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风云传》 第1章 序章 暴雨倾泻,夜色如墨。

三百三十三级殿阶之上,站着一老一小二人。老人面色如铁,傲视脚下。小孩双腿颤栗,没有老人拽着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三百三十三级殿阶之下,一老人跪伏在地,面色惨白,脸上挂满水痕,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雷电爆鸣,将夜幕撕扯成一幅狂野肆意的黑白水墨画,照亮几人的身影。

此处是大虞王朝矗立八百年的皇城。

......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咱是江湖儿女,出门在外就为混口饭吃,只要配合我,乖乖地把钱货尽数交出来——谁都是爹生娘养的,我也不愿意随便跟大家动刀子不是?”

虬髯大汉满脸褶子,肩扛一柄钢刀,胯下肥马踱来踱去,拦在商队面前。嘴上言语光鲜,但话音之间充满威胁。身后十余个马匪则是装都不装,狞笑着盯着商队为首的男子。

商队首领面含不忿。这是他二十岁成年后第一次做家族下派的生意,如果这第一趟就砸在自己手里,回去后还有何脸面竞争继承人?

他微微扭头,递给旁边中年汉子一个隐晦的眼神。中年汉子点点头,驱马向前,拦在男子和马匪之间。

中年汉子开口道:“这位兄弟,路过贵宝地多有叨扰。我们是黄家的商队,这位少公子还是初次......”

话音未落,身首异处。

“老子是抢劫的,你他妈跟我这种不讲道理的人说这么多屁话。”

虬髯大汉失去了本就不多的耐心,钢刀血刃未干,跨马向前,大喝一声再下杀手,商队首领应声倒地。

马匪们随之一哄而上。一时间,叫骂声,惨叫声,嘶吼声,狂笑声交织在一起,黄家的这支小商队未来得及反抗就几乎已被屠戮殆尽。

一时间,血流成河,人间地狱。

唯有几个商队尾部的人见情况不妙,一开始就趁乱策马,向后方奔逃。

“弟兄们,”一马匪发现有人逃跑,大喊道,“有人跑了!”

“大伙都知道规矩吧!”

“知道!”

“一旦动手就不留活口!”

“给我追!”马匪首领虬髯大汉高声命令道。

十几个马匪跨马追去,马蹄扬起滚滚黄沙。

绝望笼罩在幸存者的心头,惧极生恨:

“他妈的,这条路上哪来的马匪?!”一人伏在马背上,高声怒骂道。

“事到如今还想这些干什么?赶紧跑吧!”一人眼中满含愤恨,发狂般地抽打着胯下的老马。

几匹拼凑起来的商队队尾的老马,怎么可能跑得过马匪的壮马?

马匹体力不支,速度锐减,眼看就要被追上。

身后马匪们的戏谑的狞笑声和口哨声越来越尖锐刺耳。为首的虬髯大汉已经抬起钢刀,做劈砍势。

身处最后的逃亡者眼见此幕,瞳孔紧缩,张口想喊,却已经害怕得发不出声音。

得手了!

虬髯大汉大喝一声,发力劈下!

嘭!

没有预想中的身首异处,逃亡者在无言的惊恐中只看到虬髯大汉被连人带马砸进路面。

一黑衣少年蹲踩在大汉已经没了形状的尸体上,浑身鲜血淋漓。

逃亡者和马匪都停了下来。

寂静无声。

黑衣少年长发飘飘,蜂腰狼背,背负一古朴木匣,身着劲装,缓缓起身。

他回头看向惊惧的众马匪。正了正背上的木匣,满是血污的面庞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黄家 “为什么会这样?”

老人端坐黄家议事堂正位,面容看似平静,实则眼底含悲,他嘴角微微抽动道:

“我不明白,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畜生来”

老人言辞激烈,语气却平淡。

黄家议事堂古色古香,正位两旁列坐几人,有中年人,有青年人,此刻均是低眉顺眼,面色悲戚。

“各位都没有话要说吗?”停顿片刻,老人脸上微见怒色。

回应他的又是沉默。

哗啦!

老人忽然把手边茶几的茶具一把扫到地上,猛地起身,再也不能压住心中悲愤,两行老泪横流,大骂:

“混账啊,混账!这趟路线都多久没用过了,是谁刻意安排给老五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要我这个老东西亲手把你揪出来吗?!你要不要脸啊?!为了我们这点破家产,你对亲弟弟都能下得去手啊?!啊?!啊?!”

距离最近的两个中年人连忙起身搀扶,劝慰老人:

“大哥,你身体不好,这事我俩来处理吧。”

“大哥,你别动火,我们能处理好。”

老人被家仆搀扶着走出了议事堂。

“家门不幸啊!”老人哭嚎着离开。

在场的黄家族人们心都要碎掉了。

是啊,家门不幸!

黄家的五少爷,刚满二十岁的第一次带队行商,就遭了马匪。

在这之前,是黄家的二少爷拍着胸脯,言之凿凿地说“这条线我提前趟过,正适合让老五历练历练”,把这条几代人都没走过的老路线安排给了五少爷!

此时任谁都看得出,是老二在设计陷害老五。

但彼时谁都没想到,在小辈中间威望极高的老二会做出这种事来。

这时的黄家二少仍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和他的几个兄弟好端端地站在议事堂里。

……

王问山站在黄家安排的客房门口,仰起头伸着懒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他的指缝照在清秀的脸庞上。

“王公子怎么起得这么早?旅途劳顿该好好休息才是。”院里一老妪问候道。

“习惯了。”王问山礼貌地点头笑笑。

“王公子真是严于律己啊,”老妪陪笑着又话锋一转,“多亏了王公子仗义出手,我家孩子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啊!”

少年摇摇头:“呵呵,这有什么,路见不平而已,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哦,对了,黄老族长这会儿醒了吗?”王问山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向老妪询问。

“唉,”老妪叹气,“族长他昨天大动肝火,想必是一夜未眠。”

“那就带我去见他吧。”

老妪闻言一愣,暗恨自己多嘴,但又不好拂了贵客的面子,只好答应了。

在微露的晨光中,王问山跟随老妪穿过中庭。精心修剪的异草奇花香味扑鼻。

来到后宅,更见黄家奢华。走廊上珠帘低垂,清晨的阳光透射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

王问山最终被引至一个装饰考究的院落前。老妪示意他在此稍等,自己则缓缓走进院子。

王问山心中暗想:这黄家世代经商,果然家大业大。财力如此雄厚,如果我能帮他们复仇,酬劳一定少不了。

没错,王问山之所以出手从马匪手中救下黄家商队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仗义”,而是因为他需要财物!能支撑他完成旅途的财物!

“王公子,族长有请。”一个年纪较小的女仆缓缓走近,温柔地向王问山指引道。

“好。”

王问山走进院落,推开虚掩着的红木屋门。

“王公子,昨天事务繁重,没能主动拜谢,老朽失礼了。”黄家族长隐藏起了昨日悲愤的心情,平和地道谢。

“哪里的话,叨扰贵族本就已是我的荣幸了,怎么好意思再让黄老太爷您来向我道谢。”少年礼貌地笑笑。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黄老族长感叹道:“不像我那些个不成器的儿子和侄儿们。”

王问山自然知道他的感慨从何而来,昨天他跟着幸存的商队成员回到黄家后,就已经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

但他嘴很严实,只是笑着摇摇头:“黄老太爷谬赞了,我看黄家各位少爷们也都是青年才俊啊!”

老人闻言,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突然正色道:

“王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不当说?”

“您说就是。”王问山点点头,心中已经猜到了黄家族长要说什么。

“王公子昨天所见的那条路线,因为只能经过几个小村子,走一趟利润极低,所以黄家已经好几代人没走过了。对我们而言,现在这就是一条新路线,也不知道那里什么时候居然闹了马匪。王公子武艺高强,不知能否……”

“不必多言了,”王问山打断老人的话,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于情,这窝马匪杀害了贵族的五公子,此仇不共戴天;于理,这帮贼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我王问山自认铁肩担道义,应当去杀尽这窝恶贼,提头来报!”

老人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登时落下地来。昨天他问话商队里幸存的家奴陈二得知,商队向马匪报上了“黄家”的名号,却仍然惨遭毒手,这是在打黄家的脸!单因这一件事,这窝马匪就必须剿灭掉!

