不齐,付完钱走两步就可能坏掉,不好当做礼物。

张四维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娘开的小摊面前找到合适的商品。

那是一件十字型的银制耳坠,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颜色有些暗沉,不过做工相当精美。简单抛一下光,就是一件洋气的首饰。

而且耳坠上还刻有玫瑰型的花纹,十分精致。

张四维依稀记得,在弥赛亚教里,玫瑰好像代表无罪和纯洁来着,算是很好的寓意,虽然和表妹那个小鬼不怎么符合就是了。

他拿起耳坠把玩一会儿,道:“大娘,你这件银耳坠不怎么行啊,瞧这颜色,都发黑了。”

大娘呵呵笑道:“小伙子说的是,这件确实不怎么样。来,你看看这件耳环,这可比耳坠要好看多了。而且一般女孩子戴耳坠不怎么合适的,还是耳环更好。”

张四维:“……”

正常情况不是应该我贬低你抬高,大家找个合适的价钱完成交易,怎么突然就换一件了?

你这是不按规矩来啊。

他不满道:“谁说耳环更好,我看耳坠就很好啊!只是大娘你这件耳坠不怎么样。出个价吧,要是合适我也就勉为其难买了。”

大娘似乎看出了张四维青睐这件首饰,稳坐钓鱼台。

“小伙子,你要不换一件吧。这个耳坠样式挺老的,但要三两七钱银子,还不讲价的。不过其他的银饰只要二两多,你要不看看其他的?”

张四维不是个自制力强的人,要是继续在这花花世界逛,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事,当即道:“大娘,我就看中你这件了!我要娶媳妇儿,就想给她弄件好看的首饰,在嫁人那天风光点。我在城里打了半年的工,就攒出来这三两四钱银子,你卖不卖吧?不卖我走了。”

讨价还价就是这样,走人是最大的威胁。

大娘果然拉住张四维。

“行行行,唉,你这小伙子真精。就三两四钱,不过都要银子,最多只能要两百枚铜币啊!这件首饰要是坏了脏了,都可以来大娘这里修,要不了多少钱。”

这年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银贵钱贱,明面上一千枚铜币换一两银子,实际上却是一千二换一,有时甚至是一千五,古怪得很。

“嗐,大娘,我还能用铜板来糊弄人?”张四维摇了摇荷囊,银两碰撞的清脆声十分悦耳,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

大娘脸色不变,笑道:“那成,这十字坠有些暗了,我用擦银布帮你擦一下吧……有地痞盯上你了,待会儿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一边细心擦拭耳坠,一边低声道。

张四维惊讶的看她一眼,随后笑了笑,付钱拿货。

“谢谢大娘!”

张四维揣好银饰,又在几个摊子上看了一会儿,就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口。

三个地痞对视一眼,纷纷将手中的旱烟大口抽完,缩着身子快步走了进去。

片刻后,张四维掂量重新变得鼓囊囊的荷包。

“这大城市里还真是好人多啊。”

不得不说,城里人就是比乡下人有钱。

随便抢个三个流氓就赚了小四两银子,比在乡下豪富多了。

不过这样的快钱也就能赚一两回。

多了就是抢胥吏的生意,人家会用官府的力量狠狠收拾你的。

但这不妨碍张四维心情大好。

只是,他的心情明显好得太早了。

城门口,

张四维冷冷的注视眼前的士兵。

只是看见对方腰间的大刀和身上的皮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讲道理。

“这是福寿膏,而且是我用金子买来的!三两金子!既没有偷也没有抢,天王老子来了,这福寿膏的主人都是我!”

士兵也严肃的点点头:“谁花的钱货物就是谁的,没问题!”

张四维:“那请问我可以出城了吗?”

士兵问:“先等着,你的福寿膏买来是什么用处?”

张四维气极反笑:“当然是拿来抽啊!难不成我花了那么多钱,就是买来摆着好看的吗?啊?”

士兵:“那不行!抽福寿膏犯法!”

张四维:“可这是我从城里的店铺光明正大买来的!没有人说这样会违反王法!”

士兵:“当然!卖福寿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买福寿膏也是普通的购物行为,都不犯法!”

张四维惊了:“那你拦我干什么?”

士兵:“你买福寿膏干什么?”

张四维:“都说了是拿来抽啊!你没长耳朵吗!”

士兵摇头:“那不行,抽福寿膏违法!你买的福寿膏必须全都上交!”

张四维绝望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对话已经翻来覆去好几次了,一直在奇怪的绕圈。

卖一样东西不犯法,买一样东西也不犯法,可要是用的话就要犯法,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交是不可能交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十岁那年他就发誓,这辈子只能他抢别人的东西,不许别人碰他的东西。

而且明明这东西所有人都在抽,凭什么只没收他一个人的?

这分明是针对!

张四维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拳头也缓缓握紧。

几个士兵缓缓走了过来,隐隐将张四维围住。

一旁的人看不下去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走出来道:“这位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年林少穆为了禁绝这些大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咱们国人怎么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说要抽大烟呢?不过我看小兄弟眼熟,只要你答应分我一半,我就帮你一忙,怎么样?”

张四维想了想,点头答应。

这年轻人立即对着士兵道:“这位军爷,我和这小兄弟是同乡,他刚才脑子犯了抽,这福寿膏买来不是抽的,是拿来入药的,您多担待?”

萍水相逢的路人成了老乡,重金买来的大烟成了药材,这是很没道理的事。

更没道理的是士兵点了头。

“行,那没问题了,可以过了。叫你兄弟小心点,别动不动就想动手,攻击士兵可是要处死的。”

“嘿,军爷教训的是,我们这就走。”

年轻人立即拉着张四维排队离开。

出了城,两人又往外走了几里地。

张四维这才狐疑地注视着他,问道:“你们两个做局诓我?”

年轻人笑道:“小兄弟怕是没在城里呆过,不知道秦州发布公文,不许四民任何人吸抽大烟。”

“那这……”

年轻人嗤笑一声:“上面的人不晓世事,除了贪污享受和打击政敌是一把好手,其他全都瞎抓。说抽大烟犯法,那抽旱烟总没事吧。就算不小心把鸦片往大烟上抹了一点,那也是旱烟。”

张四维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城里会有那么多烟馆,也难怪诚信斋的掌柜会赠送他旱烟和烟管。

但这样不对啊。

他疑惑道:“我就不问官府为什么要禁烟了,反正他们的头颅就没有智慧过。但要禁的话,不去把卖大烟的人抓了,盯着我们这些买大烟的人有什么用?”

年轻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年头,卖鸦片比挖银矿还要挣钱。能做这门生意的,谁背后不是有通天背景,官府哪里敢惹?而且,你怎么知道,鸦片这行业的大头不是被官府拿去了?”

“有些事说得做不得,有些事又做得说不得。福寿膏这事就是后者。只要你不说自己买来是为了抽,那就没问题。那士兵人不错,都提醒了你好几次,是你不上道。”

张四维不再追问。

这里面的水太深,太黑,知道的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他拱手问道:“还没有感谢大哥刚才为小弟解围,不知道大哥叫什么名字?”

“哈,什么大哥,太客气。我叫陆瑟,你叫我瑟哥就行。”

“好,瑟哥,这是你应该得的一份,给你。”

陆瑟一怔,接过那几块福寿膏。

“呵,小兄弟还是个讲信用的?本来还想着小兄弟你不识相,就先打一顿。既然你这么客气,我也就不客气了。”

张四维豪气挥手:“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既然答应了那肯定要给!”

“哈,你这人真有趣,再见了。”

陆瑟摆手要离开,张四维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瑟哥先等会儿。某家现下正缺些福寿膏享用,不知瑟哥能否支援一二?”

“你这是……”

“少他娘的废话!打劫!”

第9章仙人脸 张四维是个很讲究的人。

既然答应了要给人家一半的费用,人家也确实把事情给了了,那这钱就不能省。

但给了钱之后,现在两人在城外,对方又身怀重宝,那他也不能放过。

毕竟,他主业药师,副业药农,兼职强盗。

做一行,那就得爱一行,不然成不了大器。

很明显,陆瑟也是个有兼职的。

他狞笑一声:“从来只有我陆瑟抢别人的,现在居然要被人抢?小子,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佩服你小小年纪就跟做这行,希望你的本事跟得上你的狂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人还挺像的。

都是满脸带笑,说话好听,看上去人畜无害,都内里都信奉弱肉强食那一套。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同行遇同行,背后打一枪。

于是乎,张四维忘记了陆瑟才帮过他的事,出拳踢腿时专挑致命之处下手。

而陆瑟同样罔顾张四维尚未成年这一事实,一招一式都直取对手身上各个要害部位。

二人针锋相对,你来一记飞腿,我回一拳重击,战况异常激烈火爆。

要是李树志和陈老板见了得羞愧到死。

和两人的战斗比起来,他们那纯粹是泼妇骂街。

张四维稍有疏忽,右拳不慎被陆瑟牢牢握住。只见陆瑟猛然发力向后拉扯,企图直接折断他的手臂。

然而张四维并未退缩畏惧,不仅没有试图挣脱束缚,反倒张开嘴巴,露出尖锐锋利的牙齿,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陆瑟的脖颈狠狠咬去。

陆瑟见状急忙向后仰身闪躲,虽然成功避开了这一击,但原本紧握着的拳头也顺势挣脱开来。

两人目光交汇,再度缠斗在一处。

这两人要是同归于尽,世道就死了两条毒虫。

可惜,老天爷总是偏爱恶人,在他们闯下诸多恶果前不会轻易让他们死亡。

两人打得正激烈,突然被一阵大力掀倒,重重跌在地上。

“啊——”

陆瑟刚抬起头,一只大脚就狠狠踩了过来,不停碾压,让他的小白脸一阵通红。

让他惊恐的是,不管他怎么挣扎,身上就像压了千斤重担似的,根本脱不了身,只能任由来人如此羞辱。

见他这样,张四维便也不起身,就这么趴在地上看。

反正踩的又不是他的脸。

踩在陆瑟脸上的是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身形高大威猛,皮肤却比他昨天见过的娼妇还要白皙,在日头下都能闪闪发光。

他的神态十分轻松,仿佛压得一个健壮青年不得翻身用不了多大力似的。

或许……他本来也没有用多大力。

对一名术士来说,这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陆瑟大喘一口气,向张四维投去一个眼神:先联手宰了这个王八蛋?

张四维闭眸不语。

托叔叔的福,他了解不少术士的事。

叔叔说,这世界上有很多天才,他们有的黄口之时便能诵读百经温养道体,有的幼学之年就已经入道踏上仙途,更有的一降世便天生异象万物为之贺。

这些天才的成长更是惊人,问道败饮露,饮露杀观想,观想灭鱼龙,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不过是他们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

判定一人是否绝世天骄,就看能否跨阶杀敌。

可即便是这些笑傲天下的人杰,也从未有过以凡人之身诛杀术士的。

凡人与术士之间,乃仙凡之别,更甚云泥,不得跨越。

张四维觉得自己作为受天理眷顾的人,不应该逆天而行,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孬种!

陆瑟暗骂一声,身体挣扎得更用力,仿佛一头在与浪潮搏斗的海兽,绝不罢休。

见脚下的庶民扭成一只毛虫,少年踩得更起劲了。

这时,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出那邪道,你纵使在这两人身上花再多气力,又能于事何益?”

张四维闻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青衫少年。

青衫少年长相俊美,一身的气派装扮更是让他显得不凡,但张四维的目光全被他旁边的那个红袍少年吸引,目光完全容不下其他人。

这少年身穿件大红色立蟒白狐腋箭袖长袍,衣袂飘飘,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一头乌黑亮丽的浓密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个花纹繁复的金玉冠带高高束起,朱缨宝饰,显得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如墨剑眉,璀璨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扬,透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肌肤白皙如玉,宛如羊脂般细腻柔滑;双颊微红,恰似桃花初绽时的粉嫩色泽。

那是一张超乎人所能想象的脸,美丽、俊雅、秀丽……一切跟【美】有关的词都能用在他身上。

可即便把所有华美的词藻用尽,也难以彻底描绘出他的容貌。最后,也只有【完美】这个虚假失真的词汇堪堪适配。

玉镯冰雕,仪态端正,举手投足间全是仙家气派,眉目顾盼自有一股风流雅韵。

若是有道行高深的炼器师在此定要大吃一惊,因为此人身上的衣物首饰全是大境界的炼器师炼制的宝物,每一样用元魂探测时都会发出熠熠宝光,随便一件流落到江湖上都能引发血雨腥风。

可即便是这样珍贵的宝物,和少年的形容比起来却一文不值。

看到这张脸,张四维脑海中浮起仙人二字。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因为他做梦也不可能梦见这么好看的人。

黄袍少年耸肩道:“许平啊许平,你总是这么无趣,反正辟邪司的任务是完不成了,你还不能容我找些乐子?”

许平冷声道:“离辟邪司规定的期限还有七天,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找不到那邪道?怎么,谢麟,你跟他通风报信了?”

“哇噢,勾结邪道,好大的罪名啊!许大公子既然这么怀疑,不然把我捉拿归案了吧。”

谢麟佯装害怕,伸出两手,握拳抵在一起。

“不过你可得找出人证物证,还得是铁证,这样才能让我这个秦州牧之子下狱。不然,我可是要告你诽谤的。到时,非让你给我登报赔礼道歉不可!”

许平眼神一冷,不待说些什么,那个仙人脸便开口了。

“咦?据我所知,凡诬告人笞罪者,加所诬罪二等;流、徒、杖罪,加所诬罪三等。与邪道勾结,应当诛九族吧。便是不加,也不该只要赔礼道歉才对?”

许平遗憾地看向红袍仙人。

这位符靖少主人品才华学识样样都是极品,唯独脑筋有些直,不懂变通,总是把别人说的一字一句都当成真话来想。

不过,对于符氏附庸的许氏来说,这也算是件好事吧。

谢麟也讪笑一声:“靖少主,在下说笑一句,并不是真心要告许平。”

开什么玩笑,要是谢家知道他因为一点口角就把许氏年轻一代有望家主之位的天才给告了,还不把他吊起来往死里抽?

“这样啊。”

符靖无端感叹一声,又道:“许平所言不错,离期限还有七天,此时放弃言之过早。”

谢麟立即点头:“靖少主说的对,人要脸面树要皮,不蒸馒头争口气。乾坤未定,早下结论是不好!在少主的带领下,我们一定可以圆满完成任务!”

你我究竟谁是附庸?

许平对他的无耻实在接受不了,宽袖一甩转过身去。

但他显然低估了谢麟的无耻。

“少主下山日短,我等亦是长久闭关家中,对这里的山郊野岭不甚熟悉。许公子不是拿着副地图钻研了许久吗,不如让他在外侦查,我等便在这城外结庐等待如何?”

谢麟这样一说,后面的四五个锦衣华袍的少男少女立即眼睛发亮,点头称是。

他们一个个都是各自族中有名的天才,往日出行哪个不是呼朋引伴,仆从伺候?

可为了辟邪司派下的这个诛杀问道境邪修的任务,已经在野外奔波了五日。

平日睡的是没有鸭绒铺垫的木板床,吃的是不经大厨调理的鸡鸭鱼肉,何等辛苦,几乎要与流民无异。

如果是要跟邪道真刀真枪作战,他们不弱于人,甚至敢见血厮杀。

但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没有侍从伺候,凡事亲力亲为的生活。

哪怕会因此得罪许平,依旧欢呼赞同。

这破任务谁爱干谁干,本公子(小姐)不伺候了!

见群情汹涌,符靖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那么激动,但作为上官也不好反对。

许平知道这位风华绝代的少主不了解世家子拉拢一派打压一派的阴私手段,立即喝道:

“谢麟,你此行究竟是为除魔卫道,还是只想要个在辟邪司行走的履历?若是为后者……哼!何希一介女流,此刻尚且在外为百姓追查邪人!你堂堂七尺男儿,却无半点作为,简直丧尽脸面!”

虚伪小人……你要真是为了除魔卫道,怎么不去找邪道四大宗叫门?

来这里的,谁不是为了讨好这位符大少主?

不过想归想,这话要是说出口,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跟他割席断交。

哼,迟早有一天,看本公子怎么教训你。

心里冷笑一声,谢麟大义凛然道:“许兄敢为天下先,视天下邪道为无物!谢某不才,但也愿附君骥尾。这不,我不就是在拷问这两人吗?光天化日之下厮打扭曲,说不定就是分赃不均的歹人。勿以善小而不为,邪魔要除,匪盗也不能忽略啊!”

张四维和陆瑟脸上顿时露出痛恨之色。

我确实是强盗,但你没有证据,怎可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狗日的世家子!

许平冷笑一声。

心知这是谢麟给自己找的台阶,但他也不想和这人撕破脸,便不去拆台。

左右不过两个布衣贱民,杀便杀了,又有谁在意。

张四维很在意,也不能不在意。

他眼睛长那么大,就是为了看人脸色用的。

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出这些佩刀备容臭,烨然若神人的王八蛋们就以那个金玉冠的仙人脸为首。

是时候了。

他目光一凝,立即使出分别那年,父兄拉着他的手苦苦教导的绝学。

鲤鱼打挺,擦去尘土,两腿并拢,屁股后撅,五体投地,一气呵成!

“官老爷们饶命啊!小人张四维,男,十六岁,常阳县小河村药农。身强体壮吃的少,吃苦耐劳爱干活。不曾作奸犯科,时常去人沉疴。小的祝各位贵人田连阡陌,仙寿恒昌!请各位大老爷饶小人一条贱命啊!”

这番话说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陆瑟更是骂道:“你这杂碎,枉我还以为你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却不想是看走眼了!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已,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何苦如此阿谀奉承,着实叫人看不起!”

张四维委屈道:“我今年都没有十六岁,连媳妇都还没娶。”

陆瑟一窒,又骂道:“你以为这样求饶,这些人就能放过……”

“我看你不像坏的,先起来吧。”仙人脸发话了。

“谢谢贵人!祝贵人田连阡陌,仙寿恒昌!”

陆瑟沉默了一下,毕恭毕敬道:“给各位公子小姐请安,在下名叫陆瑟,大兴城……”

“别叫了,你也起来吧。”

“……哦。”

陆瑟拍拍脸蛋站了起来。

但他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东西趴下去了,十分的不得劲。

第10章符靖 当一个人无论做何事,都会有一群人蜂拥而至、众星捧月般地夸赞时,他便会如坠云雾,难以分辨善恶好坏。

如此日复一日,他便会被戴上眼罩,丧失明辨是非的能力。

符靖解救从树上坠落的男仆时,人们将他夸得天花乱坠,称他宅心仁厚,有仁者之风。

而当符靖打死不小心碰坏他木雕的婢女时,人们又一窝蜂地对他赞不绝口,大赞他是少年英雄,武力高强。

他早已迷失在这如蜜糖般的阿谀奉承之中,失去了判断黑白对错的能力。

所以,他只能遵循迷茫之时曾祖对他的建议。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凡是他认为对的,便去做。不对的,便不去做。

所以,谢麟说这两人是恶徒时,他觉得有道理,便不在乎这两人的生死,没有反对。

所以,这少年说他不是匪徒时,他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关心谢麟的尴尬,让两人存活。

反正,这是个只为他而存在的世界。

除了他的心意外,没有任何其他事物。

除却术法大道,他不需要关心任何事物,苍天自会为他安排好。

如果张四维知道这人要和他抢夺天理的宠爱,肯定会一巴掌拍死他。

狗儿的,你什么人我什么人,怎么就受天理眷顾了,凭你也配?

可惜他没有读懂人心的本领,于是对这个仙人脸大生好感。

多么美丽的人啊,多么心善的人啊,多么光辉的人啊。

对于这样的人,就该扯烂他的衣服把他狠狠压在身下蹂躏,让他从“快停下”喊“别停下”!

张四维一拍脑袋,被自己的可怕想法吓到了。

振作一点啊张四维,这仙人脸长得再好看,那也是只不能下蛋的公鸡,没有用的啊!

他赶紧用正事转移注意力,拉了一把犹自愤愤不平的陆瑟,低声劝道:“瑟哥,没入道就不要学人家刚正不阿了。丢脸总归比丢命强,该低头就低头!活命嘛,不寒碜。”

寒碜,很他娘的寒碜!

但那句诗怎么说的,包羞忍耻是男儿。

陆瑟只能当自己出门没看黄历撞了邪,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兄弟说的对,是哥哥我着相了。韩兵仙都能忍受胯下之辱,我这点算得了什么?”

“我兄大气!”

“我弟聪慧!”

在这几个天潢贵胄的包围下,两个草野小民选择了暂时联合,以兄弟相称,共同抵御不测的风云。

两人统一认识后,连忙跪下,膝行到那位靖少主靴下。

张四维感激涕零道:“多谢大人饶命!我兄弟二人日后一定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不辜负大人今日的恩情!小人这里还有一两金子,礼物虽轻,诚是小人的一片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言毕从怀里珍而重之的掏出一把金子碎银铜板,两手向天恭敬奉上。

陆瑟讶异地看一眼张四维。

这红袍贵公子连箭袖都用耀眼的金线作了装饰,如何能看得上这一小块形状不规整、颜色也不亮眼的碎金?

至于那些银两铜板,人家拿去打赏下人恐怕都嫌寒酸。

但转眼一想,就明白了用意。

公子小姐们当然看不上这点零钱,可张四维那副肉疼的小家子气却能博人一笑。

你都笑了,怎么还好意思找人麻烦?

