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借我一下》 1、 恋爱借我一下 初冬,雪块儿打树枝上掉下来,落在居酒屋的顶上,暖暖地散开了。

居酒屋内温和如春,角落的小方桌旁坐着一位大学生年纪的女性,样貌靓丽,白嫩的耳垂挂着银光闪闪的坠饰,丹宁裙下交叠着苗条匀称的双腿。

东京的夜晚,像她这样的美人偶尔会被不怀好意之徒盯上。

但今天,她才是猎人。

“就喝一杯也没什么关系嘛,后辈。”

“我还没到能饮酒的年纪。”

方桌对面的少年嗓音清冽,看似腼腆地摆手推辞,拒绝了大姐姐推来的酒盏,“谢谢学姐的心意。”

“活得太认真,人生的乐趣可是会减少很多的。”

她端起清酒一饮而尽,借着迷离的眼神打量面前的异性。

对方五官俊秀,此刻因室内的温度而只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纽扣松开几粒,露出修长的颈项,锁骨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她用掌心盖住少年的手,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微刮蹭。

“诶,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

大学生姐姐温言软语,“过会儿要不要来参观一下?家里的猫很可爱,还会表演杂技哦。”

猎人设下了圈套,试图勾引猎物离开山洞。

“虽然对杂技猫很感兴趣,但还是算了。”

“既然这样我们就赶快结账……你说什么?”

她愕然地睁大眼睛,紧接着听到一连串冷酷无情的话语。

“十一点了,今天您租赁男友的时间已经到期,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支付一下剩余的金额,依然是按每小时五千円算,总计四万円。”

羞涩的美少年消失不见,剩下一个锱铢必较的吝啬鬼,“另外,刚刚的肢体接触超出了合同拟定的范围,希望下次注意。”

姬野理抽回被抓着的手。

为什么要乱蹭他呢?又不是在标记气味的二哈。

方桌上狎昵的氛围一扫而空,转瞬变作某种交易的现场。

“……不会再有下次了!”

也许是受自诩猎人的屈辱感驱使,姬野理今天的客人怒气冲冲地掏出女士钱包,将四张大面额的纸币拍到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收好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黑封皮的笔记本,认真地向顾客提出回访:“冲田小姐,您对今天这个‘纯情型学弟’的人设有什么改进建议吗?比如饮酒那里,是不是偶尔突出下反差感,接受比较好?”

好像是叫冲田某某的客人全身颤抖了起来。

“冲田小姐?”

“我、姓、浅、川。”

疲劳状态下果然容易搞砸。

姬野理一边在内心叹气,一边露出和煦的微笑:“其实冲田是我真正的姓,一不小心就幻想和浅川姐共度未来的情景了,真是唐突。”

那笑容仿佛带有魔性的漩涡,将旁人的注意力卷入其中,眼前只剩下少年挺拔的鼻梁、深邃的双眼与白皙的脸颊,即使明知道他在扯淡也不由自主地聆听下去。

重新更名为浅川某某的客人凝视着他的笑颜,屏住呼吸。

她忽然慌乱地起身,捡好外套:“谁会相信这种话——今天就到此为止,我先走了。”

“稍等一下。”

姬野理拦下她。

“不,不需要你来送。不是说租赁时间结束了吗?”

她赌气似地反问。

“不是,我想说记得把账结了,这也属于今日应当由客人支付的花销,谢谢浅川姐姐!”

一阵深呼吸的声音后,姓浅川的不知名客人调转方向,朝吧台走去。

这下恐怕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姬野理望着她的背影,用吸管喝干最后一点气泡水。

又少了一张维持长期良好关系的饭票……他是说客人。

不过据推算,浅川小姐的好感度已经接近危险边缘,也是该断开关系的时候了。

毕竟他只是提供恋爱租借服务的一名自营工作者,不是真的想谈一场姐弟恋。

【完成一次租赁,报酬为四万円】。

【综合评定客人满意度,额外奖励为一段工作效率翻倍的时光,数量:八小时。】

眼前冒出仿佛结算清单的光屏,对,就是那个啦,约定俗成的,没有好像就不能自称穿越者的东西。

恋爱租借——这是指应客户要求扮演男友或女友或者其他角色,向他们提供情感陪伴、帮忙应付家人的工作,如今在这个国家也算是依托网络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新兴服务业。

和更传统的那种类型相比,价格未必更低,但要付出的却更少——当然,一切都是可以谈的。

从偏僻的乡下考入东京的私立学院,即使拿到了全额的奖学金,生活成本依然高到迫使清纯少年出卖色相,可谓首都居,大不易。

姬野理原本只是将其当作短期的打工,但第一次通过中介收取到报酬后,这个迷之光屏就出现了。

它会在每一次租赁活动结束后结算所谓的“额外奖励”。

最基础的是类似今天获得的,让人全身心投入学习或者锻炼,效率倍增的时间额度。

更罕见的是某种特殊技能,比如他抽到过的几项——

【无限制格斗:汇总陈鹤高、本部以藏等武术宗师的丰富对敌经验而诞生的搏击技巧。】

【备注:空手与持械间,存在着一堵高墙。】

【响鬼流暴食术:极大提高进食与营养的转化效率,强烈建议搭配科学的体能锻炼。】

【备注:流汗吧!健身少年!】

【吉他英雄的弹奏技巧:演奏吉他的熟练度上升。】

【备注:独奏时将获得更高加成。】

于是,在额外奖励的诱惑下,姬野理就从短期打工发展到现在打响名气,甚至脱离中介公司自立门户了。

穿好外套,从这家居酒屋离开。

来时路面上薄薄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十一月的寒气打磨着满天星斗,闪闪烁烁。

姬野理吐出一口白气,在东京的喧嚣中穿过人群,乘上地铁。

明天是休息日,因此不需要太急。

回到他所租住的公寓,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这间老旧公寓总共只有四层,楼下是一个围着木墙的小庭院,门牌上的字号都已经模糊了不少。

他正准备进去时,身后传来自行车手刹的动静。

“这个点的话,是房东啊。”

姬野理回头打招呼,“还没有送完报纸吗?”

自行车停在路边,车上是公寓的房东。

少女身材娇小,按比例来看应该算是四肢修长,纤细而柔软的身段仿佛要从藏蓝色的冬季水手服中流溢而出,V字领下的红色缎带系成了兔耳般的形状,盖在胸口含蓄的隆起之上。

她将偏栗色系的及肩短发留成马尾,发梢垂在雪白的后颈处,两绺发丝贴着脸颊微微飘起。

房东是国中生,这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需要联想到一些奇怪的文艺作品。

房东小姐那张清丽的脸蛋此刻不太开心,抿起嘴看着他,仿佛是当场抓获准备潜入的小偷。

“现在正准备出发。”

前方的车篮里确实还放着厚厚一捆报纸。

“那是我搞错了,拜拜——”

“你又去做那种工作了吧。”

少女以笃定的语气说道,眼神锐利,“牛郎同学。” 2、 房东想要纠正 一轮残月挂在深蓝的夜空中,天光渐亮,少年少女隔着柏油路对望。

月城汐,他所租住公寓的代理房东,正在就读中学部二年级,家庭背景不详。

至少姬野理找上这里时,同他商谈以及介绍房情的全程都是她一个人。

虽然未必符合社会的规定,但因为女孩平日颇得人望的关系,目前倒也并没有租客多加置喙。

性格认真要强,大体上是个好人。

“恋爱租赁的事,怎么能叫牛郎呢?”

事关职业名誉,他不得不澄清,“另外按年纪来说,月城应该喊我学长才对。”

“好的,男公关学长。”

“接下来希望你能以抹掉前缀为目标,加油。”

尽管是个好人,但由于他之前不慎向对方暴露了“兼职状况”,现在有点小小的麻烦。

月城汐眉头微蹙,推着自行车穿过道路,然后放下支架,并拢纤细的双腿站好。

风轻盈地扬起百褶裙的一角,保暖的连裤袜覆盖着肌肤。

由于两人身高存在差距,下车后她要仰起脸才能和姬野理对视。

“最近的生活费很吃紧吗?”

她犹豫片刻,“这个月的房租还可以再宽限段时日。”

“这方面不用担心,我的经济状况良好得很,请珍惜这种会按时缴清费用的租客。”

姬野理瞥一眼她冻得通红的双手。

旧公寓的租客大多只是学生,或者年长又手头拮据的老人,但所有者却要为之缴纳数额不菲的资产税和水电费,缺少监护人照料的少女也不得不去挣取额外的收入来养活自己。

何况她还经常因为心软,容许真的生活困难的租客拖欠一阵房租。

“那赶紧去找个更正经的打工啊。”

月城汐立马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万一被学长的高中发现该怎么办?”

姬野理现在所就读的樱才私立高等学园一向以校规严格而出名,像恋爱租借这种类型的打工是绝对不容许的。

“但这份工作时长少报酬多,还充分利用我的颜值优势,实在太完美了。”

“歪理。”

“反而是月城你,能兼顾学习和打工吗?”

上周还听说她在书店做着整理与搬运的工作,现在又多了送报纸的活要干,白天真的还能挤出体力去认真听课吗?

月城汐警戒地抱起双臂:“这提问莫非是想劝诱我进入那个‘恋爱租借’的行业,接着再狠狠榨干每一滴利用价值吗?”

“哦,想法不错,首先就从收取高额的职业引路费开始,请给我钱。”

姬野理装出认真思索的样子。

“一分都不给。”

她稍稍向上勾动嘴角,“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这就是‘我暂时没辙’的意思吧?”姬野理不放过她。

“吵死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那我做什么工作也是自己的事。”

最后,他成功反将一军,今天也通过欺负房东达到了解压的目的。

“唔!”

女孩如同突然掉进陷阱的小动物,发出了短促而可爱的声音。

“因、因为我是公寓的房东,所以有检查租客平素行为是否端正的义务。”

她底气不足地强调,“我还有报纸要送,不和你浪费时间了。”

那刚才我们在干什么?表演对口相声吗?

月城汐急匆匆地重新乘上单车,吐出的白色气息像一团毛球般漂浮在她的胸口。

“再见,注意保暖。”

姬野理对她挥挥手,“还有学校那边,只要行为端正的房东小姐不告发我就不会被发现的!”

他故意加重了“行为端正”这几个字的读音。

“既然怕被告发的话就别违反校规啊!”

月城汐一蹬踏板,上半身远离车座,轻快地向前骑行,软糯的嗓音随风飘散。

只有像这样极少数的时候,她才会脱离平日大人一般的作风,真正显露出属于十四岁少女的活力。

不过就像她只是偶尔嘴上啰嗦,即使姬野理觉得她没办法长久按现在的高压节奏生活下去,也不打算做什么。

他们只是房东和租客而已,像这样聊聊天,用各自的方式表达些礼节性的关心就够了,没有理由采取进一步的干涉。

自行车颠簸着驶下坡道,融入凌晨的夜色里。

姬野理沿着楼梯来到二层,拿出钥匙开门。

公寓的租金低廉,空间自然也不会多宽敞,进门就是客卧一体的房间,铺着软绵绵的地毯,正对着一个狭小的阳台。

没有独立的厨房,但浴室里却塞了一个大浴缸。

毕竟是喜欢泡澡的岛国人。

隔壁的邻居上个月刚搬走,现在是空着的,大半夜回家也不会吵到谁。

进行恋爱租赁后结算的奖励会累积起来,因此姬野理并不急着使用今天获得的学习时间。

花五分钟冲完澡后,他直接穿上睡衣倒在了床铺上,很快就陷入梦乡。

再睁开眼时,分外明亮的阳光已经挥洒到自己的脸上,拉开窗帘,能看见光线碎金般在屋檐的积雪上跳跃。

姬野理对着镜子,整理好衬衫的领口,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拿起圆珠笔和信纸。

“母亲大人敬启。”

“东京昨夜下了一阵小雪,想必新潟的雪景又会吸引来一批新的游客。”

“现在仍然在做着便利店的打工兼职,时薪很不错……公寓的房东是位正直朴素的人……”

“最后,关于您上次提的问题——我并不是因为和她闹矛盾才选择来东京的。”

“随信附上近照几张。姬野理,于书桌前。”

“十一月七日,阳光明媚的清晨。”

姬野理停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将冲洗好的照片和信纸装进信封里,待会去便利店买早饭的时候可以顺路投递。

即使时代到了二十一世纪,依然会有喜欢书信交流的人存在。

不过满足母亲的要求自然是应有之义,拜此所赐他好歹练出了一手美观的字体。

公寓一楼是月城汐的房间、接待客人的大厅和公共厨房,姬野理出门时,她正站在煎锅前,打着小小的哈欠。

“鸡蛋要焦了。”

“哇啊!”

月城汐手忙脚乱地关火。

到底是房东小姐会先因为当下乱来的打工生活而身体撑不住,还是公寓先因为房东小姐的走神被烧掉?

要不他还是早点想办法搬出去吧,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十份培根三明治。”

姬野理在便利店里思考着这样的事,对柜台前的收银员说道。

对方惊愕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这种食量的客人。

姬野理拎着早餐回公寓,看见少女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极其残暴地用刀叉分尸黑乎乎、条须状的物体。

原来不是煎蛋,是豆芽菜啊。

不要去搭话为妙。

三明治外皮酥脆,培根和生菜的口感极佳。

姬野理边吃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一眼有没有新的租赁请求。

他获得的“系统”——姑且这么称呼那个结算清单——只会在完成恋爱租赁后发送奖励,不会帮忙寻找客户或者发布任务。

之前他是依托这方面的中介公司,后来为了省去抽成费用,在打出一定名气后就开始单干了。

接受委托的主要途径是蓝鸟和ins两个社交平台,姬野理的账户头像就是他本人,但是将刘海提了上去,戴上平光眼镜,并进行了一些图像处理。

某种意义上他和前两年开始流行的虚拟主播差不多,万一被熟人开盒就麻烦了。

姬野理点进私信后台,娴熟地将垃圾信息和骚扰留言打包丢进垃圾箱。

后者大部分情况是一些表示想要跳过租赁的步骤,希望弄假成真直接交往的怪人。

气抖冷,想白嫖我是吧?

他要对这种行为重拳出击!

或许行业中确实存在用真交往当幌子吊着客户,然后再养真爱粉狠狠爆老头/富婆金币的无良人士。

但他姬野理一向秉持着等价交换的公平原则。

始终提醒自己言行要有边界感,遇到浅川姐姐这种情况还会主动切割,提醒对方不要将感情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恋爱租赁上,简直是行业明灯,租借楷模!

相比恋爱之类的事,还是能明确量化的金钱更加可靠。

清理过一遍私信后,暂时没看见新的客人上门。

姬野理将鼠标移到右上角,手指微微颤动。

冬日的暖阳拉长了书桌的影子,几条新的消息在电脑屏幕上跳出来。

【有租赁方面的请求,详情望面谈,如果可以的话时间希望定在明日上午九点,地点是原宿站前的大楼边上,我会开一辆黑色的车,保持线上联系畅通。】

【期待会晤,姬野君。】

署名为一个叫@Nekopunch的账户,话风简洁干练。

姬野理的视线落到最后一行字上。

他自然不可能将真名实姓挂在网上。

如果是往常,像这种不先提出加一下line之类的通讯软件聊聊,直接就要求面谈的委托讯息,同样只能获得被丢进垃圾箱的结果。

然而对方准确报出了他现在的姓氏。

知道他在做恋爱租赁打工的熟人也就月城汐一个而已,而她基本上不可能做这种恶作剧。

难道是学校里的人?

姬野理自问平时的形象和工作模式特意做了相当大的区分,按理说被发现的可能性并不大才对。

现在找上门来的这位目的是什么呢?

单纯的恶作剧?敲诈勒索?还是真的想提出租赁委托?

最终,姬野理敲下回复。

【九点太早了,推迟一个小时。】

他也有些好奇这个人的真面目。

半响后,对方再次上线,回答只有两个字。

【好的。】 3、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才怪 十一月八日,星期天。

姬野理起床后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使用了前天获得的奖励。

积累的时间额度可以分开用,他先投入了一个小时去预习下周的课程。

使用后就像是进入了心理学中所谓的“心流”状态,甚至比那还要神奇,仿佛将人体化作投入过量燃料后的机器,能够超负荷地运转。

【剩余时间:十三小时】

这是他现在持有的全部额度,姬野理有意识地控制着对它的使用。

一方面是每次超频后都会很累,另一方面是他觉得不该养成对其的依赖。

他希望能通过间隔练习的方式让身体记住类似的状态,磨炼自己的专注力。

等约定的时间即将到达前,姬野理合上书本,离开了公寓。

列车车厢里人群熙攘,他抓着吊环,与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对视。

待会儿要见到的“客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虽然投身恋爱租赁行业的最初动机是单纯为了金钱和光屏的奖励,但姬野理认为要持续地坚持做一件事,还是要从中发掘出乐趣。

结识形形色色不同的人,如接受五元香火钱后的神明般满足她们的需求,本身也是一笔宝贵的人生经验。

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好奇心兢兢业业打工的。

“原宿站、原宿站——到了。”

车门蹭地一声左右划开,倒影被分尸了。

神秘客户约定见面的地点是原宿站前的大楼边,应该指的是那栋几乎可以称为原宿地标建筑的多功能商城。

姬野理站在繁华的街边,寻找黑色的车辆。

接着,从背后的步行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请问是姬野同学吗?”

是一个带着些冷酷气质的女声。

姬野理回头前已经短暂想象了一下对方的形象,可来者还是在他预料之外。

“早知道我应该提议在秋叶原见面的。”

姬野理对面前的女仆吐槽道。

来人并非女仆咖啡店里常见的那种可爱风的侍者打扮,而是身着更传统的深黑色制服。

纯白色的连身围裙缀以轻飘飘的荷叶边做装饰,一直垂至鞋面上方,花冠般的头巾“喀秋莎”下方压着金黄的发丝,在脑后松软地盘作一团。

加上带着些蔚蓝色泽的瞳孔,让人分不清是混血还是单纯的变装。

“这里东面不远处的涩谷竹下通街也是全国闻名的亚文化和潮流圣地,区区女仆装出现在这里并不算引人注目。”

这人竟然还接上了他的吐槽。

周围的路人果然投来的都是“这是在搞cospaly吗?”“我也想当扮演主人的一方!”等含义微妙的视线。

“就是你发来的租赁委托吗?”他问。

对方点了点头:“同你联系的确实是我。”

“但提出委托的不是你,对不对?”