陈二还描述了王问山孤身闯阵,只靠拳脚就杀光十几号马匪的画面。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但陈二言之凿凿,信誓旦旦,黄家族长饶是人老成精,也有些动摇。

“族长,那个王公子他不是俗人,一拳就能砸扁一个大汉,真的是只要一拳,而且是真的能把人砸扁!”

陈二如是说到。

黄家族长则有他自己的思考。

能够“一拳砸扁一个壮汉”。这种说法太难以理喻了!

但如果这是假的,陈二等人又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黄家族长昨夜就想明白了,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陈二、王问山等人勾结马匪,杀死了老五。而这,一定是某个小辈为了争夺家产的运作——比如嫌疑最大的老二。

但陈二已是黄家的老家仆了,黄家二少也备受同辈爱戴,本就大概率成为下任族长。他们地位颇高,似乎都没有动机这样做。

第二种可能——如果不是演戏,那或许就只能相信王问山有这样的本事了。

作为一族之长,黄老族长当然更愿意相信后一种——尽管听起来很扯。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有一伙人杀了老五,这是肯定的。

王问山主动提出要去清剿马匪,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

假如他是真的要去清剿马匪,那他就能为黄家报仇雪恨。

假如他只是想找借口脱身,那他一开始本就不需要跟陈二回到黄家。

那就是说,老五被马匪杀死这整件事不是演戏!

既然如此,就让王问山去探探虚实,之后再纠集私军,上山剿匪也不迟。

而王问山根本不去想老人会考虑什么

——他只想做三件事而已:

杀人、拿钱、上路。

你儿子死了,我要给他报仇,你难道能不答应?

眼见黄家族长的眉头渐渐舒展,王问山心中暗喜,这事看来成了。只要我杀光那帮马匪,不光能从匪窝搜刮到不少好东西,更重要的是还能得到黄家的丰厚谢礼。

“听闻王公子昨日大显神威,以一当十,但匪窝马匪众多,谨记小心为上。”

王问山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天我就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片刻后,王问山挎上自己的木匣,向黄家借了匹快马,出城向商队被劫的位置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滚滚黄沙。

匪窝 大虞王朝疆域辽阔,城邦林立,各自有着极高的自治程度。天高皇帝远,“剿匪”这种事情,一般是临近的城邦共同拉起一支私军来进行。

而此刻王问山策马啸风,丝毫不惮以寡敌众。只因他虽然年纪轻轻,却“曾经”是一位二品宗师。

大虞武林,高手如云,卧虎藏龙,水平从低到高具体可分为七品。

七品:入门之境,需要从最基本的体能训练和招式练习开始。但已远超常人,一人可以对战普通人三到四人。

六品:武者对武学已经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解,初窥武学门径,开始崭露头角。

五品:学有所成,开始向真正的强者过渡。在江湖上有一定的话语权。

四品:可称高手。超越了绝大多数武者的水平。

三品:可称大师。在自己的领域中举足轻重,一人或可成军。

二品:可称宗师。在自己的领域已经登峰造极,无人能出其右。因此一般每个领域只有一位宗师,其余只能称三品大师。

一品:融会贯通。对任何武器都能如臂使指,单论某个领域或许比不上二品宗师,但实战中的价值绝对高过任何一个二品宗师。即便整个大虞王朝中这样的武者也不过寥寥二三人。

绝大多数武者终其一生都在四品五品之间徘徊。

而王问山呢?

十一岁时折下柳枝一挥,剑意便凭空斩下一只低飞的燕子。

十三岁时同龄无敌手。

十五岁时被安排挑战皇家的三品大师,堪堪打平。

十七岁时打遍三品剑道大师。

这意味着,他在十七岁时就已是剑道第一。

尚未成年,已是宗师。

而在他的父亲被大虞皇帝赐死后,王问山再未公开出现在大众的面前。

就像流星,闪耀一瞬,再无踪迹。

而现在,为了自己的某些目的,他选择了藏锋养锐,闭剑不出。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虽然暂时放弃用剑会压制他的水平,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路武道本就有其相通之处,王问山此时即便只论拳脚,也有四品高手的实力。

“吁。”王问山喝停胯下骏马,停在一座小山脚下。

抬头望去,此山不高,植被不多,正合乎北原的地理环境,山顶清晰可见坐落着一座大寨。

“匪气十足啊。”王问山理理斜挎着的木匣肩带,抬头眯眼观察着。

嘴上这样念叨着,王问山心里已经有了底气。

这样小的山头,最多不过堪堪容下一百多人而已。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入不了品评的山野马匪,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王问山把马匹随意拴在山脚下,从地上拾起几颗石子,闲庭信步地往山上逛去。

山间绿意盎然,山风拂面,有丝丝凉意。

王问山掂了掂手中石子,来到山寨门前。

门口五六个放风的守卫早就注意到了他,对眼前正在走近的少年虎视眈眈。

“别往前走了,你干什么的!?”

王问山闻言乖乖停下脚步,手中动作不辍,仍是把玩着石子。

“我这人不嗜杀,”王问山扬起下巴点了点眼前说话的守卫,“你们几个赶紧下山去,种田也好经商也好,找点正经事干。”

“什么?”

“毛头小子,你要是入伙的,就老老实实把投名状拿来,要不赶紧滚蛋,爷爷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杀你。”另一个守卫皱眉怒骂。

王问山撇嘴轻蔑地笑笑:“呵,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要么下山去,要么永远留在这。”

此话一出,众守卫顿时抄起各色兵器靠了过来。

“小子,我们给过你机会了!”

一高瘦马匪抄起弯刀率先发难!

王问山则轻飘飘掂起一颗石子。

噗呲!

这不是众匪们想象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声音。

他们惊恐地看到,高瘦马匪应声倒下,眉间多出一个血窟窿。

“你们看到这一幕居然还不走吗?”王问山仍是低头把玩着掌中石子,嚣张得似乎从未抬起过头。

“操你妈!”

“他把瘦猴杀了!他居然把瘦猴杀了!”

“王八蛋啊啊啊!”

“一起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马匪被激起一股义愤。可话虽如此,见识到了王问山掷石子夺人性命的手段后,没有人敢真的动手。

王问山皱皱眉头,瞥了一眼其中一人,缓缓道:“我不明白,你们这帮人不行善果,杀人越货,视人命如草芥——对别人做的事轮到自己头上就接受不了了?”

几马匪貌似急于证明自己决心没有动摇似的,齐齐呐喊着冲来。

“刚刚让你们走,你们不走,现在我改主意了。”王问山言毕,脸上忽然挑起一笑,摊着石子的右掌狠狠甩出,发出破空的爆响!

砰砰砰!

山寨大门顿时安静下来。

王问山拍拍石子残留在手上的灰尘,提提肩上木匣,大大方方地推门踱进山寨。

山寨并不大,王问山行事也并不隐蔽。

早有人发现寨门异动,纠集马匪候在山寨门口。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

密密麻麻五六十号马匪,如临大敌般地赶到寨门,看到的居然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好笑!

顿时,马匪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你?你要来我们山头闹事?”

“这小畜生有什么好忌惮的!浪费感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各位弟兄,活捉他!”

“对,活捉他!咱们山上可好久没有女人了,看他这么白净可人,也不是不行啊!哈哈哈哈”

王问山闻言轻轻皱眉,他被恶心到了。

“弟兄们,活捉他!别伤到他了!”

一马匪喊罢,前列众人向王问山围来。

王问山不避。只是微微伏下腰来。

嘭!啪!

一个漂亮的踢月翻,王问山狠狠甩出两记鞭腿。离他最近的两马匪应声横飞出去!

群匪震惊!

“再去叫人啊啊啊!这小子绝对是入品的武者!”

“不,这小子起码是五品武者了!”

“不用叫了,反正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王问山发话,而后身形暴起!

砰砰砰!

王问山不使兵器,一手抓紧肩上木匣背带,一手时而为掌,时而化拳,招招势大力沉,似缓实快,在众马匪间穿梭冲杀!

一掌下去,便有人发出一声闷哼,一命呜呼。

一拳下去,则必有人被狠狠砸倒在地,血肉模糊。

王问山穿梭在一拨拨慌乱的马匪间,聆听着匪徒的惨叫,心中发狠。

杀杀杀!

挡我路者当如是!