陆瑟有样学样,撕开贴身的里衣拿出一页黄纸,撇过头不忍直视。

“好叫公子知晓,在下身无长物,却意外寻得一本功法残页。虽然不高深亦不完整,但小人却是拿来当做传家宝用的。眼下蒙公子饶命,便献与公子吧,还望公子不弃,成全小人的一片心意!”

哟,哥们儿挺会来事啊。

张四维打过去个眼神。

哼,你瑟哥可是在城里混的,怎么能不懂事?

陆瑟得意回应。

“好,既然你二人有此心,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

符靖纤长的手指轻挥,金子和残页便化作两道流光,飞进他的高级乾坤袋中。

他倒不是爱财如命,连这点蝇头小利都不放过,而是真的挺中意这两件礼物。

那两碎金小巧玲珑,样子看上去像是一只欲展翅高飞的胖小鸟。

形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飞向广阔的天空。

而且,这碎金的色调并不均匀,反而给人一种独特的美感,使得它们更加生动有趣。

他十分喜欢这种顺其自然的惊喜,如果是人工制作的,再巧夺天工反而不会有任何感觉,少了浑然天成的神韵。

至于这张残页。

他年幼时十分喜欢话本小说,里面的主角都是意外获得仙缘,如一樵夫意外观仙人对弈而入大道,获得圣器烂柯;又如一书生梦中得大儒传道,黄粱未熟便心性大进,直通亚圣。

虽然后来管家告诉他,烂柯被他祖父熔炼重铸,书生的手札真解就存放在符氏的二十七阁,但他还是对这种奇遇故事喜欢得不能自已。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惊艳的笑容,余光却看见那两人嘴角下沉,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

“怎么了,你二人脸色有些不大好?”

张四维勉强笑道:“没啥,只是贵人能看得上……看得上这点小玩意儿,实在让人意外。”

“喜欢就是喜欢,谢谢你们的礼物。”

张四维:“……”

他突然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好看了。

皮肤那么白,你怎么不去当小白脸啊?

个子目测也只有178cm,和他的181cm差远了,可以说是个矮子。

两相比较,他的心情舒缓了些。

客观来说,符靖其实很礼貌,结合两人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礼贤下士,亲民爱民的典范。

不过在张四维和陆瑟这两个小人的狭隘观念里,上位者都是些抢走最后一片遮羞布还要骂你为什么要让他动手抢的强梁。

他们哪懂得谦虚礼貌,多半是看出了两人的小心思,才施以嘲讽。

陆瑟就赶紧趴在张四维的耳边道:“好兄弟,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就低头!为了小命,不丢人。”

张四维恶狠狠地瞪过去。

他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不然一定可以若无其事地揭过这样的讥讽。

但对一个刚十六岁还没三个月的少年又能有什么期待呢?

他苦着脸道:“请问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嗯?你要走便走,问我做什么?……啊,我问个问题,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容易藏匿人群的地方吗?”

陆瑟觉得和这些贵胄没什么好谈的,当即摇头。

张四维却警觉起来。

味道不对,我好像听到了灾难的钟响。

他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大人,您说的这个容易藏匿人群是什么意思?这世道什么人都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藏身法子。您不圈个范围,小人也不知道怎么说啊。”

符靖一想也是,便道:“近日有小股邪道在西河郡内大肆杀戮,我等追查到有邪道流窜到附近。那邪道身受重伤,必然会出手杀生炼魂疗伤。但我等在各县村布下天罗地网,依旧无所获。你想想看,这附近有什么强盗匪徒聚众乱事的地方?”

邪道,重伤,杀人,强盗……

张四维脸色顿时一变,赶忙问道:“邪道怎么会流窜到这里来,这都靠近大兴城了,城里那些官老爷做什么?怎么还不派人去绞杀?”

符靖道:“辟邪司已经派了人了。”

“那成功了没有啊?”

“没有。”

张四维气得跳脚。

“居然连邪道都干不掉,那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要回城休整。”

“休他娘!连斩妖除魔都做不到,那些家伙的修为是睡觉得来的吗?”

“不是,都是认真修炼入道的。”

“这个就不用回答了啊!我是在嘲讽,不是在疑问!”

“哦。”

“他们人呢?”

“在这里。”

“什么?你们这群……”

陆瑟终于找到机会重咳一声。

张四维从恐慌中回过神来,然后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谄媚,绝不会让人觉得有半点讥讽意味的笑容。

符靖却接着道:“我们就是那群连邪道都干不掉的废物。因为连邪道的身影都找不到,只能先回来休整。”

他脸色淡然,似乎不以为忤。

可身后的贵胄们一个个都露出了矜持而冷漠的神色,看向张四维的目光仿佛在看死人一般。

张四维知道自己这下把人得罪狠了,接下来肯定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的叔叔是个药师,柔弱可怜又无助。表妹虽然入道,但又是个百病缠身的。

他要是邪道,也一定先找这家软柿子下手。

事已至此,叔叔,小棠,你们两个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徐姨的。

哦,对了,还有我的那些藏在三眼林的小伙伴们。

你们一个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吃起来应该也是嘎嘣脆,肯定很受残忍邪道的青睐。

别了,我的友人们。

我会用林子外藏好的真圣血石矿重建姜家庄的。

我会努力娶十一房媳妇,争取给你们每家送一个养子,让你们死后能够有人牲享用。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弄死那个天杀的邪道给大家报仇才行。

张四维抬头看向符靖,道:“回答大人刚才的问题。小人是大兴城符氏旗下真圣血石矿的医师,平日里要经常制备草药木汤,便和这附近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些接触。也知道一些匪盗的大致营寨,但大多集中在附近几个县。不知大人能否说出那邪道藏身的大致区域?”

众少年脸色脸色都有些怪异,暗地里看向符靖。

没想到随便在外遇到个贱民,居然就是符氏的门下。

符氏对秦州的掌握……已经到这般可怕的地步了吗?

不少人心念百转,思考起自己家族对符氏入主秦州的态度。

符靖倒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为这样的偶遇而颇感惊讶,微笑道:“何希之前发来迅音,大致确定那邪道此刻潜藏在常阳县附近,离我们不远。”

哦哦。

张四维脸红的低下头。

说话就说话,你笑你娘呢,跟个小白脸似的。

等等,常阳县?

常阳县!!

遭了,看样子……真的要为叔叔一家准备白事了。

张四维道:“就小人所知道的,常阳县并不是富饶之乡,鲜少有匪盗愿意在此地落脚。且附近山路难行,多陡崖高地,并不适合藏匿。”

人多地少,能刮的早就被官吏们刮尽,连地都薄了三尺,土匪们看了都摇头。

或者说,这地方盛产的就是穷人。

穷凶,则极恶。

常阳、瓦口等县向外出售最多的不是商货,而是长工打手土匪这类不入流。

这和他们调查的并无二致,符靖点点头便想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那少年接着道:

“请问大人,常阳县的六个草市你们去了几个?”

“……什么草市?”

第11章祝大人仙寿恒昌 张四维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诸位公子小姐既是想要找人多的地方,随便找个人一问,便能知道草市了吧。”

符靖歪头道:“不知道啊,没人跟我们说过。”

这种事还要人来说?

当然是自己去问的啊!

张四维突然发现,老天爷还是挺厚道的。

给了这仙人脸高贵的出身和无与伦比的容貌,便少缺了他的智慧。

青衫的许平道:“我知道各村镇县市每月都会有固定时间交易货物,这便是你口中的草市?”

张四维呵呵假笑,看向陆瑟。

这方面应该是他这个城里人知道的多,让他来解释会更好一些。

陆瑟却歉然一笑,往旁边膝行几步,离他远了些。

这小子刚才胡说八道得罪了人,他可不觉得这些公子哥们会轻易放过他,眼下还是和他疏远比较妥当。

虽然是暂时联合,但这个暂时也太短了吧。

张四维脸一黑,闷声道:“这位大人,这不一样的。集市那是胆小鬼才去的,一般大家都会去没有官府看管的草市。”

“为何?”

许平无法理解,不应该是有官府看管的集市更受欢迎吗?

张四维道:“首要是草市没有官府看管,不会随意收税,也没有税吏欺负人。其次,草市里的商品更便宜,货物也更全,大家说话又好听,都喜欢去那里。最后,草市一般是附近的人自发形成的,离城镇里的集市要近,回家也方便,不用花住宿的钱。”

就拿他自己来说,从他常阳县的小河村到大兴城日行五十里,大概要走十二天,夜里肯定不能找个山头休息。

不然第二天就会发现自己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草市里摊贩留下的破旧席子和篝火就成了最佳选择。

运气好,还能找到人作伴。

而强盗们轻易不敢入城,很多生活所需也会从草市上购买。

为了防止竭泽而渔,他们除非穷途末路,一般也不会去袭击草市。

在这片混乱而野蛮的大地上,草市算是很多人心中最后的安净之地。

符靖对张四维所说的话很感兴趣,问道:“为何草市里的东西会比集市更便宜?”

张四维又不是行商,也从没打算过从事商贾这等贱业,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明白,但是就是便宜得多。好比说粗盐吧,集市里要二十枚铜板一斤,但草市里却只要八枚,品质和城里的差不多,还不用交入城税,是个人都知道去哪里买。”

谢麟恍然道:“哦,原来是走私的黑市!难怪那些衙役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敢说。”

符靖好奇道:“谢麟,展开来说说。”

谢麟负手于背后,得意道:“靖少主,在下常年深入人群,知道一些庶民的事情。他们大多好逸恶劳,不愿多走几步路去正规商铺采办货物。有人看到其中的商机,便大量购买商品前去销售。这些商品自然是不会造册交税的,而且大都廉价而劣质,反倒受那些庶民的喜爱。不过蚂蚁再小也是肉嘛,那些恶吏会和奸商合作谋利,从中抽份子,当然不肯说出草市所在。”

许平脸上的怒气根本压不住:“为了这点蝇头小利,那些胥吏竟敢诓骗我等,害我等白白做无用功?!”

谢麟亦是冷笑道:“让本公子浪费了这么多天,我非得让那几个县令付出代价不可!”

符靖点头道:“之前几个县都没有被袭击的消息,看样子那邪道便是针对这些草市下手。既然这样,常阳县也不会例外。你可知道这常阳县里有多少草市?”

张四维立即答道:“统共八个,小人都知道在哪里……不止我,我瑟哥也知道大致位置,咱们可以兵分数路,早点干死那邪道。”

还想着怎么适时提出要离开的陆瑟闻言气得差点跳起来。

这算什么?

自己不能活,就要拉着别人一起死?

人心居然坏到了这种地步?

你爹妈不会感到羞愧吗?

见陆瑟一脸怒气,符靖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谢麟冷笑道:“能够为斩妖除魔出力都不愿意,莫非,你是邪道的走狗?”

许平哼了一声:“平民,我等是辟邪司官员,先征召你带路,有不可之处吗?”

见陆瑟脸色反复变化,但不说话,后面一个消瘦少年威胁道:“莫非你不知道草市地点?”

陆瑟惊喜点头。

“那你便无用了,无用者当死!”

“……小人知道,小人这就为几位公子带路。”

陆瑟说着,眼睛却怒视张四维,想要把他瞪死似的。

张四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没办法,叔叔一家这些年很照顾他,三眼山的矿奴也是他的同乡。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尽力保下他们。

相比之下,一个认识不久,还反复跳槽的好兄弟实在不足道。

符靖点头道:“既然这样,我等便兵分四路。我和这少年去嫌疑最大处,许平、谢麟、陈默,你们三位各自带人去侦查,记得把迅音发到云宫。遇到敌人也以拖延为主,莫要行险。”

“遵命。”

“知道了靖少主,您就瞧好吧!”

“好。”

……

啪嗒。

火星在枯树枝上跳跃,照映出张四维那明暗不定的脸。

张四维天生一副好皮囊,端的是男儿气概,只可惜尚未踏入修行之道,未曾经历过灵气的伐骨洗髓,因此肌肤略显粗糙,面庞上亦有几颗淡淡的痘印残留。

然而,此等瑕疵于白日自然无所遁形,可眼下正值夜幕降临,朦胧的月色宛如一层薄纱轻笼大地。

这层轻纱不仅掩盖了世间万物的瑕疵与不足,也使得他的面容上了一个台阶,潇洒风流。

可即便这样,跟旁边似乎在微微发光的少年比起来却一文不值。

符靖盘腿打坐于篝火旁,月色、焰光和积雪都沦为他的背景,衬托他的绝世风采。

之前没敢仔细看,现下才发现,这位靖少主的身材比例也是极好,宽肩窄腰,个子比他矮腿却和他一样长。

想到这里,张四维自嘲一声。

男儿该比的是气力、位阶、出身、才智,但他却只能用最不重要的外貌来聊以自慰。

就这样,还他娘的比不过。

真是没处说理。

“你因何烦忧?”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突然出声。

张四维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大人长得很好看……不,是非常好看!简直跟仙人一样好看!很好奇,没有对大人有任何不敬的想法!”

“哦。”

符靖应一声,揉揉发酸的肩膀。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长得非常好看。

小时候每个长辈都抢着要抱他,长大后各家的小姐们也总是往他身边凑,让他不厌其烦。

临时营地又陷入寂静,只能听到树枝燃烧的声音。

休息了片刻后,张四维才道:“大人,小人休息好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启程了?”

“你现在气血不足,还要继续赶路吗?”符靖皱眉道。

这少年身上虽有药香,但明显还未入道,以凡人的身躯不停狂奔数个时辰,日行百里,又不曾吃饭进水,应该撑不住才对,为何还要主动赶路?

他都打好了腹稿,少年要是在路上叫苦,该如何机智让他振作。

我好不容易想出的妙计,居然没有派上用场!

张四维得意地拍打结实的胸脯。

“大人,您别看小的平平无奇不甚出彩。但小人上辈子可是骆驼生的,三天三夜不吃饭,日行百里,负重前行,这些可都是小子的拿手好戏!”

“哦,是吗?”

符靖屈指一弹,一道灵光便打在了张四维的脚上,后者立即发出猪叫声。

“哎呦……疼疼!……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呀!”

张四维低头一看,自己27厘米的大脚满是水泡。被那灵气一激,水泡裂开,流出的脓血将脚底板都染红,吓得他龇牙咧嘴。

符靖淡淡道:“既已知道那邪道的大概位置,他便跑不了。期限还有七天,何必着急?你是药师,应当明白,强行跑路,腿可是要废掉的。”

张四维面露古怪:“您之前不是说,那邪道受了伤,要杀人来疗伤的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符靖停下揉肩的动作,仔细思考了会,摇头。

张四维忍不住道:“您这样的家族出身,自是不用担心邪道来犯。可是,小人的命没有您的好,家人同乡现在可是随时都会遭遇不测,如何能不担心!”

这话里的讥讽实在遮不住,他说出口就后悔了,赶紧求饶道:“小人无意顶撞大人,请大人原谅!”

符靖大度的摆手道:“无妨。只是辟邪司发下的公文只说要我带人抓捕邪道,并没有提及沿途损失。”

张四维听呆了:“因为没有提及,所以您便不关心吗?”

符靖奇怪道:“既然没有提及,那便不是我的职责,为何要关心无关之事?”

这是……无关之事?

张四维沉默稍许,道:“靖少主,您知道六年前的姜家庄起义吗?”

符靖摇头。

“不曾听过。”

张四维苦笑道:“九年前,有术士在野外打斗。术法的余波让河岸决堤,淹了大半个秦州。其中瓦口县倒的霉最大,全县的人都逃了荒。人离乡贱,流民们在外受尽压榨。终于有人受不了了,趁六年前天下大旱,打进了县衙。为首的贼酋名姜有为,同伙都是瓦口县姜家庄的村民。”

“他们的事情闹得很大。官府说他们这是在造反,派出卫队去镇压。结果在当地百姓的通风报信下,姜家庄的人打胜了卫队。这样大的名头,让姜家庄在绿林里有了名气,不断有土匪强盗来投靠。可那群蠢材哪懂得埋头发财抬头叫穷的道理?这样张扬的势头,终于引来了上一级官府的注意,派出军队把他们绞杀了。”

符靖听完道:“你和姜家庄有关系?”

张四维连连摇头:“靖少主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一个姓张的怎会和姓姜的扯上关系?人吃不饱饭就要造反,造反就要抢人东西,官府也理所应当要镇压,这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谈及此事又是为何?”

“小人只是偶然间听到一件小事……真的是偶然啊。据说,那伙贼人之所以要打进县衙,是因为当时的县令钟爱民把流民里的妇女集中到一起,挑出好看的,要让她们当自己的歌妓。”

张四维盯着他那双好看到让人想挖出来做装饰的眼睛。

“您说,他们这些庶民没本事只能去流浪固然有错,可趁机哄抬粮价的奸商,贪吃民脂民膏的你们就没错吗?”

符靖深思片刻,道:“庶民遭遇天灾,何错之有?错皆错在奸商贪婪无度,贪官荒淫无道。”

张四维惊讶道:“既然您知道对错何在。又为何如此漠视庶民?您抓捕邪道,不就是为了澄清玉宇,还天下太平吗?既如此,首要不应该是保护沿途民众吗,怎么能说是无关之事?此刻我们争分夺秒尚且不够,怎么能驻足过久?”

抓捕邪道和保护民众有什么关系?

符靖想不明白。

见他满脸疑惑,张四维失望至极。

原来只是长得像仙人吗?

也对,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只有天理才会眷顾他。

余者,道祖、文圣、上主……皆不足论!

这时,符靖淡淡的声音响起。

“我虽然还是想不明白,但只要你能伺候好我,我便让你得偿所愿。”

张四维惊喜回头,仙人脸一手支着脸,望着火光出神。

笑道:“谨遵大人吩咐!祝大人田连阡陌,仙寿恒昌!”

第12章关二爷比孙夫人好 仙人脸用的伺候一词让张四维浮想联翩。

虽然是乡下人,不曾懂得男女方面的知识,更没去过勾栏瓦舍——只是看看怎么算进——但也隐约明白亲密的事是只能一男一女在晚上做的。

少一个条件都是有伤风化。

但为了拯救他的叔叔沙弥远,为了庇护他们姜家庄的幸运儿,他张四维义不容辞。

没错,这是他的牺牲,他的奉献,他的大无畏,绝不是贪图仙人脸的美色。

不过,两人要是生了孩子,该姓张还是姜,或者姓符?

张四维右手握拳放于心口,面色严肃。

他刚做好心理准备,就见那仙人脸玉手一拍,乾坤袋里飞出一道绚丽的流光。

眨眼之间,流光落地,化作了一张华丽的大床。

这张大床通体莹白,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和神秘的符文,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床顶的帷幔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宛如云雾一般轻盈飘逸,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符靖伸直两臂,转身面向张四维。

张四维红着脸看他,没有动作。

片刻,符靖才恍然。

这人不是他的侍女飞羽,也不是那些察言观色一流的世家小姐,看不懂他的眼色。

“脱衣。”

“啊?哦哦……”

张四维连忙应答,提溜着腿上前帮他脱去衣物。

符靖的衣衫很有上等人家的风范,里衣衬衣外衣俱全,还用得体的白玉腰带束着。

不像张四维这等贱民,只一条单薄的上衣和一根简陋的腰带。

花了老大功夫,张四维才把符靖外面的两件衣服脱下来,感觉比打架还累。

符靖坐到床上,又投来眼光。

张四维问道:“大人……那个,你不会连衬衣都要我脱吧?”

他倒不是说嫌弃和符靖做那事,看外貌看身份,谁占便宜还是两说。

可现在不是还有正事要忙吗?

这种事是不是应该放到庆功后?

符靖一想也是,便抬起两脚晃了晃:“鞋子还没脱。”

张四维皱眉道:“鞋子您不能自己脱吗?”

“没试过,都是别人脱的。”

啧,这些有钱人是没手没脚的吗?

张四维暗自不爽,走过去弯下腰,费力解开小腿处的系绳。

符靖疑惑道:“我的腿挺长的,你跪下不是应该更方便吗?”

“呵,你这话说的!我每天吃的饭也挺多的,要是死了不是更省钱吗?……怎么可能因为方便就跪下啊!”

符靖手指抵住下巴想了想,问道:“可是,每一个服侍我的人,都是跪下的?”

张四维摇摇头:“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我不成。给人脱衣脱鞋是我的底线。要是还要下跪伺候的话,那太低贱了,我受不了的。”

“弯腰伺候,跪下伺候,不都是伺候吗?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嗯……有道理,但不多。好比说打长工和拦街乞讨都是从别人手里要钱,大人总不能说两者一样吧?小人骨头虽软,但总归有一点骨气。弯腰一时可以,一辈子却不行……好了大人。”

张四维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这双玉足。

双脚娇小玲珑,宛如精雕细琢而成的艺术品。脚踝圆润可爱,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掐出水来。脚趾犹如春蚕般肥嫩,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玩。脚背洁白如玉,毫无瑕疵,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几条淡淡的青筋若隐若现。

特别是那纤细的右脚脚腕处,系着一条由金丝熔铸而成的脚链,金光闪闪,璀璨夺目。

脚链与肌肤相互映衬,更显得这双玉足诱人无比,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

好、好想咬一口……

要只看这张绝美的脸庞和这双曼丽的玉足,谁要说这位靖少主是男儿,张四维一定把那人的眼睛给打爆。

你瞎还是我瞎?

他忍不住轻吟道:“朱丝系腕绳,真如白雪凝。非但我言好,众情共所称。”

张四维并无亵渎之意,实在是有感而发。

而且夸女人腿好看的骚话他肚子里装着一大堆,但诗的话就这一首。

正经人谁不去干活,会去学诗词?