姬野理猜测道,“女仆总得有一个侍奉的对象吧。”

“正是如此。”

女仆小姐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仪态优雅地微微躬身,“请跟我来。”

她没等他回应就转身迈步,露出背后蝴蝶结样式的缎带,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会不会跟上。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奇妙了。

姬野理并不是没有见过在名利场上纵横驰骋,但情场失意的多金客户。

可有钱到能请得起这种样貌等级的女仆的还真没见过。

不会是哪里来的觊觎他鲜活肉体的黑道欧巴桑,一到偏僻之处就准备摔杯为号把自己绑回去吧?

到时候公车上锁变私车,再也没办法通过恋爱租赁赚取金钱和系统奖励,只能过上被富婆包养,从此不堪重富的辛苦生活。

咦?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不不不,姬野理,你是有着外挂的穿越者,怎可因一时之利甘当富婆膝下臣子!

现在只是出于谋生以及为将来储备才能和金钱的资本,才做恋爱租赁的打工,你的目标可不是吃软饭,而是成为名留青史的伟人啊!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已经跟上了女仆小姐的步伐。

“方便问一下姓名吗?”

“失礼,您叫我茉莉就好,目前忝任橘井家女仆一职。”

橘井?

姬野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姓氏,确认自己之前没有听说过。

茉莉在一个巷子前停下脚步,拐进其中。

小巷距离人潮汹涌的街道相隔不远,两边是开得正好的冬椿,酡红点点连成一片,宛如夕阳暮色中的灿烂云霞。

除非里面藏着拿消音枪支的神射手,否则有着师传鹤皋海王的无限制格斗技艺傍身,姬野理完全不带怕的。

他站到入口,看见一辆加长款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巷。

司机位上的茉莉放下车窗,示意他去后座。

隔着深色玻璃也看不清后面坐着的是谁,姬野理伸出手,拉开滑动式的车门。

“初次见面,姬野君。”

一阵寒风卷过,刹那间椿花零落,如同被揉散一般轻柔地飞舞,像是在初冬还原了樱坠之景。

淡淡的清香如空谷幽兰,少女端庄地倚靠在背垫上,轻笑着致以问候。

她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穿着半开襟的圆领蓝裙,胸前系有红色丝带打成的领结,带波浪边的裙摆盖住了斜放的双腿。

墨色的长直发柔顺地在背后泻下,从前方分出两股分别垂落在脸颊边,左右各系着一个蝴蝶般的发带。

看来也许不是黑道欧巴桑,而是黑道大小姐。

抛开财力不谈,单看这相貌也不像是需要花钱去找恋爱租借服务的啊。

“你好,橘井小姐。”

不管心里如何猜测,姬野理表面上还是礼貌地打招呼。

“不需要这么拘谨,考虑到你之后的工作内容,现在开始习惯省去敬称比较好哦。”

她悠然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姬野理的错觉,他隐约觉得话里潜藏着几分命令的语气。

倒也很符合目前对方展现出来的姿态。

姬野理眉头一挑:“我们似乎还没有说好要接下委托。”

少女眨了眨眼,忽然坐直上半身。

“茉莉,这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像姬野同学这类的……从业者,往往需要先听一听具体委托的事宜,商量好报酬才会决定是否接受,我认为这方面由您亲自告知比较妥当。”

司机位上的女仆做出解答。

“原来是这样,早知道就听从你的建议,先把姬野君劫持到家里,还能省去出来这一趟的麻烦。”

“喂,车门并没有关上啊大小姐,我是能听见你们对话的。”

姬野理的眉头跳个不停,插进这对主仆的交谈中。

当着他的面讨论劫持之类的事真的好吗?

少女我行我素地拍了拍旁边的真皮座椅:“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姬野君还请上车。”

“在你发布完绑架犯的宣言之后?”

被女仆称呼为大小姐的少女翘起修长的双腿。

“我身上可没有能藏武器的地方。真要说的话,这个距离下我被姬野君劫持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她带有挑衅意味地问,“或者说,你的体力还不如一个同龄的女孩子?”

要是他真的绑架这家伙,能敲出多少赎金?

姬野理转动着危险的想法。

“刚刚的话还请当成戏言。”

茉莉淡淡地帮腔,“不管是要劫持您还是让您劫持大小姐的部分。另外,我们会给出丰厚的报酬。”

丰厚的报酬。

财帛动人心,何况按照姬野理过去的经验,报酬越高的情况下,额外奖励也会更加有用。

可恶,这些人竟然妄想用金钱来收买他这个樱才高中的优等生!

“先让我听听看吧,委托的内容。”

姬野理拉上安全带,关好车门。 4、 巴鲁斯! “姬野理,出生地是新潟县,曾用姓氏为……一年前凭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以升学率著称的樱才来到东京,现在的班级是高一A班。”

“大约在同时期开始进行恋爱租赁的打工,前登记中介所的名字是……推测动机是贴补生活费用,也会经常向地点位于故乡的一张信用卡进行汇款,应该是由家人所持有。”

“工作期间收到广泛好评,据说有几家港区著名的牛郎夜总会老板曾向其抛出橄榄枝……”

“停一下,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听到这里的姬野理大声反驳。

那些大夜总会的老板又不是星探,哪有功夫来上门找他这种无名之辈。

“哦,这一条是我临时编造的。”

橘井将手里捏着的A4纸扔到一边,“谁让姬野君上车后一直不说话,就想找些你会感兴趣的话题。”

这制造话题的方式也太恶趣味了点。

而且他对当牛郎的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

橘井家黑色的座驾汇入车流,平稳地行驶在路面上,两侧街道的景色向后飞掠,车载音箱放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旋律。

姬野理和这位大小姐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你们的准备做得还真充足。”

除了绝无可能告诉他人的穿越和系统的存在,姬野理就是个成绩不错,在做违反校规的打工的高中生而已。

实在想不通调查他的个人信息的动机是什么。

“不止是针对姬野君你一个人,只是最后留下来的是你。”

刚拉开车门时的端庄姿态并没有保持多久,现在橘井正慵懒地靠在后垫上,像调皮的孩子一样交错地轻轻踢着双脚。

从裙摆下方露出漆黑的圆头皮鞋和一截白袜,脚踝处留着一绺蕾丝般的花边。

“你之前供职的那家中介公司不是很可靠呢,轻易就泄露了离职员工的私人信息。”她说。

“是不是省略了你如何出钱收买他们的过程?”

“负责具体事宜的是茉莉,不过这也怪他们受不住诱惑吧?”

橘井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要不要帮忙报复回去?就当是为了今后的合作愉快而免费预支的报酬。”

她像是诱惑凡人签下契约的魔鬼,将被诅咒的黄金摆放在姬野理面前:“不管是让说出你的个人情报的人离职,找人教训他一顿,乃至让那家公司明日起迎来倒闭的结局……”

“只要你打个响指,一切就都能实现。”

少女那精致的脸庞上挂着微笑,吐露出笃定的话语。

如果手握这样的权力,还有什么是需要找他合作的?

但反过来说,她描绘的图景也确实相当吸引人。

姬野理不是圣人,自己理应被保守的隐私遭遇非法泄露,不可能不对肇事者升起讨厌的情绪。

而相比解气的结果,他要付出的代价似乎也微乎其微。

怎么选择完全不需要思考。

姬野理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能不能将这个免费预支的报酬换成别的东西?”

“不满意吗?我认为作为附赠品已经相当不错了。”

橘井朝衣微微歪了歪头。

“正是因为相当不错,所以无功不敢受禄。”

姬野理放下手,“何况大小姐你明明就是导致信息泄露这件事的根本原因,现在却还要借助你的力量打击他们,未免也太卑躬屈膝了点。”

人性是经受不起考验的。

换成是他,一个离职同事的隐私信息和巨额金钱相比,他也未必就能守口如瓶。

姬野理做出最终的判断:“这样容易屈服的话,并不适宜作为‘合作’的对象,对不对?”

不管橘井的委托是什么,既然通过恋爱租借的账号找到他,那就应该遵循这一行的规矩。

一手贩卖情感,一手交纳财富,这是公平的等价交换。

从她用“合作”来形容这次工作也可以看出,这位大小姐需要的并不仅仅是听从命令的仆人。

茉莉默然不语地握着方向盘,而橘井微笑得更为愉快。

她勾起嘴角,像是餍足的猫咪,琥珀色的双眸如一弯池水般倒映着人影。

“从见到姬野君开始,我有两处感到惊喜的地方,其中一个就是刚才。”

“那另一个呢?”

姬野理不由得问。

啧,还是被带进了对方的谈话节奏。

虽然立刻反应了过来,但他依然自我反省了一瞬。

对方先在椿花尽落的背景中雍容地出场,先声夺人地畜养气势,接着用仿佛调侃的话语和放松的姿态令他放下戒备,最后再冷不丁地抛出包装成蜜糖的试探。

环环相扣,简直是兵法家!

他已经看透了这个女孩子纯真外表下的邪恶本质!

“另一个就是,你本人要比中介公司提供的照片,以及你账户的头像要更好看一些。”

橘井点了点头,“这很好。所以说一下你要更换的请求吧,不会是兑换成等额现金吧?”

“咦,还可以这样吗?”

“你问了那就是不可以。”

这人的爱好莫非就是玩弄别人的心情吗?

姬野理叹气道:“那就告诉我大小姐你的名字。现在只有我这边的信息对你单方面透明,我认为很不公平。”

“我答应了。”

少女看向窗外,“不过马上就要到我家了,下车后再正式进行自我介绍吧。”

车前方不远处是一个上坡路段,两侧尽是独栋的别墅,尽头隐隐绰绰露出一栋住宅的身影,掩映在桐树的绿荫之中,看上去古意盎然。

靠近时姬野理才发觉,那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一间小型的庄园。

更何况还不是位于郊区或乡村,而是扎根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富人区。

他立马转过头,对着橘井说:“我要换一个请求。”

“现在更换已经来不及了,但我可以宽宏大量地听听看。”

“巴鲁斯!”

“那是什么意思?某种小语种里的词汇吗?”

橘井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莫名其妙的疑惑表情。

“大小姐,我们到了,请下车。”

坡道尽头的雕花铁门向右侧滑开,女仆小姐一路开过用绿植装点道路的庭院,直接在本宅的门口停下车。

她先绕到后面拉开车门,伸手护住乘客的头顶。

“茉莉先去将车停好吧,接下来由我来招待客人。”

茉莉点点头,看向还在车上的姬野理。

“橘井宅邸没有修建在天上,那么说是没用的。”

你又接梗了啊!

“巴鲁斯”是宫崎骏导演的《天空之城》里毁灭天空之城拉普达的咒语。

姬野理认为大小姐说不定联想不到这种亚文化热知识,以暗搓搓表达他作为人民群众一员对腐朽分子的愤慨。

但没想到女仆小姐听懂了。

“你们在说什么瞒着我的东西吗?”

没有理解他们聊天内容的橘井困扰地提问。

“只是一些共同的兴趣爱好。”

姬野理一笔带过,“说好的自我介绍呢?我是姬野理,今日有幸登门拜访。”

“欢迎到访。”

少女站在本宅的前檐下,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方,面朝向他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朝衣,我的名字是橘井朝衣,邀请姬野君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提出一项租赁委托。”

“我要租借你当我的青梅竹马。” 5、 橘井朝衣的请求 虽然姬野理做的这份打工一般会被外行人称为“恋爱租赁”,但其实也并不局限于男女间的恋人关系。

比如之前浅川某某要求的学弟play。

满足客户的要求,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人设与情感类型,这才是租借行业的精髓!

不过被提出来当“青梅竹马”的租赁请求,还是他的第一次。

毕竟这种身份的重点不是长时间积累起来,两小无猜的关系吗?哪有人会花钱找陌生人来当的。

除非给他的设定是青梅竹马中的王者,自小失散后再重逢的天降系。

橘井朝衣也没有做什么解释,只是引领着他走进本宅的玄关。

玄关是一条由大理石铺砌的走道,两旁立起木制的长柜台,上面堆放着一捆捆白菊、兰花与满天星编成的插花。

姬野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它们都是治丧仪式上常用的花卉。

“外祖母前些日子过世了,这些是客人们前来吊唁时留下的。”

橘井朝衣虽然没有回头,但也像是预料到他的疑问一样,淡淡地回答。

“节哀顺便。”

姬野理只是礼节性地一说,没想到橘井朝衣突然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也说不上感到多哀伤,或许并没有节制的必要。”

你们家人间的关系看来不是很好啊。

虽然也不关他的事。

经过玄关后是宽敞的客厅,乌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窗户的格栅里透进一道道光柱,能从中直接见到庭院的樱花树。

“佛龛需要换香,我先失陪一会儿。”

橘井朝衣看向停好车后赶来的女仆小姐,“茉莉,去泡茶。”

“是,大小姐。”

茉莉躬身应承,等她离开客厅后才从玻璃柜里拿出茶具。

壶身上嵌着银丝的花鸟,水沸后发出丝丝轻柔的声响,如松风谡谡。

“茉莉小姐一直在做女仆这份工作吗?”

姬野理尝试打破沉默。

“称不上一直,从大学毕业后就开始了。”

大学毕业?

他还觉得对方差不多和浅川小姐的年纪相仿,真是人不可貌相。

“难道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她将茶碗垫在帛纱上,推到姬野理面前。

“没有,我只是想起今天茉莉小姐好几次都能顺畅地接住我的话,有种一见如故的兴奋感。”

“我也是会在工作之余追赶流行文化的。”

茉莉保持着淡漠的表情,“很能理解像您这个年纪的男生在现实里看到女仆后的兴奋之情。”

“我和你说的肯定不是同一种兴奋,真的。”

大意了。

姬野理还以为女仆小姐至少是个认真正经的人。

俗话说近墨者黑,待在那种主人身边,她怎么可能还出淤泥而不染?

“但我还是想要提醒您一句。”

茉莉犹豫了一下,忽然用双手撑住长桌桌面,身体前倾着靠近另一侧的姬野理。

“姬野同学是专业的工作者,不论今天的租赁请求能否谈成,想必都能区分清楚公事和私事的领域吧?”

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敲打他,不要试图借着“租借青梅竹马”的机会,妄想弄假成真,当上橘井家大小姐的恋人?

姬野理能明白这样的担忧。

表演一段情感关系,本就有入戏的风险,哪怕是专业的演员也是如此,何况是踩在灰色地带的恋爱租赁?

但他是有职业道德的。

就算和橘井朝衣坠入恋情说不定有机会继承万贯家财,他也不会去尝试。

再说谈恋爱哪有额外奖励香。

“工作就是工作。”

姬野理简单地回答。

他绝不可能真的和橘井朝衣发生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按她提出的租赁委托来说,也并不是多密切的关系。

青梅竹马又不一定会发展成男女朋友,长大后疏离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甚至在近几年的二次元作品里都快成为debuff了。

得到他承诺的茉莉满意地撤离双手,点了点头。

茶水添到第二轮的时候,橘井朝衣重新回归了客厅。

她在长桌的主位坐下,茉莉侍立在一旁。

“久等了,让我们说回委托的话题。姬野君似乎对我为什么要租一个青梅竹马不感兴趣?”

“我的职责是服务客人的需求,而不是打听客户的动机。”

姬野理平静地说。

与茉莉谈过话后,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态度不错,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一部分原因。今天是十一月八日,大约两个月后就是新年,家母将会在那时从京都抵达这里拜访。”

橘井朝衣逆时针转动一圈茶碗,将花纹面对着自己,“你要让她相信你就是我的童年玩伴。能够理解吗?”

“……恕我直言,疑问更多了。”

涉及到具体细节,姬野理不得不提问,“首先,令堂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么一个‘童年玩伴’?”

“不知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由外祖母抚养了。”

橘井朝衣回答得很快,“至于身份上的其他漏洞,我们这边会负责遮掩。”

你们有钱人家的亲子关系真的好怪啊!

“第二个问题,如果是这种性质的工作,找演员比找我更好吧?”

“再问这样的问题,我就要降低对姬野君的评价了。”

橘井朝衣愉悦地微笑,“出身演艺圈的人,和大体上履历清白,在同龄人中也算优秀的高中男生,哪个更适合当我的‘青梅竹马’呢?何况还要满足让我看得基本顺眼的条件。”

意思是大小姐你看我基本顺眼?真是谢谢赞赏。

其实他还有别的疑问。

比如说为什么要让母亲相信自己有个异性的青梅竹马。

假设是那种电视剧里常见的长辈催婚剧情,租一个男朋友不是更合适吗?

执着于青梅竹马的意义何在?莫非橘井朝衣也对最近这种属性的式微大感不满,决定要重振青梅荣光?

……怎么可能,她连《天空之城》都不知道。

但探寻背后的理由就和工作本身无关了,所以姬野理并没有问下去。

而且他觉得这事情透露着一股麻烦的气息,正在思考要不要拒绝掉算了。

“大小姐,还没有说报酬的事。”

站在一边的茉莉突然出声。

“对了,关于薪水……我听说你之前的时薪标准是五千円?那样太麻烦了,三百万円,先预付三分之一,余款新年后结清。”

这个数额已经远远超过他一年以来的总业绩了。

“除此之外,这两个月内不免有需要我们提前作为‘青梅竹马’相处的情况,期间租赁的报酬按照你正常的收费标准两倍支付。”

橘井朝衣随意地加码,同时观察着姬野理的反应。

她了解对方的经济状况,认为他多少会露出些激动的表情。

然而,俊秀的少年只是出神地盯着前方,简直像是注意力完全不在她开出的价码上一样。

不管是装出来的反应,还是真的淡泊金钱,都还算不错。

橘井朝衣暗中做出评价。

姬野理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他只是看着跳出来的光屏而已。

【本次租赁属于长期活动,两个月后根据顾客总体满意度展开最终结算,额外奖励必定为特殊能力。】

必定为特殊能力。

姬野理打工了将近一年,也才遇到过三次,可见其稀有度。

而且还没有保底机制。

用手游比喻的话,此次的额外奖励就是一次必定抽到SSR的单抽。

为此麻烦一点……似乎也不过分。

“这份委托,我接受了。”

姬野理望着少女说。

橘井朝衣微微一笑:“合同和预付款我会让茉莉负责去准备……另外,姬野君。”

她收敛起笑意,盯着姬野理,如同亮出爪牙进入攻击姿态的猫科动物

“如果我中间有不满意的地方,会随时终止合同……后果可不仅仅是违约金这种东西而已。”

“听上去像是霸王条款。”

“请尽量不要让假设变成现实吧。”

橘井朝衣起身离开主位,裙摆摇曳间绕到姬野理的背后。

她从后面伸出纤细的手指,按住他的肩膀,稍微弯下一点腰。

温热的吐息搔动着耳垂,似乎裹挟有芬芳的香味。

“你要在两个月内将自己的存在刻入我的过去,变成谁也看不出差错的,人工的青梅竹马。” 6、 初始设定完成(4k) “事不宜迟,今天就可以开始了。”

茉莉离开客厅去准备合同,而橘井朝衣则兴致很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需要大小姐你小时候的个人信息,包括经历、喜好之类的情报。”

姬野理拿出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希望能打印成纸质稿件,最迟两天之后可以由你来验收记忆的成果。再后面的练习我初步拟定了一个方案……”

“啊——不想听,请停下来。”

少女慵懒地靠在软乎乎的椅垫上,举起右手示意他闭嘴。

“首先,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就逐渐营造出我们是青梅竹马的氛围,到时才更有把握。”

橘井朝衣俏皮地笑,“其次,需要的信息茉莉会提供给你的,但在那之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他干脆不说话,等她宣布正确答案。

“好,现在向放弃回答的姬野君解开谜面——那就是决定我们是如何相遇的。”

“开盒我的现实信息后找上门来,接着威逼利诱地派下了恋爱租赁的工作。”

姬野理总结道。

“你笨吗?说的当然是作为青梅竹马的我们。”

橘井朝衣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要撕毁合同了。”

“都还没签字好吗?”