片刻后,大寨再次安静下来。

“啊啊啊!”不远处传来哭声。

王问山站在尸堆中间,长发滴血,浑身黑衣都被染成殷红。

他冷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里跪有三人。

中间较矮胖的那位首先夹住哭腔,颤抖着开口:

“壮士,我们无冤无仇,我昨日才损失了一群弟弟,今日又被壮士上门屠戮,实在是……”

话音未落,已被王问山一拳砸进地面。

其余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王问山已经带走矮胖马匪性命。站在了他们中间,

王问山缓缓半蹲下来,双手分别按在跪倒二匪的头颅上。

“你们山寨还剩下什么人?”

二人颤颤巍巍,连气都不敢喘,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的赃物集中放在哪里?一并告诉我,我可以考虑不杀你们。”

二人闻言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聒噪起来:

“没人了,没人了。”

“对,就剩我俩了,你刚刚杀的是我们大哥……不对,什么大哥,我以后就不认识他了,少侠!”

“没错,少侠,你放过我们,我们这就下山去,金盆洗手,再不犯错!”

二人苦苦哀求,眼泪横流。

“赃物呢?”王问山不是很满意二人的回答。

“就在后边的聚义厅……”

咔嚓!

“知道了,你就安心去吧。”

王问山悍然发力,扭断一人脖颈!

仅剩的马匪遭此变故,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说着“我错了大侠,不是考虑放过我们吗?!啊?你放过我吧大侠!”

“你真的知道错了?”

王问山语气平静,温柔的目光看向说话的马匪。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啊少侠!”

咔嚓!

“你在入伙做马匪之前,就不知道杀人放火是错的吗?真是风趣。”

王问山此时浑身浴血,如同魔神降世,像扔死鸡一样把这马匪丢到一旁,挎着他那形影不离的木匣走向山寨的聚义厅。

开张 片刻后,王问山左手拎着一个小包裹,右手捻着一封信,边读边走出聚义厅,越过地上横陈的尸堆,径直离开山寨。

此时刚过正午。

王问山读着读着恶趣味地嘿嘿笑了出声:“收获颇丰啊。不知道看了这个黄家会给我多少谢礼?”

……

“族长大人,二位家老,王公子回来了。”

家仆恭敬行礼道。

“他回来了?”

“大哥,看来他的确是入品的武者,而且品级不低!”

“没错……如果能招揽的话,咱家一定要争取!”

仍是黄家议事堂,黄家族长兄弟三人正在商议。

“王公子交给我这封信,说要交给族长大人过目。”家仆补充道,双手将一封信交给族长。

族长接过信来缓缓打开,两位家老凑到近前。

“老黑,希望这封信能安全到你手里。我二哥明天会走你那边,别动他。他只是个幌子,你们知道该怎么分辨。

重点来了——七天后,我五弟会带团再次经过,装模作样地只带了几个人手。你会有机会的,别放过他。干净利索点,别惹家族怀疑到我头上。

等我上位,好处少不了你的。你知道我一向守信,咱们合作能够长久。注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三人读到这里,已是目眦欲裂,齐齐看向信尾署名:

“黄三。”

黄家老一辈就此三人,族长是大哥,另外二人是家老。

黄家小一辈则有五人,黄老大、黄老二都是族长的孩子。

黄老大精明能干,可惜英年早逝。

黄老二经营有方,待人亲和,威望颇高。

黄老三中庸之才,却擅长洞察人心。

黄老四人脉广泛,精于世故。

黄老五年轻,有冲劲,天赋非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家族长垂下脑袋喃喃道。

“大哥……”身旁的中年人眼泛泪光,拉住族长的手。

“你去把少爷们都叫来。”另一个中年人面色铁青,支使家仆道。

“是,三家老。”家仆缓缓退出议事堂去。

黄三正是三家老的孩子。

……

在黄氏家族古朴的议事堂内,沉重的气氛几乎可以凝结成实质。黄家族长和两位家老端坐在高堂之上。

三家老脸色苍白,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与痛苦,仿佛质问着自己的儿子怎会堕落至此。他的嘴唇紧闭,偶尔颤抖地露出悲愤的话语,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怎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黄家族长和二家老则面色铁青,眉头紧锁。族长拍案而起,颤抖着怒指黄老三:“家族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你背信弃义,勾结外人,害死自己的亲弟弟,你的良心何在?”

被众目睽睽之下审判的黄老三,此刻已无处可逃。他声称旧路线适合历练,哄骗二哥将其安排给老五的事已经暴露无遗。

王问山此刻正靠在议事堂正门之外,静静观看着这切齿扼腕的一幕。

他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微笑,眼神中透出一丝玩味。

“果然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啊,为了家业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下得去手……要不是有我掺和的话,此时黄家年轻一代就只剩黄老四一人与他竞争了吧?”

然而,即便在这种时刻,他也不得不佩服黄氏家族处理内部矛盾的方式:直接、严厉却不失体面。他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家族内部的风云变幻比起自己行走江湖所见过的恩怨情仇还要精彩几分。

家族审判还未结束,但结局已不言而喻。黄家三少的命运已成定局。而王问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族的闹剧中扮演的角色即将落幕。

他轻轻地退后几步,悄无声息地走回了客房。

王问山在桌上摊开自己从匪窝带下来的小包裹,数量可观的金银细软呈现在他眼前。

收获颇丰。

一夜无话,翌日早起。

王问山梳洗完毕,挎上木匣,无需指引,自己走向族长的小院子。

“黄老太爷。”王问山叩门。

“王公子请进。”屋内传来黄家族长沙哑的声音。丧子之痛,家门不幸,似乎使他一夜间又苍老了许多。

王问山推门而入。

“黄老太爷,叨扰了。”王问山抱拳行礼,透着几分洒脱。

黄家族长正端坐于案前整理账本,见王问山进来便连忙放下手中的工作,强打起精神,微笑道:“啊,王公子,有何贵干?”

王问山回以一笑,神态自若:“黄老太爷,今日天气不错,我打算继续上路,特来辞行。”

黄家族长听罢连忙起身,眼中流露一丝渴望,诚恳地说道:“王公子何不留在我黄家,受客卿之礼,也好给我黄家一个向你报恩的机会?”

说着,黄家族长郑重地向王问山鞠了一躬。

王问山连忙侧身让开,摆摆手微笑道:“黄族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过适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自幼野惯了,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

果然,这样的少年英雄怎么可能甘心留在他小小的黄家。

黄家族长也不强求,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王公子有凌云之志,自然不会栖身窠臼,我就不强求了。但王公子高风亮节,黄家一定要报答。此行路远,王公子有何需求尽管提出来便是。”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王问山故作扭捏,挠挠头尴尬地说道:“旅途遥远,若是有些银两相助,自然是最好的。”

黄家族长闻言二话不说,打开木桌抽屉,抓出两块金条交到王问山手中:“王公子救我黄家于水火之中,该当此礼啊!”

王问山毫不推脱地接过金条,满意地收入怀中,难掩眼中笑意:“那么黄老太爷,我这就上路了。”

二人郑重道别。

王问山离开黄家,出城再次踏上旅途。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梢,斑驳陆离地洒在他清秀的脸上,带来了一丝温暖。

他轻抚着马儿的鬃毛,感受着它平稳的步伐。

金钱乃是身外之物。

但对王问山这个游侠来说,此刻怀中沉甸甸的黄金白银,比肩上的古朴剑匣更能给他安心的感觉。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哪怕是高达二品的英雄汉也难逃此理。

他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嘴角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此行确实收获颇丰,接下来就专心赶路吧。

武者 大虞王朝幅员纵横五万里。地理上划为东西南北中五域,行政上则十分混乱,大虞王朝热衷于开疆拓土,但却只占不治。五百多个高度自治的城邦组成大虞王朝的细胞,皇权从不干涉。

这样的行政结构,内乱自然是少不了的。

但奇怪之处在于,哪怕数千里外的城邦发生暴乱,大虞铁骑也能在半刻钟内开进城邦平叛,将造反者尽数屠戮。

久而久之,在这样的的不治之治下,大虞内部仍能维持长期和平。

王问山所离开的黄家位处北域某城,而他远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南域的皇都。

澜宁城,钱庄。

“老板,劳烦帮我换些银票。”从匪窝剿来一些碎金碎银,又在黄家得了两块金条,离开黄家城后,少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金银变现。

前台的小二接过王问山从怀中掏出的包裹,当面打开称重。钱庄里的其他客人纷纷朝这两块金光闪闪的金条投来异样的目光。

王问山换好银票,塞入怀中。他初入此城,需要找个地方落脚。于是便随便向钱庄门口一位路人客气地问道:“劳驾,这城中可有客栈可供落脚?”