要不是他当初被表妹那双苍白的和死人没两样的双脚吓到,在对方雷霆大怒下每晚被逼着念这首诗,也不会费脑力去记住。

他是无心之失,但符靖可不会惯着他。

轻哼一声,张四维便被一股巨力击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旁边的一条小河里。

晚冬的河水是杀人的好场所,把一个壮年大汉往里一丢,能把人活活冻成狗。

张四维一落水,寒气像是嫖客遇见姑娘一样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要让他沉沦下去。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好话哪里招惹到了仙人脸,但对方显然已经手下留情了,这一下连他的肺腑都没打碎,嘴里也没溢血。

因此张四维也不爬上岸,就这么待在河里接受惩罚。

实在有些冷,他便从衣服的暗扣里掏出一根灵火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灵火椒可不是一般的辣椒,那是长在灵田里的辣椒,受他张某人精心培养,充分享受了灵气滋润。

这光是咬一口,口腔就跟爆炸了一样,火辣辣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但即便被辣到了眼睛,张四维依旧把两眼睁得跟铜铃似的,不曾闭上。

因为,那位仙人脸正在小河的上游脱衣服。

他在脱衣服?

他在脱衣服!!

张四维死死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符靖伸出脚趾点了点河水,重重波纹荡漾,娇躯渐渐暴露在空气中。

张四维突然有些愤恨,觉得这月光、这冷风,在占符靖的便宜。

恨不得立刻把那张大床拉过来,用帷幔遮住符靖,只给他一个人看。

没有一丝瑕疵的美貌,圆润雪白的肩头,平坦结实的小腹,修长有力的大腿,跟他不相上下的巨象……

符靖刚刚把身体没入水中,就听见远处的平民悲愤一吼,声音凄惨不能言,恍若丧家之犬被收养后发现新主人是个开狗肉铺的。

他不悦道:“你叫什么?”

“小人张四维,国之四维的张四维。”

符靖脸色一滞:“我问的是你大呼小叫什么?”

张四维心灰意冷:“哦哦,这个啊……水太凉,受不了,叨扰大人了,对不住对不住。”

“哼,此地风景不错,你我安心赏景便是,莫要喧闹。”

“是,小人一定闭口不言。”

张四维万念俱灰。

虽然知道富家小姐女扮男装心悦穷书生只是戏曲里的故事,还是那种最俗套的。

但人民群众就喜欢这种大俗的,张四维这个俗人自是不能例外。

虽然长得好不如生的好,面上光彩不如兜里鼓囊,但脸皮好看总归是一门好本事不是?

不然当初逃荒的有那么多人,叔叔一家怎么就选了他当远房亲戚,有望踏上仙道?

不然小河村里十几二十个男娃,为何就他能够得到那些大小姑娘的喜欢,每次出门都能得些零食小吃?

不然弥赛亚教会去听祷告领免费粮食的人数不胜数,偏偏他能被里面的修士认同,可以参加教会学校的选拔?

这仙人脸长得那么美,又指定让他带路,保不齐就和戏剧里的英台贤弟一样,让他也能做一回梁书生。

结果……结果,比我的只小一点点啊!

是个货真价实的真男人啊!

看样子,这回天理眷顾了我,但又没那么眷顾。

唉,一步登天的想法落空了。

不远处的符靖见下方的张四维一脸失落,身躯在河水里微微发抖,脸色也有点青。

心念一转,便取出一个玉瓶,拨开塞子,一股清淡悠长的药香扑鼻袭来。

他把瓶口往下一点,几滴浓青色的玉露便掉落在河面上。

玉露仿佛隔壁老王进入邻家,将他和张四维之间的一片河水立刻染成大片淡青,任凭流水如何冲洗也改变不了颜色形状。

张四维还在失落呢,突然发现一股暖意从脚底涌上心头,说不出的爽快。

等等,我是不是着相了?

张四维细细打量符靖。

出身好,本领强,性格还不错,虽然笨了点,但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人完全就是戏曲里的刘皇叔啊!

当赘婿哪有当部下好,比起孙夫人,当个关二爷不是更痛快?

“大人……”

“嗯?”

“咱的衣服湿透了,该怎么办?今晚会不会冻死?”

“与我无关。”

“可小人要是死了,大人要如何去往草市,会不会误了您的事?”

“我会用术法烘干。作为交换,今晚你得守夜。”

“那公子,小人要是不烘干,能不能睡你的床?”

“不能。而且我不喜欢你说的这话,除了守夜,你还得驱赶蚊虫。”

“为什……”

“除了驱赶蚊虫,明日还要……”

“停停停,我这就闭嘴!大人请住口!”

……

“大人……”

“吵。”

“我只说一句,就一句!祝大人田连阡陌!仙寿恒昌!……好好好,别瞪了别瞪了,小人这就闭嘴。”

两人慵懒地沐浴在明晰的月光中,安躺在青白的河水里,渐渐沉入梦乡。

……

虽然仙人脸说他有办法能够快速到达目的地,但张四维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办法。

御剑飞行!

符靖和张四维正踩在一柄宽厚的灵剑上,在天空驰骋。

寒风像刀子一样戳在脸上,耳边尽是呼啸声,大地白茫茫一片让人心旷神怡。

“怎么,傻了?”符靖问道,嘴角带上一抹笑意。

外界都说符氏少主有超世脱俗之才,怀谨言慎行之心,实乃古人风范。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年总会有那么几天,这位出众但从不出格的贵胄会乘飞剑或驾灵车,在天空或海面风驰电掣,直到灵力耗竭才罢休。

他远比人们想象的要疯狂得多。

张四维已经无瑕回答他的问题了。

对一个矢志要将世界踩在脚下,让荣华富贵、酒色财气向自己奔涌而来,并为了这个目标正在不停奋斗的野心家来说,没有比飞翔更美妙、更激动、更震撼的事了。

天地一片空荡,群山不过泥丸,众生只是蝼蚁!

在脚下!

整个世界都在我的脚下!

哪怕我此刻是被人幸运带上,可这难道能掩盖我已经征服天空的事实了吗?

他也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不然此时吟唱一句“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不仅能一抒胸臆,说不得连符靖都要高看他两眼。

不过,就算没文化,张四维脸色依旧一片潮红,激动得全身发抖。

跟此刻的体验比起来,对宋橘美色的垂涎,对世家子们的怨恨,对家人乡朋的担忧……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真是一个自私到无可救药的人。

哪怕是父亲被官兵追杀、兄长为了掩护他与士兵厮杀的时候,他也没有像此刻一样迫切地成为术士,得到足以凌驾一切的力量。

天理啊,我是如此的信奉您,我们全家都是天理教的信徒!

哪怕弥赛亚教的教众赠我粮食,教我知识,叫我行善,我也不曾有改换门庭的念头!

如此虔诚的信念,只求您能够让我脱胎换骨成为术士!

为此,我宁愿支付我能够付出的一切代价!

家人,朋友,财富,信念,尊严正义信仰……只要能够得偿所愿,我可以献上一切作为祭祀!

因为实在太过激动,他忍不住提出一个僭越的请求。

“大人,玉树临风、官宦世家、强大无匹、无所不能的大人啊!我想要和天理说一些狂话,您能不能当做没听到?”

符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仅限此刻,我会失聪。”

张四维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少年的嘶吼声在天地间回荡。

“天理!天理!!我是受天理眷顾的幸运儿!!!”

“狗官!奸商!你们这些杂种给老子等着,迟早老子会成为最强的术士!到时候我要把你们这些杂种一个个剥皮抽筋!把你们种进灵田里,用你们的血与肉来,身与魂来培养灵植!”

“符氏的那些王八蛋,你们给我等着!早晚,老子会用黄金把整座矿山都买下来!到时候改建成戏班子,天天让人免费看!看你们那帮狗腿子还敢不敢说老子是闲杂人等,不能进重地!”

“老爹,大哥!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你们甩下我才是你们最大的失误,我年纪小但我比你们都聪明着呢!给我瞧好了,你们没做到的事,我会完成的!而且会做得比你们还要好!”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看着!总有一天,我张四维一定会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把所有人都踩在我的脚下!我会占有天下所有的土地!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成为我的佃农!”

“哈哈哈哈……阿嚏!”

“操,风好大!”

第13章到时我会出手 “到了,就是这里。大人先不要急着临尘,免得吓跑那些乡村汉。”

符靖俯瞰下方熙攘的人群,剑指一挥,脚下灵剑载着二人来到草市近郊,稳稳地悬停半空。

张四维轻盈一跃,跳下飞剑后回身望去,但见符靖面色略显苍白,原本明亮如星的双眸此刻竟透出丝丝倦意。

“大人,您脸色不大好,要不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去打探一下?”

他作势要去搀扶。

“有些脱力,不用在意,正事要紧。”

符靖摆手拒绝,如果不是需要伺候,他一般不和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

就连昨晚沐浴完后,他也只是要求张四维帮他铺床,头发都是自己梳的,十分独立。

张四维有些无奈,但也明白了这位主子是真的不经世事,只能直白道:“大人,您的形容太过出彩,那些乡野小民见了会直接跑掉的。”

或者直接和土匪联系,把您抓走当压寨夫人。

张四维心中恶笑。

符靖用金玉冠束发时一丝不苟,恍若人世王侯,凛然而高贵。此刻一身浓密长发披散于身后,则像是夏日林间的一缕清风,叫人看了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张四维虽然对那些土匪没有一丁点好感,但只要是和官府作对的,他都在心里给予无限的支持,不想让他们见色起意,然后无谓的死在这个仙人脸手上。

好歹去和那些狗官奸商一换一啊。

符靖有些头疼地按住额角。

“凡人这么胆小的吗?”

张四维摊手道:“我们凡人只要有一点不小心,就有可能家破人亡,自然会小心为上。凡事喜欢求稳,最讨厌变化!”

符靖愕然道:“这样的生活还有何趣味可言?”

“要不然您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挤破脑袋往城里跑?是喜欢城里人嫌恶的目光吗?”张四维道:“城外的人只是活着,没有生趣。只有在大城市里,才感觉自己不枉来到世上一遭。”

“原来如此,不过这点你倒不用担心。”

符靖拈起一个道印,灵力涌动,一阵清风拂过身子。

张四维惊奇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明明能清楚看到符靖那谪仙人的端庄姿态,但脑海又告诉他,这人平平无奇,没什么看头。

两种相悖的认知交缠,让他有些头晕。

符靖边走边道:“术士伟力集于一身,很容易吸引他人目光。但大部分术士都不喜欢被人窥探,于是便有人专门创造出遮蔽之法。我施展的这门术法名叫【无己】,效果是与天地融为一体,让人无法轻易察觉。”

其实符靖说的并不准确,以上的效果只是针对术士。

如果对象是凡人,哪怕你当着相公的面和人家妻子敦伦,夫妻俩都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劲。

这门术法练到深处,甚至能改变他人的认知,叫黑的变白,对的变错,端的是妙用无穷。

符氏不管是纨绔寻乐还是出仕从官的子弟都很喜欢这门术法。

不过光是这样肤浅的描述,就足够让张四维这个乡巴佬惊叹了。

“好厉害!只要学了这门术法,岂不是可以去珠宝店偷东西了?”

符靖微讽道:“你既有借术法为恶的心思,还不如直接去抢钱庄算了。”

“嘿,抢钱庄顶多能捞个几十两黄金。但好的珠宝首饰,可是价值连城!”

“为什么只有几十两?你是不喜欢用乾坤袋吗?”

“……大人,我要是有乾坤袋的话,还用得着去偷盗吗?”

两人走进了土峪村附近的草市。

时值冬末,农人们要准备开春时的物资,所以草市还算繁荣,大概有一百来人,不停地吆喝呼喊着。

张四维蹲在一个旧衣摊前,拿起衣服挑挑捡捡。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看向路人的手指,都是一样的老茧遍布。偶尔有几个细腻些的,上面也有染料之类可以证明身份的迹象。

这让他松了口气。

“后生,你哪里人啊?看着很面生啊!”

摊主的面容相当愁苦,似乎全家死光似的,正狐疑地看着张四维。

张四维随口道:“大叔,俺是附近七里村的,听说你们土峪村的草市物品很全,就过来看看。”

“那你看就看,别乱碰。再碰就得买了啊。”

面容黝黑的摊主不爽地拍掉他的手。

张四维一瞪眼:“不摸一下,怎么知道面料好不好?”

还别说,这衣服看着粗糙,但触感倒不错,和人皮一样光滑。要不是忙着抓邪道,他都想买一件了。

他看向符靖,道:“大人,这些人好像都没有问题,咱们要如何找出那个邪道?”

符靖正两手捧着一张黄符纸勾勾画画,听到问题,抬头答道:“我正在问何希。不过,你也可以问一下你前面这个邪道。”

我、我前面……?

操!!

张四维双腿发力,想要往后退,一只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扼住了他的脖子。

黑脸的摊主脸更加的哀愁。

“唉!那么多圣道道友在附近的府县作乱,你们光逮我干嘛?嗯?是不是和我过不去!”

张四维遍体发寒,心里把符靖骂了个狗血淋头,颤声道:“大爷……你,你别乱来,杀人是犯王法的!我从小吃的是麸糠,喝的是井水,你吃了会塞牙的!……对了对了,这土峪村有户姓黄的地主老爷!他们全家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最好吃了!你去吃他们吧!”

摊主似乎有些意动,看向符靖:“这位道友,你怎么说?”

符靖并未回应。

他那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挥舞间,一股浩瀚磅礴的灵力如汹涌澎湃的洪流般汇聚而来,紧接着又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被硬生生地压缩成了一道细若游丝的灵光!

这道灵光宛如闪电划过天际,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和凌厉气息!

眨眼之间,它便已经穿越虚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摊主的脖颈处。

摊主的头颅在空中飞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落地后咕噜咕噜滚了两圈。

“我无话可说。”

一边的小贩本来闲着无聊,踢脚下的石子玩。脚边突然撞来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啊,原来是个人头。

“老兄,能麻烦把我放回原处吗?”

小贩下意识捡了起来。

“老哥,你这也太不小心……鬼啊!!”小贩发出杀猪声。

摊主在半空叹息道:“让你帮个忙而已,跑什么?”

尖叫声引发了骚动。

“杀人啦!!”

“怎么了怎么了,是官兵来了吗?”

“乡亲们快跑啊!官府的军队来了!”

“风紧扯呼!!”

随着尖叫声,农人们以及夹杂其中的匪寇熟练地停止交易,卷起货物跑人!

同时嘴上大呼小叫,提醒其他人。

片刻后,热闹的草市只留一地鸡毛。

张四维赶紧跳起来,躲到符靖身后。

在这个荒诞又危险的世界,符靖的武力能为人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他,这这这……怎么还没死啊?脖子都断了,头怎么还能动?”

“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术法吧。邪道虽然手段残忍,但他们的术法确实千奇百怪,妙用无穷。”

张四维似懂非懂:“那现在要拿他怎么办?”

“随你。”

“随……随我?这不是你们的任务目标吗?”

符靖松展肩膀,道:“虽然我是你口中的废物里的一个。但这人明显只是个外问道,还是只疏通了一肢的,连自身气息都遮挡不住,怎配让我苦寻无果?”

啊,肩膀好酸,任务完成后让飞羽好好按一下吧。

张四维想想符靖的性格,试探道:“因为这人不是你的目标。所以,就算他是邪道,你也没打算杀他?”

“错,是不在意。一个问道境的邪道,杀不杀都无所谓。”

摊主的人头听完无奈道:“唉,真是遭了无妄之灾。要不是老头子已经习惯飞来横祸,真是少不得要辱骂仙君一通。”

符靖淡淡道:“你可以骂,但骂完后要接受身死道消的惩罚。”

“……那还是算了,小老儿这副贱躯还有些用处。听两位仙君的谈话,你们是在找一名圣道门人?”

“没错。你若坦诚相告,我可饶你不死。”

人头呵呵一声:“生生死死小事尔。不过邪道的话,我还真知道附近有一个,不知和仙君所找的是不是一人。”

符靖道:“我要找的那人是个饮露境,主修派系是【武夫】。”

张四维讶然,这么坦诚的吗?

人头也是一怔,笑道:“那还真是巧了,老夫还真知道他在哪里!”

“说。”

“呵呵……跪下!求我!”

符靖立即跪下道:“求你告诉我他的位置。”

说完便起身拍拍膝盖,然后看向人头。

人头:“……”

圣道道友们谁懂啊,现在的正道门人都已经没有羞耻心了吗?

张四维一脸震惊地看着符靖。

出身比你好、武力比你高的人比你还不要脸,比你还识时务……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恶的事吗?

如果大兴城里的每一个世家子都是符靖这样能屈能伸的,那他张四维也不用混了,老老实实过小康吧,大富大贵是休想了。

不过,如果是自己选择的主人的话,那这就不是无耻,而是不耻下问,是明君之象,领袖之证。

摊主喏喏道:“我只是胡口说的,你怎么就……”

符靖眼神微冷,手指微动。

张四维脸一黑,快步走到摊主面前,作势要解开腰带,冷笑道:“希望你这个胡乱说指的是让大人跪下,而不是你不知道邪道的位置。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听人说,童子尿对你们这些邪道很管用来着。”

人头脸色一慌,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带你们去!你小子别乱来!我修行神通不容易,你可别给我破了!”

张四维笑道:“哎呀老哥哥说的是哪里话。既然要同行,那咱们就是好兄弟了,我如何能坏你的好事?”

摊主黯然道:“得了吧。做兄弟,在心中,有事迅音打不通。跟你小子这种人做兄弟的人,上辈子怕不是奸淫掳掠五毒俱全。”

这个老不死……

要不是看这人是个术士,张四维高低得让他知道,得罪他张某人有什么后果。

“呵呵,老哥说笑了。不知老哥说的那位饮露境的邪道在哪里,老哥又是怎么知道他的位置的?”

人头淡淡道:“那人是我的师父,我自是有办法知道他的地点……你先把我的头放回原处吧,这样说话不方便。”

张四维没有动,脸色古怪道:“他是你师父……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吧?”

“当然,我们师徒情深,黄泉路自然也要一起走。”

张四维点头认可:“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徒弟,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这人绝对是个疯子!

哪有人想着欺师灭祖的?

这样一想,张四维道:“我看大哥你的行动也没受多大影响,不如就这么走吧,大不了我路上托举你。这样其实很好玩的,我小时候就喜欢让我爹抱我走路。”

摊主脸色一黑:“多谢建议,但你能不建议的话我会更感激……老夫今年六十多岁了,不需要重温童年。”

张四维撇嘴。

这人真没有童心。

符靖看了好笑道:“你要真是担心,砍掉他的双手便是。”

“咦?这样不会让他失血而死吗?”

符靖眼波一转,摊主的人头便飞回脖子,两条肩膀则是凭空断开,鲜血淋漓。

“仙君好手段。”

摊主扭了扭脖子,裂口处的血肉渐渐拢合,两肩也快速结痂。

“烦请两位稍等片刻。”

摊主说完双膝跪地,上身拜服,牙口大张。

张四维伸出颤抖的手指:“大大人,他在……他在吃自己的手?!”

“很、很正常,邪道嘛,不邪怎么成?”

符靖撇过头,强装冷静,但语气也有些飘忽。

张四维突然贴耳道:“大人,咱们要不还是把这人先杀了吧。他行事如此癫狂,总不会真心帮我们,以防有诈啊!”

温热的吐息打在耳廓里,符靖不习惯地后撤几步。

“无妨,到时我会出手。”

符靖这副“只要有我在,一切皆无忧”的姿态让张四维一愣。

在他看来,一件事最不让人意外的地方就在于意外一定会发生。

而对于意外的处理,则能区分出聪慧和愚蠢,但更明智的是减少意外的发生。

他不明白符靖为什么不选择更合理更保险的方法,但早日铲除邪道也符合他的利益,便没有再劝。

第14章人我都给你带来了 摊主是个很体贴的人。

他知道张四维和符靖很可能看不惯他的行为,于是就加快了进食的行为,啃咬声也弄得非常小。

大约十分钟,他就把自己的两条手臂全都吞进了肚子。

“唉,没有调料,这味道真难以下咽……让两位久等了,我们这就走吧。”

符靖点点头,跟了上去。

该死的邪道!

张四维暗骂一声,但也只能跟上。

一个美丽不似凡人,一个俊朗如玉树,还有一个黝黑的断臂男子……这三人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正经人。

土峪村的人一看到这三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立即就跑去通知里正。

“咱们这样大摇大摆真的没有关系吗?”张四维问道。

摊主摇头道:“是你了解我师父还是我了解我师父?哪怕受了重伤,他也依旧是饮露境的大能,对术法灵力的感知极为强烈。现在这样光明正大的走,他反而难以注意。”

张四维皱眉道:“有道理,但也只是有道理。”

“哦,如何不对?”

符靖没有说话,但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张四维道:“不论如何,性命总是最重要的。只要有嫌疑之处,谁露头看一眼。咱们这样,太容易打草惊蛇了!”

摊主停下脚步,看向张四维,目光略带怜悯。

“你身上泛出一股药香,学的是药师派系?”

张四维对这样的目光很是反感,对抗道:“与你何干?”

“虽然可能不中听,但作为一个过来人,老夫还是劝你以后找个宗门安心炼药治病混日子。别去想其他的,不然你很容易走上歧途。”

“我有问题,”符靖道:“你指的歧途是什么?”