既然她要求现在开始营造出青梅竹马的氛围,姬野理说起话来也不再那么客气。

“况且,特意设计青梅竹马的相遇,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住在邻居家的女孩、同乡的幼时玩伴、亲戚家“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孩子、乃至是孩提时就认识的义姐妹……

这份关系的精髓正在于如同白开水一样,经过岁月沉积后已经习惯对方存在的温吞基调,直到情感爆发的一刹那才会形成剧烈的反差。

后半句主要指的是在虚构作品里。

而且爆发了也不一定能赢。

“你——说——什么?”

即使听完他长篇累牍的解释,橘井朝衣仍然很不满,“这才不是多此一举!”

“因为我真的有青梅竹马,所以我说得对。”

姬野理搬出自己青梅竹马领域大神的身份。

橘井朝衣眨眨眼,夸奖道:“入戏的速度还是挺快的嘛。”

“说的不是你!”

姬野理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玩弄他才把话听岔的。

少女稍微流露出些许惊讶之色:“这倒是茉莉没有查出来的消息……故乡的旧识吗?”

“嗯,现在已经疏远了。”

姬野理含糊地应答。

他并不惊讶女仆小姐没有查到那个人的相关资料。

对方在当地同样能算是大小姐……虽然是乡下的。

可是橘井朝衣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小时候如何遇到彼此是青梅竹马关系的重要元素。

姬野理只好顺从她:“这样如何,我们在小学时因为对galgame的共通兴趣成为了朋友,可是后来你由于害怕被人投以奇怪的目光和我绝交了,心怀芥蒂的两人就这样变成了高中生……”

之后还会有和黑长直学姐与路人女主一起做游戏的剧情。

“gal—game是什么?为什么要绝交?如果被人鄙视爱好的话,将他们击溃不就好了吗?”

朝衣困惑地拼读陌生的词汇,顺口说出了极为恐怖的话。

茉莉抱着打印好的合同回到客厅,将纸张放在桌角。

“大小姐,他说的是一部动画的剧情。”

她揭穿了姬野理的话,“大小姐的母亲不可能会信的,麻烦换一个故事。”

橘井朝衣发出命令:“姬野君,再想一个让我满意的相识过程出来。”

作为一名专业人士,这点困难还无法让姬野理退却。

橘井朝衣是个外表纯真,性格糟糕的人,还有几分强势。

既要让她满意,又要合情合理——

“只能用上‘穷小子遇白月光’的经典命题吧?”

姬野理深思熟虑。

——【剧本创作中】——

烈日炙烤着街道,地面上似乎蒸腾着道道白烟。

男孩喘着粗气,双腿已经因持续的奔跑而酸痛不已。

但为了摆脱身后的追兵,他依然不得不驱动着濒临极限的身体,在大街小巷中穿行。

姬野理,小学四年级生,在转入陌生的学校后遭到了欺凌。

今天只是又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追逐,那些不良们正在身后逐渐逼近。

姬野理冲上面前忽然出现的坡道,可在跑到尽头的时候却碰上一道挡住前路的铁门。

“桀桀,跑不了吧臭小子,你那张好看的脸大爷今天要揍到开花。”

“此子断不可留!”“证我升龙拳,你今天也算是死得其所。”

台词用前世玄幻小说里杂鱼反派改的不良少年ABC出现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几乎可以用绝境来形容。

姬野理蜷缩着蹲下,依据过去的经验,这能有效减少受打击的面积。

忽然一声轻响,雕花的宏伟大门向左移开,白裙的女孩站在其后,冷漠地扫视着家门口的男生们。

“滚开。”

在她的呵斥下,本能地觉察出对方不好惹的不良们一哄而散。

“谢谢姐姐。”

瘦弱的男孩畏缩地向帮他解围的人道谢,仿佛在害怕被指责或讨厌

那个女孩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右手。

“起来。你明明和我年纪差不多,不要这么没用。”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娇小的身形,从修长的指尖到白皙的颈部,柔美的曲线被烤得金黄.

风吹动庭院里的樱花,有几片落在洁白的裙摆上。

也许只是偶发的善意,但那时女孩的身姿,牢牢地刻印在了姬野理的心中。

他犹豫着抬起手,发现对方没有收回右手的打算,才慢慢地握住了那柔软小巧的手掌,在她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看着女孩抽身离开的背影,姬野理抓着再度关上的铁门,忍不住提问。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男孩。

“朝衣,橘井朝衣。”

——【完】——

“怎么样?”

姬野理询问她们的评价。

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这么编排自己,但这种白月光级别的出场方式应该挺合橘井的口味吧?

少女闭目沉思一会儿,忽然展颜微笑:“好烂。”

如果没有职业道德的约束,姬野理就要忍不住掀桌了。

“理由呢?”他问道。

莫非把她描绘得太好了?果然还是应该往最终boss方向塑造才对吗?

比如一边狞笑一边掏出火箭筒将不良少年轰杀成渣之类的。

橘井朝衣从座位上站起,像是踩着舞步般轻盈地转了一圈:“友谊的本质应该是give and take,奉献和收取,我讨厌单方面作为施与者。”

她走向客厅的出口:“到正门那边,我们来实地修改一下剧本。”

为什么要去室外?

虽然不明白橘井朝衣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姬野理看了一眼茉莉,还是选择跟上前方轻快摇曳的裙摆。

——【剧本修订中·橘井朝衣版】——

【“滚开。”】

【女孩去解围的原因并非出于善意,只是单纯地在尽从书本上学习到的,作为人的义务而已。】

【但即使被她呵斥,追赶而来的不良少年也并没有退却。】

【他们尚且不能理解金钱或者社会地位背后的力量,只是单纯地凭借数量认定己方处于优势,包围住了两人。】

【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她缺乏与同龄人的交流,此刻并没有预料到这一状况。】

“姬野君,这个时候你应该做什么?”

现实中的三人已经移动到宅邸的正门处,姬野理和橘井朝衣并肩站着。

前方的坡道上,茉莉上下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正在扮演一步步逼近过来的不良少年。

她保持着平淡的表情,有气无力地发出威胁,像是被导演拖欠三个月工资后的群演。

面对橘井朝衣的提问,姬野理想了想:“留下你作为诱饵,自己趁机跑路?”

少女露出寒气逼人的笑容,看来这是错误选项。

“好吧好吧,我来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男孩犹豫片刻,猛然向最近的不良撞去。】

【对方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但他的同伴已经反应过来,扬起了拳头。】

茉莉重心稍稍低伏,身似弓弩地后撤一步,腿部的肌腱如弹簧般绷紧。

随后——吐气开声!

明明手中握着的只是轻飘飘的树枝,下一刻却如同一把厚重的木刀般,呼啸着突刺而来。

这位看似软萌的女仆小姐,硬生生地用这种开玩笑一样的“武器”,展现出了气声相合的威势。

尽管之前她已经含蓄地警告过姬野理,不要打工作外的主意,但单纯用言语暗示很难说能起到多少作用。

像这样借着演戏的机会,在不伤人的范畴内吓他一跳,应该足以给这家伙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她已经准备好去欣赏面前少年的慌张神情了。

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嘛!凭什么来扮演大小姐的青梅竹马!

身为女仆不能反对主家的决定,但她本来就对橘井朝衣的计划颇有微词,这一下属于是趁机泄愤了。

脆弱的枝叶被裹挟的劲风吹断,只留下光秃秃的主干划破空气,抽打向姬野理的面门。

一旦被击中,虽说不至于鼻梁骨折,但暂时留下道红印是免不了的。

然而,并没有感受到打击人体的反馈。

挥空的瞬间,茉莉近乎本能地升起一阵恶寒。

由于从额外奖励那里得到的前两项能力都与体能有关,即使目前为止并没有遇到过需要动手的时候,姬野理还是坚持着每天锻炼。

如今,这份成果终于显现了出来。

在茉莉的视线里,就像是面前的少年突然消失一般。

紧接着,清脆的咔嚓声如长蛇般连绵而上,半截树枝滚落到地上。

【为首的不良虽然因撞击而摔倒,但他的同伴们迟疑一瞬后立刻包抄上来。】

【这时,几颗石头从空中掠过,砸中他们的脑袋。】

【橘井朝衣捡起新的弹药,用双手举过头顶,嘿呀一声甩出去。】

还嘿呀一声,这家伙莫非在装可爱吗?

姬野理扔掉刚刚低头潜身后,反击折断的另外半根树枝,腹诽道。

根据无限制格斗的理论,他接下来本应该用空手取得的敌人兵刃用力戳向女仆小姐的双眼,夺取她的视力。

可现在身后真的有小石子雨点般飞出,橘井朝衣嘿咻嘿咻地跑到坡道边拾取远程武器,无情痛击自己的女仆。

“大小姐,饶命。”

身手过人的茉莉不敢反抗,在原地蹲下,双手抱头,语调毫无起伏。

为什么剧情和她想的不一样呀!应该是姬野理被吓得手足无措,然后她再及时寸止,尽显宗师风范才对啊!

怎么是她被反杀,还惨遭主人背刺!

外表冷漠的女仆小姐消沉地缩成一团。

【两人并肩作战,成功击退了敌人。】

【女孩小口喘息着,男孩捂住青紫交加的胳膊,他们都一身狼狈,仿佛草原上恰好撞在一起的两只土拨鼠,眼神偶尔撞到一起又不自觉地游移开来。】

【不管是被追赶到这里的姬野理,还是竟然让不良威胁了的大小姐,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这一面。】

【最终,姬野理打破了如浸满露珠般沉重的氛围,问她有没有事。】

【朝衣似是为难地转过脸,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她同样缺少诚恳道谢的经验,有些困惑于该作何反应。】

【僵持一会儿后,女孩小心翼翼地伸出白皙而幼小的手掌。】

【这是她表达友好的方式吗?姬野理迟疑着回握,肌肤的温热感渗透入自己的掌心。】

【这就是,日后友谊的起点。】

——【完】——

十六岁的橘井朝衣取代了年幼女孩的幻景,将修长的指尖从姬野理的手中抽出。

“像这样的设定如何?”

她好奇地举起右手端详,似乎很不习惯与他人产生礼节性的接触。

姬野理很难将面前的少女与她描绘的剧本女主角形象对应起来。

虽然只有短暂接触,但他已经认定对方是一个骄矜的大小姐,所以打小应该就是这种高冷腹黑的模样。

但橘井朝衣笔下的“人设”就有微妙的不同。

而且还神经兮兮地要按剧本实际演一遍。

不过既然是雇主给出的设定,他也不打算反对。

茉莉还在原地忧郁地抱头蹲防,就不指望她发表什么意见了。

于是,成为青梅竹马的起点——设定完成。 7、只是演技 “姬野君对被人追赶的体验这么深刻,小时候有类似的经历吗?”

确定完两人关系的起点后,橘井朝衣提问道。

她的脸上写着“我很好奇”的神情。

“当然不是,难道大小姐你真砸过不良少年?”

一定要说的话,曾经确实有和某人在乡间打闹着追追跑跑的经历。

姬野理止住不合时宜的回忆,反问她。

“高中之前我是在家里接受教育的,那种货色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橘井朝衣轻描淡写地回答,将滑落到肩头的一缕发梢撩起到背后。

没这次雇佣关系,他也算是见面机会都没有的哪一类吧?

不过直到高中才和同龄人一起上学,很难想象是怎样的生活。

简直如同被隔离在密封的杀菌室内活到了十六岁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在她眼里,小时候的自己确实和现在完全不同。

“我还以为姬野君是习惯了打架,才能锻炼出那样利落的身手。”

她当然了解自家女仆的水平,即使并没有拿着刀具,普通人也很难闪过这一击。

“无非按时吃饭,保持健身而已。”

只是吃得多了亿点点。

“嗯哼——就当是这样吧。”

橘井朝衣并未深究,“今天我也累了,过会儿茉莉会送你回家,顺便支付预支的报酬。”

因为刚刚的运动,她偶尔会细微地喘息一下,胸口如山麓起伏。

橘井朝衣没有理会在一边装死的女仆小姐,自顾自地转身向本宅的方向走去。

也就是说,成为青梅竹马的长期租赁委托,今天起正式开始了。

姬野理心想着,准备去确认茉莉是否存活。

“对了。”

只是背后突然传来橘井朝衣的声音,他回过头,发现少女正站在铁门所在的分界线上。

她背过双手,身体微微前倾,胸前的真丝领结在寒风中瑟瑟飘动,铅色的长发仿佛要融化于冬日的阳光般,被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橘井朝衣淡淡地微笑:“当时没有好好地将心情说出来,现在终于能告诉姬野君——”

冬季里,少女吐出的白气像是被接下来要说的话吹动一般,像条围巾似的漂浮在她的身边。

“——谢谢你那时候保护了我。”

姬野理是运用微笑这一武器的行家。

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笑容,绝对拥有不下于自己的杀伤力。

就如白樱初绽,霜雪凝窗,令人的眼中仿佛只剩下这一抹素白的颜色,幻化成少女小巧的鼻梁、精致的面容、洁白的牙齿。

他深吸一口气。

“我怎么记得是你先替我解的围?何况橘井的石头扔得也很准,我们是一起击退了他们,所以不用说谢谢。”

无论微笑多么动人,都只是演技而已。

她说的是不存在的事,是新鲜虚构出的两人的过去。

或许是想要突然袭击考验他的专业程度,或许是暗示该从现在开始入戏,免得两个月后说漏嘴。

总之当真就完蛋了,好在他这方面的抗性本来就很高。

“那个,挨石头扔的人是我诶……”

缩成野槌蛇的女仆小姐举起一只手,小声地抗议。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

橘井朝衣停止微笑,清泉般的眼眸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神采。

她再次转身走向宅邸,茉莉从地上爬起来,提着女仆裙追上自己侍奉的主人,将姬野理留在原地。

“大小姐,刚刚他闪躲的动作很干净,不像是外行人能做出的。”

茉莉回忆道,“姬野少年可能隐藏着别的秘密……”

“好了,茉莉不用管这些事。”

橘井朝衣淡淡地打断她的话,“刚刚你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对不对?以后不要再做了。”

这才是她动手阻止女仆的原因。

否则的话,无论胜负,她和姬野理很可能原地干一场架。

茉莉承认道:“我并不是针对姬野少年……但恋爱租赁这种事,大小姐并不适合触碰。”

“首先,应该是‘青梅竹马租赁’才对。”

仿佛觉得有趣般,少女轻盈地迈开脚步,“其次,适不适合是由我来决定的,记好了。”

茉莉默默地低下头。

见状,橘井朝衣微不可查地叹气:“我不可能真的倾注情感……只是伪装成青梅竹马而已。茉莉应该是知道的,我这么做的理由。”

没错,刚刚也只是演技而已。

她绝不可能真的混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亲身堕入戏剧中,将自己当作可笑的女主角。

同样,姬野君也不会。

他只是秉持着专业的态度,收钱办事而已。

之前已经试探过了,他回应得很好。

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两人只是雇主和员工,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关系。

他会如自己预想的,作为一个良好的“青梅竹马”观察样本而存在。

橘井朝衣复盘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自信满满地下结论。

茉莉望着她的脸庞,最终还是吞下了要说的话。

希望真的不会有什么差错。

女仆小姐祈祷着,目送橘井朝衣进入室内,自己走向车库。

她驾车驶出大门时,姬野理正安静地等在原地,翻阅着一本小巧的笔记。

“上车吧,少年。”

他抬起头,女仆小姐像接他来这里时一样摇下车窗,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在看什么呢?”

“记录一下今天的职场经验。”

姬野理坐到后排,向转过脑袋的茉莉展示笔记本上刚刚手写的内容:

【橘井朝衣】

【珍惜度:五星;麻烦度:五星】

【地区:东京】

【物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今后对策:……】

她“刷”地一下转回去:“别给忠心耿耿的女仆看这种东西,我会向大小姐告密的。”

“我还以为茉莉小姐同为打工人,一起讲老板坏话有助于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呢。”

明明都挨打了还爱得这么深沉,难道是斯德哥尔摩?

“和我拉近距离又派不上用场。”

茉莉一打方向盘,忽然发觉不对,“也不要和大小姐拉近距离。”

“我同样怕被石头砸,所以不会这么做的。”

姬野理合上笔记本。

傻瓜才会轻易靠近难懂又危险的千金大小姐。

他绝对不会真的将自己当成男主角。

“不过为了工作方便,我还是想要稍微了解一下她,这就拜托茉莉姐姐你啦。”

“为、为什么突然省去了敬语?”

女仆小姐受惊般微微一颤,连那平淡得毫无起伏的声线都出现了剧烈波动。

“我和橘井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再叫你茉莉小姐显得很生分吧?”

姬野理搬出了营业模式的完美微笑,与橘井朝衣不相上下的凶器倒映在车内的后视镜里,吸引着茉莉的视线。

“茉莉姐姐肯定是橘井最为信任的存在,一定知道她的很多事。”

“唔……唔……不敢当。”

金发的女仆脸颊上浮现出一点酡红。

这不是完全得意洋洋了吗?

“以后就依赖茉莉姐姐教我各种各样的事了。”

后座上的少年轻声拜托,“这样我就原谅你之前想要吓我一跳的事。”

被发现了!