路人见这位公子哥背负剑匣,衣着不凡,便热情地做个“请”的手势,说道:“我倒是知道有家客栈环境不错,只是位置有些偏僻。我引少侠过去吧。”

王问山不疑有他,跟随着路人穿街越巷。那人走得飞快,不多时便带王问山来到一条极为隐蔽的小巷。

倏地,那路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露凶相,拔出藏在衣底的匕首,狞笑着逼近王问山:“小子,把你的银票都给我留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王问山身后不知从何处围过来几个混混,将王问山死死堵在巷尾。

王问山心中暗笑果然如此,表面则故作惊慌,夹出哭腔大喊道:“救命啊,有人打劫!”

混混脸上狞笑更甚:“你叫吧,小子,没人会来救你的。今天爷爷们给你上一课,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漏财!”说罢,伸手就掏向王问山怀中。

王问山害怕地跌坐在地上,趁势把剑匣“哒”的一声丢开,双手在背后一手成拳,一手化掌。

面上仍是一脸绝望的怂样。

“住手!”

一声清脆的娇喝打断了几人。

王问山和流氓们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少女。她头扎双平髻,脸蛋圆润,鼻梁微翘,樱桃小嘴,桃眼含怒,身着淡青色裙衫,手抚一柄翠绿折扇,站在巷头。

“……有意思……”王问山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搭救”。少年双眼放光,注视着眼前女子,手上功夫放松下来。

“小丫头,你要多管闲事?”混混伸向王问山的手收了回来,扬了扬手中匕首。

几名围堵王问山的混混也纷纷扭头。

“你还是回家绣花去吧,就你一个小姑娘也想逞英雄?”

“就你这小身板,我一脚下去就够你哭天喊地了,跟这装什么女侠?滚开。”

少女闻言更怒,甩开折扇发出飒爽风声,冲向最近的流氓。

流氓见状,一拳挥向少女脸庞。少女不躲不避,折扇一拂,流氓拳头竟被轻描淡写地拨到一边去。

啪!

少女手腕一翻,折扇结结实实地抽中流氓鼻梁。流氓捂着鼻子摔倒在地,连忙爬开。

“这小妮子是入品的武者,咱们跑吧大哥!”

“我靠,你个废物,连个女的都打不过吗?咱们一起上!”

持刀混混号召着,几流氓齐齐冲向少女。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王问山不打算出手,他观察着少女的闪转腾挪,开扇合扇……

少女的每次转身、每次出手,他的眼睛都会不自觉地跟随着她的动作,仿佛被她的英姿所吸引。

流氓发出阵阵惨叫。

尘埃落定,几个流氓已经躺在地上,被揍成了猪头。

少女站在原地香汗淋漓,微微喘息。王问山则仍是坐在地上。少年没有起身,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太妙了,太妙了!

在不得不暂时放弃剑道后,这是王问山第一次看到这么令他动容的战斗。

没有任何高级的功法。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罡刀罡。

少女的武者品级也并不高,大概也就六品。

但是扇子,武者。

这两个词居然能够联系在一起。

而且竟然结合得如此完美,如此优雅。

武道一途,太奇妙了……

“喂!”少女喘着气叉着腰,有些不满地看着愣在地上的王问山,“我救了你,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王问山如梦初醒,连忙起身作个揖:“鄙人王问山,多谢姑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少女这才面露笑意,有些得意地说道:“我叫陶夭,六品武者。”

“原来是六品武者,怪不得姑娘有这等身手,实在是巾帼英雄啊!”王问山拍马屁道,心中还回味着刚才少女优雅的英姿。

“那是!”陶夭毫不扭捏,刮刮鼻子道,“我可是这城里为数不多的六品武者,谁见了我都要叫声女侠呢!”

那刚才那些流氓怎么一点都不怕你的样子,难道他们都是外邦人吗……王问山暗笑,心里更觉少女单纯可爱。

“陶姑娘,为表感谢我请你吃个便饭吧,要不是你仗义相助,这会儿我已经成穷光蛋了。”王问山咧嘴笑笑,真诚地邀请道,他对陶夭很感兴趣——不管是对她的扇子,还是对她本人。

“请我吃饭?哼哼,看在王公子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赏个脸吧!”陶夭点点头。

少女虽然表面大大方方,心里却徒增羞涩,好似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荡起了些微涟漪。

王问山身材高挑,眉清目秀,彬彬有礼。陶夭突然想到了一个词:英雄救美。

她脸倏地一红,连忙扭过头去。陶夭是少女,而少女怀春,是应有的事。

“那就请陶姑娘你来引路吧。”王问山提起剑匣,挎在肩上。

少年少女相伴着离开。

街道上已是一片春风拂面。

武道 武道一途,历史甚久,底蕴甚厚。

武者自高到低可分为七品。

七品和六品的评级需要武者通过考试获取。

而六品之上,评判的标准就变成了“公认”,即公众的认可。

当影响力足够大后,便可称五品武者。

五品武者中的佼佼者,可称四品武者。

在这之上的三品、二品、一品等武者们,则又是另一个境界。他们已经脱离了武道单纯的“打打杀杀”,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武道哲学,能够沟通天地,与四品之间有着断崖式的差距。

而四品想要跻身前三品,只能靠一个字:“悟”。

王问山脱离了剑道,之前他是二品剑道宗师,一剑能挡百万师。而现在他只靠拳脚功夫和其他的武器,或有四品实力,处于普通武者的巅峰。

四品够吗?

对很多普通武者而言,或许是够的。

但王问山曾是二品宗师,剑道魁首。

见识过大海的人不会沉醉于江河的广阔。

他曾高傲地认为,剑道第一人无需去委身学习其他东西。

但陶夭的武技让他看到了更多可能性,他心动了。

澜宁城,澜庭饭庄。

少女陶夭小口地扒着饭,少年坐在她对面漫不经心地夹着菜。

少女忽地开口问道:“王公子,你背的那个木头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看来她不认识剑匣。王问山拍拍放在桌旁的古朴木匣,道:“只是些行李而已。”

“要我说啊,男子汉就得学学武道,不说行侠仗义造福一方吧,起码行走在外能有个倚仗不是?”陶夭满口饭菜嚼着,俨然以一副老前辈的样子说教着王问山。

“陶姑娘说的是,”王问山道,“要不是陶姑娘搭救,我这些银票可就悬了。”

陶夭咽下一口饭,得意地点点头。

说罢王问山连忙补充道:“我刚刚观瞻陶姑娘的武艺,顿觉心生向往,不知陶姑娘师承何人?可否引见?”他猜测,陶夭能用扇子做武器,背后必有三品高手指点。

陶夭听到“心生向往”四个字,脸微微发烫,不经意地咬了咬下唇,缓缓道:“实不相瞒,我也没有什么师承,只是一位老爷爷给了我一些指点,我才入了武道一途。”

老爷爷的指点?

王问山深谙武道,他明白,仅仅“一些指点”是不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成为六品武者的。

陶夭可能在撒谎。

之所以说她是“可能”在撒谎,是因为王问山本人的武道生涯听起来也很扯淡。

总不能只允许我是异类,却不允许别人有奇遇吧?

想到这里,王问山接着问下去。

“陶姑娘,你的这位老恩师还能找到吗?”王问山接着问道。

“不能了……”她微微摇头,面含悲色,见状王问山连忙岔开话题,不敢再问。

二人又聊了许多,王问山告诉了陶夭自己此行要去皇都,而陶夭则告诉王问山自己并非本地人,只不过是在澜宁城待久了的游侠。

月色入户,洒在少年的脸上。

王问山盘腿端坐在客栈简陋的木板床上,长发肆意地散开,双手捧一柄三尺宝剑。

此剑的剑柄由皮革包裹,完美贴合王问山的右手掌心。

木质剑鞘通体漆黑,上刻流畅的山水线条,正躺在王问山的左手上。

王问山双眼紧闭,感受着鞘中流动的剑意。

此时拔剑的威力,足够把整个澜宁城拦腰斩断。

但是仅仅这样的威力还不够,远远不够。王问山心里想着,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下一剑拔出,定要足以斩下那畜生的狗头!