摊主道:“当然是成为圣道门人了,不然是什么,做官吗?……嘿,内有圣道作乱,外有洋人入侵,在当今这个年头做官确实不是什么正途。”

符靖奇怪道:“你一个邪道徒,说邪道是歧途?”

摊主淡淡道:“你们这些与国同休的世家都能趴在国朝身上吸血,哪怕国朝屡次打了败仗也不支持改革,我一个圣道门徒骂圣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符靖面色一冷。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世家为国朝培养大量的官员,并培植武力打压邪道,为此伤亡了大量子弟,连他的父亲都是因此而死。

一些钱财特权不过是应得之物。

责任越大,权力越大。

摊主所说的话根本不值一哂。

张四维见气氛不对,赶紧道:“大叔,你为什么建议我找个宗门当差,是我修行的派系有什么不对的吗?”

摊主道:“不是派系,是你的心态不对。”

“心态?”

“你还年轻,还不太明白,命运是不会眷顾像你这样没有任何背景的一个乡下孩子的,更别提你连以命相搏的决心都没有了。”

张四维不服。

他怎么没有以命相搏的决心了?

没有这样的决心,他怎么敢十岁就从乱军中逃脱?

没有这样的决心,他怎么敢策划暴动,带乡人逃离矿区?

老家伙胡说八道!

摊主在邪道厮混那么多年,再木讷的性子也能练出一双火眼金睛,哪能不明白张四维心中在想些什么。

叹道:“凡人尚且要为了温饱争个你死我活。术士位阶森严,一步一重天,有时哪怕只是突破一个位阶,亦是云泥之别。为了争夺宝贵的资源,相互之间倾轧暗算数不胜数。符氏大名鼎鼎的真圣血石矿你听闻了吗?”

张四维和符靖脸色都有些奇特。

何止是听闻,那简直可太熟了。

“那座真圣血石矿开挖已有五十五年之久,以至于你们年轻人都不知道,它最早其实是大兴李氏的资产。晋州太原符氏不知道从何处探得这个消息,便做局煽动白莲教之乱,李氏因此被灭族。而符氏则借以平叛的名义,入主秦州。有人因此指责符氏吗?”

“有,但很少。”

“符氏本就是北方大族,获得真圣血石矿后实力大增,甚至用资源堆出了一个号称谪仙人的少主……呵,符氏少主是谪仙人,白鹿洞书生是谪仙人,天仙就那么喜欢被贬谪?闻名不如见面,恐怕他们的仪容连仙君你的百分之一都没有。”

摊主对所谓的谪仙人嗤之以鼻,张四维却是心脏扑通乱跳,偷偷看向符靖。

他记得,之前那些贵介好像就称呼大人少主来着。

这摊主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张四维不想他无意间惹上麻烦,便转移话题道:“大叔休要胡扯,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摊主悲悯道:“你还不明白吗?凡人如果自私自利,只会遭人厌弃。术士则是相反,若没有损人利己之心,则很难存活。”

一个自衬利欲熏心,自私成性的人,居然被指责不够自私?

张四维大感荒谬。

“你从哪里看出我不是一个没有私心的人?”

符靖却是点头道:“邪道之言不足挂齿,但你确实和我见到的术士,乃至其他人都不大一样。”

最起码,还没人敢给我脱鞋的时候不跪下。

一个小摊贩就罢了,符靖这样的谪仙人也这样说,问题看样子真的很严重。

张四维面容严肃,虚心求教。

“请前辈教我!”

摊主淡淡道:“之前你觉得我有威胁,对我起了杀心。为何没有立刻杀死我,反而是去询问这位仙君?”

“为何?我们不是需要……”

摊主打断道:“斩杀邪道是仙君的任务,与你何干?你差点命丧我手,为何不趁我头颅离体之时下死手?”

“但这不是以大局为重吗?”

“呵,若你觉得别人的大局比你的性命重要,那你终究难免一死!一个术士,如果失去了自私的品格,那他只配变成别人的食粮。便是此刻,你真的觉得你立于安全之地吗?”

这话背后的意思让张四维不寒而栗,眼巴巴的望向符靖。

符靖没有说话。

张四维由是明白,若是能够完成任务,符靖绝对不会吝惜他的生命。

不,这样的事之前就发生过一次了。

符靖刚才随口道破摊主的身份,让他陷入险地。

他固然有绝对的力量能瞬杀摊主,但也说明,他对张四维的性命并不在意,他要的只是完成任务。

那张四维呢,他为什么会对符靖如此信任,明明他和符靖相识不过两天。

张四维自己的态度也有问题。

他和符靖相识不过两天,却将珍贵的信任浪掷给他。

而且口上虽然称大人,但心里其实不大尊重。

符靖比起高高在上、能决定他生死的世家子,反倒更像是一个强大但时刻需要人照顾的大孩子。

他似乎……单方面地认为两人关系亲密了。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身体肌肉悄然绷紧,右眼瞳孔里浮现一抹血丝,恭敬地对两人行礼。

“两位,受教了,大恩不言谢。”

符靖依旧脸色淡淡,摊主照样面容愁苦。

“先别急着谢,我再教你一堂课。”

在众人谈话的功夫,土峪村的里正已经带着村中青壮走了过来,后面的人手里还拿着大刀长枪之类的武器。

里正盯着他的断臂,警惕道:“老夫土峪村里正黄正民,不知三位客人来敝村有何贵干?”

摊主叹息道:“某是个行商,来这里是拿回我曾丢弃在这里的东西的,还望各位不要阻拦。”

“不知阁下落下的是什么,老夫这就让人取来。”

“你们的命。”

大胆!

里正刚要喊叫,却发现对面的残废突然发出凄惨悲切的呜咽声。

他心中突然涌现悲伤,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残疾人如此粗鲁,实在无礼。

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做下的大小恶事,泪水将衣衫全部打湿,几乎要含恨而死。

要不怎么说老而不死是为贼,里正虽然悔恨难当,但想到自己辛苦积攒下的大片家业,终究撑住了。

等他张开泪糊的老眼,却差点没吓晕过去。

只见他带来的子弟们全都哭成一片,有些眼泪干了,流出来的就成血了。

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我不是故意的”“饶过我饶过我”……

“强儿,你快醒醒!”

老里正看都没看其他人,直接抓住小儿子的手,不断摇晃。

但小儿子却只是一个劲的道:“别怪我别怪我!叶儿,谁让你不和我好的!我哪里不如那个老不死!都是你的错!我不是故意的!”

老里正差点没甩起拐杖打死这个孽子。

叶儿是他最喜欢的小妾,三年前他外出办事,回来后人就下葬了,说是染了急病。

“你……都是你……你这个妖人究竟做了什么!”

老里正恶狠狠地望着摊主。

摊主失望道:“这门【两相厌术】是专门为了你而修行的。只是黄狗子啊,我知道你打小就无耻,没想到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但也好,我因你而走上圣道,也因你而断绝道途,也算圆满了。”

摊主如老农一般愁苦的黑脸上突然绽放一抹轻松的笑意,平平无奇的面容变得极为生动。

里正却仿佛见了鬼似的,像夜枭般尖叫一声,惊恐大叫。

“是你……是你……你没死,你来找我报仇了?!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拥有今天这一切,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可以给你钱,让你再娶一个婆姨,你的儿子……”

他哀求的话语还未说完,额头突然散发亮光,目光变得呆滞。

符靖眉头一皱,右手抬起,便要阻止。

恰好这时,张四维体内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符靖动作一滞,里正身上的亮光彻底消散,与之消失的还有他的灵魂。

“你对我做了什么?”

张四维在肚子上摸来摸去,惊骇望向摊主。

摊主的脸色变得一片死灰,疲软地倒在地上。

“不用……咳咳,不用在意,我只是在拍你之时下了一道暗手。本想着有备无患,嘿,果然派上用场。记住,凡事多留个后手,以应不时之需。”

张四维脸色一黑。

敢情还真是一堂课啊,我就是个教具?

符靖好奇道:“以自己一身术法根基为引,来换得一个凡人灵魂永坠炼狱百年,值得吗?”

术士元魂强大,佼佼者甚至能以元神行走尘世。但这样坚固的灵魂,也让他们容易承受一些非人的折磨。

而凡人则不然,其灵魂之脆弱,一次搜魂便能让其万劫不复。

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据说古时有名术士,其夫人女儿都被一个凡人占了便宜。

那名术士恨得咬牙切齿,便创造出这门以自身元魂壮大凡人灵魂的【两相厌术】。

施术者可以将凡人的灵魂壮大到一定程度,再创造出一个幻境让中招者的灵魂沉寂其中,直到魂光被磨灭……这个过程将会持续百年之久。

据说那凡人在幻境里成了一个官妓,日夜被人……嗯哼!

其中有兄弟,叔侄,父子,祖孙……

更可怕的在于每一日过后,身体都会完好如初,精神也不会感到疲惫。

阴曹炼狱,也不过如此罢了。

不过术士界修炼此法的人少之又少。

因为术士准备幻境需要吸取世间万千怨念恶气,本人亦不能有轻松愉悦之刻,否则便会前功尽弃……当然,如果你觉得让一个人生活在乐园也算是一种折磨的话,也可以让自己笑口常开,用喜悦来构筑。

也算是让符靖开眼界了。

原来世上真的有仇恨,可以让一个人宁愿毁掉自己,也要向对方报复。

摊主笑道:“只是顺心意罢了,无所谓值与不值。”

因为符靖心存不忍,所以他没说,自己对这门术法进了改良。

中招者的血亲将会与之联结,灵魂每月十五的夜晚都会进入幻境,体验一样的刑罚。

亲人的指责和怨恨,也是刑罚的一环。

张四维摇摇头,对摊主的行为无法认同。

如果不是为了活得更好,为何要竭心尽力去成为术士?

这样也太亏了。

更恼火的是,这人骗了他,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个邪道在哪里是吗?他也不是你的师父?”

摊主轻笑一声:“损耗你的时间真是抱歉,我的乾坤袋里还有些灵材,便送与小友,只求小友能够让我入土为安。”

张四维的脸依然臭臭的,这是钱的事吗?

你知不知道,我的亲朋好友正在……我靠!

无忧草、迷情藤蔓、人面桃花、灵尸虫……哇,都是难得的好材料啊!

张四维把乾坤袋合上别在腰间,冷漠地看着他。

“寿材只能用檀香木的哦!”

摊主正要说话,一旁的大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光头上纹有缠蛇刺青的老人。

“我怎么闻到了【两相厌术】的味道?”

“呵呵,你小子鼻子倒是挺灵,居然能找到为师的藏身地。”

“不过,为师不是让你去探查辟邪司那些小崽子的位置,顺便抓些血食吗?怎么,你要叛……”

老人怔怔地看着几人,几人也看向他。

“师父,您交代的任务弟子都完成了。”

摊主这个好徒弟最先反应过来,冲着符靖努嘴道:“辟邪司术士。”

又看向张四维:“血食。”

“您看,都在这里了!”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如果世界上还有比大仇得报更令人高兴的事,那就是在大仇得报后,看邪道徒和世家子狗咬狗了吧。

第15章帮您修理头发 在场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肉魂老人百般算计,千般谋划,愣是没想到自己的弟子会和正道搅和到一起,还打上门来。

说好的正邪对立,终身搏斗呢?

我呸,伪君子!

要不是老夫此刻身受重伤,这小崽子看上去也不好对付,定要让对方知道饮露境的可怕。

现在只能吓跑对方了。

符靖也有些恍惚。

之前何希用迅音传讯,说是在一个叫三眼林的地方发现了邪道徒的踪迹。

怎么这里……也有邪道啊!

问题是我长时间御剑飞行,又动用妙法,此刻灵力只剩下十分之一。

不过,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还挺新奇的。

已经给谢麟他们传讯了,先凭借我过人的智慧拖住这邪道吧。

张四维左右看看,觉得不对劲,于是立刻拖着摊主的两脚躲到一旁,把场面让给两位大人物解决。

“大人,您安心斩妖除魔,不用担心小人!”

终于能看到术士斗法了,好激动好激动!

符靖一窒:“……好。”

肉魂老人微微冷笑:“不过一个问道八级罢了,竟敢说除掉老夫这个饮露境巅峰,真是大言不惭!如今的小辈已经狂妄到这种程度了吗?小娃娃,你是哪家的门下,老夫纵横天下,行事却有个原则,只杀成名已久的强者!”

换言之,只要你是无名之辈,那老夫就不杀你了。

符靖一头长发飞扬,端的是姿态超然,淡淡道:“有本事的人才狂妄,而我正好有。你气血衰败,灵力紊乱,一身实力怕是十不存一吧?自废修为,我可饶你不死。”

你一个作恶多端的邪道,我已经大发慈悲饶恕你的罪过了,快点跪下谢恩吧。

肉魂老人呵呵一笑。

只见他紧紧握住双拳,原本佝偻着的身躯突然间猛地膨胀起来,一块块硕大的肌肉如小山般鼓起,甚至连身上穿着的衣服也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撑得爆裂开来!

此刻,肉魂老人那粗壮无比的双臂简直比符靖的腰围还要粗大几圈,而他那宽阔厚实的胸膛则伴随着心脏剧烈地跳动而上下起伏着,其腹部更是夸张地变成了两个巨大的“田”字形。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胆寒的威慑气息!仿佛只需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无尽的恐惧与压力。

“居然说一个饮露境术士会气血衰朽,真是不知所谓……小娃娃,狂妄不仅需要底气,还需要支付代价。而且,是生命的代价!你再信口雌黄,可就不要怪老夫以大欺小了。”

“旁门左道,伤天害理,你才需要支付生命的代价!”

“哈哈哈……看来老夫真的太久没有出世,以至于世人都忘记了我肉魂老人的恐怖了!”

“肉魂老人?没听过。”

“……那你就去死吧!”

“有本事就来啊!”

该死,这小鬼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了。

可恨,此贼竟如此狡猾,不中我的妙计。

两人的心情有些沉重,但都知道不能在气势上输阵,往前踏了一步。

厮杀之时将至。

“慢着!”

肉魂老人伸出手掌。

“在处理你之前,老夫须先清理门户。小娃娃能否稍等片刻?”

符靖点头道:“可以。”

看着缓步走来的老人,张四维咽了一口唾沫。

“大叔啊,你刚才说我不够自私自利是吧?”

摊主摇头道:“其实想想,你现在还不是术士,再良善一点才是人之常情。”

“不不不,在其位,谋其政。如果我不能用术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就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术士。”

“不不不,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样子,好高骛远反而会害了你的。”

虽然摊主一再恳切挽留,但张四维好似一个薄情的妓女,在榨干他的乾坤后袋,就对他没有任何兴趣了。

“大叔,山水有相逢,你我后会有期……算了,还是无期吧,我一时片刻应该死不了。”

肉魂老人没有看屁颠离开的张四维,一介凡人而已。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弟子,良久,才道:“我待你不薄。”

“但也不厚。”

老人一窒,又道:“你是如何知道老夫的藏身之地的?这个据点我是临时布置的,给你们师兄弟几人发布命令时气息也是设置在县城的,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摊主脸色古怪道:“若弟子说这是个巧合,师父信或不信?”

老人缓缓摇头。

术士的世界里没有巧合,只有算计。

“你这样做是什么目的,谁指使你的,你的动机是什么?你背后是谁,这样做想干什么?你想颠覆什么,破坏什么?回答不上来?那么就别怪为师搜你的魂了。别说为师不教而诛,这都是有理有据的。”

摊主有些后悔,为什么改良【两相厌术】的时候没有把寿命也加上,不然就能让黄狗子更惨,自己也不用承受被搜魂的痛苦了。

人的灵魂可比命根子敏感多了,轻轻碰一下都是不可承受之痛,遑论被人强行用魂力冲刷了。

术士的元魂,敏感尤胜凡人百倍。

见摊主沉默不语,肉魂老人把手搭在他的头上。

噔!

几缕发丝垂下,遮挡了他的视野。

老人撩起眼前的散发,回头看。

张四维甩甩中间砸砸出豁口的匕首,又挠一下脸,讪笑道:“那啥……我只是看大爷您发型不太好看,给您修一下,呵呵……修一下。”

话音未落,又刺向老人的下阳处。

得手了,可惜碎的是匕首。

张四维鼓掌道:“哇!大爷!您这个年纪了还能跟精钢一样硬,什么时候生个大胖小子啊,满月酒我一定包个大红包!我还有事,就先……”

嘭!

老人一拳打出,张四维的腹部凹陷下去,肠胃直接被打烂,软倒在地。

他蹲下来认真问道:“何故打老夫?”

张四维的喉咙被鲜血堵住,嗬嗬地说不出话。

手在地上摸索几下,抓到匕首的把柄,颤颤巍巍举起,向老人的嘴巴砍去。

伤害很小,但让肉魂老人极为生气。

他扒开张四维的衣服,又咬破手指,正要作画,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哭声。

老人淡淡一笑,头也没抬:“这门【两相厌术】可是为师亲自为你找的,你居然拿来对付为师,真是……不知死活!”

摊主泣涕涟涟的脸上出现悚然之色。

他咬牙要拼着反噬停下术法,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停止运作,灵力和魂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流失。

“可惜了,本来是打算等你冲击饮露境,根基深厚的时候再夺取你的血与魂的。现在,只能提前品尝了。”

他隔空摄来摊主的身体,与张四维平放在一起。

手指在他二人的身体画来画去。

符靖眉头一挑,感觉事态有些超出控制。

趁对方作画到一半,立即发动攻击。

只听符靖轻喝一声,口中竟发出狮虎狂啸声,声浪之强,几近能够碎裂金石!

同时,他双掌猛地拍地面,瞬间,两条由泥土幻化而成的巨龙伴随着点点泥泞呼啸而出,张牙舞爪地朝老人扑去。

“愚蠢!以为老夫在施法,就无力抵抗了吗?”

老人冷笑一声。

背部红润的皮肤竟从身体脱离,化作九十九张婴儿脸蛋,眨眼间便长出血肉。

鬼婴男女各半,最中间一个半男半女,都穿着红肚兜,皮肤暗红,身体青筋暴起。

他们组成一面人墙,将音浪挡下。

似乎是被音浪打疼了,鬼婴忽然夜枭般啼哭出声,眼角流出大滴大滴的尸油。

很快,污浊的尸油汇聚到一起,散发令人作呕的臭味,将袭来的土龙侵蚀殆尽。

肉魂老人低下头,看着张四维和摊主胸上画的【恶人吓小鬼图】,十分满意。

右手一招,鬼婴除了最中间那个半男半女的,立即互相厮杀啃咬起来,极为血腥。

肉魂老人笑道:“怎么样,很壮观吧?小友可知道,老夫为了修炼这门【九十九咒婴】,付出了什么代价?”

符靖脸上显露杀气,目光冷漠地看着他,手上不断挥拳。

老人唤出一具具尸体,将符靖包围。

“没有代价!老夫什么都没做,是这些孩子的父母把他们送到我手上的。”

符靖脸色冷淡,完全不相信。

肉魂老人温和地看着他,和蔼的像是一个邻家长辈。

“小友出身不凡,应该不明白,南方养育一个孩子有多贵。幼时要准备精细的食物,稍长大便要送其上学堂,成年后还要准备嫁妆或聘礼。这样的花费何其之多,凡人又喜欢攀比斗奇,如何能负担得起?民间于是兴起溺婴之风,将多余的婴儿溺死。”

老人愤懑道:“婴儿灵光未失,乃是上等的灵材!那些低贱的平民竟敢枉自废弃,不知节俭,真是可恨!幸好,老夫在南方广立育婴院,这才为世间挽回许多佳材,让这些本该死得毫无价值的婴儿成为鬼灵。小友,你说,老夫是不是做了件善事?”

符靖冷冷道:“愚民,当罚。你,该杀!”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杆金玉短笛,放在嘴边吹奏。

玄之又玄的气息在天地间流淌,鬼婴们顿时发出惨叫,鬼气被消磨,身体不断萎缩。

肉魂老人阴笑一声,用拇指自喉咙一条直线划到小腹,十指一抓一扒,将胸前的皮肤剥下,扔到空中。

两块皮肤散发不祥的气息,渐渐合为一张,化为一面幡旗。其中有无数人脸挣扎,嘴巴大张,似在怒吼,在哀求。

幡旗射出暗光,将张四维和摊主笼罩。

“是幽魂幡!”

摊主惊叫一声。

“快!回想最让你大喜大悲的事,集中注意力,不然你会被吸进去成为鬼奴的!那比死了都难受!”

张四维原本就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被摊主隔空塞进许多灵材才挽回些许清明,此刻根本无法抵抗幽魂幡的吸引。

他断断续续道:“我……我念字好吗……我叔叔和表妹教过我写字……”

摊主大吼道:“记忆最深刻的!不要去想那些小事!让你最愉悦的!让你最痛苦的!让你哪怕被夺魂去魄也不会忘记的情感!”

记忆深刻?

是看见阿娘和婶娘她们被爹爹和叔叔们卖掉,自己却缠着阿娘要饭吃?

是三天没吃饭,饿得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吸肉味儿?

是父兄和官兵作战,自己只能懦弱地逃跑,然后悔恨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和他们同生共死?

还是和叔叔一起去挖人家的祖坟,把尸体刨出来练手,让人家永世不得超生?

又或者是表妹从县城给他买来的醋鱼,平生第一次吃醋和吃鱼?

好像……都挺深刻的,都又不怎么重要。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张四维朦胧想着。

他的思绪越发缓慢,但一个人的身影却渐渐清晰。

他咪着眼睛一看,是一张完美无缺的仙人脸。

是了。

符靖比他还小一岁,但却拥有无与伦比的出身,无人能及的容貌,无可匹敌的实力,人人都在关注他的一言一行,简直就是他做梦都想成为的那种人。

这样的人,真是……恶心到让人想吐!