不但被发现了,还没有威吓成功。

吃瘪的记忆重新浮现了上来。

好丢人。

茉莉有种一头撞死在方向盘上,和后座的少年同归于尽的冲动。

姬野理适时地安抚她:“没关系的,只要我不提起来,几天后橘井就会忘记这件事。”

“所以,让我们之后友好地相处吧。”

不管是与女仆小姐,还是与他的“青梅竹马”。

他托着下巴,望向车窗外开始向后流动的街景。 8、终于走上了卖身的不归路 与橘井家气派的宅邸相比,旧公寓像是一个歪歪斜斜的小矮人。

但对住在这里的人而言,后者反而更为顺眼。

茉莉将车停在公寓楼下,习惯性地解开安全带,绕去后座接人。

姬野理也体会了一遍橘井朝衣出行时的待遇,低头跨出豪华轿车的车门。

她单手从女仆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鬼鬼祟祟地丢给他。

“给你钱,不要在大小姐面前再提之前的事。”

“这本来就是我的预付款吧?”

姬野理接住薄薄的卡片,听见她小声地“嘁”了一下。

没能用出在羊身上的羊毛达成肮脏交易,茉莉不爽地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席。

一想到手中握着的是一百万的巨款,姬野理觉得女仆小姐那金黄的发丝也格外灿烂起来,简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热情洋溢地和她道别。

金发的主人从车窗里伸出手挥了挥,接着驾驭这辆黑色的猛兽甩开了他跟随的视线。

该回家想想这笔钱的用法了。

姬野理捏紧银行卡,忽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转过头,发现月城汐站在公寓门口,惊恐地看着自己。

她提着的塑料袋落在地上,这就是刚刚动静的来源了。

她在休息日还穿着制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声音颤颤巍巍。

“学长……终于不满足于牛郎行业,走上了贩卖贞操的末路!”

“我既没有涉足牛郎行业,更没有贩卖贞操。”

“骗人!我都看见那个女人把事后的钱交给你了!”

月城汐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瞳,列举出证据。

这孩子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姬野理不理她,走进公寓,来到一楼的共用厨房。

【响鬼流暴食术】这个能力虽然能大大提高他转化营养的效率,有利于体能的锻炼,但副作用是食量同样会扩大。

忘了蹭橘井朝衣一波资本主义午饭,实在是致命的失策。

月城汐捡起塑料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她忧心忡忡地从旁边探出脑袋,浅栗色的马尾跳来跳去:“如果染上病的话可没有人送你去医院哦?”

“真有那一天我会先传染给你的……抱歉,没接上对话,当我没说过。”

姬野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那种”病。

对异性说传染给她已经算是相当严重的骚扰行为了吧。

果不其然,少女迅速地涨红了脸。

趁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姬野理赶紧转移话题:“厨房有吃的吗?我饿坏了。”

“……自己去冰箱里找。”

奇怪的是,月城汐将提着的塑料袋藏到背后,连生气都顾不上了。

“房东小姐,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好吃的,打算吃独食?”

由于【暴食术】的影响,姬野理现在在食欲这方面的感性敏锐而强烈,几乎都要到达脱离理智控制的程度了。

他本能地闪到了少女的身后。

“不准看!”

以月城汐的反应速度,根本来不及拦下他。

她尖叫一声,想将塑料袋甩到前面,结果脱手而出,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几条干干瘦瘦的豆芽菜凄惨地从袋子开口中冒出来,宛如搁浅鲸鱼流出的内脏。

现场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凝结了。

沉默几秒后,少女小步快跑,蹲下捡起塑料袋,将它再次扎紧。

“据说长期素食有利于提高人体免疫力,我建议过着糜烂生活的学长也尝试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说。

为了自尊心连伪科学的结论都搬出来了吗?

没有证据表明素食生活会更健康,请大家保持充足的肉蛋奶摄入。

姬野理不忍直视地别过头。

他好像记得对方今天的早餐也是豆芽。

“月城,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咦?”

他离开公寓厨房:“先别动豆芽菜!”

说得跟要保护人质安全似的。

月城汐闷闷不乐地想。

最近打工赚取的资金不多,上个月收到的房租大半填了资产税,她已经连续啃一周豆芽了。

从开水豆芽到红烧豆芽,虽然豆芽烹饪技巧一路长进,但她快要吃吐了。

明明就是因为不想让其他人看见,所以才特意推迟饭点的。

他会怎么想呢?对她感到可怜、同情?或者是嘲笑?

就凭一个初中生,也想要脱离父母独立生活?

女孩晃晃脑袋,想要甩掉这些丧气的想法。

如果一份打工不够的话,下周再加一份就好了。

不管用上怎样的手段,无论多么狼狈不堪,她都要坚强地维持住公寓的运营。

月城汐拖着仿佛忽然沉重起来的袋子,慢慢地移动到水槽前。

胃部似乎痉挛了一下,大概在向主人抗议接下来的暴行吧。

今天就吃豆芽汤好了……

“嘶哈!”

一抹凉意猝不及防地袭击少女白皙的后颈,令她忍不住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不是说让你先别动豆芽吗?”

袭击者竟然先一步理直气壮地指责她!

月城汐怒气冲冲地捂着后颈,转过身。

一大袋食材堵住了她的视野。

“蔬菜我就买了几根黄瓜,不爱吃拉倒,肉只能分你三分之一,其它都是我的。”

姬野理将提着的鼓鼓囊囊一大袋推到少女的胸前。

“做饭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很公平吧?”

“诶?”

月城汐抱着那一大堆便利店里买的东西,娇小的上半身都被遮挡得看不见了。

“为什么要——”

“快一点。”

在【响鬼流暴食术】副作用的折磨下,姬野理恶狠狠地催促,“再饿下去我要忍不住生吃小孩了。”

蔬菜和新鲜肉类的气味相混合,勾引着舌蕾和脑细胞的活跃,饥枯的胃似乎痉挛得更厉害了,像一片久旱的土地渴求着甘霖。

月城汐吞咽了一下口水,纤细的喉咙一阵蠕动。

好想吃啊。

可是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接受施舍。

过高的自尊心与生理本能的欲求,正在以她的脑海为战场,展开激烈的斗争。

最终,前者艰难地败退。

“……在桌子边上坐好。”

她屈从于真香定律,将手里的食材搁置到水槽边。

少女利索地取下挂在墙壁上的粉红围裙,在身后系起蝴蝶结。

姬野理托着下巴,看她清洗菜蔬,有条不紊地焯水去腥,刮掉鱼鳞,在自来水槽与锅子间跑来跑去。

他刚拉着行李箱,来到这栋陌生的住所的时候,她也是像这样活泼地帮忙打扫要租的房间,来来去去地介绍公寓的注意事项。

看上去宛如一只敏捷好动的小动物。 9、今天也要好好吃饭(4k) “差不多弄好了。”

经过一段感觉上无比漫长的时间后,月城汐将最后一道汤端到桌子上。

她小口哈气,吹了吹被烫到的手指,光洁的额头上冒着层细汗。

“招待不周,请用——喂,别吃这么快!”

少女连客套的话还没说完,姬野理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筷子。

不知道是该夸赞房东小姐的家政水平一流,还是感叹她年纪轻轻就要承担起生活的重担。

反正味道比他自己做饭肯定要好得多了。

月城汐原本挺起了小小的胸口,想要说教几句关于饮食太快的危害。

但看在他吃得那么香的份上,就不说了。

她将清拌黄瓜和豆芽炒肉挪到自己前面,双手合十。

不知道身处哪里的爸爸妈妈,今天我也好好吃饭了。

虽然之前说只分她三分之一的肉,但原本购入的食材就是以姬野理【暴食】副作用状态下的胃口为标准。

所以浇上酱汁的肉片几乎堆成了一个小山包,都看不见蔬菜的痕迹了。

咬一口后,久违的蛋白质和脂肪的味道在舌尖扩散。

月城汐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下方是满山遍野像虫蛆一样蠕动着的豆芽,热情地邀请自己坠入其中。

她抱着小时候养的狗,战战兢兢地抓住一根即将断裂的蛛丝,吊在半空中。

忽然,佛陀……不对,是满脑大包的姬野理学长从天上扔下一条油脂滋滋作响的肉干,她连忙沿着它向上攀爬,饿了就原地啃一口。

可即将到达云层时,小狗汪汪一声,从她的怀里滑落出去,掉进了豆芽海里。

“呜……呜……”

姬野理抽一张纸巾,递给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

“米饭要变成稀粥了。”

“我知道!可是,好不容易从豆芽地狱里解脱了……波奇却牺牲了……”

姬野理陷入沉思。

……他记得自己应该没有买菌子吧?

那一定是豆芽有毒,不是他的错。

月城汐热泪盈眶了好一阵子,情绪才终于稳定下来。

享用完美食后,少女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

下一次吃饱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还想再添一碗。

不过还有件事必须要做。

“谢谢。”

少女认真地说,“我明天会把钱还给学长的。”

如果推辞的话,她一定会闹别扭的。

“大部分是我吃的,再扣除你做饭的人工费,一共三百円,谢谢惠顾。”

姬野理算了算,报出一个她应该能轻易承受的价格。

“怎么可能那么便宜!”

她又不是笨蛋,反而经常亲自去市场砍价,自然知道这是大大压低后的结果。

“厨师的手艺价值多少当然应该由食客评定,所以我说三百円就是三百円。”

姬野理朝对面的女孩摊开手,“本店不接受赊账。”

“呃……”

月城汐慌乱地拍拍制服口袋,担心自己连三百円都拿不出来。

最终,她攥住三个一百円硬币,轻轻放到姬野理的掌心。

“我收下了。”

她的肌肤温度比橘井朝衣要低一点……虽然也没什么好对比的。

尽管已经付清了钱,但月城汐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似乎连饭都不香了。

“其实我最近找到一个有钱的客户,光是这一单的预支款就能把下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了。”

姬野理收起那三个似乎还残余着淡淡体温的硬币,说道。

这样应该能减轻一点她的负罪感。

月城汐茫然无措地抬起脸,过了一会儿才让思考正常运作。

“那个……‘恋爱出租’的打工?难道,就是之前那个女人给你的钱?所以不是出卖身体……”

她小声嘀咕。

你不会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吧?

姬野理压抑住吐槽的欲望。

月城汐的眼神越来越亮,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她跑到冰箱前,打开柜门翻找起来。

这孩子又抽什么疯?

姬野理坚定地认为她吃到了有毒的豆芽,可能现在都还没摆脱幻觉的影响。

“乌龙茶、麦茶……怎么都是这些东西,啊,有果汁!”

月城汐举着冰镇的苹果汁,笑靥如花。

“来庆祝吧,学长!”

“为什么?”

我家房东的脑回路果然出问题了!

这句话加上书名号是不是有些像轻小说的标题?

“因为你即将赚到一大笔钱对不对?”

月城汐将甜美的果汁倒进两个玻璃杯里。

“还要取决于接下来我的努力,得意忘形可不好。”

要当那个橘井朝衣的“青梅竹马”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学长一定没问题的!”

她捧起自己的杯子,“这样你就能有足够生活费,不用再冒险做这种违反校规的工作了!”

原来是这样。

月城汐一直以为他是生活所迫才会搞恋爱租赁,但姬野理其实只是馋种种额外奖励。

就算经济自由了,他也不一定会放弃这门打工。

不过,有那么一瞬间他还觉得月城汐是想催自己提前把房租交了,来缓解经济困难。

结果,少女是真的在单纯为他高兴。

“干杯!”

两人轻轻碰杯,色泽鲜艳的液体打着旋晃荡。

“其实应该叫上大家一起来庆祝的,但古屋老爷子、田中婆婆他们应该在午睡,不好打扰。”

月城汐放下空空如也的玻璃杯,食指沿着杯口转圈。

“那也太隆重了,放过老人家吧。”

“本公寓的运营理念就是住客都是一家人,所以遇到好事要共同庆祝!”

月城汐仿佛宣读什么机要文件一样站了起来,双手叉腰。

一会儿她又像是不安分的仓鼠般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是不是应该有啤酒才行……可我不能去买……得去问老爷子借一下身份证吗?”

我们还没到合法饮酒的年纪才是问题。

姬野理隐约觉得不对。

放在平时,认真到有点古板的房东小姐怎么可能因为庆祝的名义就想到酒精?

“喂,月城——”

“学长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她停下脚步,右手虚握放在胸前,轻声问道。

离开?

姬野理简直莫名其妙。

他在这里住得还算舒服,怎么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少女的视线不停游移,最终停留在姬野理的玻璃杯上。

“因为,这里又破又旧嘛,大家在赚到足够的钱之后都会搬出去的。”

刚刚那过分明快积极的精神状态一眨眼像是泄气的皮球,月城汐消沉地重新坐下。

“山田小姐在找到工作不久后就退租了,连和她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富坚先生因为腰椎问题上个月被家人接走了,所以我早说让他不要沉迷麻将。”

她如数家珍,“小鸟游家生了孩子后也要考虑换房子,那个小妹妹很可爱,我还帮忙照顾过她一天呢……”

但是大家总是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只有她和这间走向衰颓的屋子依旧被困在原地。

也并不是舍不得,搬到更好的地方本就是人之常情。

月城汐只是偶尔有些害怕,哪天从梦中醒来,又会一个人面对着空落落的公寓。

“我暂时还没有搬家的打算。”姬野理实话实说。

“真的?”她悄悄探出视线。

“真的,那个客户挺严苛的,说不定最后我反而还要背上一大笔违约金,只能和月城一起蹲在公寓门口啃豆芽。”

真发展到那一步他就去绑了橘井大小姐。

“我,我才没有蹲在公寓门口!”

不否认生啃豆芽的部分吗?

月城汐怒了一下,然后仿佛被他描绘的场景逗笑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帮学长介绍正经的打工的。”

“打工能还得完钱吗?”

姬野理都畅想起赎金该要多少了。

“一定能的。”

少女握紧小小的拳头,“只要努力下去奇迹就会发生。”

她就是相信着这句话,才坚持到了今天。

时针指向两点,月城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四点还有书店的打工要做,先睡一会儿,再见……学……长……”

她连话都没有说完,就像断电的人偶一样趴在了餐桌上,手机屏幕仍散发着莹莹微光。

疲累、长期饥饿后的饱腹感,再加上忽而激动忽而消沉的情绪变化。

种种因素作用下,月城汐直接趴着陷入了熟睡。

纤柔的背部曲线微微起伏,隐约能听到“嘶——呼——嘶——呼”的呼吸声。

她揪住制服袖口,将自己埋进臂弯之中。

说睡就睡,你是小孩子吗?

姬野理熄灭了她的手机屏,站起来收拾餐具。

月城汐的问题,比他想象得要更为严重。

看上去她好像真的相信那个要将租客当家人的经营理念,才不愿意让他离开。

但实际上,姬野理认为这是一种错位的情感投射。

由于她缺少父母的照料,所以将对亲情的渴求扭曲到了住客的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她屡次劝他不要做恋爱租赁的打工的原因。

可能在月城汐的潜意识里,她就是公寓的“大家长”。

所以在表象上,她能给人留下爱照顾人、成熟可靠的印象。

然而内里的缘由却是病态的——就像是一只失怙的雏鸟,在向任何一个映入眼中的生物哀鸣。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大概就是她这段时间终于撑不下去了。

一边要上学,一边要维持着公寓运转,现在更是到了连睡眠和食物都难以充分保障的地步。

或者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能挑起大梁坚持到现在,已经几乎能称得上奇迹了。

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后果可能就不仅仅是啃豆芽菜了。

姬野理关上水龙头,擦干净盘子,放到一边。

虽然他之前还说没有理由干涉别人的生活,但坐视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孩子走向悲剧性的结局,也挺让人不爽的。

现在的月城汐仿佛走在悬空的钢丝上,假设贸然伸出援手,摧毁她“靠自己努力生活”的信念,说不定反而会将少女推进万丈深渊。

或许可以抽空去向这里的其他租客了解一下,月城汐父母的事。

他之前只是隐约听到传闻,说他们并没有过世。

养育女儿的责任理应由监护人来承担。

“现在,应该拿随地睡觉的人怎么办呢?”

清洗完餐具,姬野理端详着少女的睡颜。

他又没有月城汐房间的钥匙,但大冬天放她就这么睡一觉怕不是会得重感冒。

姬野理蹲下来,右手穿过她纤细的双腿,左手扶住背部,将女孩横抱了起来。

轻盈得像是抱起了一只猫。

公寓一楼的大厅需要接待来租房的客人,因此时常供着暖气。

姬野理将月城汐搬到那里的沙发上,拉过一张毛毯盖到她身上。

记得她睡过去之前说下午四点还有打工,有没有定闹钟啊?

而且这里毕竟是半个公共场所,就放她睡在这里似乎也不太安全。

他上楼一趟,将课本和书带下来,坐到另一张沙发上。

下午也没有什么别的预定,就在这里看会儿书吧。

看着数学公式就想起了橘井朝衣预支给他的一百万。

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规划,但大概用途他已经想好了。

首先是加大营养的供应。

目前的进食效率只是他钱包的极限,不是【响鬼流暴食术】的极限!

后续的体能锻炼也要跟上,或许可以考虑办一张健身卡。

另外,姬野理还想要买一把吉他。

不然有种白白闲置第三次获得的特殊技能【吉他英雄的弹奏技巧】的感觉。

不管是作为爱好,还是拓宽人生的可能性,都不会亏。

话说回来,吉他英雄到底是谁啊?

新一届假面骑士吗?

一边看书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这些问题,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姬野理推一推睡着的少女。

她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惺忪睡眼睁开一道缝隙。

暖气运作的呼呼声仿佛哪里传来的安眠曲,模糊的人影伸出温暖的手掌,抓着自己的胳膊。

月城汐眼神涣散,呆呆地望着他。

“……爸爸?”

“不管是哪种意义上的,都叫错了!”

姬野理立刻举起双手拉开距离,避免FBI警告。

他既没有养干女儿,也没有买爸爸活的意愿。

少女立刻清醒了过来,眼前的人影清晰起来,变成守候在一边的美少年。

然后,她想起自己之前说了什么,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是你听错了!”

她都顾不得思考自己怎么到了沙发上,着急忙慌地掀开毛毯,朝门口蹿了出去。

“快到书店上班的时间,我出门了!”

砰地一声,少女左脚拌右脚,出门时撞了一下墙壁。

“好疼……”

她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推开门,跑进初冬的寒风中,像是逃离陷阱的兔子。

营养费里再加一笔额外的支出吧。

姬野理望着她的背影,想道。 10、您看这面相能当会长吗? 星期一,在假期结束后又迎来了返校的日子。

姬野理对着镜子,扣好白衬衫的前襟,整理一下西裤的褶皱,最后披上西服外套。

以前在乡下念中学的时候,他不太擅长打领带,经常要拜托青梅竹马帮忙——当然不是指橘井朝衣。

后来他学会了,对方反而生气了。

从这件事里就可以看出来,女孩子有多难懂。

姬野理收紧红色的领结。

他现在已经能一个人打得很熟练了。

出门的时候,月城汐正坐在旧公寓的玄关台阶上,将右脚放进棕色的制服鞋里,然后提一提鞋跟。

她在附近的高见冢附属中学就读二年级。

两人相见,姬野理很平常地问了句早上好。

然而对方却像是见到了妖怪,支支吾吾一会儿后直接踉跄着起身。

她还没忘掉昨天发生的尴尬事件。

太羞耻了,简直和不小心把老师喊成妈妈的小学生一样。

已经能列为月城汐人生的耻辱事件前十了!