王问山感到心中恨意渐浓,他连忙睁眼,把剑收回剑匣当中。

除了手上这把,剑匣中还有十一柄长短宽窄不一的剑。

王问山合上剑匣,倒头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王问山来到客栈一楼,向小二要了一份简单的早饭。

他此时并不急于赶路,虽然下一座要去的城邦里有他的一位老朋友,但比起故友,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陶夭的师承。

另外,他觉得陶夭此人很有趣,愿意多和她待一会儿。

想到这里,王问山嘴角也浮现一个淡淡的笑意。

“王公子。”

说曹操,曹操到。陶夭走进客栈,此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袭白衣。

“陶姑娘。”王问山起身,招呼对方过来坐。

二人相对坐下,都有话说,但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气氛有些尴尬。

“王公子!”还是陶夭比较大方,首先打破尴尬,“我有话说。”

“我知道你有话说,咱俩都有话说……”王问山暗笑,却不知陶夭要说什么。

陶夭轻轻垂下了眼帘,一抹淡淡的红晕在她的脸颊上悄然绽放。她故意大声坚定地说道:“你看,身为江湖儿女,自然应该行走江湖。我却在这小小的澜宁城待了这么久,再这样下去难不成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了?我想了想,去哪里不是去啊?不如就和王公子搭个伴,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王问山有些惊讶,旋即陷入思考:“她不知道我有四品实力,愿意和我结伴而行,自然说明她心地善良。但是我此行山高水长,更何况是去寻仇,寻仇的对象还是……这是否会波及到她呢?”

王问山想到这里摇了摇头,道:“陶姑娘,你的好意王某很感动,只是……”

“你可别自作多情啊!”陶夭声音虽然温柔,但语气里却有种不容辩驳的强势,“我只是说,恰好我也要上路,我们搭伴一起走一段而已,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呢?好像是我上赶着要保护你一样……”少女故作愠怒,脸颊却翻飞起一片红色。

“哈哈哈,”说到这份上,少年不好再拒绝什么,心里确实很感动。想了想陶夭应该也不可能一直跟自己走到皇都去,便说,“好吧,陶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多谢陶姑娘的美意了。”

“哼……你不也有话要说吗?说吧。”陶夭道。

王问山没料到她会这么快转变话题。自己刚刚被陶夭的提议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思考出该怎么试探陶夭对自己的师承是否撒了谎。

不过也没关系了,之后结伴同行的日子里,他有的是时间思考。

“啊?哈哈,我是想说,你今天真好看。”王问山打个哈哈搪塞过去,却没注意到陶夭闻言手指不自觉地缠起一片衣角。

也不怪王问山木头脑袋。毕竟在两年之前,他还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

他对这些事没有概念。

故友 王问山和陶夭各骑一马相伴而行,由官道离开澜宁城。

少年接下来的目的地是离澜宁城不远的新川城邦。

新川城与澜宁城大不相同。这是一座比澜宁城规模大得多也繁华的多的都市,扮演着临近几个小城邦枢纽的角色,因此这里的商业格外发达。

新川城内不许骑乘,二人各自把坐骑拴到城门口的拴马桩上,步行进城。

酒楼、商铺、市集、茶馆、饭庄、钱庄、青楼……列坐在整洁的街道两旁。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你到新川城来是要买东西吗?”

穿行在新川城城门市集熙攘的人群中,陶夭几乎被挤得喘不上气,向走在身前的王问山艰难发问。

“买东西?我在这可用不着‘买’这个词。”王问山扭头眨眼笑道。

“什么意思?”

“待会儿陶姑娘就知道了。”王问山嘿嘿一笑,脚步不停。

半刻钟后,二人艰难穿过拥挤的人群,得以片刻喘息。

“我带你去新川城的城主府上做个客。”王问山对陶夭说道。

少女疑惑:“王公子认识新川城城主沉云生?那可是方圆百里知名的大人物啊!”

王问山故作怒色,挑逗道:“怎么,难道我王问山不配认识大人物吗?”

陶夭吐吐舌头,不甘示弱:“哟,你连大人物都认识居然还会被小流氓打劫啊?”

她提到这事,王问山想起自己向陶夭隐瞒武道修为,自觉理亏,遂不再争辩;陶夭看王问山一副吃瘪的表情,依依不饶,又和他斗起嘴来。

话毕,二人已经来到城主府前。

陶夭抬头看看气派的城主府,光正门前的台阶就足有一人多高,门楣上裱三个烫金大字“城主府”,遒劲有力,入木三分。

陶夭轻轻扯扯王问山胳膊,道:“王公子,看一眼得了,你不会真要进去吧?”

王问山又是嘿嘿一笑,跑上台阶,径直由敞开着的城主府正门走了进去。

左右杂役仿佛没看到似的,毫不阻拦。

陶夭愣在原地。

“陶姑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啊。”王问山从门后探出头来招呼道。

陶夭看了看左右杂役,他们脸上并无什么异样表情。于是小心翼翼登上台阶,蹑手蹑脚地也从正门走了进去。

她觉得这是时至今日走过最煎熬的一段路。

王问山走进城主府前院,领着陶夭轻车熟路地穿过一间又一间房间,一座又一座亭子,一个又一个院落,一个又一个花园。

少女跟在王问山身后轻手轻脚地走着,被这些雕梁画栋压得喘不过气来,忽然感觉自己像个贼。

而王问山则大摇大摆,闲庭信步,好像这就是他自己的家一样。

“我说,王公子,你真的认识沉云生啊?”少女小声问道。

“你看我对城主府这么熟悉,说不定我就是沉云生呢?”少年此时对陶夭已经不再拘束,甚至有意要逗一逗陶夭,他觉得陶夭此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啊?”陶夭惊讶,忘记压低声音。

“谁!?”一道有力的男声从身后竹林中传来,少女不禁吓了一跳。

“啊,原来你在这呢!”王问山难掩欢喜,向声音来源处挥挥手。

“啊?”男声惊讶。竹林中走出一男子,面貌俊朗,身材高大结实,看起来和王问山年龄相仿,二人一样身着黑衣——只不过王问山身着侠客劲装,这男子则穿着宽松黑袍。

“原来是你小子!哈哈哈……”男子忽然瞥见站在王问山身旁的陶夭,怪笑道:“好儿子这是带儿媳妇来看爹了吗?”

陶夭眼睛“唰”的一下就睁大了,脸颊微红。

“别瞎说,这位女侠是我刚认识的朋友……”王问山笑骂一句混账,轻踢男子侧身,笑脸突然一滞。

他一把上前,抓起男子空荡荡的右衣袖,疑惑、愤怒和沉痛交织:“云生,你的胳膊怎么了?”

沉云生轻轻从王问山手中抽回衣袖,苦笑道:“旧日恩怨,不必再提。”

“什么不必再提?”王问山满脸愤怒,“你本来是有希望晋升四品的啊!”

“问山,”沉云生脸色苍白,缓缓道出:

“砍掉我胳膊的是一位四品刀道武者。”

王问山震惊!

沉云生作为五品武者,在新川及周边的澜宁城、平泊城等范围内都有不小的影响力。尤其是在继承了父亲沉易的位置,接手新川城这个大型商业城市后,他的影响力更是大大提高。

想要讨好沉云生的人太多了——谁敢对他动手,就意味着要触动沉云生背后方圆百里内所有大宗生意的利益网,是自寻死路!

但是四品武者就有些特殊了。

四品武者,虽远不及三品武者能够沟通天地引气入体,但却已经站在了凡俗武者的巅峰。

因此绝大多数情况下,四品武者可以横行世间。

王问山现在封剑不用,但也有着四品武者的实力,所以他并不忌惮此人的品评。他现在只欲杀之而后快,为好友报一臂之仇。

然而和陶夭一样,沉云生只知王问山是剑道武者,却并不知道王问山乃是二品宗师。

上次见面时还是几年前,当时二人都不过是孩子而已。王问山彼时虽随身佩剑,却并未展露全部实力。二人平日虽也偶有信件来往,却也并未聊到过武道相关的话题。

王问山恢复冷静,发问道:“此人姓甚名谁,为何害你?”