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发生在他身上!

为什么我就要承受这样不公的命运!

是,他确实比他的同乡要好运的多。

在同乡在暗无天日的矿坑劳作时,他可以悠闲地坐在大房子里摆弄草药。

可是这就足够了吗?

他张四维难道这样就能满足吗?

可以看着别人享受荣华富贵,他却只能垂涎三尺?

不!

不可以!

绝对不能忍受!

他宁愿所有人都受苦,也不愿意自己尝到点甜头的同时,有人却能喝蜜水。

这种嫉妒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他忍不住低声怒喝。

“靖少主!”

“靖少主!”

“靖少主!”

符靖的吹奏都停了一瞬,诧异地望向张四维。

一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名讳,惊讶对方是如何猜出来的。

二是因为对方话语里那份滔天的怨毒,仿佛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似的。

不是,兄弟,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吗?

至于这么恨我?

肉魂老人的脸色也变了。

“靖少主,靖少主……你是太原符氏的人?符氏宣扬的那个谪仙人!”

他狞笑道:“哈,那反倒留你不得了!若能杀你,便能损你符氏一百年族运!”

这邪道怎么看不起人呢。

符靖皱眉道:“我代表符氏七百年族运。”

这是他最喜欢的曾祖的原话,肉魂老人说只损百年族运,岂不是说曾祖错了?

真是无礼。

人若无礼仪,不死何为?

符靖心中,杀意大炽!

第16章幽魂幡雅座一位 肉魂老人很痛恨符氏。

作为大兴李氏的子弟,他也确实有怨恨符氏的资格。

当初说好的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共御不测。

结果对方却暗地里搞手段,来骗,来偷袭,和白莲教那群白痴勾结,一起覆灭了李氏。

最可恨的是,他们李氏当时已经和四邪门中最强大的魔心宗约好,趁三圣宗之一的万千福地内乱之时杀进去,抢钱抢书抢女人,成为北地第一大势力指日可待。

结果谋划正施行到一半呢,就被卑鄙无耻的符氏背叛。

那夜,邪道第五大势力白莲教的教主亲临,在李氏祖宅大打出手。

老祖身死,家主道消,子嗣凋零,祖业都被符氏鸠占鹊巢,像他这样的世家贵胄堕为邪魔,不敢泄露真名。

不过祖业被占这一点却让肉魂老人颇为快意。

一来他不是族中最出色的子弟,一些顶级的秘法资源并不对他开放。

但大乱过后,还有入道子弟就不错了,首要是重新积蓄实力,哪还管什么嫡庶旁支。

他因此被传授本是长老级别才能学习的功法。

那功法可比他原来学习的高深多了,让他在问道境畅通无阻,直达饮露境。

若不是被辟邪司的那些个畜生打伤了,便是观想境恐怕都有望。

二是因为符氏太过短智。

大晋天下不过十九州,北方八州大多面积广大灵材众多,乃兵家必争之地。

你符氏一个家族,子弟不过一千(嫡系),便要占据两座大州,还是秦晋这等膏腴之地。

尤其晋州还是大晋帝国的龙兴之地。

若不是燕京城和金陵城灵气更加充沛,太原便是帝都。

你符氏占了不算,现在连六朝古都的大兴城也要抢?

这些年还出了一个谪仙人子弟?

你符氏究竟要做什么!

可惜了。

如果不是洋人的舰队接连覆灭了南洋舰队和北洋舰队,又在雷州的陆战打败朝廷大军,让朝廷自顾不暇,兴许那些官兵打的就是符氏了。

现下不过是朝廷一时没缓过气来,等到中枢的何大人练的新军完成,拳打西洋,脚踢东洋,下一个收拾的就是符氏这种没眼见的短命家族。

总不能,我泱泱大国,连那些化外野民都打不过吧,呵呵!

说回眼前,

如果能杀掉眼前这位符氏少主……恐怕不仅家主和太上一脉相传的功法都可能传授于他,更别说其他的高级修行资源了。

会赢吗?

肉魂老人扪心自问,一个李氏子弟能打败符氏的少主吗?

会赢的。

问道九级,分外四内五,符靖只修到了第八级。

饮露七级,分肉四魂三,他已修到了第七级。

将近一个大境界的差距!

符靖便是能够越境杀人的天骄,也不可能那么离谱!

而年龄上带来的经验阅历,足以抹平功法灵器上的不足。

我能反杀!

肉魂老人自信一笑,又皱眉看向脚下的两只虫豸。

一个凡人,一个已经用过的药渣,竟然能抵抗如此之久?

见师父看过来,摊主强笑道:“一想到能让师父不舒坦,弟子心中就好舒坦,忍不住要多撑会儿。”

“呵,进来吧你!”

肉魂老人轻哼一声,幽魂幡的吸力顿时大了许多。

张四维面色惨白,虚弱道:“大哥,咱这时候就……咳咳,就别招惹人了,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好吗?”

摊主道:“你不用想了,师父和仙君都是狗日的杂种,你我这回是死定了,不可能有别的出路。”

张四维很想跳起来掐死这王八蛋。

你大仇得报心愿已了,万念俱灰之下当然无所畏惧。

可小爷连孩子都没生下一个,姜家怕不是要绝嗣,怎么可以去死?

是时候了,发动底牌。

张四维想要聚力发动叔叔送给他的保命手段,但体力的流失和灵魂的虚弱让他连转动眼珠都困难,只能空望宝山,悔恨万分,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将两人的灵魂吸进幽魂幡后,老人掐指念咒,场上唯一幸存的两个鬼婴便进入了两人的身体。

张四维原本阳光俊朗的男儿脸蛋出现一抹阴柔,变得和符靖一样雌雄莫辨。

体内的血气更是暴涨,竟突破了凡人的桎梏,达到问道巅峰的水准。

他要是能睁开眼,没准会开心地哭出来。

就算成了鬼婴的容器,但怎么不算是术士呢?

而摊主的气息则更加恐怖,结痂的肩膀重新生出粉红的血肉,黝黑的脸蛋也变得愈发暗沉,周围的光线也变得暗沉。

餐食天地霞光,吞饮日月灵露。

这赫然是饮露境的魔尸。

肉魂老人狂热地注视自己的两件作品,眼里泛起无限的柔情。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很美吧?让一介凡人成为问道巅峰,位阶比你还高!让一个问道境立刻突破至饮露境不比!这样的手段不比精怪林和天鬼山那些大宗差吧!”

“哼,老夫以饮露境能做到此事,可见我的才情并不弱于你们这些所谓的天骄!老夫缺少的只是那些你们敝帚自珍的口诀术法和资源而已!”

“若老夫能有和你们一样的条件,我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

符靖将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动,笛声悠扬婉转,如同天籁之音。

然而,这美妙的音符却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热油,溅落在“张四维“身上,令他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刹那间,鬼气四溢,弥漫四周。

又迅速按下笛子一转,手中的短笛竟然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短笛中喷涌而出,迅速覆盖在其表面,形成了一层冰冷的冰层。这层寒冰散发出凛冽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几乎凝结。

面对如野兽般凶猛扑来的“摊主“,符靖毫不畏惧,紧紧握住附着冰属性灵气的短笛,猛地一挥。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摊主“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符靖长身玉立,冷淡道:“空有位阶,殊无灵智。这样的手段别说和那两个大宗相比,便是连一般的邪道高门都不如。”

符靖的态度不偏不倚,但这样让老人更怒了。

如果不是你们符氏抢了我们李氏的底蕴精华,我堂堂饮露境巅峰,如何会拿不下你这个区区问道?如何会沦落到和你斗法?

得意,继续得意,有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

他心念一动,便夺过两人的控制权,亲自下场指挥。

“桀桀桀……这两个小玩意儿不能取悦少主,那就让老夫亲自试试吧!”

这一下又不一样了。

“张四维”不断在旁召唤鬼气干扰,“摊主”以饮露境的强大体魄死斗,两人配合极为妥当,如臂使指,让符靖一时陷入狼狈境地。

大红色的身影在屋顶凉亭不断穿梭躲避,而在他身后,两团黑光穷追不舍,如影随形。

随着他们的激烈交锋,整个村庄都被毁坏得不成样子,昔日宁静祥和的景象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不堪的废墟。

但面对如此骄人的战果,肉魂老人的脸色却越发阴沉。

老练如他,怎么看不出来符靖虽然狼狈,但进退并未失据,手法也不紊乱。

不要说落败的迹象了,动作越打越稳,时不时还能反击一二。

而且,肉魂老人肉魂老人,旁人听了他的名号,便会下意识顾忌他的体术和魂术,而他也确实修炼了一些强力的体术。

但他的一身实力却是寄托在人皮上,就为了能出其不意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偏偏遇上符靖这样体术魂术法术全能的强者。

一身皮肤用了大半,竟然不能制胜。

可要说肉搏佯攻……谁知道那小子会不会突然使出一记杀招了解他,这样死掉的话岂不是太亏?

最让他愤恨的是,这场战斗并非一般的比武,而是正邪之间的厮杀。

就算是一场试炼,符氏也不会让家族的少主落单在外,可能下一秒就会有辟邪司的杂碎赶到,时间拖得越晚越危险,需得速战速决不可。

肉魂老人一咬牙,不再费精力压制体内的伤势,饮露境巅峰术士的可怕气息弥漫,将质量上等的彩绸裤子悉数爆开。

他尖叫一声,剩余的所有皮肤都离体而去,伴随着青年男女的哭声裹在“摊主”的身上。

“摊主”的伤势立刻恢复,空虚的境界渐渐凝实,灵气运转也更加自然。

单论实力,已经比得上一般的饮露境强者。

这还不算完,肉魂老人又在胸口一点,血管密布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钻出白嫩的蛆虫,向符靖爬去。

符靖顿时露出恶心的表情。

“你好歹是饮露境术士,去何处不能过得逍遥,何苦把自己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你居然还敢提?!

肉魂老人一百五十年的养气功夫都受不住这样的挑衅,满脸愤恨。

“老夫才华绝世,凭散修的低贱身份,手提三尺剑问鼎饮露境!又花了几十年,培养了五个弟子当做灵食,这才有渺茫的机会一窥观想境的风景。而你呢,”

“观你骨龄不过十六,便已是内问道了。这恐怕还是可以压制己身的结果吧,不然就算老夫重伤,这些手段又岂是你区区第一境的人能够承受的?”

“你瞧,我们不过出身不同。哪怕老夫痴长你上百岁,却也不能补足其中的差距!你说,老夫岂能恨你不死!”

“你觉得老夫这副模样可怜至极,却不知老夫在山野散人之中厮杀多少回,才有幸变成这副鬼样!”

肉魂老人这话半真半假。

他前半生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鲜衣,喜美婢娈童。后半生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

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然能体谅过往看不起的小门散修,故有感而发。

但另一半却是心存误导。

他这些年东西奔波,南北往来,自是对大晋国情有所了解。

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已经明了洋人的炼金技术将为这个世界带来一种剧烈的变化。

他的智慧不足,想了好几年也没想明白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又会以怎样的状态变化,更不懂如何掌握这样的变化。

但毫无疑问,这种变化将会极大的改变高阶术士与低阶术士,术士与凡人之间的关系。

他此刻就是在给符靖心里种几根刺,让他对散修心生厌恶和警惕。

这样哪怕他今日陨落至此,也能阻拦符氏的一二昌盛。

世家的争斗胜负,从不拘泥于一时。

只要能取胜,哪怕要布局百年,历经数代,亦是值得。

唉,今日要是能活着出去。从家主那里领完赏,就去西洋列国看看吧。

肉魂老人喟叹一声,比出一个道印,身形骤然出现在符靖身前。

“这是……”

符靖瞳孔一缩。

他打得过于尽兴,这邪道又只以驱尸对敌,让他以为不善武斗,此刻却是被包成了三角形。

这样的形式,恐怕中了对方的术法。

果然,符靖脚下陡然出现一股黏稠恶臭的黑气,自小腿攀岩而上将他笼罩包裹。

这黑气带着无尽的怨念,哪怕是符靖这个谪仙人,都感觉灵气的运转晦涩难行。

但他身为符氏少主,家族的二十七阁所藏功诀术法全都任他予取予求,肉魂老人的术法如何能束缚得了他。

只见他发尖突然自燃,一点血红色的火光绽放,随后将一头秀发都点燃,让符靖看上去就像传说中的火神祝融。

黑气像是遇到天敌一般剧烈摇晃,潮水似的像血火扑去。

然而不管黑气再怎么挣扎,最终只能被血火燃烧殆尽。

老人自然认得,这是符氏的招牌术法:【仙灵身】。

但应该是蓝黑色的才对,怎会是血红?

是了,他们家抢了我李氏的真圣血石矿。

应该是符氏的那群老不死根据修行资源而改良了术法……可恨至极!

就在符靖施法挣脱的一瞬间里,肉魂老人的血肉骨头如蚕吐丝般从身体析出,为幽魂幡增添一层瘆人的血色,原地只留一具黑臭的骨头。

幽魂幡里突然传出声音:“这道【三尸斩三清宝术】,就请少主好好品尝吧!”

黑骨突然膨胀成三米高,骨头的缝隙间流出尸水,骨头表面出现无数裂痕。

“张四维”双手抚摸脸颊,无声尖叫,眼睛里的光彩缓缓消失,无数鬼婴现身啼哭。

“摊主”嘴里长出锋利的獠牙,嘴巴张得比头还大,大力一咬,一口好牙稀烂,牙粉末儿裹着怨魂向符靖冲去。

同时,原本平静的村庄响起阵阵哀嚎声,无数的血气和魂力自各门各户飞出,为三“人”补充力量。

面对这样可怖的术法,符靖却丝毫没有慌张。

【仙灵身】并不是攻击类术法,它最大的作用是吸收和增幅。

脓水被火焰燃烧,反而让火势更加凶猛。

鬼婴的灵魂攻击随意施个护魂术法便挡下来。

至于那些沾染剧毒的牙粉末儿,符靖双手缠上火焰,不断挥拳将其打散。

肉魂老人此刻已失去五感,只能用术士的元魂察觉到战场的情况。

他不惊反喜,本来也没有指望这招就能拿下符靖。

早已准备好的杀招发动,接引怨魂被焚烧时产生的无边怨气

幽魂幡骤然扩大成一个百米宽的碗状,将符靖吞噬。

符靖眼前一黑,再一睁眼,便发觉自己处于一个幽暗不见尽头的空间内。

前方站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面容和肉魂老人极为相像,只是长有头发,衣服也华贵。

他露出一个淡然自若的表情,挥手一招。

“符靖少主当真少年英雄,竟让老夫黔驴技穷。只是不知,能否应对我的万千怨……我怨魂呢?我那么多怨魂跑哪里去了?”

第17章就是你毁了我的幽魂幡 听摊主喊得那么惊恐,张四维本以为幽魂幡会是什么可怕到无以复加的炼狱。

结果一进来,就这?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张四维满脸不屑。

他的身体仿佛变得极为虚幻,宛如一团淡淡的白色雾气,硬生生地被挤进了一个名为“张四维“的人形模具之中。

而在他头部的位置,竟长出了一株鲜红色的小草!这株小草鲜艳欲滴,犹如鲜血染成一般,散发出一种妖异而魅惑的红光,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旁人可能会对此害怕,但他张四维是谁?

官府那么可怕,他张四维都敢和父兄一起造反。

到了小河村被叔叔收养,趁着夜色挖人祖坟,用完后尸体如果完整还得在夜里给人放回去的事屡见不鲜,什么场面没见过?

最惊险的一次。

外县有个员外死了,叔叔想用趁热的尸体种灵药,让他去挖坟偷尸。

挖到一半,他的长子和小妾当场干起来了。两人做的太专注,一脚踩进了张四维挖的坑道,差点把张四维压死。

张四维也没惯着这两个白日宣淫的贱人,一脚踢了长子的下体,又往小妾的白肥屁股上打了几巴掌,这才背着死不瞑目的员外狂奔。

这样险而又险的事发生过许多次,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能让他害怕的事了。

尤其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像是他自个儿的天地一样。

关键是之前头也昏眼也花,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通体畅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体会突然一虚一虚的。

就像现在,他跑着跑着,突然就来一个平地摔。

幸好,旁边有个小姑娘扶住了他。

“多谢……”

剩下的话张四维没有说出口。

他不是没有礼貌,只是觉得眼前这位姑娘的身子虬髯的脸,娃娃的肤色老人的头的怪物应该不需要人类的感谢。

眼前这怪物生着六条臂膀,脸庞以及手臂上,全都长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这些眼睛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歪斜,有的凸出,格外狰狞。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有数十双。

如此诡异的景象既让人感到极度不适,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魅力,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张四维的目光,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一直紧盯着看。

让他不禁想起弥赛亚教的修士修女对于天使的描述。

【他们全身,连背带手和翅膀,并轮周围都满了眼睛。】

张四维听的时候只当是庙里的二郎显圣真君那样奇异,不曾想竟是这副恶心的模样。

他满脸嫌恶,对方却似乎大为欢喜,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张开手要拥抱。

张四维怎么可能让她如意,万一染上什么病怎么办?

他想要躲开,好死不死的虚弱感却在这时泛起,让他浑身发软,一片阴影罩了过来。

张四维看着它满脸的胡子,深情道:“姑娘,咱好好聊聊。你要是喜欢我,我赶明儿就八抬大轿娶你。你能不能先让让路,我好回去和爹娘商量?”

姑娘明显是个行动派,一把抱了个满怀。

张四维惊恐欲死。

他的魂力正不断被吸取!

“操你娘的,快放开我啊!快放开!”

张四维不断推搡尖叫,却无济于事。

这时,一道惆怅的叹息声响起,那怪物停下了动作,呆滞在那里。

摊主那张穷酸气的黝黑脸蛋自暗夜中浮现。

张四维从未有这一刻一样,觉得摊主平平无奇的面容其实秀气得很。

他厌恶地一把推开怪物,惊喜道:“太好了大叔,你也没死啊?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摊主郁闷道:“是没死,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别这样啊!”

好不容易在这诡异的情况遇到一个熟人,张四维哪能放过。

好歹让我出去了你再上吊啊。

他赶紧跑过去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叔侄俩以后可是要上天的,谈死不死的太晦气了。”

摊主冷笑道:“你我如今陷于死地,还有什么晦气不晦气的。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自己不时身体发虚吧,那是师父在抽取我们的灵魂之力。次数多了,我们就会像这个鬼奴一样永远沉沦。”

“……但这不是还没死吗?”

“那是因为师父还忙着对付仙君。等他腾出手来,一道奴印就能让我们变成言听计从的鬼奴。到时候,就算他让你去和野猪杂交,你也只会欣喜若狂。更糟糕的是,你我的魂躯都被限制在这幽魂幡内,根本反制不了师父。”

张四维默然。

他怎么不知道如今的凶险。

可说一千道一万,这不是没办法解决吗?

术士的手段对凡人来说恍若天灾。

人能够去怨恨洪涝无情,大旱无义吗?

现在除了提振精神,乐观看事以外还有其他办法?

老实说,摊主这种怨天尤人的态度,以及只说问题不提解决方案的行为是张四维最为厌恶的。

他苦笑道:“那也不能放弃啊。就算要当孤魂野鬼,也合该做个最长寿的孤魂野鬼。”

摊主微讶道:“你这样的思想若能一直保持,还真有可能在术士之路上走远。”

复又满带恶意的笑道:“我这里有个法子,能稍微补充魂力,不至于那么快魂飞魄散,你要不要试试?”

这时候能有茅屋就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石墙?

张四维喜道:“前辈快教我啊!”

摊主没有说话,走到怪物面前,伸出双手,在其身躯上游走。

他的身体在暗色中更加明显,而怪物的身形则变得虚淡。

张四维害怕得吞咽口水。

他突然觉得,其实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一个人,要是吃了人,那他还能算人吗?

摊主见了,肆意笑道:“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驯兽师,野兽,菜人……小张啊,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就是这等的可恶可憎!师父和仙君那样的人天生就是驯兽师,而我们,只能在野兽和菜人之间选一个。就这,已经多少人梦寐以求还选择不了呢!”

张四维绝望道:“就不能不选吗,我只想当个人。不想去吃人,也不想被人吃。”

摊主收敛笑容,淡淡道:“不选择本就是一种选择。孩子,你还不明白吗?仙境和炼狱,从来没有我们选择的权力,只有我们被选择的命运。你只能在一个苦果和一个更苦的果子里选一个。”

摊主已经大发慈悲给了建议,如果张四维放弃他幸运获得的选择权,那摊主也只能选择吃掉他壮大自身了。

起码这样,他就不用像一只井底之蛙,费尽力量攀岩到井口,好不容易看见无边的天空,却被一只路过的鹰隼随口叼走。

而且,对方脑海内的那件灵器还是有用的。

没有选择,只有命运?

张四维一阵恍惚,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和摊主一样,把手放在了怪物的身上。

摊主难得高兴,微笑道:“不要满脸哭丧,这个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

“嗯。”

张四维微微一笑。

怪物的魂力源源不断地补充他干涸的灵魂,但他的某样东西,好像也随之流失了。

张四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一片惘然。

……

没一会儿,两人便将这姑娘彻底吃干抹净,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张四维砸吧嘴道:“可惜这里没有油盐酱醋,不然咱可以尝尝油炸鬼是什么味道。”

摊主懒得附和这种无聊的问题,伸出手道:“你如果不会动用你的灵器,不如就让我来吧?”