她还要怎么维持房东的威严!

少女拎着挎包,夺门而出。

第二个女孩子有多难懂的例子出现了。

姬野理叼着增厚的面包,步行到电车站。

然而并没有在拐角处撞到人。

从浅草站下车,沿着河堤走一会儿就能听见棒球社慢跑的吆喝声,如果听力够好,还能捕捉到吹奏部里个人练习低音号发出的困倦低吟。

樱才私立的校名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往常应该有学生会的人在校门查违反校规的着装和行为,但今天却看不到他的踪影。

姬野理在这里上了将近一年的学,目前发展客户数量为零。

说明大家的精神生活都很充足,不需要恋爱租赁。

去往教室的路上也没人和他打招呼,这正是姬野理想要的状态。

他平时会特意放下刘海,让自己看上去阴沉一些。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姬野理将记好的笔记扔到空荡荡的邻座课桌上,站起身,离开教室。

樱才不允许回家部的存在,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加入一个社团或者同好会等学生组织。

姬野理对这个规定很有意见,甚至一度有创建恋爱互助同好会的构思,准备将恋爱租赁的模式推广成男女互助,为创造现实里的高中恋爱喜剧而贡献一份力量。

无奈这个伟大的想法被老师以可能会严重影响学校名誉的理由否决了,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在选择社团的时候,他也考虑过挥洒汗水,燃烧青春的田径、棒球社,或是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玩乐队的轻音乐同好会。

但转念一想,既然一定要加入社团,为什么不找一个立于它们之上的存在呢?

还有利于提高申请奖学金和将来保送大学的优势。

姬野理在走廊尽头的宽大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将近一年前,他其实是怀着这样功利的想法,敲开樱才高中学生会的大门的。

推门而入,就能看见樱才全体学生的表率,君临一切自治组织团体的支配者,至仁至善的学生会长背着双手,面对明亮的窗户,俯瞰操场上跑步的田径部员。

她似乎正殚精竭虑地思考着学校的未来,以至于眉间流露着忧郁之色,轻轻叹气——

“看,人就像垃圾一样。”

姬野理关上身后的门,眼神一阵闪烁:“王权没有永恒。”

会长转过身盯着他,一步步紧逼过来:“你敢违抗身为学生会长的我吗?”

姬野理针锋相对地快步上前,扬起右手:“再见了会长,还有我的懦弱——”

在刺王杀驾的血案发生之前,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会长!”

“小理!”

姬野理抱住比他矮一个脑袋的女孩。

“有没有想我啊?”

会长后退一步松开双手,笑嘻嘻地仰起脸。

她是个长发及肩的女孩子,眼眸澄澈,肌肤白皙,身材纤秾合度,唯一的问题是身为比姬野理还年长的学姐,身高却和月城汐不相上下。

另外一提,关于她刚刚在窗户前到底在思考什么,正确答案是什么也没有想。

“不会有人想上个周五才见过的人的。”

厚实的办公长桌两侧还各自坐着一男一女,男生一脸胃疼表情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吐槽道。

女生则似乎还没睡醒般,靠在咸鱼形状的抱枕上,脑袋一点一点。

这就是这一届学生会的全体……少一人的阵容。

会长吉永薰,高二年级;副会长高坂秀一,高三年级;

书记姬野理,会计若叶咲梦,都是一年级的成员。

应该还有个杂务,似乎缺席了。

今天本应该轮到他在校门口执勤,当时姬野理就隐约猜到了。

果然,会长很快哭诉起来:“听我说啊小理,杂务君叛逃了!”

“我们一般人会说那是辞职。”

副会长高坂学长纠正她,“现在需要在一年级里再招个人,你和若叶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对象?”

姬野理在角落白板贴着的考勤表上签到:“我熟悉的人不多,恐怕在这方面帮不上忙。”

若叶咲梦缓慢地摇头。

“难道说我们学生会的一年级成员被孤立了吗?!”

吉永薰难以置信地一拍桌子,震飞了副会长面前要签字的纸。

他默默地绕出去,捡回来。

姬野理决定将【为学生会吸纳新血】加入支线任务列表里。

等他有空再做。

闹了一阵后——主要是吉永薰试图劝说大家找到背叛的杂务同学处决他——四人进入了工作状态。

樱才学生会的自治权力属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类型,因而平时的工作量虽然称不上浩如烟海,但也挺琐碎的。

审批各个学生社团的活动场地申请、协调矛盾、否决提高预算的不合理要求、组织校际间日常交流……

这些变成了副会长面前积累的一大堆文件,分派给各位成员。

至于为什么负责分派的不是会长,以及会长为什么只是在不停地盖章,以上问题就不要细究了。

姬野理记录完轻音乐同好会申请解散的报告,将最后一页文件盖到一边。

他还是加入学生会后,养成了随身携带笔记本,随手记录的习惯。

环顾一圈,他似乎是第一个完成工作的。

姬野理挪了挪椅子,坐到会长身边。

“不同意,不同意,同意,不同意,同意,不……咦,这个应该是同意?”

她正与公章艰难地搏斗着。

而且还同意了游泳社关于提高预算举办女子泳装选美大赛的申请。

“会长,我已经做完了,你分我一半吧。”

姬野理接过那张文件,丢进碎纸机,彻底碾碎了游泳社的野望。

“小理,你果然是我最好的伙伴!”

吉永薰感动万分地将手里的纸堆推了一半过来。

“会长也是人类最好的伙伴。”

姬野理营业性地笑,“但是会长,互帮互助才能双赢,你同样要帮我一个忙。”

“让我来倾听你的请求吧,姬野书记!”

吉永薰自满地拍了拍柔软的胸脯。

“会长,你听说过【橘井】这个姓氏吗?”

他问道。 11、一定是有黑幕 吉永正人,知名大型企业吉永商事的掌舵者,樱才私立的理事长。

顺便也是吉永薰的父亲。

自从认识她,以及了解这两个人的关系之后,姬野理不得不怀疑,这家伙上位学生会长的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深重黑幕。

什么?学生会长是笨蛋?现实又不是轻小说,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你说她爹是学校的总BOSS?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离开橘井朝衣家之后,姬野理试过调查她的背景,但理所应当地,网络等公开途径上几乎获取不到任何相关的信息。

尽管这种探究客户身份的行为有违反职业道德之嫌,但橘井朝衣善恶难辨,目的不明,姬野理至少希望掌握一定关于她的情报。

以会长的家庭背景,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姬野理期望地看着她。

“橘井……橘井……?”

会长摆出沉思者雕像的样子,用手抵着下巴。

这样也没办法让你显得更聪明啦。

“你说的是哪一个橘井?”

她突然反问道。

“还不止一个吗?”

“如果是我知道的那个有名的橘井家,现在有两个哦。”

会长比出剪刀手,两根手指不停晃动,“京都的橘井家和东京的橘井本家。”

京都?

姬野理记得橘井朝衣说过,新年间她的母亲要从京都来东京拜访。

“这两个橘井家之间有关系吗?”他问。

“不如说就是同一家。”

吉永薰将塑料杯往前一推,姬野理自觉地拿到饮水机下接热水,吹吹气,递给她。

会长满意地接过水杯:“我只是偶尔听爸爸说起过,橘井家在我小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大分裂,还引发了政商界的动荡、股票危机、影响深远巴拉巴拉的。”

“造成分裂的原因是什么?”

“这人家哪知道!你去问橘井家啊!为什么要说些爸爸才会问的话?!”

会长莫名其妙地生气了。

想必他是试图检验一下女儿的思维水平吧,真同情吉永爸爸。

不过她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快,马上就自己接着说下去了:“那个……我记得爸爸有说过……直接原因是当时的继承人,橘井家的大小姐和家主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最终带着忠于她的一派人马出走京都。”

会长小时候的橘井家继承人,应该就是橘井朝衣的母亲了。

这就有意思了,已知橘井朝衣与外祖母长期生活在一起,且后者近期去世了。

橘井母与其有矛盾,甚至造成了橘井家的分裂。

然后……她将在今年的新年期间来拜访橘井本家。

一定是来共叙母女之情,畅享天伦之乐的吧?

姬野理都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小理。”

这时候,会长拽了拽他的衣袖。

她担心地看过来。

“你为什么要打听橘井家的事?不会是哪里招惹到他们了吧?就算分裂后大不如以前,那也是两只超超超可怕的怪兽,就算是我家也不一定能保护你。”

“我只是随便问问,会长不用担心。”

姬野理摸了摸女孩的脑袋,简单糊弄过去。

目前来看,他暂时是和橘井朝衣站在同一边的。

“对了,会长,那你了解现在东京这个橘井家的家主吗?她是什么样的人?”

吉永薰迷茫地摇摇头:“我没有见过他……不过有一次爸爸和我讨论学生会工作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句。”

姬野理很想吐槽“和你讨论学生会工作?”这一点,但先算了。

会长努力回想:“对了……他说,‘可怜呐’。”

可怜吗?

姬野理不那么觉得。

或许大小姐确实也有大小姐的烦恼,但她至少不用吃开水就豆芽,对不对?

“那边的两个人!不要再嘀嘀咕咕了,手上动起来!”

副会长终于忍无可忍,一边扶着胃部,一边斥责忙于聊天,不务正业的会长与书记。

“啊,墨水瓶……打翻了……”

若叶咲梦举起染成蓝色的双手,慢悠悠地说,“都怪副会长,突然喊起来,吓我一跳。”

她戴着眼镜,梳成三股辫的发丝和主人一样,呈现出有气无力的乱糟糟样貌,整个人散发着树懒般的绵软吞拖气质。

“抱歉——那你能不能快把它扶起来!要流到地板上了!要流到上周五刚擦过的地板上了!”

“噫……”

若叶咲梦泫然欲泣。

“高坂学长,你把小梦弄哭了。”

会长向他投去指责的眼神。

“这不能怪我吧!等一下,已经迟了,地板——!”

副会长发出了惨叫。

姬野理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的身边,同情地拍一拍副会长的肩膀。

“真没办法,学长。你看,我已经把拖把拿过来了,就由我和会长负责收拾烂摊子吧。你只要做完会长剩下的工作就行了。”

“谢谢你,姬野……咦?我应该说谢谢吗?”

“不用谢,但要快点,手上动起来!不要嘀嘀咕咕了!”

副会长怀疑人生地接过要盖章的文件。

有时候,姬野理也觉得学生会的氛围是不是过于自由了一点。

他都快忘记自己一开始是因为功利的目的才申请加入这里的了。

不管是吉祥物一般的会长,还是胃功能似乎不太好的副会长,都很有意思。

同年级的若叶同学比较难懂,不过也是有趣的人。

和会长打扫完墨水瓶倾倒的残存痕迹,另外两人也将手头的工作堪堪做完。

今天的学生会活动就此结束了。

“我们去吃烤肉吧!”

会长抓住走道上的栏杆,倒仰着头说。

“我还要准备升学考试。”高坂秀一身为高三生,肩负的学业压力不小。

“想睡觉。”这是若叶咲梦,她的声音仿佛浸满一个个小气泡似的,恍恍惚惚。

“怎么这样……”

她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姬野理。

“我放学后还有事,不能陪会长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

“你们这些背叛者!”

会长洒着眼泪,奔跑向楼梯口。

她待会儿大概会化悲愤为食欲,大吃一顿吧。

剩下的三人各自打过招呼后,也分开了。

姬野理说放学后有事并不是忽悠会长。

他打算实践昨天的计划,去买一把吉他。 12、伪青梅竹马的约会 【吉他英雄的弹奏技巧:演奏吉他的熟练度上升。】

【备注:独奏时将获得更高加成。】

这个技能并没有直接将吉他演奏相关的乐理知识灌输给姬野理,依然需要他自己学习。

提供的应该是类似手感、肌肉记忆和进步速度之类的东西。

所以,在应该选哪种品牌的吉他、价格在哪个区间之类的问题上,他依然算是个门外汉,仅仅提前通过网络了解了一些内容而已。

姬野理走出校门,拔打一个号码。

“橘井?”

按照他们签订的合同内容,为了更好地伪装成青梅竹马,姬野理有权得知一些橘井朝衣的基本个人信息。

联络方式自然也包括在其中。

如果将橘井本家现任家主的信息流出到市场上,或许能卖出个天价也说不定。

女仆小姐将这些东西交给他的时候,为此含蓄地警告过。

“找我有什么事?”

听筒那面的声音流露着些许疲倦,隐约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想买一把吉他,但不太了解这方面,陪我来参谋一下。”

橘井朝衣沉默了半晌。

“姬野君,你知不知道我平时要处理多少事?”

“不知道。”

“是以你的脑子无法想象的数量,用这种小事来打扰我,我应该夸你很勇敢吗?”

她可能确实很忙,语气都变得暴躁了起来。

“那把茉莉姐姐借我吧,我来找她咨询。”

“同样不准骚扰茉莉——等一下,你刚刚喊她什么?”

对面传来“刷”地一声,似乎是笔尖一歪,在纸上划了条线。

“茉莉姐姐。”

姬野理自然地重复一遍,“我们不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吗?我当然也会和茉莉姐好好相处的。对了,她还经常和我说起橘井的糗事呢。”

又是一阵沉默,背景音里插入点点杂音。

“我没有,大小姐!是姬野少年的离间计!”

神秘的杂音消失后,橘井朝衣重新回到通讯中。

“你现在在哪里?”

“就在校门口。”

“稍微等一会儿。”

她轻柔地笑了几声,“我的青梅竹马。”

电话挂断了。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和他来一场热血沸腾的线下搏击吗?

姬野理等在路边,四处张望。

没过多久,橘井家那辆加长款,看不出什么品牌的豪车停在他的面前。

“上车,骗子。”

女仆茉莉依然担任着司机的角色,充满怨念地从车窗后瞪着他。

她才没有经常和他说大小姐的糗事!

姬野理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橘井朝衣似乎穿着哪所学校的制服,墨底的带扣外套,白色的领边,衬托出颀长的身形。

下身是格子纹的百褶裙,之前的短袜换成了黑色的连裤袜,勾勒出双腿的线条。

“你不是说有事要忙吗?”

姬野理没想到她真的会亲自杀过来。

“因为你难得找我约会啊,青梅竹马。”橘井朝衣似笑非笑。

正常人会用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当成别人的代称吗?

“约会?不不不,你可能电话里没听清楚,我说的是要去买——”

“要让我满意。”

少女抓住他的校服领带,一扯一扯,然后用力收紧,仿佛准备将姬野理勒晕过去。

“你应该是为了重要程度至少在这件事之上的问题才来打扰我的工作吧?喂?对不对?说啊?”

橘井朝衣的怒气已经很好地传达出来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他主动去骚扰对方的。

姬野理有点感觉理亏了。

“……你想去哪?”

“把主导权交给女方吗?不过我不讨厌。”

橘井朝衣变脸般露出微笑,松开双手,“我还是第一次和同龄的异性出来约会,很期待呢。”

你是不是忘记青梅竹马的设定了?

而且眼神毫无笑意,一点都感觉不到期待之情。

她笑着帮姬野理捋平自己弄出来的褶皱,整理好领带。

这感觉真是令人怀念。

想起了与真·青梅竹马共度的时光。

既然变成了与伪·青梅竹马约会的状况,姬野理就不吵着要买吉他了。

话说回来,这是不是也算租赁委托,能不能向她收费啊?

姬野理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知道橘井朝衣想把他带去哪里。

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向东京湾全速前进吧。

行驶一段距离后,车辆在一家姬野理从没去过的琴行面前停下,街对面则是一间书店,几个员工正在整理着新到的书籍。

“进去。”

她命令道。

“这就是你挑选的约会地点?”姬野理确认道。

“是帮我愚蠢、烦人的青梅竹马买吉他的地点。”

橘井朝衣澄澈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还想不想去了,姬野君?”

他连忙跟上少女转身离开的背影。

这家伙,看上去像是摆出了要整人的样子……实际上却记住了他电话里说的话。

琴行的老板似乎认识橘井朝衣,而且仿佛提前收到了她要来的通知,两人进入窗明几净的门厅时,他已经西服革履地恭候在一边。

“是橘井小姐您赏光看上本行的商品……?”

“不是,是他要买一把吉他……你买来要干什么?”

橘井朝衣看向一旁的少年,忽然感到奇怪地问。

她早就读过姬野理的详细调查资料,没有提到他有乐理方面的兴趣或者技能。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遇到辍学的摇滚美少女要求一起组乐队,为了那个时刻我要提前努力练习,做好准备。”

姬野理一本正经地回答。

“呵。”

橘井朝衣半个字也不信。

回想起来,在目睹他闪过茉莉的攻击,甚至还有余裕反击之前,也没有任何资料证明他学过搏击、格斗类的技能。

这一点很有趣。

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现象?

她已经很久没产生类似的好奇心了。

这回,是不是也能复刻那次的精彩表现呢,姬野君?

琴行老板听着他们的对话,有点摸不准姬野理和橘井本家的家主之间是什么关系。

说是上下级,那年轻人讲话也太没大没小了点;但也不太像是情侣。

不过既然是和橘井大小姐一起来的,还是宁肯用稳妥一点的态度。

他伸出手,微微躬身,领着他们进入琴行。 13、吉他英雄!出来! 琴行内部悬挂着枝状的吊灯,大理石地板上安置着诸如架子鼓、钢琴之类的乐器,在灯光映照下闪烁出冷冷的色调。

一面木制墙壁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吉他,沉默地等待挑选。

“客人对琴形和拾音器有什么要求吗?”

老板一副“你尽管提”的豪迈神情。

姬野理摇摇头:“我是初学者。”

哦,新手啊。

老板的热情遭到了一点点打击。

本以为你携橘井家主来到阵前,必有一番高论。

没想到竟然是门外汉。

他不再去问姬野理有什么想法,尽职地介绍起适合新手入门,性价比较高的吉他品牌。

橘井朝衣打量着吉他琴体上自己的倒影,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

她以前也学过一点乐器,不过之后就失去了兴趣,没有继续深入。

姬野理在一把红色的吉他面前停下脚步。

刚刚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雅马哈pac611v,您要试试它的音色吗?”