沉云生摇摇头:“问山,别做傻事,那是四品武者,凡俗的巅峰。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沉云生目光躲避。

陶夭轻轻拉拉王问山胳膊,王问山会意,遂不再追问。

但他已暗下决心:离开新川城前必报此仇!

“你最近怎么样?这是又要去皇都?”沉云生岔开话题。

王问山抬头望天:“是,上次那趟有很多遗留问题,这次该去处理完了。”

陶夭看着王问山凝重的表情,觉得自己刚认识没几天的少年似乎又变得陌生了起来。

“呵呵,先别站着了,王二!”沉云生唤来一家仆。

被称作王二的家仆从王问山肩上摘下剑匣,又接过陶夭的行囊。

“路途劳顿,先到屋里坐吧,顺便和我讲讲你这小媳妇是怎么讨来的。”沉云生狡黠地笑笑。

陶夭心跳加快,她发现王问山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反驳。

而王问山面沉如水,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沉云生的调侃。

昔日 王问山斜卧在竹条床上,看着窗外的月明星稀。

他的思绪翻飞到五年之前。

大虞历883年,十一岁的王问山一夜入品,成为武者。

同年,大虞皇帝诏王问山父亲王砚入京,王问山随父启程。

——大虞王朝向来“皇权不下城邦”,因此这是十分罕见的。

大虞历884年,王问山到达新川城,与父亲从虎口下救出了当时还是少城主的沉云生。父子二人在新川城的一个月里与沉家结下了终生的友谊。

大虞历887年开始,王问山和王砚父子二人留在京城。

大虞历891年,王问山独自回到家乡,这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彼时心如死灰,剑意消退。

思绪回到现在,大虞历893年。微风习习,窗外竹林被吹出“沙沙”的响声。

世间万物,不平则鸣。

枕边剑匣微微颤动,王问山心中郁结,化作一口浊气吐出。

少年忽地笑了:

“有一万次心如死灰,就有一万次死灰复燃。”

翌日,王问山和陶夭打个招呼,便离开城主府着手调查致残沉云生的四品刀客。

陶夭感到深深的不安。

她固然明白王问山想为好友复仇的心情。

——但同时,她却不明白王问山一个连流氓都打不过的公子哥为什么敢去招惹四品刀道高手。

他疯了吗,失去理智了吗?被复仇冲昏头脑了吗?

王问山则并没有去考虑陶夭此刻是何感受。

他行走江湖,自认为精明世故,爱算计,在锤炼中已经变得成熟——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年轻人,他也会冲动,也会算有遗策。

此刻比起沉云生的仇,一切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

“老板,来把上好的精钢宝刀,要现货。”

新川城,百兵铁匠铺。

“好嘞客官,”铁匠从身后箱子里取出一柄直刀。

“喏。”铁匠抽刀出鞘,刀刃寒芒一闪,流光四溢。

王问山接过直刀掂了掂,刀柄手感正好,刀身重量也合适。虽称不上绝世好刀,但确实不是什么水货。

王问山从怀里抽出银票付了钱,把直刀挂到腰带上。

对王问山而言,其实用不用兵器都一样。

不能用剑,也不能用剑招,那么不论如何他都只有四品境界。

但重要的是,砍掉沉云生胳膊的是一名四品刀客。

“那我就用你最擅长的兵器杀掉你……”王问山心中发狠,双眼微眯。

与此同时,城主府。

“沉城主。”

陶夭找到沉云生。

“陶姑娘?有什么事吗?”

单独相处时,沉云生对陶夭毕恭毕敬。

陶夭思考过:昨天王问山表现出复仇的意图时,沉云生似乎提到过王问山明白四品武者的概念;而在劝阻王问山时,他的态度似乎也有些端倪……

陶夭猜测,王问山其实是武者,只是一直在隐瞒她。

少女发问道:“沉城主和王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沉云生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答道:“问山他救过我的命。”

陶夭追问:“救过你的命?难不成他是武者?”

“当然!”沉云生骄傲道,仿佛是在说他自己一样,“问山他几年前就是武者了,我还是在他的影响下才入的武道呢!”

沉云生自顾自地夸赞着王问山,却没有注意到少女越来越僵硬的表情。

王公子是武者。

可他却一直没有向我提起过。

只有我自作多情,以为救了他。

多么可笑。

那时我和流氓们打起来时他为何不出手相助?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笑话吗?

陶夭堪堪压住心中愤怒,追问道:“那王公子大概有几品?”

沉云生这才注意到陶夭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大概六品吧,现在应该五品,他挺有天赋的。”

听到这里,陶夭心中的愤怒烟消云散,化为对王问山的担忧。

“沉城主,我先失陪了!”陶夭面色惨白,转身就走。

沉云生疑惑片刻,反应过来,慌忙赶到王问山房间。

那里空无一人。

……

经过一上午的调查,王问山对城内的四品武者已经基本掌握。

共有三四位,有枪道、拳道、剑道武者,但就是没有刀道武者。

他陷入了沉思。

五品武者就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江湖影响力,更别说四品。

而这么有影响力的人,怎么敢随便对威望极高的沉云生痛下毒手?

他不要自己的名声了吗?

是了!

他确实不需要名声,因为他在这里或许根本就没有名声!

王问山眼中精光一闪。

此人是外来刀客!

而外乡刀客为什么要废掉沉云生这个与他没有利益纠葛的人呢?

很简单,多半是受雇于人!

沉云生作为贸易大城的城主,名声威望极高,但绝对少不了树敌。

只要去调查城中与沉云生的政敌,顺藤摸瓜,或许就可以找到这个刀客!

他猜对了。

秦烈,来自西域的四品刀客。

一年前他经过此处,受新川城大家族刘家所托废去沉云生一臂,让他从一个五品武者变成了普通人。

这是刘家对沉家统治力的首次挑战。在这之后,新川各大家族开始蠢蠢欲动,新川政局一时间陷入动荡。

事后,刘家花费极大代价让秦烈留在新川城,作为刘家的秘密武器伺机而动。待各家撕破脸皮,新川城彻底混乱之时一举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城主。

沉云生的父亲先代城主去世不多几时,沉云生也是赶鸭子上架才做了城主,对这背后的阴谋他并不敏感,只以为是邪道刀客蓄意挑事。

……

王问山虽然猜到了此人是外来武者,但却不知道从何查起,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城中四处转悠。

他走进一家酒馆,要了壶酒和几个小菜,在二楼坐下休息。

目光投向窗外楼下涌动的行人,他在思考。

“小二,来壶好酒!”

身后突兀的呼声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力。他扭头看去。

此男子光着膀子,壮硕的肌肉暴露无遗,脸红脖子粗,光脑袋,容光焕发,约莫三四十岁。

那人也注意到王问山在看他,热情招呼道:“小哥,一个人喝酒啊?”

王问山礼貌地回以微笑,轻轻点头。

“相逢即是缘,小哥过来一块坐!”男子起身,漏出腰间佩刀,招呼王问山道。

王问山眼见此景,有心试探,便端着酒菜佯装热情地坐了过去。

追凶 王问山此人有怪癖:

一旦与人交好,王问山便掏心掏肺毫不保留,就像对沉云生一样;

面对陌生人,他会抱有十二分的防备和全身心的敌意,就像此刻的光头大汉一样。

尽管这光头大汉对他是那么热情。

王问山向光头大汉微微点头示意,拉条板凳坐在他对面:

“大哥,我看你佩刀,你是武者啊?”

光头男子:“对,我是刀道武者。

王问山故作恍然大悟状:“哦,我也是刀道武者,那我要称您一声前辈了!前辈是几品武者啊?”王问山斟一杯酒,递给光头男子。

光头男子伸手去接,不好意思道:“哈哈,实不相瞒,老哥我是四......”

啪!

王问山甩手把酒杯狠狠砸到大汉脸上,大汉吃了一惊,此时王问山已经抽出腰间直刀破风砍向大汉面门。

大汉瞬息茫然后,连忙抽刀,堪堪挡下这一着。

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二人顿时剑拔弩张,王问山蹲踩酒桌之上,双手握刀下压,目眦欲裂;大汉满脸不可置信,横刀格挡。

其他客人纷纷仓皇逃窜。

“干什么!”大汉怒道。

“匹夫,可识城主沉云生否!”王问山双臂发抖,一口铁牙几乎要咬碎。

大汉恍然,愤怒辩解道:“老子也是受人所托,你没必要和我较这个真!”