张四维后退几步,心中警铃大作,疑惑道:“什么灵器?大叔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凡人哪来的灵器?”

摊主无语道:“我们现在都是魂躯,所“看见”的,其实是自己的灵魂或元魂对外界的反应。”

“嗯嗯,所以呢?”

“所以,你自己可能看不见,但你现在整个头都是红彤彤的,里面的那株血草非常显眼。要不然,那只鬼奴和我也不会径直冲你来。”

“什么?!”

张四维转了一圈,愣是没有看见一点红色。

他一拍额头:“算了,反正不是绿油油的就行。小子不是小气的人,不过这件灵器真的不能给大叔用。”

摊主皱眉道:“为什么,现在藏拙可不是时候。”

张四维解释道:“这是我叔叔给我的保命法宝。他跟我说了,要是用了这件灵器,就算我欠了他一条命,以后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四维一听完叔叔的要求后,就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动用这件灵器。

像叔叔这样去挖人家坟分人家尸的杂碎,全家死光光都算是苍天无眼,合该一辈子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他这样自私到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无私的人,肯给予张四维灵器,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这灵器,威能越大越不能要!

摊主诡笑道:“你很怕你的叔叔?”

“这不是怕……是敬佩!敬佩你懂吗?”

“那你就不敬佩我吗?”

摊主身周突然响起大量尖叫声、哭泣声。

张四维捂住发痛的耳朵,犹疑道:“也怕啦……但是大叔你是那种看上去很可怕,实际不怎么可怕的人。但我叔叔就不一样了。一开始叔叔一家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他,后来发现自己真是眼瞎,他老吓人了!你跟他不一样,我瞧得分明。”

摊主冷哼一声。

“别以为拍我的马屁,我就会放过你。”

嘴上这样说,尖叫声却是陡然消失。

他背过身,道:“我问你,你先前为何要出手帮我对付师父?”

张四维大义凛然道:“先前大叔您教过我修行的道理,这便是天大的恩情,称一声师父不过分。他都要害我的师父了,我还能无动于衷不成?上刀山下火海啊大叔!”

摊主嘴角一扯。

这小王八蛋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不过,张四维身上时刻传来的浓郁痛苦和仇恨让摊主放弃了追问的打算。

只要你讨厌我师父,那就是大大的好人。

两人说完话,突然感觉不对劲。

举头四顾,看见了无数张男女老幼杂糅在一起的鬼脸。

两人被鬼奴团团包围。

“大、大叔……你是不是说过,我的灵器会吸引鬼奴来着?”

“该死,竟然忘了正事!”

“这种事麻烦不要忘记啊!!”

“闭嘴,要么动用灵器,要么快点跑!把所有的鬼奴引来,咱俩就等死吧!”

摊主脸上突然出现万古难化的忧愁。

原本不曾具备灵智的鬼奴似乎被悲伤感染,全部低声啜泣。

摊主积攒的怨气快要耗尽,却见张四维没有动弹,气不打一处来。

不等他喝骂,张四维便狠声道:“大叔,现在咱们不逃要被鬼奴吃,逃了也难免被炼制成鬼奴。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放手一搏,将这些鬼奴全吃了算了!”

摊主冷笑道:“说这句话之前,你先挑那只最矮的鬼奴试一下吧!”

张四维不明所以,小步跑到侏儒身材的鬼奴面前伸出了手。

这鬼奴被摊主的术法控住心神,无法反抗。

张四维的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因为涌进他体内的除了滋补的魂力,还有无数的怨气和恨意。

惶恐,暴怒,恐惧……

他能够身临其境般感觉到这个侏儒鬼奴被炼制成鬼奴时的痛苦。

不止如此,这个侏儒鬼奴明显也吞噬过其他的鬼奴,体内也暗藏着其他鬼奴的怨气。

这些怨气一股脑的涌进张四维的灵魂,几乎要把他的脑子都给冲坏。

许久后,张四维捂住胸口剧烈喘气。

其实魂躯并不需要呼吸,但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排解心中的情绪。

摊主漠然道:“之前那个鬼奴的怨气都被我承受了,你才能安然吸收它的魂力。这里的鬼奴何其多,我可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怨气。即便你动用那件灵器,我们也只是有一线生机罢了。若不用,我也不逼你,左右黄泉路上也不是我一个人走。”

张四维连连苦笑。

“大叔何必用言语逼我。你说得对,人总要向前看才行!叔叔再怎么可怕,那也是之后的事。连现在都没有了,要将来有什么用?”

他狞笑一声,魂力驱动脑中的血草,全身都变成红色,向鬼奴们冲去。

鬼奴的怨气让张四维和摊主棘手万分,对于血草来说却是难得的恩物。

在大量血气的滋养下,它的体量都大了几分,在怨气掀起的狂风中微微摇摆。

“吃!给我使劲吃!竟然想把我炼成鬼奴,连点渣也别留给那个死光头!”

“你小子,别全吞光了,给我留点!我的术法都要用怨气来释放!”

两人肆意吞噬怨气魂力,恍若疯魔。

待吃尽此地鬼奴后,又主动出击,将幽魂幡弄得天翻地覆。

……

“小子,快来!我又发现了两只鬼奴!”

“这就来!”

摊主拨开眼前的阴影,魂躯大放光彩。

“小小鬼奴,成为我的食粮吧!”

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脸孔。

肉魂老人面沉如水。

“就是你小子,毁了我的幽魂幡?”

张四维大骇,转身欲逃,但看见不远处亮得跟明月似的符靖,想了想,跑到他的身后。

“小人拜见大人。”

“你还活着?不错。”

“谢大人夸奖,都是托大人的福而已。”

符靖细长的眉毛一挑。

总感觉……这少年比之前恭敬了些,反而不讨喜了起来。

第18章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养了一只仓鼠,等肥了打算宰来吃。

可一时没有管,这只仓鼠竟逃进了粮仓把粮食全吃了?

见摊主的魂躯散发堪比饮露境术士的魂光,肉魂老人的脸色都青了。

他的鬼奴,那么多鬼奴,从问道六级到饮露七级,整整九十七年积攒的资源,就这么没了?

还是偏偏在他要用来诛杀符氏少主的时候?

肉魂老人只觉举目破败。

符靖好看的眉毛一皱,问道:“你还有手段要施展吗?没有的话,我可要出手了。”

张四维小声急道:“好我的大人哎!跟这些邪魔歪道还讲什么礼仪廉耻,咱俩并肩子上弄死他啊!”

符靖摇头道:“术士斗法轻易便能改天换地,容易伤害无辜。眼下这样可放心施法,又能无所顾虑的机会可不多。”

可不是嘛,这附近的人都死光了,可不是没有无辜了。

张四维腹诽一句,不再多言。

吸收了上千鬼奴的魂力,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简直愉悦到不行。

此刻自信有降龙伏虎之力,自保不过小事尔。

另一边,摊主却是慢条斯理道:“师父,您是老牌的术士,怎么不明白天有不测风云的道理?是非成败不过一场大梦,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肉魂老人额角一跳,手掌用力,把爱徒的脑袋抓得嘎吱作响。

摊主不仅不怕,甚至还有点想笑。

肉体为阳,魂躯为阴。

阴阳相触自然是人间惨剧,故而鬼物伤人多靠魅惑或驭物。

然而肉魂老人此刻亦是魂躯,又不动用术法,这样的伤害甚至还不如一旁站着的符靖吐出的呼吸声。

在摊主的感知中,符靖此刻就好似一座夏日的烘炉,光是搁在那儿不动,热浪都灼得皮肤隐隐作痛。

这也是符靖不解并期待的地方。

把一个大活人拉进自己灵魂空间,无异于把一个纨绔子弟带进千娇百媚的后宫中。

你到底有多爱对方,才会把自己的生死完全交于对方啊!

肉魂老人喟叹一声,却还是将逆徒扔飞。

毫无疑问,此刻他心中对摊主的恨意无以复加,哪怕是将摊主的灵魂点燃百年也不能消解半分。

但术士都喜欢走极端,要么是极端的理性,要么是极端的感性。

肉魂老人明显是前者。

摊主再可恨,他的性命跟符靖比起来一文不值。

而且他的身体已经被自己玩坏了,就算能活着出去,也没有几年好过了,何苦在他身上浪费精力。

只是没了那万千鬼奴,他的计划已经破产,剩下的最优选择是和符靖同归于尽。

事情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的脸色反而好看了许多,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一副世家门人的做派。

肉魂老人温柔地伸出手,四面八方的黑气像蛇一样裹在一起,凝练成长条源源不断聚拢在他的手心。

“你们知道吗?人体的部位中,大腿内侧和下阴周围是最为光滑鲜嫩的。制造这面幽魂幡,需要二千一百个十五十六岁的少男少女的那点皮肤……可惜,那些炼器师的手法是真的粗糙,成功率简直叫人绝望,应该全部流放到白山黑水或者琼州。老夫实际取用的,统共有八千九百多人。”

没有在意张四维和符靖厌恶的目光,他继续侃侃而谈:“这么多鲜活的年轻人,旺盛的生命力,要只是拿来剥皮未免太浪费。所以老夫还让人开了些妓院会所,让他们痛苦不堪后绝望自杀。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压榨他们全部价值。”

符靖淡淡道:“说完了吗?如果没有别的,你可以去死了。”

“等等,请听我讲完……符靖少主,老夫是真的觉得我创造的这门术法不比那些大宗差。因为,寻常的驭鬼术都需要将鬼魂的记忆抹去。但老夫的术法,却将这些记忆保留了下来。也就是说,这些鬼奴是有神智的,他们每时每刻都在生产怨气!”

肉魂老人大笑一声:“所以,老夫很想知道,是少主天人转世的元魂坚固无瑕,还是老夫的万千怨气更胜一筹?”

幽魂幡里的黑气终于被吸收殆尽,只留一层薄膜笼罩众人,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外界的风景。

而在老人身边,无数张黑浊的脸蛋无声嘶吼着尖叫着。

“这是老夫用尽心血创造的奇术,名曰【心浊死灵术】,请少主好好品尝吧!”

符靖似乎被吓傻了,任由肉魂老人冲进了他的元魂。

原本耀眼的月白色身躯中出现了一道深沉的黑光,让人看了直欲作呕。

张四维早已躲开,远远地望着符靖,不知如何是好。

“别看了,先回肉身吧。”

摊主手掌一推,幽魂幡就此破碎。

他飘到自己的身体旁,满脸嫌弃。又看向张四维的肉体,眼睛略微发光。

张四维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大叔,咱这要怎么回啊?”

他伸手想抓自己的身体,却是直接穿了过去。

“自己学。”

摊主躺在身体上,做出完全一样的动作,魂躯渐渐消失,融入身体。

张四维有样学样,赶忙躺了下去。

灵魂与肉身重合,张四维眼帘颤抖片刻,终于张开。

“操操操!怎么回事儿?怎么感觉被人扁了一顿,全身都疼!”

张四维龇牙咧嘴。

摊主也不好受,愁眉苦脸道:“唉,应该是仙君下的手吧!好歹是同行了一路,就不能顾念一下情分吗?我的伤太重了,应该没几年好活了。唉,现在这样,还不如死在幽魂幡里算了。”

张四维瞅他一眼。

他已经多少明白,摊主的修行法门应该跟怨气有关,不仅可以吸别人的,也能吸自己的,才会动不动就抱怨。

但这样的人生态度真叫人喜欢不起来。

张四维检查自己破烂的身体,脸色半喜半悲,精彩至极。

一方面,他的气血变得十分广博恢宏,几乎能够斗龙杀象,便是和叔叔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要知道,叔叔可是问道境七级的可怕……好吧,现在看来,不怎么可怕。

可他是谁?

张四维哎。

一个反贼的儿子,低贱的流民,名下无田又无房,离了沙家就是个氓流,官府见了可以直接抓去军队当炮灰的那种。

何德何能,与叔叔比肩?

但另一方面,他也能感觉到这些血气十分稀薄,几乎跟他小时候吃的麦米粥差不多,里面只有很少的一点米,其余的全是水。

这样的血气,张四维只在那些行将枯死的老人身上才能看到。

成为一个快死掉的术士,我这样算不算完成了梦想?

张四维陷入思考。

不过,比起这个,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大叔,咱现在该怎么办?”

他指着神色变化不定,时而挣扎、时而狰狞、时而甚至像妓女一样媚笑的符靖。

“要怎么帮他?”

摊主摇头道:“师父正在夺他的舍。要是成功了,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张四维从来没有像厌恶肉魂老人这样厌恶过一个人,幽魂幡里那些鬼奴大多是些和他一样的农户出身。

只是和往日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突然有一天,一个魔鬼出现了,扭曲了他们的轨迹,毁灭了他们的灵智,只留下魂魄日夜哀嚎。

然而这种怨毒的哀嚎,又成为肉魂老人的力量,帮他犯下更多的罪行。

张四维见过的所有贪官奸商加起来,都不如这个光头该杀,赶紧道:“那不能够啊!咱们一定得想办法阻止啊!”

摊主却反问道:“为什么要阻止?师父要是失败了,我也难免一死。”

张四维一怔。

这才想起摊主也是个邪道,符靖决然没有放过他的理由。

一见面,符靖可是就斩下了他的头颅。

斩妖除魔嘛,天经地义。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要离开了,你要一起吗?我身边还缺个打下手的。”

张四维如何听不出来,摊主这是隐晦地提出要收他当弟子,邀请他一起逃亡。

可家人,朋友……张四维还有很多的牵挂,如何能够一走了之。

而且,他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当个贪官污吏,把贪官污吏的钱财全都贪污掉。

要是成了邪道,还怎么当贪官?

他摇了摇头。

人各有志,摊主也不勉强。

他左右看了看,从已经变成黄白色的幽魂幡上撕下一块。

张四维赶紧道:“大叔你小心点撕,蛇纹刺青那块别撕坏了!”

摊主看他一眼,将他说的那块也撕了下来,扔给他。

然后咬破手指,在另外一块上面书写。

写完后,折叠好交给了张四维,并将剩下的幡旗收入囊中。

虽然这是件宝物,但张四维没有想要争抢的心思。

人家师父留给徒弟的,关我一个外人什么事儿?

他贴身收好刺青幡旗,问道:“大叔,你这是……”

摊主微微一笑:“这是一门炼魂术法,送给你的。”

见张四维脸色不自然,他没好气道道:“放心,不是邪道那种炼他人魂化为己用的魔法,这门术法是专门强化自身用的,在散修当中很常见。你既然打算走术士之路,就要注意,术士斗法,斗的不仅是位阶、灵器,还有术法。掌握一门强大的术法,甚至比修行一篇高深的功法还重要!”

张四维郑重接过:“大叔的恩德小侄无以为报,下辈子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有违此言,天打雷劈!”

摊主嘴角一扯:“很好。你既然没有背景,那就要比别人更不要脸,如此才能在这广袤天地,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也不要怕别人笑,这狗娘养的世道,笑贫不笑娼。行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吧!”

张四维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无限感慨。

摊主顿住脚步,转回身来。

张四维赶紧上前道:“大叔还有什么要留给我的吗?”

摊主撇嘴道:“还有一句话,思来想去还是得说。”

“大叔请讲!”

“你以后别和人说你认识我。我这辈子不容易,最后这段日子希望能在大兴城过得清净些。你没事儿不要来找我,有事更不要来找我。”

张四维脸色一黑。

“大叔您何必瞧不起人,小子早晚能够大富大贵,到时候定让您过上老太爷的生活,怎会给你找麻烦?”

摊主满脸不信,摆摆手离开。

张四维站在原地片刻,环视一圈周围已经变成废墟的村庄,走到符靖身前。

见符靖全身颤抖,眸子紧闭。

张四维试探着说道:“大人?您还好吗大人?”

没有反应。

张四维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仙人脸?”

还是没有反应。

“小白脸?”

“娘们儿兮兮的死太监?”

张四维立时倒吸一口气。

这里……只有我和仙人脸两个人?!

而且仙人脸现在还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

他做什么都不用担心后果!!

各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张四维沉着脸,伸出手捏了捏符靖完美无瑕的脸蛋,又拨弄他那粉润性感的嘴唇。

至此,张四维已经确定,他已经完全沉迷在和老不死的争斗当中,已经无暇顾及外界了。

张四维一边玩弄符靖的脸蛋,一边陷入挣扎。

他现在,究竟是帮助符靖取胜为好,还是卷了他的乾坤袋跑人更妙。

前者能够让他获得符靖的恩情,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家臣。还能凭借符氏的权势,恫吓自家叔叔。

但不确定能不能获胜,要是最后老东西赢了,那可就玩儿完了。

后者的话可以获得一大笔钱财,光是把那张大床买了,一辈子都吃穿不愁。多余的钱还能拿去买官,早二十年完成人生理想。

风险是可能被符氏的人逮住,被千刀万剐秋后问斩。

唉,好纠结啊!

“好玩吗?”有个少女好奇问道。

张四维一边皱眉思考,一边道:““当然好玩啊!符靖不好玩难道你好玩吗,真是!””

少女两手捧住自己的瓜子小脸。

“我的皮肤比他滑嫩多了,当然是我比他好玩啊!”

张四维正是心烦意乱时,听到这样大言不惭的话语,当即冷笑道:“几个菜啊喝成这样!把脸伸过来,让大爷摸摸你的脸,看你有几分实力。要是不好玩,大爷就砸烂你的脸!”

他只是随口一说,少女却真的把脸伸了过来。

虽然少女长得很漂亮,但张四维更不想放开符靖的脸,于是伸出了左手。

两手交叉的少见动作终于让张四维感觉到不对劲,惊恐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如花似玉的脸蛋。

少女见状微一嘟嘴,表情十分可爱,说出的更是可爱得让人想死。

“欸,居然让一个问道境的邪道挣脱开来了?看样子,就算是以天才闻名的本小姐,熬夜斩杀了六个邪道,又披星戴月赶来这来,也难免会疲惫啊!”

可怜张四维一米八的大高个,差点被这个一米六的小姑娘吓哭。

他头冒冷汗,小心翼翼道:“好叫小姐知晓,小人家住常阳县小河村,是正经的良家子,可不是什么邪道!小姐不能空口白牙的污人清白!”

少女盯着张四维揉弄符靖脸颊的大手,冷冷一笑。

张四维像是握着炭火似的,赶紧缩回手。

少女喃喃道:“这就是嫉妒的感觉吗?好新奇,好想杀人。”

第19章你在狗吠什么 张四维听的眼皮一跳。

正所谓胸怀利刃,杀心自起。

他此刻魂光暴涨,境界又硬生生被鬼婴拔高到问道巅峰境。

澎湃的气血和鬼奴的怨气影响了他的意念,心中居然浮起杀人抛尸的想法来。

这念头一起,张四维便呼吸急促。

活人没必要对死人恭敬。

于是张四维这几天一直弯着的脊背终于挺了起来。

他缓缓打量眼前的少女。

少女身着华丽金绣牡丹正红大袖衫衣,外披一件锦绣玄色比甲,下面套一条黑亮锦缎马面裙,脚蹬一双精致鹿皮小靴。黝黑柔顺的长发在头上扎成复杂好看的样式后如瀑布般垂到背后。

樱桃小嘴,美目琼鼻,肌肤雪丽,身形窈窕,略显稚嫩的面容已暗藏几分倾国倾城之色,看上去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

哪怕有符靖完美的面容在一旁熠熠生辉,依旧能引人注目,不被艳压。

这人气质高贵,仪态典雅,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没准儿就是那些神人中的一员,杀了肯定会有天大的麻烦。

但明日的麻烦,和今天有什么关系?

阻我大道者,四维必击而破之。

张四维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见那少女突然激动道:“对了,现在不就是造成既定事实的机会吗?只要寄回去几张影片,那些老家伙总该闭嘴了吧!”

少女说干就干,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噔噔!摄影机!”

鸡?什么鸡?

张四维满目戒备地望着那个铁盒子。

通体黝黑,接口光滑,正面嵌有一块能反光的水晶,一看就不是凡品,不定有何等毁天灭地的威能。

少女却把宝贝扔给了张四维,走到符靖身旁。

“喂,草民!看见摄影机上的那个按钮了吗?把镜头对准我,然后不停地按!要是敢把本小姐拍难看,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四维手忙脚乱地接过,不知所措地看向少女。

少女此刻背对着他,全无防备。

莫说张四维此刻已经是术士,便不是,也感觉能出手制服她。

但他有种预感,真要那么做了,会死得很难看。

联想起少女刚出现时的神异,张四维还是按捺住了鬼蜮心思。

先忍她一时。

咔!

按下按钮后,摄影机下方的槽口里吐出一张手感奇特的纸片。

“小姐,大事不好了!你、你和大人的元魂被吸进去了?!”

张四维惊喜地看着纸片,里面赫然是符靖和少女的身形。

少女不耐烦地回头,凶巴巴的道:“草民,别大惊小怪!要是把符靖惊醒,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这是摄影机,一种摄取景物形象的机器,别一副土里土气的样子。”

鸡、气?

张四维一脸迷糊,但见对方的肉体还能行动,明了这不是什么灵器,大概是纺车水磨之类的手工品。

他把目光转向手里的鸡气,好奇摆弄,又对着天空、远山、村庄一通拍摄。

“哦~~!好神奇!小姐,这么小的一个东西,怎么能把那么大的天地都装进去的?”