老板轻抚琴身,询问姬野理。

“不,算了。”

那股悸动指向更明确的是它旁边的一把吉他。

底色漆黑如墨,镶嵌着金黄的包边,修长而优雅的琴颈如同白天鹅高高抬起的颈项。

姬野理看到它的一瞬间,无名的悸动仿佛化为实质般要从胸口涌出,心脏有力而急促地跳动。

就是这把了!

似乎有一把长着火柴人四肢的小吉他在他的耳边呐喊。

他都没玩过乐器,肯定不至于有这么大的热情,都出现幻听幻视的症状了。

难道说,是你吗?吉他英雄的执念!

考虑到技能名称,这个猜想很合理。

琴行老板仿佛对待女神般,眼神温柔地看着这把吉他。

“客人您的眼光不错,这把吉普森1957 Les Paul Custom Reissue,绰号‘黑美人’,整块实心桃花心木的琴体搭配乌木指板,曲线诱惑得简直像写真偶像的身材……咳,我什么也没说……《不孤独摇滚》看过没有?女主弄坏的就是这一把……”

“虽然价钱稍微贵一点,但绝对物有所值!”

老板结束了滔滔不绝的解说,歇一口气。

哪里是稍微贵一点啊!

标价牌上写着“¥1,073,564”的数字。

虽然贴上橘井朝衣预支的金额,再加上之前的存款也能勉强买下来。

但之后他就要和月城汐抱团取暖,一起过上吃土生活了。

姬野理艰难地移开视线。

对不起了,吉他英雄!我无法满足你的遗愿!

既然都能把弹奏技巧流传成技能,应该已经仙去了吧?

“诶呀,姬野君,你莫非很想要这一把吗?”

然而,橘井朝衣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故作惊讶地以手掩唇。

“哼,一点也不想要。”

姬野理紧紧地抱住不知什么时候从墙上取下来的“黑美人”,冷然一笑。

“……那你倒是放手啊,老板正在一边很吃力地想把它从你怀里拽回来呢。”

橘井朝衣傻眼地叹了口气。

她双手相抵,在胸前摆成金字塔的形状,发出了恶魔的蛊惑:“来试试用它现场弹奏如何?如果让我听得高兴的话,买下来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哦?”

同样是以前从没有学过的技艺,这次能不能像上回对战茉莉一样创造奇迹呢?

她期待着实验的结果。

至于花费的金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这可是你说的。”

姬野理接受了她的契约。

“我从不违反自己的承诺。”少女挺起胸部,长发摇曳,浑身散发着凛然的气质。

“老板!帮忙连一下音箱!”

姬野理听说电吉他不连效果器或者音箱的声音基本和弹钢丝差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仿佛赛亚人爆气了的橘井大小姐,嘴巴渐渐长大。

让初学者直接上手他的爱琴?

要上吗?新手打现场伴奏,真的假的?

但姬野理一脸“会赢的”自信表情,橘井朝衣又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对象。

老板只能含泪布置设备,甚至还特意清出了一块空地,插上音响。

将“黑美人”交到姬野理手中的时候,他的眼神悲壮得像是被当面ntr的苦主。

姬野理将老板的凝视理解为“风萧萧兮易水寒”式的感叹,坚定地冲他点点头。

你的鼓励我收到了。

老板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佝偻着走开。

琴行里现在没有别的顾客,接下来的听众只有橘井朝衣和老板两人。

姬野理端着吉他,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也没多大信心,毕竟不像身体的锻炼,是自己亲手一天天累积、练习起来的成果;乐理方面的知识他现在只了解个皮毛,第三个技能又从来没实际使用过。

可此时手指拂过琴身,掌中的乐器却如同拥有生命,传来错觉般的发烫触感。

之前胸中涌动的莫名执着,此刻仿佛业已入闸的骏马,咆哮着要奔泻而出。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吉他英雄?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一直没有交到朋友,将情感倾诉到音乐中,孤独地过完悲惨一生的人的心声。

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放弃对音乐的热爱!

我已感受到你的孤独,我已明白你的野心!

吉他英雄,我们便合一吧!

如同觉醒替身一般,姬野理将身体交付给感觉,小臂的肌肉霎时绷紧,奏响第一个音符——

老板已经打定主意闭耳塞听,不去见识门外汉的灾难现场。

来了!

他还是下意识地捕捉到了从姬野理手中流泻出的音调。

起初的旋律讷讷吐露,犹如微微颤动的傍晚凉风。

等等,这不像新手乱弹的啊?

难道是有备而来?

作为半个业内人士,老板已经无暇思考这个问题,而是专注地聆听着接下来的演奏。

琴音摇曳间,情绪渐渐如攀爬山峦般堆积,让人烦躁地等待宣泄而出的那一刻。

清透的鸣音攸然破围而出,老板的心也随之悬起。

——妈的,不会把老子的琴弦弹断了吧?

但随后,震动的琴弦有力地吐出锐利的音色,音符与音符碰撞着,化为泡沫溢出炸裂,灼热地炙烤大气。

仿佛在反驳他的忧虑一样,达到高潮的旋律粉碎了老板的疑心。

他逐渐闭上眼,沦陷在乐章中。

像是不甘心地呐喊,又像是快意地抒情,尾调渐缓,似乎附在演奏者身上的精魂得到了满足,给了演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尾。

姬野理停下拨弦的动作,背后隐约冒着热气。

湿润的前发贴着额头,令原本温文尔雅的美少年增添了一抹狂野的气息。

再见了,吉他英雄。

啪啪啪啪。

老板心甘情愿地鼓起掌。

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萌新才是最吊的是吧?

谁敢说新手能弹成这样,他就把自己家的琴都给锤烂。

姬野理在余韵中沉浸了一会儿,看向站在阴影中的橘井朝衣。

他这已经算是超水平发挥了,但能不能过这位大小姐的关还得看她心情。

“勉强及格。”

橘井朝衣环抱双臂,不咸不淡地评价。

“傲娇?”

“我要不要下调一级评价呢?”

少女自言自语,姬野理闭上了嘴。

见状,橘井朝衣满意地微笑:“不过我不会食言。老板,你有将这把吉他做旧一点的办法吗?”

“做旧?方法倒是挺多的,压缩空气和热风枪就能制造漆裂效果,金属件得用上蚀刻溶剂……不过为什么?这……多可惜。”

老板心疼自家的乐器,都敢于打探她的理由了。

“橘井,你不会是想用我的吉他做演出道具吧?”

姬野理倒是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

“订正,不是你的吉他,是我送给你的吉他。”

橘井朝衣笑盈盈地抬起指尖,点向挂在他胸前的“黑美人”。

“这是我三年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收下后大为感动,想着应该做点什么回报。”

“于是姬野君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拼命练习,终于在我生日前学会了这首曲子。”

“最后将它献给了你?”

他们一问一答间,已经将又一个“青梅竹马”间的细节故事完善成型。

少女拿出手机,上面播放着刚刚姬野理弹吉他的视频。

你什么时候录的啊?

竟然连物证都已经准备好了。

老板听着两人的对话,汗都要流下来了。

你们好像在玩一种很新的play啊?

我不会事后被橘井家大小姐灭口吧?

幸运的是,橘井朝衣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让他将吉他装进琴盒。

之后她会再另找人给它添一抹岁月流逝的痕迹。

“我在涩谷那边还经营着一家livehouse,客人有空过来玩一玩?”

临走的时候,老板拉着姬野理,偷偷摸摸地塞给他一张名片。

“等我的水平再精进一些,一定去拜访。”

姬野理婉拒道,提起棕色的琴盒。

之前那种悸动不停的感觉已经从他身上离开,想再弹出刚刚的效果恐怕有些困难。

还是要脚踏实地地学习起来。

他与橘井朝衣一起离开琴行,在外面等候的茉莉已经将车停在了路边。

“不过,橘井今天还是在考虑委托的事啊。”

姬野理还以为她是真的来帮他选吉他的。

少女停住脚步,长发两边的系带在风中如同展翅欲飞的蝴蝶。

“当然了,我和脑袋空空的青梅竹马可不一样。”

橘井朝衣冷笑着挤兑他,“不然你以为我会为了你的私事放弃工作吗?”

她等茉莉拉开车门,坐到后座。

姬野理没有跟着进去,而是隔着车门,望向她的侧脸。

“喂,橘井。”

“还有什么事,姬野君?”

“你在录下那个视频的时候,真的已经想好可以用来伪装青梅竹马关系了吗?”

外表纯真的少女静静地盯着他,不说话。

“你就老实承认吧,其实是被我的演奏打动了——”

她突然伸出手,关上了车门。

“茉莉,开车。”

“是,大小姐。”

女仆小姐听话地踩油门。

“等一下,我还没上车诶!至少带上琴盒,你不是说要拿去做旧吗?橘井?橘——井——小——姐!大小姐!”

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后视镜里的少年拎着琴盒,在朝她们挥手。

“这样好吗?大小姐?”

“开你的车。”

橘井朝衣向后靠在软软的椅垫上,低着头,无视车外传来的烦人呼喊。

“谁让那家伙太啰嗦了。” 14、街道的另一边 “再将这些运到东边就结束了。”

店里因为新到的货物而显得比平日拥挤不少。

体格纤细的少女搬起面前厚厚的一叠书籍,摇摇晃晃地将它们送到应该去的地方。

她费力地蹲下身,把书堆放在地板上,随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细汗。

“辛苦了,月城。接下来的整理工作稍微等一会儿再做也没事。”

书店的经理朝她打招呼。

“没事,我马上就去弄,早点结束也好。”

月城汐开朗地回答。

她正穿着书店的工作制服,由于怕搬书时的灰尘弄脏衣服,还外套了防尘的围裙和头巾,戴上橡胶的手套。

美观当然称不上美观,但工作的实用性才是第一位的。

搬运完新进的书后,就该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月城汐在书山间穿来穿去,娴熟地分拣、归类。

“这本应该放到文史区吧……嗯?”

她在书架前驻足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羸弱的哭声。

绕过去才发现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你怎么啦?”

月城汐按住双膝,低下身子,温柔地问她。

“呜……妈妈……找不到了……呜。”

女孩胆怯地看着她,小声抽噎。

看来是和家长失散了,真是粗心的妈妈。

“稍微在这边等一会儿哦。”

月城汐想了想,快步离开,凭记忆就从地上的书堆里找到她想要的东西,然后回到原位。

“看,有好看的绘本,能认出上面的多少字?”

她将图画书递给小女孩,后者止住泣声,暂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送给你,我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她牵住女孩的手,看向书店经理的方向,“经理,有孩子和家长分开了。”

“明明我们同年级,为什么月城给人的感觉就更要成熟一点啊?”

处理完女孩的事,月城汐继续投入工作中,结果被一个学校,同在这里打工的同事吐槽了。

“没有啦。”

她淡淡地说。

“有的有的,小汐不但做事勤快,现在还那么谦虚,最重要的是人还可爱!”

年长一些的前辈踮起脚,将书本塞到书架上层,“这么小年纪就来打工,家长肯定很为你们自豪吧。”

“其实我是要存寒假出去玩的钱啦,爸妈他们给的零花钱太少了……”

依稀听见同事笑着回答。

“——不好意思,我稍微出去休息一下。”

月城汐逃离了这里,倚靠在书店门口的立柱边,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

对面是一家贩售各类乐器的琴行,偶尔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悠扬旋律,平日的休息时间里,这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今天也有乐声飘扬而出,好像是吉他的声音?

少女凝视着安静的街道,呆呆地思考。

今天的工作结束后应该又能赚到三千円左右,算上月初收齐的房租……但是税费还没有缴,这样就又有个缺口要填。

周一到周五的日子还好过一点,中午可以靠学校发的红豆面包和牛奶救济,如果有人不想吃这个,班上就会多出几份,连晚饭的钱都能省出来了。

书店和送报纸的工作现在已经习惯了,上次在广告里看见的电话客服或许也能去尝试一下。

生活费就像一个大大的沙漏,不停出现新的破损,就算她尽力伸手去堵,也阻止不了它们从指间不停流逝。

放弃公寓的运营如何?现在它对你已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了。

不如卖掉它,找个便宜的地方租房子读完书,等成年步入社会后情况就会好很多了。

以前也有人这样劝过她。

开什么玩笑,都已经坚持到现在了,她绝对不会半途而废,一定会保住爸爸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月城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仿佛在给机械注入燃料。

隔街传来的吉他声在欢快活泼的旋律里收尾,她象征性地隔空鼓鼓掌。

她对摇滚乐或者什么流行音乐都不太感兴趣,分辨不出是好是坏。

一辆熟悉的车从街边驶过,停在琴行的门口。

咦?

她好像见过这辆车。

少女停下要往书店里走的脚步,望见人影从琴行出来。

她急忙抓着制服围裙的衣角,缩到门后,贴着门框向外张望。

……为什么我要躲起来啊?

自己做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不像对面的姬野学长。

尽管黑色的车辆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没看清另一个坐进去的人是谁,但留在台阶上的姬野理还是被少女捕捉到了身影。

他是今年搬来公寓的新租客,一开始月城汐对他的印象,大概就是个有礼貌、帅气的男生。

因为他带着老家寄来的风物依序拜访了邻里。

后来知道对方是樱才的学生后,更是产生了一点点羡慕的心情。

她的目标也是考入那所名校。

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称呼对方为学长的——直到发现他在从事“恋爱租赁”的打工。

在月城汐的认知里,这是一种出卖外貌换取金钱的工作。

她其实对自己的容姿有着清晰的认知,但利用它谋生是她绝对不会去选的选项。

所以,稍许的憧憬立刻转换成了嫌弃和反感。

作为房东,她要对自己的租客负责,如果学长因为做违反校规的打工遭到开除就糟了。

于是,月城汐开始了漫长的说教。

应该很烦人吧,自己。

说不定很早就被讨厌了。

但最近,受了学长的一饭之恩,以至于自己对他的观感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似乎还在做恋爱租赁的打工,但是接到了一笔大生意,如果完成的话说不定会收手……应该说希望他收手。

今天也是在和那个客人在一起吗?

月城汐回想起在公寓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好像是个金发的外国人,长得很漂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服装上的兴趣那么怪,竟然穿着女仆装。

她一定很有钱,所以才会带着学长来琴行。

学长手里还拎着琴盒,之前的吉他声难道就是他弹的吗?

还挺好听的。

这大概是客人送给他的礼物。

突然,车辆径直向前开走,但是学长好像还没有上车。

他一边挥手,一边大喊着什么。

……这是在搞啥啊?

少女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

说不定是惹对方生气了。

活该。

月城汐转过身,回到工作的场所,拿起新的一本书。

要在这里打工多久,才能买得起那样一把吉他呢?

她忽然想。 15、说到乐队就是…… 与橘井朝衣不欢而散后,姬野理背着吉他琴盒,沿步行道慢跑。

路边矗立的楼宇,交错纵横的电线,将傍晚玫瑰色的天空切割成一个个小方格。

出租车的价格太贵了,电车站又离这里有一段路。

索性跑步回家,就当是负重锻炼了。

他也有推迟到饭点之后再回公寓的理由。

晚风扑面,柔柔地从身体两侧掠过,感觉还挺舒服的。

快回到公寓之前,姬野理拐个弯,去便利店买晚饭的食材。

新来的收银员已经对他提走一大袋东西见怪不怪了。

离开便利店,再走上公寓前方的坡道。

夕阳染红了街道,有个人影坐在庭院正门前的台阶上,沐浴在暮色余晖中,轻轻晃着上身。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对方会特意挑选这个不太容易被其他人发现的时间点吃晚饭。

“真的蹲在公寓门口了哎。”

姬野理收敛脚步声靠近,有点惊讶地感叹。

“咳咳!咳!”

没发现他存在的少女一下子呛到,红豆面包屑纷纷舞舞落在地面上。

月城汐拍着自己不大的胸口,急忙拿起一旁的盒装牛奶,吸溜一大口。

“干嘛突然吓人啊!”

解决了生理问题,她愤怒地瞪向他。

然而,就像上一次的情景再现般,自己包含杀意的视线被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挡住。

“买了蔬菜和猪肉,帮我煮了,谢谢。”

“厨房在大厅往里右拐,迷路请问地图导航。”

月城汐艰难地将视线从鲜美可口的肉类上移开,狠狠咬了一大口干涩的面包。

“可是肋排处理起来好麻烦的。”

“学长也到该练习独立做饭的年纪了。”

“这么说真伤人,基本的厨艺我还是会的!”

就是味道用不好恭维来形容已经属于过誉了,大概在不会整出杀人料理的水平上。

“可以分你一点成品做报酬。”姬野理看到少女娇小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两下。

接着像是在进行激烈地内心斗争一样,不停扭动着。

“最后一次!真的真的真的是最后一次!”

她“啊——”地大叫一声,破罐破摔地站起来,三口两口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用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食材。

“去厨房等着!”

月城汐拖着袋子走进公寓。

哼,底线被突破两次就会有第三次和更多次——

不对。

他明明是在做好人好事,怎么整得和诱惑魔法少女恶堕的反派一样?

姬野理自我反省了一会儿。

他先上楼,将新买的吉他放进自己房间,然后再去一楼厨房。

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汤,月城汐正探出勺子,舀起一瓢递到唇边。

听见姬野理的脚步声时,她手一抖,差点把汤勺甩出去。

“我只是尝尝味道,没有偷吃!”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姬野理一脸无辜地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少女关小火候,开始在案板上将肉类切块。

厨刀与砧板相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之前在门口看见学长背着个东西……”

月城汐仿佛刚刚才想起这件事。

“你看见了?是我新买的吉他。”

“学长开始对玩音乐感兴趣了吗?”

她好像做了一些糟糕的联想,“呜哇。”

“你这‘呜哇’是什么意思啊?”

“说到乐队就是酒精、女人、辍学……”

“快为你的刻板印象向正常的音乐人道歉!”

“啊哈哈。”

月城汐敷衍地笑了一声,“学长有挑选吉他的眼光吗?之前从来没有练习过吧?”

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一个人……去买吉他,会不会上商家的当?”

“网络上可是能事先查到很多资料的,月城年纪明明比我小,说话却像老古董一样。”

没必要将和橘井朝衣之间的事告诉她,姬野理顺口答道。

砰!

一声巨响,月城汐高举起厨刀,用力挥下,重重地将一块肋排剁断,扔进一旁的水槽里。

骗人。

明明就不是一个人去的,是在做恋爱租赁的打工。

身为房东,她讨厌满嘴谎言的租客。

咚咚咚咚。

至于这么用力吗?难道房东小姐和这块砧板有仇?