话毕,双臂发力将王问山远远弹飞出去。

王问山一路倒飞,撞到几把椅子,趔趄着退出四五步后才扶住一张桌子,勉强稳下身形。少年心中暗叹一声:“好力道!”随即脚底生劲,踏烂一块地板,狞笑一声提刀冲向大汉。

“小王八蛋,你寻仇也该找对人才是!”大汉终于不再被动防御,主动提刀迎上王问山。

瞬间,刀光交织。王问山不能动用剑招和剑意,在刀道造诣上的劣势很快暴露出来。

大汉不愧是四品刀客,招招狠辣,直逼王问山要害。王问山虽有二品底蕴,却处处受限无法发挥。

大汉刀法迅猛,招招都划出猎猎的破空声,王问山一开始还能与他战成均势,几回合后,渐渐只能落入被迫防守,额头慢慢渗出细细汗珠。

“不妙啊.......”王问山脚下动作开始后退。

刀锋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火星在昏暗的酒馆内四处飞溅。

“小子,不行了吗?”大汉得意地挥刀逼近,手上动作越来越轻松。

“王八蛋,有种别留手啊!”王问山已被逼到酒馆墙角,嘴上却不饶人。

“行啊!”大汉哈哈爽朗一笑,“我这就让你看看四品武者的真正水平!”

大汉猛地收刀,王问山压力骤然轻松。

虽然压力骤减,王问山却暗道不妙。

大汉右手持刀,刀背搭上左臂,双腿微蹲。

“小子,看好了,这是你生前的最后一幕了!”

“刀道四品杀招'力劈山'么......”

王问山咬紧牙关,向前紧跑两步试图破招。

“晚了!”大汉爆喝一声。

轰隆!

酒馆墙壁猛地倒塌,高高摔下地面,竖直断成两片,砸起一团灰尘。

正午的阳光兀地照射进来,晃得大汉眼睛一眯。

噗呲!

“你给了我一个机会,”大汉向前一个趔趄,目下余光瞥见一道贯穿自己腹部的寒芒,“如果你不用这一招,或许我真的会死在你刀下呢……”

王问山施施然站在大汉身后,眼中寒光频闪,冷笑连连。

大汉不可置信地扭头:“你是怎么......”

王问山猛地抽刀,用最后的力气将大汉一脚踹倒。

王问山把刀丢在一旁,瘫坐在地。以大汉为标杆,此时他对自己的实力也有了更为准确的判断:当对手是五品,自己就是四品;当对手是四品,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强一点的五品罢了。

如果不托大使刀,而是用自己较为擅长的拳道偷袭,或许第一下就已经得手了。

少年瘫坐在酒馆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对了,陶夭,我一定能从她那里学到新东西,或许可以弥补战力上的不足……

王问山这样规划着,倚着墙壁缓缓起身走下楼梯。路上已无行人,他却迎面却碰上此时最不想碰到的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再不愿意发生的事,该发生还是会发生。

陶夭双眼泛红,匆匆赶来,紧跑两步搀住摇摇欲坠的王问山,向酒馆外走去。她眼神细细搜索着王问山身上的每一处,轻咬下唇,责备道:

“王问山,鲁莽,不诚实!我如果不来的话,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王问山面色惨白,他不知带该怎么向陶夭解释。

对不住,陶姑娘,我确实是武者,之前瞒着你是为了好玩?

愧疚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王问山却只能挤出气弱游丝的几个字:

“对不住啊,陶姑娘……”

“气死我了,你怎么不直接……”少女想狠狠地骂王问山几句,可那个“死”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沉云生带人姗姗来迟。

“你俩,”王问山抬头朝沉云生身边两名随从道:“那人在楼上,还没死,快去抓起来。”

沉云生身边随从闻言,上楼去。

“你呀!”沉云生又急又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连忙上前和陶夭一起搀扶他。

……

“其实也是我运气好,恰巧喝个酒就碰到了,还是他主动和我搭讪来着。”王问山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得意地描述道。

他以四品刀道底蕴,强行催动三品身法剑罡步,躲开秦烈杀招,体力即刻消耗殆尽。

“你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解决问题!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唉!”沉云生甩甩空袖子,后怕道。

陶夭坐在王问山床前一言不发。按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赌气不理王问山。

王问山愧疚地看向陶夭,陶夭嘟着脸扭过头去。

与人斗 大汉秦烈被五花大绑着丢在沉家马厩中。

秦烈不愧是老江湖,他明白自己此时已成刘家弃子,二话不说便招了供。

“刘家么......”沉云生颔首沉思......

刘家确实是新川城排得上号的大家族,如果想要对付他这个新上任没多久的年轻城主,对他沉云生而言确实是个大问题。

沉云生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子,深有此感。

“新川那几个四品都是门派子弟,他们多半不会掺和到刘家这事里边,所以我应该能暗杀几个刘家高层。”王问山提议道。

“糊涂!”沉云生瞥了少年一眼,“你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少年满脸不在意:“我觉得我能。”

沉云生不复有言。

“这个刘家是凭借什么成为大家族的?”陶夭问道。

沉云生:“娱乐产业。青楼、赌场、戏园子等等,你在新川城里见到的这些几乎所有都是刘家的产业。我在想要不要用商战搞垮刘家。”

“我说,”王问山不满道,“人家可是砍掉你一条胳膊,把你从五品武者变成废人一个,你还想着和他们打商战?要我说就按我的办法来。”

陶夭也觉得这样太过软弱。虽然此时她和王问山已经生出间隙,但快意恩仇是二人共有的追求。

“你说是吧,陶姑娘?”王问山察觉到陶夭也有同感,连忙搭话道。

陶夭别过头去,没有回应他。

沉云生微微沉吟:“我手上还有可以调动的资金,或许可以试着从刘家手里收购几个大产业。当然,刘家是不会卖给我的,到时你就负责帮我'说服'几个高层。这个办法还可以吧?”

王问山:“畜生。”

沉云生:“和您的办法差别很大吗?起码我这个还给人家付了钱。”

“你要这么说,那倒也是。”王问山笑道。

......

夜晚的新川城灯火通明。

刘家产业,春花楼。

楼阁高耸,飞檐翘角,时时传出阵阵莺莺燕语。

门前红灯笼随风轻摆,投射一片欢愉。

王问山跟着沉云生缓步走进,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那个陶姑娘,”沉云生忽然没来由地说道,“你干嘛瞒着她你会武艺的事情?”

王问山叹口气,说:“一开始是为了好玩,到后来就没办法坦白了。”

“你这下可把人家伤到了,你看人家现在理都不理你。”沉云生幸灾乐祸道。

“对啊,她一直以为是她救了我来着,我这出太伤人自尊了......这该怎么道歉呢?”王问山发愁,为自己的幼稚后悔。

“伤自尊?”沉云生瞪大眼睛惊讶道,“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王问山正欲追问,春花楼老鸨扭着肥硕的屁股笑吟吟地走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老鸨满脸浓妆,声音在一众青楼女子的窃窃私语间显得谄媚刺耳:“城主大人这是带着朋友来玩了吗?欢迎欢迎,我这就去安排头牌。”说罢,便去拉二人的手。

王问山后退一步,沉云生连忙抽手:“不必麻烦了,去把刘斌叫来。”

“原来是找刘公子啊?刘公子他现在有些不方便,二位稍安勿......”

“没听明白吗?”王问山打断,语气平淡,“我大哥让你把刘斌叫下来。”

老鸨心中暗叫不妙,悻悻上楼去唤刘斌。本在一楼卿卿我我的女子和客人们见状也纷纷避到楼上去。

“春花楼是刘家最大的青楼了。这个刘斌就是刘家的负责人。”沉云生适时的补充道,王问山点点头。

片刻后,刘斌扶着扶手走下楼梯。面黄肌瘦,衣衫凌乱。

“沉城主有何指教啊?”刘斌没好气道。

“我要收购春花楼,没问题吧?”沉云生负手而立,言语中有不容辩驳的霸气。

“那可不行,”刘斌惊讶道,“城主不知道这是我们刘家的财政柱子吗?”

“衣服乱成这样,你还没睡醒吧?”王问山瞬间抽出腰间佩刀,架在刘斌脖颈处。

刘斌瞬间吓出一身冷汗,看向沉云生,声音颤抖:“城主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都可以商量啊!”