少女一边少女正像玩弄皮影戏一样摆布符靖的身体,一边哼唧道:“这算什么?世界上神奇的东西多了去了。高山一样大的空间虫洞,术士可以从一个星球跳到另一个星球大河一样长的列车,把货物从一个星球拉到另一个星球……真是难以置信,当时的人们是怎么创造那些丰功伟绩的?”

张四维听不懂,但见少女的语气颇为激动,便知道这是真话。

哼,等我重建起姜家庄,也要像这样和后人显摆。

“好了,不和你聊了,快拍照!”

“知道了小姐!”

按钮的声音不断响起。

红衣少女面容优美,形态匀称,仪表大方。

华服少年飘然若仙,容臭配玉,姿容绝代。

即便叫只狗来摄影技术都比张四维好,在镜头里,两人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天造地设,金童玉女,就是用来形容他俩的。

张四维是个年轻男人,哪怕符靖的面容比少女还要绝美,他的目光也更多的放在少女身上。

真是个高贵美丽的女人。

趁少女摆姿势的功夫,张四维快速拍一张她的侧脸,将纸片揣进怀里。

天理啊,要是你能让我娶到这样的好姑娘,我就每年给你供奉一个大猪头!

张四维一边拍照,一边感慨。

“小姐,小人已经按了四十多次了,可以了吧?”

“等等,我再换个风格。”

少女说完,一改之前优雅的做派,轻佻地用食指勾起符靖的下巴,又用膝盖顶在他的腿上,嘴里还吐出小半截粉嫩的舌头,一脸春潮萌发的样子。

张四维:“……”

那个,天理啊,刚才的事情麻烦当我没说过。

“快点拍啊!这样的动作很羞人的!”少女不带半点羞涩说道。

“……哦。”

接下来的拍照风格明显大胆了许多。

或是符靖双手按住少女的肩膀,微微低头,少女则脸红的撅起嘴……

或是少女踮起脚,张开两排洁白的银牙,轻轻咬住符靖精致的耳垂……

又或是符靖跪坐于地,少女躺在膝枕上任由符靖抚摸她的脸颊……

简直羡……简直下贱!

张某人耻与其为伍!

很显然,像张四维一样义愤填膺的不只一个。

远道而来的许平见状,险些气破胸膛。

“何希,你在干什么?!”

何希睁开眸子,冷笑道:“你在狗吠什么?”

许平大怒:“汪汪汪!汪……”

同行的人惊讶地望着他。

谢麟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许兄这是做什么?莫非你转行去修行御兽术了?愚兄为何不曾听闻,这世上有狗类的灵兽?”

有啊,白犬神嗷。

大家心里默默笑着,但却没人敢笑出声来。

许氏怎么也说是秦州老牌家族,在五十多年前的白莲教之乱中侥幸没被波及,又在符氏的扩张中箪食壶浆相迎,一通变故下来权势不减反增。

虽然风评不怎么样,但世家只看实力不管舆论。

而谢氏自开宗老祖便是符氏的盟友,甚至还占据了秦州州牧这样的位置,自然不需要多顾忌许氏这样的附庸家族。

许平惊疑不定地看着何希,没有理会谢麟。

和谢麟这种纨绔子弟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生命的辜负。

他完全没想到,何希这个十分乃至十二分不着调的家伙,会有这般高深莫测的实力。

居然能不动声色间让他中招!

哪怕他大意了,何希能让他出丑,也说明她在魂道上的造诣远胜自己。

许平不在乎江南何氏的一个嫡系子弟,但不能对一个实力不在他之下的大族子弟无礼。

他肃然道:“何姑娘,是在下孟浪了,请恕罪!只是少主是怎么回事,在下眼拙,这副样子,似乎有人在夺舍?”

何希掀开符靖的眼帘,一脸恍然大悟。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我怎么折腾,他都没有反应。我还道这个榆木脑袋开了窍,在和我玩情趣呢!”

许平脸色一黑。

许氏家教甚严,平日里一举一动犯了错,教管嬷嬷都会用戒尺打过来,实在看不惯何希这样胡作非为的人。

跟何希比起来,就连谢麟这个纨绔子弟都称得上守礼君子。

他看向谢麟,道:“谢公子,你是州牧之子,这里除了少主你的身份最高,你说现下该怎么办?”

大家都看向谢麟,似乎他成了主心骨。

谢麟一阵牙疼。

平日里用鼻子看人,这会儿知道我身份最高了?

他哈哈笑道:“许兄说笑了,我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玩乐你不行,修行我不行。这里修为你最高,学识陈默最渊博,你二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就一跑腿的,全听你二人吩咐。”

大家点头称是,看向许平和陈默。

他们倒不是真的认为这三人最出众,只是本着谁提议谁负责的原则,谁要是提出方法,那就得承担后果。

而符靖的身份太过贵重,要是这后果是坏的……

他们谁不是兄弟姐妹一大堆,哪怕符氏不说什么,那些窥伺他们继承人地位的混账也会趁机发难。

如果后果是好的,那也是人家靖少主天人转世,福泽深厚,关你什么事儿?

就算真的有功,那你也不是一个人,在场的各位都有功劳。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做?

张四维还年轻,阅历不深。

他一个庶民站在一群衣袍华美的世家子中间,就像是一个大男人脱光衣服进了女儿国,害怕的要命。

只有符靖才能让他安心。

“诸位公子,大人现下要被那肉魂老人夺舍,诸位不帮忙吗?为什么只是看着啊!”

众人眼神交换,许平第一个出声:“说的对,但我们要怎么帮?”

谢麟一拍折扇,道:“小兄弟,遇到夺舍不可怕,只要用元魂之力战胜对方即可。你说,我们是否应该输送魂力消灭那个肉魂老人的意志?”

张四维一怔,我哪知道啊,你们问我干什么?

他感觉不对劲,看向何希:“小姐,我们要怎么做啊?”

何希漫不经心道:“如果你们和符靖有仇的话,就去做啊。反正到时候符氏要杀,也是杀你们。”

许平皱眉道:“何姑娘这是何意?”

何希嫣然笑道:“你知道请教而不是质问了,这很好。但你不尊重我,所以我不告诉你。”

许平气得差点拔剑。

真当他许平不要脸面的吗?

谢麟却是直接斥责道:“许平,给你三息时间重新组织语言。事关靖少主的安危,你个人的面子不重要!”

许平冷冷的看他一眼,然后问道:“请问何姑娘,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能否为在下解惑。”

何希低头摆弄照片,道:“你请教我,却连个您字都不说?”

许平深呼吸一口气:“请您为在下释疑解难!”

何希颔首:“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慈大悲的告诉你……哈哈哈……别,别瞪我,先让我笑一会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说这句台词,哈哈哈……”

何希像是神经病一样笑了半晌,才道:“咳咳!一个简单的问题,符氏的护道者都没现身,你狗拿耗子管什么闲事?”

是了。

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许平缓缓点头。

护道者是大族嫡系的标配,虽说此次诛杀邪道,辟邪司的大人物暗中发出话,一干人员都不得假借外人之力,是以在场诸人莫说护道者,便连书童婢女都不带。

然而,他们梦寐以求的辟邪司那几个位置,对符氏的少主来说不过尔尔。

哪怕是辟邪司之主,恐怕都没有符氏家主来的位高权重。

符氏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场试炼,就让寄予厚望的少主孤身在外?

若真那样,只怕符靖早就被邪道大能掳走炼成人丹。

既然暗中的护道者不曾出手,想来符靖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

不过……

许平看向符靖,面色复杂。

他自认也是难得一遇的俊杰,不然也不会以三子身份,与年长他十几岁的大兄二兄竞争继承人之位。

但他再自负,也不会认为自己是一个饮露境巅峰术士的对手,更别说对方已经钻进自己的元魂内了。

他和符靖的差距,真的这般大吗?

谢麟倒没有许平那样的感慨。

他家原本就在晋州,自小就听惯了符氏少主的威名,根本不以为奇。

他对张四维问道:“臭小子,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且细细说来。若有不实之处,休怪本公子无情!”

用得着时称小兄弟,用不着就成了臭小子是吧。

我操你娘!

张四维笑呵呵道:“公子哪里的话,给小人那个叫陆瑟的混蛋的胆子,小人也不敢欺瞒公子啊!”

谢麟却是冷笑道:“你还别说,那个贱民的胆子确实大!竟敢和邪道勾结,将我等引入陷阱,罪该万死。”

张四维一怔,大怒道:“好大的狗蛋!竟敢欺瞒公子,就算我和那人只是相逢不相识的过客,也饶不了他!敢问公子,那狗东西在哪里,小人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谢麟哈哈笑道:“无妨无妨。那贱民竟敢在本公子面前喊什么【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的鬼话。本公子自然是把他丢下悬崖,让他去见风云了!”

张四维心里一沉,脸上笑道:“公子做得好,就该这样!”

谢麟斜睨一眼道:“少拍马屁,快点将原委道来!”

“是是是……”

张四维就将来龙去脉口述了一遍,只是将共浴寒江以及摊主的事隐去。

等说完后,符靖也恰好睁开了眼,目光清澈明亮。

见状,有人欣喜,有人叹息。

看来,符氏少主的履历又要增添亮眼的一笔了。

第20章福音书 少女赶紧搀扶住他,瞪眼道:“不过是一场试炼罢了,把自己弄成这么狼狈又是怎么回事?天下邪道有如蚁群,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哦!”

符靖的脸色惨白,苦笑道:“天下也不缺一个符靖。我要杀人,总不能叫人家不许反抗吧。”

少女气得揪他的脸蛋。

“天下不缺一个符靖,但何希缺一个丈夫。本小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仪的男儿,要是和一个臭邪道同归于尽,你信不信,我跑去无涯山放把火!”

符靖不自然地挣脱少女的手,美脸上微带怒气。

“何希,无涯山是曾祖的闭关之地。不管从年龄还是地位,你都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何希也怒道道:“小希!说了多少次,叫我小希!”

符靖摇头道:“符何两家只是有联姻的打算,不一定会继续。便是真的要联姻,也不一定是你我两人。称呼太过亲密,对你以后的婚姻不利。”

何希却是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山人自有妙计。你就准备好嫁衣,等我来娶你吧!”

许平再也忍不了这个疯婆子,上前打断道:“少主,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找药师来看看?”

嗯嗯?

张四维抬起头,见没有人看向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再度低眉。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变成脚下那株无人在意的野草,不被任何人关注到。

谢麟说陆瑟和邪道勾结害人,张四维只当他在放屁。

一个凡人能和邪道术士联合谋害一群术士?

你怎么不说,菜市场的鸡鸭和蔬菜联手吃人!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想着讨好这群人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和臭名昭著的邪道合作?

在口口相传的影响下,凡人普遍认为,大晋国之所以收那么多的税,就是为了打压邪道。

国家风雨失调连年灾害,都是邪道那群王八蛋害的。

地方府县苛捐杂税那么多,也是邪道那群王八蛋害的。

乡里地主豪商肆意妄为,还是邪道那群王八蛋害的。

虽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是,你生活上要是有什么不如意,哪怕喝凉水塞了牙,去怪邪道那群混蛋就对了。

便是张四维这样天生反骨的人,宁愿相信妓院里那些抽大烟的赌鬼,也不会去相信邪道。

陆瑟又不是个傻子,不可能不知道和邪道勾连的后果,而且双方也没有互信的基础。

恐怕是陆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些人,随意找个借口杀掉了吧,呵呵。

张四维已经不再想着和符靖来一场伯乐相千里马的故事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突然打了个喷嚏,就把马吃肉煮汤。

难怪摊主不想要符靖的救命之恩,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符靖只要想,随时就能夺走两人的性命。

这种时候,不和对方扯上关系才是正途。

巨象的喜欢或厌恶,对蝼蚁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一群没马的东西!

张四维心里恶狠狠骂道,他有些后悔当时没跟摊主走了。

不,不行!

不能后悔!

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像熟透后的苦瓜一样,没有任何用处。

换个方面想想,如果不是留了下来,怎么能看见摄影机那么奇妙的东西。

光是为了这样能够以小小的个头容纳一片天地的器物,留下来承担一点风险根本不算亏!

“……总之,任务已经完成,大家先回辟邪司交差吧。”

符靖和众人说完话,看向张四维。

“你和我一起走吧。”

张四维当即跪下磕头道:“大人相邀实在是小人一生的福气,可小人家中还有瞎眼的妹妹瘸腿的爹要照顾,须臾离不开身,只能谢绝大人的美意了。”

“你总是能做出让我意外的举动……也罢,就这样吧。”

何希看看两人,嫣然一笑,然后走到张四维面前,轻轻拍了他一掌,后者立时吐出一大口黑血。

这一掌极为精妙,将张四维那庞大但虚浮的血气硬生生打实了几分。

“草民,看在符靖的面子上,我帮你一把。但没有下次,我不喜欢有人拒绝他的好意。”

张四维心中大恨,这一掌将他侥幸得来的问道后期修为打得落阶,几乎要堕落成凡人。

但形势不如人只能强笑道:“多谢小姐赐打!小人,感激不尽!”

这就是眼界的不同了。

在何希看来,自己用妙法帮他凝练了有碍的血气,延长了他的寿命,堪称一场造化。

可在张四维看来,自己冒着大恐怖侥幸成为问道境后期,还未来得及感受威力,就差点被一巴掌毁掉,几乎是生死大仇。

何希是个冰雪聪明的,自然能感受到少年暗藏的怨恨,但也不在意。

从家族到外族,想要她死的人不知凡几,张四维又算个甚?

一众贵胄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张四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恍若一场大梦。

在原地站立良久,他环视四周,入目尽是废墟狼藉。

土峪村是个大村,男女老幼统共有三百来人。

二十多个青壮年被摊主的鬼哭狼嚎谋害,而剩下的人,早已被肉魂老人制作成鬼奴或养伤的血食。在和符靖的战斗中,成为老人的灵力补充来源。

一场战斗下来,到处都是空荡的衣物,凑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此刻,众人一离开,萧索便再也遮掩不住。

张四维苦笑一声。

“真是……无妄之灾啊!都是可怜人,给你们立个衣冠冢吧。”

他在村中央处挖了个土坑,挨家挨户去取些旧衣物来代替本人。

“咦,这里还有一件银簪子?很好的簪子,现在是我的了。”

“哇,这家的醋好酸,配着饼子再来一口。”

“嚯,难怪大家都想抢黄里正家!这里居然有整整五个瓦罐的银子,少说也有三百两吧,发了!”

……

衣冠冢立着立着,就变成了寻宝游戏。

张四维遇到个水桶都要打开,手伸进去捞一把,看有没有好东西。

最后,他回到黄里正家,大灌一口黄里正从县里买来,逢年过节时才敢吃一杯的葡萄酒,扳着手指数自己的收获。

越数,眼睛越亮。

发了,真的发了!

都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邪财不富。

他张四维这些年,不管是在叔叔家的采购,还是在符氏矿区的工作,都勤勤恳恳地贪多务得,以次充好。

四年下来,也不过存了十七两六钱银子。

可现在呢。

三百七十四两六钱银子,七十三件银饰,八百九十八吊铜钱!

他努力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啊!

以至于腌肉面粉这些他和兄弟们都平时不舍得吃的好东西,他都没余光看,眼里全是那些可爱的、善良的、动人的银子。

想起兄弟们,张四维把怀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首先是花大价钱买的福寿膏。

已经被一掌拍成了稀碎,跟沙子似的,里面还掺杂着盛放的木盒子和旱烟的碎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然后是两张人皮幡旗。

可能是因为制作材料坚固的缘故,何希那一巴掌对其完全没有伤害。

张四维怔怔地看着那方刻有蛇纹刺青的幡旗,幽幽叹息。

“阿牛,你安心去吧,哥哥我已经帮你报了仇。那老家伙尸骨无存,连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他找来一些衣服柴火,混在一起点燃,将幡旗扔了进去。

想了想,又怕同乡的好兄弟在下面受苦,于是抓起了一把银……一把铜钱,丢向火堆。

咳咳,我不是小气啊,只是银子是拿来交税用的,死人总不用交税吧。

我是怕他在下面找不开零钱,有钱无处花,铜板才是好东西,到哪里都能用。

张四维想到此处,突然发现问题。

人人都在烧纸钱,地府的钱不会多到用不完吗?

于是又从黄老爷家的厨房拿来两条腊肉,三碗面粉,四本小书,甚至还有一个女性木偶,统统扔了进去。

“兄弟,别说哥哥我不关照你。要不是怕烟火惹人注意,哥哥一定把这座大宅子也烧给你。但你现在也不差了不是,有吃有喝还有女人玩,哥哥都羡慕你的紧!”

张四维对着火光絮絮叨叨,半晌后,看里面闪动一抹浓郁的紫色。

他发觉不对,立刻掏出从厨房捡来的剔骨刀,神情戒备。

张四维不相信,肉魂老人连皮都被他和摊主分了,还能有什么手段反败为胜。

更重要的是,只是吸取了几百个鬼奴的魂力,又让鬼婴上了一遭身,他就打破了过往几年也难得寸进的桎梏。

如果……能吃掉肉魂老人的残魂,恐怕何希拍的那一掌带来的伤害都能恢复吧。

再乐观一点,会不会直接踏破问道境的关隘,一举成为饮露境大能?

若真是那样,他敢直接叫叔叔为小沙!

哪怕不是肉魂老人的残魂,只是一件法器,于他而言都是难得的机缘,可遇而不可求。

张四维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富贵险中求!

不拼一把,你怎么知道是去舞象当男娘,还是去安盛街点女郎。

他体内气血沸腾,元魂鼓动,引而不发。只要稍有不对,便会发起疾风暴雨般的攻击。

可惜他的预想落了空。

那紫光越来越旺盛,逐渐将整个火堆吞噬,最终形成一张虚幻的长方形纸张,上面有无数横平竖直的纹路在淡淡发光。

张四维眸子一凝,刀光带着旺盛的气血横劈而去。

然而,这能将老牛的粗脖子都砍断的一刀却落了空,对那浮空的纸张没有任何影响。

只见那纸张不停地发出嗞嗞声,底部有一条横线,横线由灰色变亮,似乎整条线完全成为亮色就会发生什么变化。

几个呼吸后,纸张上的纹路消失了,变成一张张精美的图片,图片上还印着一些图案。

那些图案奇形怪状的,跟入药用的龙骨上的图案十分相像。

诡异的是,张四维完全不认识那些图案,这会儿却能充分理解其中的含义。

“好物不怕远,只因有你福音书!”

“福音书,发现不一样的自己!”

“福音书,不仅仅是购物!”

“福音书,让每一天都美好!”

……

福音书?

那不是教会的东西吗?

张四维记得,这本书主要讲的是上主的人间身生平与复活的事迹,跟儒家的《论语》差不多。

在短暂的等待后,横线终于只剩下大约百分之一。

但最后这百分之一的进程花费的时间比前面九成九还多,急得张四维差点再砍一刀。

最终,福音书的进度达到了百分之百,图片和文字向深处缩去,并随着“叮叮”的一声,画面全成了一片亮眼的白光。

张四维被闪了一下,眼角都流出泪来。

他也不擦,就这么死死的盯着。

他莫名的预感到,这个所谓的“福音书”将会完全的改变他的命运轨迹。

但张四维毫无畏惧。

他早已对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忍受到了极点。

白光渐渐散去,纸张上出现几行字又快速消失。

【文字模块载入中……】

【文字模块载入完成。】

【语言模块载入中……】

【语言模块加载完成。】

【商城模块载入中……】

【商城模块加载完成。】

【天工智能载入中……】

【天工智能元件受损,转为人工智能……】

【魂海选取……

【选取对象成功,愚公请选择。】

福音书一左一右列出两个红色方框,似乎是让张四维选择一个按下。

愚公是在说我?

张四维莫名感觉被侮辱,但看着两个选择犯了难。

【监河侯】、【药王】

这两个词什么意思?

选了会有什么后果?

他试探道:“肉魂老狗,你别想用这套来骗爷爷!告诉你,爷爷不吃这一套。识相的,就和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莫玷污了术士的脸面!”

没有反应。

“Hello, my name is Siwei Zhang, and I'm a believer in Messianism. I'm fine, thank you. How are you?”

还是没有反应。

这玩意儿真的是福音书吗?

还是我的外语太高端了,这破东西理解不了?

苦思无果,张四维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若是之前,他定会选择“点兵点将,点到谁我就选谁”这样公平公正的方法。

但这两天的事,让他极为反感这种不自由的感觉。

哪怕再恶劣的后果,只要是自己选的,那也比别人带来的善果要好。

他看向【药王】的选项框。

药王药王,药师之王,很对张四维的胃口。

但两人职业太对口,万一是个和肉魂老人一样要夺舍的咋办?

这样一看,【监河侯】反而更合适。

有时候想想,这官得当多大才叫大啊。

异姓当王的太危险了,能成个侯爵,他张四维就心满意足了。

“好,就决定是你了,【监河侯】!”

张四维的选择似乎让【药王】十分遗憾,依稀能听到选项消失时的喟叹声。

若是在过去,他只会当自己幻听。

可见识了肉魂老人的种种神奇手段,他的思维彻底被打开。

没准儿,这福音书里真的藏着一个叫【药王】的怨魂说不定。

他对【监河侯】满怀期待。

第21章我的好伙伴们呢 福音书检测到【愚公】做出选择后,又弹出一个新的选项框。

【请选择福音书寄宿对象。】

这行字的颜色与之前不同,是春日杨柳一般的青色,仿佛暗示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与此同时,一圈淡淡的蓝色灵光从福音书中散发出来,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这圈灵光所过之处,方圆五十米范围内的所有实物都被一一标记,打上一个个符号。

而更让张四维惊讶的是,他身体上的各个器官居然也被这神奇的灵光给标注了出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整个人都变成了透明的一样,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让他略微不适。

张四维大为惊奇。

这福音书没有实体,可以寄托在任一地方?