姬野理不明所以地猜测。

“做好了。”

月城汐冷冰冰地将烹饪成果端到餐桌上,自己盛了一碗海带猪肉汤,小口喝起来。

好吃!不愧是我做的!

在这一点上,姬野理和她有相同的看法。

热腾腾的奶汁烤菜香气扑鼻,他夹起一块切成十字型的胡萝卜。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月城,现在公寓里住得时间最长的租客是谁?”

据姬野理所知,公寓当下除开月城汐外总共只有四家住户。

二层的姬野理自己,三层似乎打算近期搬走的小鸟游一家,四层的古屋老爷子和田中女士。

“最早搬进来的……应该是田中婆婆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身为最晚搬进来的后辈,我要学习大前辈的作风。”

“田中婆婆整天在家里打盹和看赛马录像,学长要模仿这个?”

少女站起身,将空碗拿去水槽清洗。

“吃完后将碗筷留在那边。”

“谢啦。”

姬野理正好有别的事要做。

他径直来到四楼,敲响田中家的门。

希望她这时候在看赛马录像,而不是在打盹。

三下敲击后,再等一会儿。

“谁呀?”

“姬野理,我是二楼的住户,刚搬来时拜访过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推开防盗门。

“我记得,是个和牡马一样英俊的小伙子。”

“谢谢您的夸奖。”

姬野理进入营业模式,露出和煦的微笑,“听说您是这里住得时间最长的租客,我有桩事想请教一下。”

“哦,进去说吧。”

大概是因为外表关系,田中女士对他的印象不错。

姬野理帮她将电视机前的沙发拉远一点,好让两人坐上去。

“你想问什么?”

她盖好毛毯,暂停了电视上马群的奔跑。

“房东……也就是月城同学,她的父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姬野理问道,“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代理着公寓房东的工作?”

是故意的遗弃……还是已经不幸罹难? 16、提问与请求 “小汐的父母?”

田中女士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子却在独自运营公寓,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好奇的。”

姬野理坦然地和她对视。

“可是真的来询问我的,你是第一个。”

她眯起眼微笑,“大家往往恪守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愿意轻易涉足别人的过去,更何况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就当我比较没有边界感,而且恰好很闲。”

田中女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我和隔壁的古屋先生,下个月要搬走了。”

她突然说起不相干的话题。

“……您和古屋老爷子?”

“人就算上年纪了,也还是会想找个伴的。”

田中女士的脸上抹着淡淡的红晕。

不是,虽然浪漫是挺浪漫的,但我不想听您二老的黄昏恋爱情故事啊!

“楼下的小鸟游夫妇也打算近期搬走……这么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姬野理同学?”

姬野理也反应了过来。

本来算上他自己就只有四户租客,跑了三个。

“从下个月开始,公寓就只剩下我一个住户了。”

还有……月城汐。

“我希望你能帮忙看着些小汐。”

和蔼的老人流露出羞惭之色,“我其实一直知道那孩子的生活有多辛苦,但我和古屋先生都太老了,她又那么好强,根本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

“她是个好孩子,我可以告诉你她父母的事,但能不能答应我这个要求呢?”

田中女士从沙发上站起身,似乎想要鞠躬。

“您别这样。”

姬野理连忙跟着站起来。

“我不敢说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我会做好身为年长者应该做的事。”

“抱歉,明明你也比她大不了几岁,我却要将这种责任推给你。”

她低了一下头,开始讲起月城家的情况。

“小汐的父母之前也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当时这栋公寓是他们托人管理的,偶尔会见到一家三口过来。”

田中女士陷入回忆,“可她刚刚几岁的时候,他们好像被卷进某个生意场的风波里,变卖了房子,搬到了这里。”

“之后,夫妇两人就开始经常争吵了。每到这时,就能看见那孩子独自牵着他们家的狗,坐在门前台阶上。”

“接着就是他们家的境地每况愈下,大人间互相指责、厮打,终于有一天她父亲离开了这里,一去不回。”

“她妈妈也逐渐开始三天两头不回家,不过说实话,最开始还是和她保持电话联系的,也会寄生活费过来,直到去年,送了封信说已经找到新的男朋友了,之后就再也了无音讯。”

她长叹一声,结束了讲述。

暂停的电视机画面上,一匹俊俏的黑马昂首挺身,四蹄飞扬卷起滚滚尘土,仿佛在凝视着屏幕前的两人。

去年……也就是姬野理考入樱才,来到东京前不久。

那时候,月城汐和最后的亲人断绝了联络,开始独立支撑起公寓的运营。

“我很喜欢赛马,尤其是这匹东海帝王,就算曾经三次骨折,也能迎来奇迹般的复活,重新捍卫自己的王座,它冲线的录像真叫人白看不厌。”

田中女士温柔地凝视着屏幕上的黑马。

“您是说,月城就像这匹马一样,很坚强?”

姬野理已经发现这位老婆婆有时候讲话弯弯绕绕的。

但月城汐确实当得上这么一句夸赞。

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子。

然而,对方摇了摇头:“不,我是说她做不到帝王能做到的事。东海帝王以柔韧的体质而著称,这让他容易骨折,但也为复活奠定了基础。可是小汐那孩子,更像是一块玻璃。”

“表面坚硬,内里脆弱,她能靠毅力坚持到现在,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必然会坏掉的。”

田中女士再次低下了头,“她一定……还是渴求有人支撑自己的。”

“我会记住您说的话。”

姬野理和她道别,推门而出。

公寓的阳台并不封闭,此刻走廊里吹着凛凛寒风。

月城汐的父母虽然没有罹难去世,但某种意义上比前者更糟糕。

他们算是亲手将女儿抛弃在了这里。

沿着黑漆漆的楼梯回到二楼,却遇见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月城汐拎着一个用布抱起来的盒子,在他门前徘徊。

“这个时间点人到哪里去了……”

她焦躁地自言自语,栗色的马尾因为主人在原地转圈而晃来晃去。

“有事?”

姬野理走过去问。

“大晚上跑去哪里了……算了,给。”

月城汐举起盒子,递到他面前。

“晚上剩下来的汤,放冰箱还是待会儿吃掉随你。”

姬野理接过还温热着的食盒,叫住转身想跑的少女。

“月城,你是因为什么才想经营公寓的?”

他斟酌语句,“虽然作为租客说这话不好,但对你来说卖掉它更有价值吧?”

“怎么事到如今问这个?”

女孩困惑地歪歪头,“放心,我不会卖掉公寓的,学长暂时不用担心无家可归。”

她按着阳台的栏杆,抬头望向逐渐缀满星星的夜空。

“这个月的资产税呢?”

“担心别人之前,先替自己找份不会违反校规的打工吧。”

少女抿了一下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她既没有感动,也没有任何被戳到痛处的悲伤。

只是冷静而毫无动摇地回避了话题。

“再说,我已经另外找了份工作,只要接接电话就好,很轻松的,应该也不用继续吃豆芽了。”

月城汐跑出几步,又立定转身,指了指姬野理手中的餐盒。

“所以,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帮学长做饭了。”

接着,便飞快地下了楼梯。

这话隐含的意思,应该是“别再多管闲事了”。

“晚安。”

姬野理叹了口气,对不在这里的房东小姐说。

他呼出结算清单的光屏。

【超频剩余时间:十二小时】

先投入个三小时吧。

身体犹如灌入兴奋剂般剧烈运转起来,姬野理拉开角落琴盒的拉链,取出今天还没摸够的吉他。

它暂时逃过了被做旧的命运,依然是崭新的。

从网上下载好指法教程图,对照着模仿起来,轻轻拨动琴弦,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了,还得配上音箱和效果器。

【吉他英雄的弹奏技巧】和超频时间搭配使用,以至于他的姿势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良。

就这样练满三小时,然后将大脑和身体浸润在超频运作后的疲惫之中。

【剩余时间:九小时。】

姬野理放下吉他,冲澡后躺到床上。

暂时将今天听说的,令人不愉快的事抛在脑后,他沉沉地睡去。 17、忽然间,姬野理灵机一动 周五放学后,姬野理再次将抄完的课堂笔记扔在邻座的桌面上。

座位依然空空落落,这样下去毕业的学时恐怕都挣不够吧。

他收拾好东西,去学生会。

“即使拥有强大的实力,不宣传的话也没有人会知道你!”

一进门就看见会长坐在正对门的长桌上,一脸了不起地说。

“比如呢?还有你先从桌子上下来。”

姬野理竖起一叠纸,在桌面上撞了撞,弄成平整的样子。

然后用力拍在会长的脑门上。

“比如说,今天有学弟问我【会长好,你看见副会长去哪里了吗?】,明明我才是樱才的学生会长!为什么不来找我!”

会长捂着脑袋,跳下桌后气急败坏地指向高坂学长,“一定是他在暗中向大家宣传自己!通过校园网、INS、推特、BBC、路透社和暗网阴谋论!”

“我才没那么无聊!”

高坂学长的前额上似乎都浮现出了隐约的青筋,右手在桌子下做着些不可告人的活动。

哦,指的是捂住胃部。

“会长,你的嫉妒心真是丑陋。”

姬野理温和地说。

“会长,死掉了。”

若叶咲梦从长长的袖口里探出手指,戳了戳突然凝固不动的吉永薰。

“姬野你来的正好,学校委托我们制作一份校刊,我想让你负责文案部分。”

“怪不得会长会说起宣传的话题。”

高坂学长将文件递给他,姬野理坐下翻阅起来。

樱才经常刊发这类杂志和报纸,主旨无非是向校内外宣传自己,内容包括学生取得的荣誉、一些社团新闻和趣事等等。

这时,恢复行动能力的会长慢慢地凑过来一起看。

“有没有什么利用这本刊物提高知名度的好办法?”

她烦人地拉扯他的衣角,“可不可以将我的全身照放在封面上?就好像《时代》杂志一样。”

“那样可能过不了风纪委员一关。”

姬野理按住她的双肩,“会长太近了,有股味道。”

“我早上刚洗过澡!”

吉永薰举起手臂闻来闻去。

其实是洗发水的香气。

怎么说呢,光看脸她确实是美少女,但就是难以令人升起什么奇怪的念头。

就像是宠物犬可爱归可爱,但……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会长,你帮忙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就想办法让你成为学园偶像。”

姬野理放下笔,认真地说。

“真的?尽管来问我吧!姬野书记,不,姬野制作人!姬野P!”

“要怎么才能帮一个根本不愿意接受帮助的人?”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月城汐似乎改变了用餐的规律,他再也没“恰好”地遇到过对方。

吉永薰苦苦思索:“……嗯,我也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呢。”

“会长居然有类似经验,难以置信。”

“是你要问我的吧!”

“那么我就稍微听听看好了,你有五分钟时间。”

“为什么请教我的人反而摆出了一副傲慢的样子?!”

会长难以释怀地回忆道:“例如说,夏天面对一大碗冰激凌,没人帮忙就无法吃完,但还是会想一个人把它全部吃光……”

姬野理用温暖的视线望着她。

算了,是期待会长能解答这个困惑的他有问题。

“所以答案就是放着不管,等冰激凌快融化的时候,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要承认自己吃不下……呜呜。”

她说着说着难过了起来。

“等冰激凌快要融化……会长你说得对啊!”

姬野理一拍桌子,旁边的若叶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

他曾经想过,贸然伸出援手会不会反而破坏月城汐一直以来的坚持,导致更糟的后果。

换句话说,必须先逼迫她承认,之前的努力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但那样的话,也就意味着……需要先折断一次少女坚强的心灵,然后再加以疗愈。

听上去,似乎很残酷。

“咦?对在哪里……当,当然,我说的一直都是对的。”

会长洋洋得意起来,“快来兑现承诺,让我成为学园偶像。”

姬野理站起身,从学生会室储备的零食里找到一根香烟糖,去除包装。

“会长,张嘴。”

“啊——”

他将糖塞进少女的樱唇间,快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樱才学园学生会会长……私下里就是烟酒都来的呀……编辑好了,发给新闻部……”

“住手啊!我想以更有梦想一点的方式走红!”

会长咽下糖果,呜哇乱叫着,踮脚去抢他的手机。

“你也不想这张照片泄露给更多人吧?会长。”

姬野理高高举起右臂。

“你想要做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和会长的朋友游戏……还挺开心的。”

“一年以来的感情就这样被简单地否定了!”

“项圈的话,会长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绝交后我的地位究竟低到了什么程度?”

会长泫然欲泣,伸出的手都无力地垂了下来。

姬野理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她看,嘴角勾起温柔的微笑。

“刚刚是开玩笑的,你看,并没有发出去。其实会长不需要当什么学园偶像,也已经被大家喜爱着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会长那么可爱。”

被鼓励了的会长如同充气的河豚一般,自信重新开始膨胀。

“说的没错,我根本不需要额外的宣传,只要屹立在学生会这个最高的权力宝座中央,就会源源不断地收获民众的崇拜——他们现在只是一时被高坂学长迷惑了,迟早会重新拜倒在我的脚下!”

“不,我没迷惑谁,而且你这发言太有问题了,在外面绝对不要说出口。”

从哪里传来微弱的抗议声,可是被沉浸在幻想中的会长无视了。

“谢谢你,小理。”

她很感动地道谢。

应该是已经放弃了自我宣传的计划。

旁观了全过程的副会长面上浮现出一滴冷汗。

【他把答应你的事推掉了啊!】

不过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高坂秀一选择沉默。

“会长在被……姬野同学……恶劣地对待……”

总是一副睡不醒样子的学生会会计轻轻地说,白皙的脸颊上染起一抹红晕。

“你这反应也太吓人了!”

今天的副会长,又一次升起了从这里辞职的冲动。 18、然而橘井朝衣拨来电话 “三方商谈?”

月城汐重复了一遍老师的话。

今天放学后,她被班导叫去了办公室。

“没错,你们明年四月就要升入三年级,迎来升学季了。志愿是哪所学校、应该怎么充实地度过最后的时光……老师认为有必要和家长共同进行一次商议。”

年轻的女老师忧虑地握着笔,轻轻敲击着办公桌。

她望向站在前方的女孩:“月城同学,你现在还没把表格交上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参与家长】那一栏里,应该填上谁的名字。

同样也不愿意将家庭情况告诉给老师。

因此,月城汐保持沉默。

班导叹了口气,无奈地挥挥手:“离截止期限还有段时间,总之记得要及时递交。另外,最近有老师向我反应,月城同学你偶尔会在课堂上打瞌睡,记住不要熬夜……”

好烦。

“……上次月测的名次也出现了一定下滑……”

又不是我想这样的。

“……你的志愿是考入樱才私立学院吧?那还需要加把劲,不能松懈……”

我才没有松懈。

“……你先回去上课吧。”

老师终于结束说教,月城汐如蒙大赦,迅速转身离开,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告诫。

“对了,最近不允许学生进行多份打工,我记得月城同学也有申请过校外打工,别违反校规哦。”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提醒。”

月城汐无意识地捏紧手上三方商谈的表格,走出办公室。

“小汐!现在回家吗?”

去自行车棚的路上,遇见了几个女生组成的小团体。

喊她的那一位就是之前书店的同事,由于一起打工的经历,最近成为了能互称名字的好朋友。

“是的。”月城汐点点头。

“要不要一起去卡拉OK?”

“……不了,我还有打工要做。”

“刚刚不还说是要回家?”

为首的是个染着金发,指甲闪闪发亮,仿佛辣妹刻板印象化身的女生,她皱着眉反问,又看向邀请月城汐的人。

“喂,千和,算了,别管这种装乖宝宝的人了。”

“可是……”

“啊?”

辣妹不耐烦地轻跺着地面。

“噗……哈哈。”

因为场面过于滑稽,月城汐忍不住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就算让你来演那种电影里常见的不良杂鱼辣妹,也丝毫没有违和感。”

“说谁是杂鱼啊!”

对方青筋暴跳地想要冲过来,但被周围的人拉住了。

“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啦,希美子,还有乐子要找。”

“再见。”

月城汐无视了她们的争论,朝和她打招呼的女生挥挥手,将辣妹同学和她的拥趸制造出的噪音甩在身后。

好烦。

一切都是。那头碍眼的金发也是。简直和某个外国人小姐一样。

只有骑在单车上,任由冬季的寒风刺痛手上和脸部的肌肤,才能从战栗中得到一种残酷的快感。

能够察觉到自己还有清醒的感觉,还在作为人生活着,没有沦为打工和学业的一具傀儡。

只是脑袋愈发昏昏沉沉,希望不是感冒。

自行车发出“蹭”地一声,在正对公寓门前的路边电线杆处停下。

隔着窄窄的柏油路,放学后的姬野理正准备推门而入,却被身后传来的手刹声吸引了注意力,回过头与少女对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姬野理这几天还是头一次又偶遇到房东小姐,需要时间组织语言。

“……怎么感觉这幕场景好像在几天前发生过?”

最终,反而是月城汐露出微笑说道。

“确实啊。”

那天晚上他结束打工,恰好在凌晨遇见了去送报纸的少女。

虽然只经过一周,不过却发生了很多事。

接受橘井朝衣的租赁委托、和月城汐的关系拉近然后又疏远。

少女将手里捏着的纸张藏进制服口袋,径自越过他进入公寓,回到自己的房间。

拒绝对话的意愿显露无遗。

恰好在她经过的时候,姬野理的手机奏响悦耳的铃声。

看一眼号码,是橘井朝衣拨来的电话。

“姬野君,将周日的时间空出来,我要进行第二次租赁。”

刚接通,她就开门见山地说。

看样子是已经忘记上次把他晾在琴行前的事了——也可能是完全不在意。

“明白了,还有什么事吗?朝衣?”

姬野理故意喊她名字。

“……就算我们是青梅竹马,也不要喊我的名字。”

少女不耐烦地强调,“还有,你在樱才参加了学生会?和成员的关系如何?”

“还好。”姬野理不明所以地回答。

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他不太相信对方会特意关心自己的交友状况。

“我记得现任的会长是吉永商事的继承人?月底或者过些时候我说不定会来拜访,做好准备吧,姬野君。”

“等等,樱才真没什么好看的!学生会更是如此!”

姬野理奋力劝说,“这个机构充满了官僚主义的陈旧气息,每天的工作都是处理成堆文件,会长昏聩无能,副会长揽权怙势,肯定会影响橘井你的心情!”

开什么玩笑,橘井朝衣来参观学生会,简直就和正常人误入搞笑片场差不多。

不管是出于对哪一方画风的保护,他都要阻止这种事的发生!

“……姬野君,你莫非不愿意我过来吗?不愿意在学校里见到可爱的青梅竹马吗?”