“那就是可以卖?带我们去取地契。”王问山收刀入鞘,眼神凌厉。

一个时辰后,二人走出春花楼。

“问山啊,”沉云生将手中地契塞入怀中,坏笑道,“其实那个刘斌,那会儿并不是在睡觉。”

王问山疑惑:“他那么衣衫不整,难不成这人平日就这么邋遢?”

沉云生拍拍王问山肩膀,笑意显示出一种与身份不匹配的猥琐:“这就是为什么你拿得下四品刀道武者,却拿不下陶姑娘啊!”

王问山觉得沉云生这话有深意,但他无法参透。憋出一句:“我和陶姑娘无仇无怨,拿下她干嘛?”

“......你自己悟吧。”沉云生自觉失言,不再提起。

一夜之间,刘家支柱产业几乎被收购一空。

除了在收购赌场时王问山杀了两人外,在其余几家二人基本没受到什么阻力。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我的办法比你想的要强啊,”王问山道,“如果我去暗杀刘家高层,一来可以向刘家施压,二来可以威慑其他家族。你的这个做法虽然乍一看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当众杀人,强买强卖,难道不会对名声不利吗?”

“名声?”沉云生摇摇头,“问山,我要的就是坏名声——手腕强硬,毫不留情,对待政敌不择手段的坏名声。哪怕民众中有人敌视我,也不可能真的拿我怎么样。”

沉云生又诚恳道:“不过,还是多亏了你啊,如果不是你揪出了秦烈,我现在可能还在畏首畏尾不敢还击呢。“

王问山打着哈欠摆摆手:“别废话了,赶紧回去我要睡觉。”

城主府。

王问山蒙头呼呼大睡,陶夭随手从书架上取下本书,坐在外间书桌旁读了起来。

“陶姑娘!”被子里隐隐传来王问山的声音。

陶夭放下书看向卧室,王问山又没了动静。

陶夭又拿起书来。

“陶姑娘?”

陶夭把书扣在桌上:“王大人叫奴家有何贵干啊?”

王问山又没了动静。

少女再次拿起书来。

“陶姑娘?”

少女猛地把书摔倒桌上,不耐烦地闯进卧室,掀起王问山被子。

王问山仍在呼呼大睡。

“原来是在说梦话!”陶夭气道。

“陶姑娘?“王问山又开口。

陶夭不再理他,转身坐回书桌旁。

“对不起......”

陶夭惊讶回头,王问山仍闭着眼睛。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 天外 大虞皇都武京,皇城。

暗室内,二人端坐,摇曳的烛火照亮二人面庞。一老人白眉长髯,鹤发童颜,执子欲落。一老人满脸皱纹,身穿紫色相袍,双眼微眯,额头渗出细细汗珠。

“将。”童颜老人落子。

相袍老人轻叹口气,放下手中棋子:“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啊。”

“于大人谦虚了,下棋如带兵,互有胜负乃是常事啊。”鹤发老人抚须笑道。

“王问山已经出发一年了。”相袍老人起身道,“你们还不打算出手干涉吗?”

鹤发老人仍是笑吟吟的,摆摆手道:“不急,这才一年而已。按照推算,他起码要三年才能到皇都呢。”

“三年!”相袍老人语气焦急,“你的意思是要再留给他两年的时间?待他剑意蓄养完全,恐怕你们那边来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吧!?”

鹤发老人摇摇头:“三年又怎样?他的剑意,他的剑招皆是来自于我们这边,难道我们反不能制得住他吗?”

“难道你们能吗!”相袍老人彻底愤怒,“不要忘了断江一事!”

鹤发老人笑意顿收,拍案而起,面色铁青:“于谋,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你敢跟我大呼小叫!?”

老人于谋的气势马上弱下来。片刻后,又开口道:“千秋子,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果王问山安然无恙地带剑来到武京,你们那边也要遭殃。”

千秋子不再说话。

于谋推门走出暗室,像打了场大败仗一样,垂头丧气,更显老迈。

“芒刺在背,兵在其颈啊……”

于谋卧倒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丞相大人,陛下来见。”一太监来报。

“让陛下进来。”

一清瘦少年身披金色龙袍,轻手轻脚地走进于谋房间。

“相父好。”

于谋眼都不睁:“陛下找我何事啊?”

“西域发生小规模城邦叛乱,来请云渺囊。”

于谋起身走进暗室,片刻后提着一巴掌大小,绣着金丝的白色锦囊走出。

皇帝恭恭敬敬,双手接过云渺囊。

“切记,以你的底蕴摧动云渺囊一次只能通过三千骑兵,不可托大。”

“相父的教导,朕时刻谨记在心。”清瘦皇帝躬身行礼。

……

新川城,城主府。

“我坦白,能告诉你的我都坦白。”王问山面色诚恳道。

“你说吧。”陶夭点点头。

“我现在大概有五品到四品之间的品评实力。”

“嗯。”

“因为我打秦烈很吃力,但最后赢了,所以说是五品到四品之间。我背的那个盒子,我之前跟你说这是行李,其实它是剑匣,装剑用的。”

“嗯。”

“但是我现在不能用剑,也不能用剑招。”

“嗯?为什么”陶夭疑惑,沉云生也觉得意外,他这才注意到王问山曾经用剑,现在却改用了刀。

“我知道你会疑惑,”王问山沉吟道,“你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

陶夭双手撑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盯着王问山。

“你觉得‘剑’是什么?”

陶夭不由得白了少年一眼:“你半天就憋出这么一个问题?剑是武器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说的对,剑是武器。武器要发挥最大的威力,就离不开使用者的‘意’。刀道有刀意,枪道有枪意,剑道有剑意。这‘意’就像水,而武器就像河道。水流到河道上,武者便能发挥武器的威力,水积攒的越多,河道上就越可能发育出大江大河,武器的威力这时就会超乎想象的强大。”

“没听说过,”沉云生摇摇头,“照你这么说,一个刚习剑几天就放弃的人,只要一直积攒他的剑意,过个一二十年也能一鸣惊人?”

“你拿刚习剑几天的人作比?”王问山笑道,“没入上三品的武者不会有太强烈的剑意。”

“可是王公子,你不也才说了你是五品或者四品吗?”陶夭疑惑道。

“不是的,陶姑娘。”王问山否定道,“那是我不用剑转用其他武器的实力,用剑的话,我勉强是有上三品实力的。”

王问山只说自己有上三品实力,而没说二品实力。他觉得或许这样可以使他们不那么惊讶。

但是若非亲眼所见,陶夭和沉云生甚至都难以相信王问山打败了四品武者秦烈——这也是陶夭生他气的重大原因之一,她觉得王问山这简直就是送死。

秦烈正值壮年,他这个岁数到达四品,已经强过绝大多数世俗武者,可称天才。

而王问山此时却说自己有上三品实力。

上三品是什么概念?

引气入体,沟通天地。已经和下四品武者有了质的差别。

说通俗点,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仙人,那么上三品武者或可说已经摸到了仙人的门槛。

沉云生,陶夭二人均是满脸不可置信。

王问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服他们了。他不愿说谎,但再解释下去就要把自己身上的秘密全部抖出来了。

“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王问山抿嘴。

陶夭勉强点点头:“不愧是王公子,在我面前永远深藏不露。”她嘴上虽不饶人,气早已消了。

沉云生道:“问山,你不说自然是有你的难处,我们理解。”

良久的沉默。

“陶姑娘,”王问山率先打破这压抑的气氛,“我看你武技多用扇子,还不知道你走的是哪一道?”

陶夭抽出腰间翠绿折扇,递到王问山手中:“其实我也不知道。”

“哈哈,原来陶姑娘走的是‘我也不知道’这一道啊!”王问山接过扇子,干笑两声。

陶夭无语,赏给王问山一个白眼。

沉云生:“我出去透透气。”

屋内只剩下王问山和陶夭二人,本就厚重的气氛顿时再度一冷。

“陶姑娘,其实我一直挺喜欢你的。”王问山打开折扇,细细端详。

“啊,王公子你……”陶夭脸一红,没料到王问山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真的,”王问山抬头看向陶夭,真挚道,“一般只有上三品的武者在灌输了‘意’后才能用这种不算武器的东西做武器,你居然也能做到!所以我特别喜欢你……咦,你脸红什么?”

王问山诧异。

陶夭又羞又恼:“你管我脸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