肉魂老人选择将它寄宿在头皮?

张四维很佩服他的勇气。

因为换成他自己,是绝对不敢将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放在身上的。

他想了想,拿出怀里的那个鸳鸯戏水荷囊,指指点点。

“我选这个。”

福音书似乎有灵智,很快就标记荷囊为寄宿体,并列出新的页面:

【一关于我们

“福音书”及相关技术与功能(以下合称为“本服务”)由临淄六国梦境社团和雅典圣山议会(以下称“我们”)联合开发及运营。本协议中的“您”与“用户”指任何使用和/或访问本服务的个人。

二协议目的

……

三使用资格

您需达到加冠之年,或达到术士第一境等级,方可创建【冒险家】帐号。若您尚未加冠,或未达到术士第一境,则需您的法定监护人同意后帮您创建冒险家帐号。您的监护人可前往“帐号中心”>“设置”>“儿童帐号”下为您创建儿童帐号。

……

五点三安全与风控

帐号安全:为了保护您的冒险家帐号信息安全,我们设置了多种身份验证方式,例如设置安全元魂/或灵魂特征、添加紧急联系人,通过我们提供的自助功能找回密码,申诉修改您的帐号信息,例如通过验证您的冒险家帐号使用其他冒险家服务的信息以找回密码。

风险控制:为了进一步提高您的冒险家帐号安全性,在您进行高风险操作时,我们会进行风险判断,必要时会进行风险控制。

……

十一对本服务的管控

请您理解,在符合适用的齐、楚、赵、魏、燕、韩及爱琴海联邦各国的法律法规的前提下,出于运营及改善本服务的目的(包括但不限于欺诈防范、风险评估、调查及客户支持),我们有权采取必要措施确保您遵守本协议及适用的法律,或法院、政令、行政机关或其他政府机关的命令或要求。

……

如果我们有合理理由认为您当前使用的冒险家帐号属于以下情形之一的,我们有权随时限制、冻结或终止您对冒险家帐号的使用,且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恢复您对冒险家帐号的使用:

1、非通过我们提供或明确许可的软件或服务获得的冒险家帐号;

2、通过欺诈方式获取的冒险家帐号;

3、通过恶意注册获取的冒险家帐号;

4、为实现非法目的而注册、获取的冒险家帐号。

……

十二隐私与数据收集

……

十三免责声明

……】

张四维摇头晃脑,很认真的把这张页面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嗯,什么都没看懂。

只是看到下面有【拒绝】或同意两个选项,点了右者。

没成功。

弹出来一个提示框:您需先勾选【我已阅读并理解该协议】。

张四维顿时挑眉。

他完全看不懂好不好。

但为了避免意外,他还是按照提示勾了,然后又点了同意。

光幕化为一道白光闪进荷囊里。

然后,他便感觉到自己和福音书以及荷囊联结起了一种玄妙的关系,和他使用元魂内的那株血草时的感觉十分相像。

也就是说,我能使用福音书了?

张四维心中一喜,便催动新生的稚嫩元魂,魂力缓缓向荷囊涌去。

但是……

找不到。

一点气息都找不到!

福音书消失了!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张四维:“……”

淦你凉!

花了老子这么多时间,让老子一惊一乍好几回,你说消失就消失了?!

张四维眼睛变得通红,拿着荷囊不停地实验。

他正气得跳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声。

“怎么样,老大?俺就说这土峪村的人全不见了吧?”

“哈哈哈,算你小子眼力好,这次记你一笔大功。山寨里的女人你挑几个拿去玩儿吧!”

“哟!老大大气!”

“老大,咱们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一个村子的人说消失就消失了,这未免也太诡异了?”

“嘿,俺和老大说话,有你说话的份?没见识的东西!无非是这村庄被邪道屠村或者官军杀良冒功罢了,多大的事儿!他们拿了大头,我们不赶紧捡些零碎如何过日子?”

“哎,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不要这般说话。不过羊眼子说的也对,咱们不冒险来一趟,就会让人抢了先,到时候连凉骨头都要不到一根。”

“就是!”

山贼们兴冲冲地打开黄老爷家的大门,一进来,就看见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捧着一个丑不拉几的荷囊呼来喝去。

羊眼子眼睛一亮:“老大,我能要这个不!”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纷纷离远了一步。

张四维看看荷囊,再看看山贼们,邪恶的念头咕嘟咕嘟从脑海里冒出来。

他热情挥手。

“各位哥哥来的正好,兄弟我有件事请哥哥们帮忙,还请不要拒绝!”

老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抱拳道:“江湖规矩,先来后到。既然小兄弟已经先登了门,那俺们兄弟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丝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但大门却突然自己关上了。

大白天的,山贼们脸色被吓得跟死人一样白。

“江湖规矩,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诸位请留步。”

张四维扬起一抹邪恶的笑容,长腿向前迈开,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气息。

老大颤颤巍巍地靠在门上,大喊道:“你不要过来啊!!”

宽敞的院子里回荡起惊恐至极的尖叫声,这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又变成凄厉的惨嚎,如此反反复复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最终才缓缓停歇下来。

在堆积的断肢残臂之中,张四维慢慢地抬起头来,伸展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身体,发出失落的叹息声。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狼藉和血腥,让人作呕不已。

鼻子皱了皱,把染血的衣裳脱下,露出精壮的上身。

张四维走进厨房,食指点在大水缸上。

凭借这个支点,他的整个身体都横立在半空。

张四维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这就是术士与凡人的不同之处了。

换做之前,他力气再大也做不到这样的事。

可入道之后,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精细入微的地步,一身充沛血气全凭心意而动。

现在的他,轻轻弹出一指,也可以打碎成年汉子的头颅。

从十米高空跳进河中,也能不泛起一点波澜。

更令人惊喜的是,肉魂老人的手段还让张四维得以伐骨洗髓,过往各种争斗逃难产生的伤痕刀疤全都消失。

肌肉线条分明的腹部和胸部一片白洁光滑,让张四维自己看了都想摸两把。

欣赏了好一会儿水中倒映着的这具完美的身躯,张四维才从水缸下来。

只是,少年的面容很快从自豪变为苦闷。

血肉,灵魂,怨气,灵气,魂力……张四维已经使用了他所知的一切方法,但福音书就像灾年佃农恳求地主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回应,让他十分泄气。

算了,福音书本就是意外之物,得到是天理在眷顾,失去也是在所难免,不值得太上心。

而且,他在这里逗留得太久了。

刚才的那伙山贼只是头一批,很快就会有人意识到这里的不对劲,然后派人来查看。

毕竟,土峪村写作农村,读作山寨,实质是本地贼寇们定时销赃的一个据点。

张四维倒不是怕一些区区的贱民。

没错,贱民。

哪怕他自己以前也是一个山贼,时常和山贼伙伴们畅谈对术士和官老爷的怨恨和不屑。

但等他一成为术士,拥有做官的资格,就立刻对过往的同行们不屑起来。

张四维不再认为自己是底层中的一员,一个强大的术士怎么可能会是弱小的山贼中的一员呢?

哪怕要继续当坏人,他也应该是肉魂老人那样的邪道大能,绝不能只是一个小流氓。

他开始向往上流社会,并对那些奢费淫靡的幻想满怀期待。

或许,张四维这样穷儿乍富的人,对国家的危害不会高于那些世家大族,但在恶劣程度绝对过之而无不及。

比如此刻,他就已经想好接下来的作为了。

秦州现在正大规模的搜捕邪道,并取得了大胜。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或者说,对大部分人而言,真正的灾难才正要开始。

因为,在这场战斗中,官府也插了手,为术士们提供各种便利。

众所周知,官府最大的本事就在于,让一场可怕的灾难变得不那么可怕,以及,让一件非常好的事变得不那么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那些土豪劣绅一定会和贪官污吏们合作,让这片大地上时刻担惊受怕的人们不再担心。

因为,他们会被冠上勾结邪道的罪名。

然后,那些人会发现,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地方官不会受理他们的诉状,他们想要到上级衙门告状会遇到山贼。

只有献出家产才能免受牢狱之灾。

张四维甚至能够设想到,那些无辜之人叫天喊冤的场面,也能浮想始作俑者得意大笑的景象。

而他,不能放弃选择的权力,要在其中选择一个立场。

是要做吃人的兽,还是被吃的人?

张四维笑而不语。

他从搜刮来的银子里选出分量最重成色最足外观最好的几锭,约有三十两,放进包袱里。

剩下的分成三份分别藏进三户民宅的猪圈下,床洞里,水缸中。

又取了两吊铜钱放进怀里,其他的一股脑儿全扔进井里。

还不放心,打算扔个死人进去,免得有人进去捞。

但转念一想,哪个正常人会怕死人?

来人本来没想到这一出,见了尸体反倒想发笔死人财,那不就弄巧成拙了?

只得作罢。

做完这些,张四维对着小山一样高的粮仓却犯了难。

按理说应该全烧了的,给那些山贼留着,只会拿去招兵买马,把粮食吃贵。

但你让一个农家子去烧毁粮食,就好像让一个城里人拿绢帛去撕着玩儿。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儿?

张四维犹豫再三,还是把打火石收了回去。

为了防止丢三落四,他仔细想想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拿,或者什么事情没做。

终于,他猛一拍头,想起来一件小事。

淦,我的从小一起长大、现在从事同一个光明前途行当的好伙伴们呢?

张四维拔腿就向三眼林跑去。

第22章小河村 很奇怪的一点。

大兴城是天下有名的大城市,除了燕京城和沧海港外,就数它人口最多,贸易最繁荣。

燕京城是国朝的京都,天子脚下,连天空都比别的地方蓝,大家往这里跑没什么好说的。

而沧海港呢,那里有一半的区域是租界,洋人都聚居在那里,帝国的律法管不到。而洋人又比较讲究,商人都喜欢和他们做交易,也能理解。

但大兴城就怪了。

它既不是京都,又深处内陆,来的洋人也很少,所位于的秦州更是天下十九州里榜上有名的穷州。

和它相提并论的,要么是草原西域乌斯藏那些不服王化的边境州地,要么是西南那四个十万大山相环绕的乡穷壤僻。

哦,还有那个专门用来流放罪人的琼州。

让人完全想不明白,它到底是怎么拥有这么多人口的。

这一点,张四维困惑,附近县市的官员也不满。

因为,秦州凡是手里有点钱财的人都喜欢往大兴城跑。

治下放眼望去全是泥腿子,穷鬼,这想抄家赚点外快都没办法。

县城都如此,更何况下面的农村了。

小河村村如其名,是一个建立在一条小河边的小村子。

整个村庄合起来不过一百二十余人,刨除老人小孩,青壮也只有八十几人,还未嫁娶的小年轻就更少了,只有二十多个。

很多时候,张四维宁愿去田地里帮人干活,和叔伯们聊嫁妆赋税,也不想和这些同龄人说话。

这倒也不是他嫌贫爱富……虽然他确实嫌弃穷人,但不爱富人。

每次他进城,只要不先花钱去澡堂子里洗个澡,那些该死的城里人就捂着鼻子挥袖子远离,明明他进城前都会先下河一遭。

而路过店铺的时候,原本笑脸迎客的掌柜伙计就会立刻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直到看不见才会继续露笑。

但就算这样可憎的大城市,这样讨厌的城里人,他们依旧热烈的、鲜活的活着。

很多时候,光是听见他们的呼喊声,张四维都会由衷地感到放松和喜悦。

在这样庞大的人流中,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会忘记自己是谁,随意地在市井流连,不去想背负的责任和期望,只做一个普通人。

而小河村则不行。

太穷了。

穷到少年的热血都只能被扔进潲水里喂猪。

这里的少年们想的都是砍柴吃饭娶老婆,没有远大的志向,没有瑰丽的幻想,只有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们的人生就像一摊死水,平静得让人窒息。

张四维是个喜欢白日做梦的。

他把平凡当成平庸,对其深恶痛绝。他将胸无大志视作耻辱,把白日空想当成犯罪。

他宁愿像只老牛一样终日劳作不休,也不愿意当只悠闲度日的黄犬。

除了寥寥几个时刻,张四维从没有喜欢过这个村子。

然而,家乡就是一种你再怎么不喜欢,最终还是得回去的地方。

面带忧愁的张四维骑着一头顺路灭了个山寨后得来的老牛进入村庄,上面还挂着好几个包袱布袋。

“小四,回来了啊?好久没见你了哦!你吃了没?走,去俺家吃饭去!你婶婶已经做好了饭!”

张四维从哀怨中抬头,是住在村尾的沙六伯。

话说小河村有两户大姓,杜和沙。

杜姓常年把持里正之位,又掌握村里最多的土地,乃是有名的官宦世家。

而沙姓则拥有村里最多的匠人,以及唯一的一家杂货铺,把持要害部门。

两家从祖辈就暗中较劲。

直到十年前,杜里正家出了个神童,被接到外地去上学,官府为了表示嘉奖,免了小河村十年的赋税。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时间,甚至有人提议把小河村改成杜家村,气得沙姓村民两眼发红。

本来杜沙之争已经落幕,谁成想,七年前沙家在城里的一个近亲为了养病回了村。

那个近亲有钱又有地,还会一手好医术,时常免费给村里人看病。

这下,沙姓威势大振,中立派纷纷倒杜拥沙。

而那个近亲名叫沙弥远,他的远房侄儿叫张四维。

沙弥远只有一个女儿,于是大家都认为,这个侄儿要接叔叔的衣钵,因此沙姓村民都把他当自家人看。

更别提张四维生得一张好脸,嘴儿又比自家那些锯嘴闷葫芦甜,老讨人稀罕了。

沙姓村民甚至认为,张四维将会是沙姓对里正宝座的有力争夺者。

只要杜家那个神童不回来,若干年后,里正之位非他莫属。

张四维笑着摇头道:“不用了六伯!我俺刚从城里打工回来,还得去见叔叔和姨娘呢!六伯,俺记得红儿姐是不是要嫁人了?”

“是哩!本来想着在冬天就完婚的。但孩儿她娘哭啼啼的,舍不得,非说要过完这个年。你说这不是瞎胡闹吗,耽误春耕怎么办?俺可告诉你啊小四,这段时间别乱跑,非得来吃顿喜宴不可?”

沙六伯状似苦恼,但语气里却满是骄傲。

他也确实该骄傲。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家里能吃饱就不错,还有余钱办婚礼的,那都能称一声殷实人家了。

张四维笑道:“那可是红儿姐嫁人,您老就是拿扫帚赶俺,俺也是不会走的!六伯,你接着!”

张四维从包袱里找出一个纸袋子给他。

“这是我从城里买来的硬糖,给婚礼添点儿喜气。您放心,到时候还会有一份贺礼递上。”

六伯惊喜地接过:“那小四,六伯就不跟你客气了啊!”

“嗐,六伯你跟俺客气什么。”

“哈哈,走,跟六伯去家里吃饭!走走!”

“下回吧,下回。俺得先回家才行。你瞧着,婚礼那天,俺一定吃得满满,让六伯你看了都心疼!”

“哈,那行!记得那天一定要敞开肚皮子吃,非得尽兴不行!一定要来啊!”

“一定!俺先走了,六伯再见!”

“回头见!”

张四维的人缘不错,短短的一条路,不停地有人过来寒暄,他又是发礼物又是闲聊的,走了半刻钟都没能走完一半的路程。

“小虎,你快下来,小心摔着!”

张四维听到急切的呼喊声,回头往后一捞,把一个十岁左右的大胖小子拉进怀里。

揪住小胖子肉嘟嘟的脸颊,问道:“好你个虎牧童,整天就知道瞎闹。要是没人看着,早晚有一天要出事!”

说完把他扶好坐在牛背上,纵身一跃跳下牛背,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女。

少女名叫杜兰生,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容貌清丽,身材匀称,是小河村无可置疑的村花,少年们夜里的美梦。

这个称号完全是凭借她自身条件争取来的,和她人称杜霸天的里正爷爷完全没有关系,和她那个在大城市读书注定人头落地……啊不是,出人头地的兄长更没有关系。

“四哥,你从城里打工回来了?”

“是啊!好久不见小兰你个子又长了,都快到我胸口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去啊?”

杜兰生和张四维并肩而走,露出一嘴的小白牙,笑道:“四哥,俺……我带着弟弟刚从长生哥他家离开,帮忙布置婚房呢,现在正要回家。”

张四维竖了个大拇指。

“唉,我妹妹要是能和小兰一样懂事就好了。那丫头整天要么撒欢儿野,要么就躲在屋里不出门,让人发愁。”

杜兰生脸红了红,小声道:“我才不稀罕做你的妹妹呢,要做,就做你的……”

胖乎乎的杜虎生扬起两条可爱的粗眉毛:“姐,你说啥呢那么小声?”

随后又把扭过头,激动道:“四哥,你这大黄牛从哪里买的,你为什么可以骑它?俺可以再骑一会儿吗?”

杜虎生是杜里正的幼孙,自小受尽宠爱。

有一天突发奇想要骑牛,结果被自家老爹脱下裤子打了一顿。

自家的牛骑不得,于是把主意打到其他人家身上。

这可就要了老命了。

托免税政策的福,这村里除了几家不成器的,大多都是自耕农,需要照料几亩田地。

田里的活那么累,全指望这大牲口。

有时宁愿自己饿着累着,也要护着耕牛,哪舍得让一个小胖墩儿骑了去?

可这小胖子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邪,偏要骑牛不可,便得了一个虎牧童的诨号。

张四维笑道:“耕牛可是村里的命根子,你再胡闹,小心人家拿竹条抽你屁股……我这大黄牛你倒是可以随便骑。它不是耕牛,你瞧瞧,牛鼻子都没套过绳索,拿来拉车还凑合,耕田是万万不行的。”

小胖子一看,大笑道:“是耶!四哥,你的牛没有俺家的好看!也没有俺家的壮!”

张四维抹去他嘴角的碎渣,冷笑道:“是啊,但我的拳头比你的大!你要不把你的零嘴分我一点,我就让你好看!”

小胖子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家刚买了果馅顶皮酥的?不成不成,这是俺爹进县城的时候买来的,俺自己都不够吃呢!最多,最多分你一点点哦!”

他伸出食指,又怕张四维误会,改成一个指节。

“真的只能分一点点!”

张四维失望道:“当初咱俩扳手腕,说好的谁赢谁当老大。现在老大问你要点吃的,你就这样推辞?也罢,我们兄弟情谊就到此为止吧!”

小胖子急了,两只肉乎乎的大手挥舞:“这怎么可以?!说好的当一辈子兄弟,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大不了,大不了……”

杜虎生挣扎了半天,愣是没有把话说完。

一对少年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杜兰生叉着腰笑了半天,才想起这样不文雅,赶紧收敛笑容。

偷偷看一眼张四维,见他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双手扭在一起,十指互相拨弄,问道:“四哥,那点心我还有一些,我待会儿就给你送来吧!”

怕张四维嫌弃,又补充道:“我不爱吃点心,爹爹拿来后就没动过。”

见少女一脸认真,张四维也不好推辞,只能道:“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就先谢过小兰妹子了!”

“都说了,不想当你的妹子。”杜兰生小声嘟囔。

“让我找找……”

张四维在包袱里一阵寻找,掏出两样东西,分别递给两人。

“小兰现在也是大姑娘了,我见城里的那些大小女子都喜欢买些胭脂水粉,就从行商那里买了盒面霜。你回头试着擦擦,看伤不伤脸,不伤的话平日里可以涂一下。”

“谢谢四哥!”

杜兰生惊喜地接过盒子,恨不得立刻回家打开看看。

“俺的呢俺的呢?”

小胖子伸出双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四维把东西藏到身后,装作疑惑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啊,我帮你看看。”

“不是……”小胖子急道:“俺的礼物呢?”

“给谁礼物?”

“给俺啊!”

“给你什么?”

“礼物啊!”

“什么礼物?”

“俺……俺……”

小胖子哪能这么逗,大眼珠子里立刻聚集了水雾。

张四维赶紧把礼物递给他。

“你咋这般不经逗,别哭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啊!喏,这个虎头项链可是我特意挑选给你的,跟你这只小老虎特般配。”

小胖子一只手抹泪眼,一只手接过铁制镀银的虎头项链,强辩道:“俺还没成亲,现在还不是大丈夫……这样好看吗?”

杜兰生将弟弟抱下来,轻拍他的后背。

“好看,我家的小虎最好看啦!……大丈夫不大丈夫,可不是靠成不成亲就能决定的。”

小胖子得意一笑,又道:“你和四哥都要婚嫁了,当然这么说!等我哪一天成亲了,也要和村里的弟弟妹妹们这样说,还不许他反驳!”

杜兰生脸色绯红,气恼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几时要成亲了?还有……还有四哥,他什么时候和人定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明面上是质问弟弟,眼睛却偷偷瞥向张四维。

小胖子疑惑道:“不是吗?四哥都已经十六岁了,他要是不成亲,再过两年,官媒就要上门了,那时候和谁成亲可就做不了主了。阿姐你今年也……”

张四维赶紧打断道:“十八岁官媒才会上门,我的事还早着呢。不说这个了,我家里还有人等着,先把你俩送回家吧!”

这小胖子真是的,女孩子的年龄和生辰八字有关,能是随便说给外男听的吗?

张四维轻轻拍牛屁股,加快了速度。

一旁的杜兰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