橘井朝衣声音低沉,冷冷地问。

“那倒不是,我可以带你逛逛校园风光,也很好看的。”

“不行。作为青梅竹马,我要在你的社交圈里事先露个面,将这个设定变为既成事实。”

她轻笑一声,无情地拒绝了姬野理的提议,“记得向他们这么介绍我,吉他君。”

他的称号从青梅竹马变成吉他君了。

怎么介绍啊?

和会长说“还记得上次我向你打听的橘井家吗?其实他们家大小姐和我是童年发小,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另外,后天的租赁也是为了类似的目的,给自己找一套好点的衣服。”

没等姬野理再想到什么理由,橘井朝衣就留下一句,挂断了电话。

类似的目的? 19、击碎玻璃之日(上) 周六早上,姬野理沿着公寓附近的河堤慢跑。

他步履轻盈,拔地而起的小腿部分笔直而修长,跟腱有力地收缩,共同组成长跑健将般的腿型。

几个晨跑的路人停下脚步,对如同牡马般,从翠绿草坪上方掠过的少年行注目礼。

跑完几圈后,姬野理中止锻炼。

斜刘海湿津津地贴着前额,脱下毛衣后露出的上臂浮现出肌肉的轮廓。

再这样锻炼下去,将来从事运动行业也能成为名载史册的伟人吧。

不过格斗领域就算了,无限制格斗理论虽然包括自由搏击,但更强调当对方站在擂台上不动时,为自己装备泥头车。

堤岸下的河面泛着细碎的水波,粼粼地去向远方,冬日的阳光正随着水波跳跃。

姬野理看了一会儿,准备回公寓。

之前的路人中,有个女孩子还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我好像刷到过你的账号!”

“你认错了。”

他赶紧跑起来离开这里。

公寓的大厅一如既往地通着暖气,没见到月城汐的身影。

连休息日也去打工了吗?

沙发边的柜台上安置有一部座机,姬野理进门的时候,它正锲而不舍地响着。

可能是新的租客。

他想了想,拿起听筒。

“……终于通了!你好,请问是月城同学的家属吗?”

“她出什么事了?”

握着话筒的右手情不自禁地多加了一丝力道。

听完对面的讲述后,姬野理挂断电话。

“有笨蛋啊。”

只能这么感叹了。

竟然会在打工的地点突然倒下,而且应聘时登记的紧急联系电话居然是公寓的座机……

你指望谁来接听啊?

打来电话,自称书店经理的那位都要被吓哭了。

首先去三楼,敲开住在那里的小鸟游家的门,说明情况后,拜托他们帮忙做好看护病人的准备。

“我知道了,我们一定会替房东小姐准备好驱逐病魔的场所的!”

虽然小鸟游太太说话的方式有点古怪,但很坚定地答应了下来。

“然后麻烦您通知一下楼上的田中女士,我上次拜访的时候看见她储备了感冒药,希望能借用些。”

姬野理思考着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她在公寓住得比较久,也许知道房东平时会把健康保险证藏哪里,情况严重的话可能需要送医院……暂时就这些,我先去接人。”

他匆匆离开,之前呼叫的出租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感觉像是代理房东一样。”

小鸟游先生抱着女儿,从门里探出脑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对方提供的地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随着出租车一路靠近,既视感更为强烈——

……这不是上次去过的琴行吗?

月城汐打工的书店原来就在对面。

进门后,能看见她正一脸难受地倚靠在前台边的沙发上,旁边是一位留着麻花辫的女孩子在看护。

“我真的没事——千和,能不能别老晃来晃去?”

“没晃啊!你这不就是有事的症状吗?!”

旁边的女孩子一边吐槽,一边轻拍她的背部。

见到姬野理靠近,她连忙抬起头问好:“那个,您是来接小汐的吗?我叫滨口千和,也是在这边打工的。”

“诶……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

此刻,少女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

姬野理向照顾她的滨口千和,以及书店经理道过谢,握住月城汐的手腕。

白皙的腕部给人以柔弱的印象,仿佛一截垂下的细枝,稍有不慎似乎就会夺去它的生命力。

她稍微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顺从地被拉着起身,摇摇晃晃地扑进出租车里。

一张纸片从少女的口袋里掉落,姬野理捡起来,微微一怔。

*

陌生的天花板。

月城汐睁开眼,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这是……哪里?”

“小鸟游家的房间。”

意料之外地,有人回答了她的问题。

姬野理将剥下的橘络扫到一边,递给床上的少女一颗橘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味道怎么样?”

“好吃——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月城汐半坐而起,“为什么学长会出现在被炉里面?!”

岑寂的房间里斜射入橙色的光辉,窗外是玫红色的天空,宣告此刻已经是黄昏时分。

床边则不知为何摆放着一具被炉,又拿起一颗冬橘的少年坐在其中,困惑地看着她。

“当然也是小鸟游太太帮忙准备的。不过橘子是我买的。”

“……多少钱?”

少女迟疑着将手插入兜内。

“我在你眼里是多死要钱的形象啊?”

“会靠外表取悦女孩子赚钱的形象……那就,谢谢款待。”

她慢慢地咬着橙黄色的果肉,像是避免汁水溢出的仓鼠。

小巧的脸庞沐浴在暮色余晖中,分外动人。

姬野理也将橘瓣送入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开来。

两道淡淡的影子被西移的太阳拉长,投射到地板上,在突如其来的幽静中倚靠着彼此。

仿佛很有默契似的,他们都暂时避开了诸如上午到现在发生了什么,小鸟游家的人去了哪里之类的问题。

但是,即使是香甜的橘子,也有吃完的时候。

将被炉桌上的两堆果皮扔进垃圾桶里,姬野理拍了拍手。

“我有件事想和房东小姐说。”

少女重重地叹息一声。

她已经想起自己因为累积的疲惫感,加上轻微感冒在书店里倒下的经过。

他要说什么,大概也能猜得到。

“事先说好,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症状,只是稍微有点累而已……”

月城汐揉着额头,略显冷淡地开口。

“对不起。”

姬野理一脸真诚地打断她的话。

“咦?”

并没有听到自己预想中,已经听过很多次,千篇一律的劝告,反而收到了莫名其妙的道歉。

“我要坦白一件事。”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其实上次买吉他的时候我正好在做租赁方面的打工,那个客人给了我不少建议,我不该骗你说是从网上找到的经验。”

“哈啊?”

月城汐不知所措,“……学长本来就没必要和我实话实说。”

而且,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

“不行,作为朋友,应该对彼此坦诚才行。”

姬野理的表情似乎显得很沉痛。

“朋,朋友?”

我们什么时候成的这种关系?

“所以,接下来的话,我希望月城也能坦诚地听一下。”

不能给她思考的时间,先强行设立一个“朋友”的概念。

为了将真正要说的话绕开对方的防线,打入心灵的深处。

姬野理凝视着那被染上夕阳光辉的动人容颜。

今天,就是贯穿玻璃之日。 20、击碎玻璃之日(下) 实际上,姬野理也不清楚那天的月城汐有没有看见他的行踪。

那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提起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打乱她的思考。

为了给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今天应该只是疲劳过度累积造成的结果,感冒本身的症状并不严重。”

他拎起身边的塑料袋,放到被子上。

“田中婆婆送了点药过来。”

“……又麻烦大家了啊。”

少女无意识地抓紧被褥的一角,语气苦闷。

“明天还打算去工作吗?”

“不劳动者不得食嘛。”

她原本绷紧的嘴角缓和下来,荡漾起一个微笑。

“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不一定还有人恰好接到座机的电话。”姬野理说。

“睡了一觉,感觉已经好多了……”

“那么之后呢?”

不等她说完,他强硬地打断话头,“每隔几周表演一次病美人传说,让全公寓为你忙得团团转?”

这句话既尖酸,又刻薄,以至于那仿佛面具般挂在对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小刀划了一下,变得虚弱起来。

“我会为今天的事去道歉的。”

月城汐慢慢地开口,声音怯弱,“你也不用说成这样吧。”

听上去很是委屈。

趁着对方病弱之时,对精神施与打击,似乎是相当卑鄙的行为。

恰好,姬野理就是卑鄙的人。

“后天就是复学的日子,哪怕是休息日的工作你都没能撑过去,要怎么在上学期间坚持下去?”

“总会有办法的。”

“具体怎么做?在课堂上补觉?早晨稍微迟到一会儿?干脆每周缺勤个一两天?”

姬野理不会轻易放过今天暴露出的防线缺口。

“你不是想要考入樱才吗?我不认为这是凭半吊子的用功态度就能达成的目标。”

“这我当然明白。”

她的声音拔高了,代表挑衅有效。

“是吗?我怎么看你都是在向不升学的终点一路狂奔。”

他轻描淡写地维持着讥讽,将装大人的少女拖入嘴仗中。

“虽然道理明白,实际上却做不到,房东小姐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啊。”

“吵死了!”

月城汐拽出身后的枕头,举起它。

“这可是小鸟游家的东西。”

姬野理悠闲地扣起指关节,敲击被炉的桌面。

女孩浑身颤抖,缓慢地放下了枕头。

“这些事……本来就和学长没有关系。”

姬野理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我只是区区租客,怎么能因为今天将病倒的房东小姐接回家,还一直照顾到刚才,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多管闲事了呢?”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着急地想要辩解,栗色的马尾简直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情一样,无精打采地垂落着。

该打出第二张牌了。

姬野理不理她,继续说下去:“至于提供房间的小鸟游一家、帮忙分享药物的田中女士和古屋先生,下个月都要搬出公寓了,自然更是局外人。”

“诶……搬出去?为什么?”

如他所预料的一般,女孩微翕樱唇,茫然地接受着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并因之而动摇。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说,对不对?”

姬野理凝视着她的双眸,“到那时候,你又准备怎么办呢?”

现在的场景,简直像是在围猎中将负伤的牡鹿逼入预定的陷阱中一样。

那虚弱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样,彻底消融在酡红色的夕阳光照中。

月城汐的视线游移不定,像是怕冷般揪住盖着的被子,牙齿间发出战战的撞击声。

“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她几乎是咬着牙,单调地重复着这句话。

“公寓都租不出去的情况下,有什么方法交齐税金?”

姬野理化身追根究底的压力怪,冷静地追问。

“唔……”

月城汐低低地叹息,怒瞪着他。

为什么要像是欺负人一样,不停地对她挑刺?

生气、难过……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胸口翻腾,乱七八糟地混合起来。

烦躁不安,进退失据,都说明她已经输掉了这场口舌上的交锋。

简单来说,就是破防了,急了。

所以,是时候给予最后一击了。

姬野理将被揉得皱巴巴的表格铺平,摊放在被炉的桌面上。

这是从她的身上掉落的东西,月城汐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退一步说,就算你找到新的经济来源,还能继续撑一段时间……学校的三方商谈,打算找谁参加呢?”

十四岁的女孩独自生活这种事,被校方知道的话是一定会进行干涉的。

何况,她也瞒不住正在进行多份打工的事,迟早有一天会被拆穿。

之前还拿姬野理违反校规的事说教的她,如今自己也在做着违规的事。

“实际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办法了吧?”

姬野理不带一丝感情地宣布。

“你已经没有能力保住父母留给自己的公寓了。”

正确无误的推论,准备俱全的证据,再加上对手本就处于虚弱的状态。

就如铁锤落下,击碎她奋力堆砌起来的玻璃城堡,碎片四溅。

正视残酷的现实,承认自己处于绝境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远比欺骗自己状况还不算糟,继续努力就能在地平线上看见希望的曙光,然后投身于新的一天更为痛苦。

“——那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所以,月城汐嘶哑着挤出反问的话语。

“无能为力、找不到解决方案……不需要学长来提醒,我也早就知道了。”

笼罩在暮色中的她,白皙的脸颊也像是饮过酒一般,染上红晕。

“我已经很努力了啊……可是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回报!”

从妈妈不再联系的那一天起,她就在不停地思考独自维系住公寓的办法。

因为相信他们也许会有哪一天回来,所以才想要保护好三个人居住过的家。

然而,姬野理毫不留情地补刀:“确实,你的努力除了将自己逼进死角外,没有收获任何成果。”

“真是高高在上呢,学长。”

伤疤被揭开,情绪彻底决堤后,月城汐终于撕下了微笑的面具,点点晶莹的水花浮现在眼角。

“就算不想要卖掉这里,为什么不去投靠父母的亲戚?”姬野理问。

“爸爸妈妈在我小时候就已经找过他们,被立刻拒绝了。”

这一点是田中女士没有提过的。

少女拭去泪水,仿佛不想让此刻软弱的姿态被人看见。

“学长说这些话,又是想做什么?劝我放弃公寓?还是兜售廉价的同情?”

她颤抖着,双手紧握成拳。

“难道是想要帮忙?就像是通过喂食路边的流浪猫,来彰显自己的道德优越感?”

被持续施压到现在,即使月城汐脾气再好,说出的话里也带上了针锋相对的攻击性。

“学长也只不过是一个学生,有办法背负其他人的人生吗?”

少女低垂着脑袋,点点湿润的痕迹在被褥上扩散。

“如果做不到的话,那从一开始就别对我伸出援手啊!”

月城汐并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就连亲生父母也抛下了自己,还能期待谁来将她从泥沼里拽出来?不可能的。

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带着自毁式的想法,心甘情愿地溺死在亲手搭建的幻梦中。

现在姬野理却戳破了梦境的泡泡。

好比叫醒即将睡死在铁屋里的人,带给她的只有临终前的痛苦。

她迁怒般地抬起头,却发现罪魁祸首竟然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帮忙?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还背负你的人生……这也太沉重了吧,我才不干呢。”

姬野理把玩着手里的冬橘,“我当然是在为自己进行商业宣传。”

“……诶?”

突然冒出来一个完全没想过的词,月城汐陷入了宕机状态。

“无能为力、迎来失败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本来就该处于被抚养、受到监护的时期。”

姬野理露出温和地微笑。

“所以来租赁我吧。”

“你在,说什么啊。”

月城汐惶恐地盯着他,像是目睹外星人在说话。

“即使暂时抛开维系公寓运营的事不谈,月城也需要先对付过去学校的三方商谈吧?”

他拍了拍桌上的表格,“我姑且也是樱才的学生,如果以长兄的身份出面,得到老师信任的概率应该还挺大的。”

“怎么可能行得通……”

尽管嘴上还在抗议,可她已经不自觉地思索起了可行性。

“另外,仅限于租赁期间,你的烦恼、悲伤、忧虑……我都会接纳下来,这是作为家人的义务,哪怕是租借来的哥哥也要遵守。”

就姬野理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月城汐现在最需要的,其实并不是金钱,而是情感上的支撑。

他在一年不到的恋爱租赁打工过程里,见过不少这样的客户。

她们索求着缺失的爱,宁愿抛掷金钱沉眠于虚假的关系中。

但与之相比,房东小姐还有个更为麻烦的地方。

出于过高的自尊,她根本不愿意接受无偿的施与。

因此他提出的,是有偿的恋爱租借。

“租借来的哥哥?”

月城汐重复一遍姬野理的话,呼吸稍微急促了几分。

明明在前不久,她还让他停下这份打工,还讨厌着恋爱租赁的概念。

可现在,却如同面对触手怪的魔法少女一样,曾经的坚持和道义岌岌可危地动摇着。

如果接受的话,就能填写好参与商谈的表格。

更重要的是,当痛苦时、难过时、怨恨时,不需要再一个人忍受与消化。

“我可以……对学长抱有期待吗?”

会不会又经历一次妈妈那时候的失望和伤害?

她像是警惕地看着过路人手中食物的流浪猫,迟疑着不敢靠近,又不舍得离开,若即若离地投来不信任的视线。

所以,姬野理钻出被炉,主动向她靠拢。

他在床榻边的地板上坐好,令两人能平视彼此,随后向少女伸出了手。

“我会假装背负起你的人生,也会假装将自己的人生分享给你。”

就算是谎言又如何?人类本来就是靠相信着一个个虚构之物发展出璀璨文明的。

偶像们也是靠说谎来贩卖爱与希望,由此可得谎言就是真正的爱。

只要对当下的情况管用就行了。

“我没有钱……”

月城汐局促不安,手里被子的一角抓了又放,“就算,假设我想要租借你……”

“作为欠款处理,记得要分期偿还。”

姬野理早就预想过她的反应,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流畅地说出。

“另外,如果能像之前那样帮我做饭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免除掉你的部分债务。”

果然,她的表情一下子安心了不少。

对于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由金钱构筑的关系反而显得更为牢靠。

“让我想一下,再做决定。”

月城汐轻声说道,并没有握住他递出的手。

她掀开被子,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躯体下床,摇摇晃晃地站稳。

“谢谢你的照顾,学长。”

少女的背影沐浴在夕阳里,推开房间的门扉后消失不见。

接着从门外传来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

姬野理并没有感到失望。

【长期租赁委托已接取,作为客人的兄长参与校方商谈后进行第一次结算。】

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答案。

连这种双赢的解决办法都想得到……说真的,我果然是个天才吧?

令我畏惧的是自己的才能啊!

等出门买好食材的小鸟游一家回来,姬野理和他们说明好情况,婉拒掉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回到自己的房间。

练习了一会儿吉他后,房门响起了轻微的敲击声,他放下乐器,拉开门。

房东小姐依然穿着学校的制服,以黑丝绒般的夜空为背景站在阳台上。

浅栗色的发丝没再绑成白日的马尾,而是柔顺地遮盖住雪白的后颈,泛着淡淡的濡湿气息。

她怀里抱着已经有了些许破损的兔子储蓄罐,将它递过来。

“这是?”

“算是……预付的押金吧。”

不知为何,尽管只隔了一个黄昏,现在的月城汐身上,却似乎萦绕着某种陌生的气息。

她到底思考了些什么?

望着少女那如同混浊深潭的双眼,姬野理莫名产生了一点点恐惧感。

仿佛求生本能在提醒自己,漏看了什么事。

他哪一步做错了吗?

“学长,学长。”

夜色下的女孩轻声呼唤,靠近一步踮起脚尖。

在之前,两人的距离从来没有缩得如此接近过,以至于似乎能轻易嗅到发间的清香,稍一低头,就能从领口窥见白皙而泛着淡粉色的肌肤。

已经不再澄澈,而是幽静又浑浊的瞳孔深处,燃起了狰狞的火焰。

童年的缺憾并不会轻易消失,更可能内化为心灵的创伤,在遇到特殊契机的情况下被触发。

……比如说,假设有人长期缺失亲情的报偿,当得到弥补的机会的时候,可能会加倍地进行反馈,甚至变成一种执念。

“哪怕是假装的也好,请成为我的家人吧。” 21、房东小姐重度依赖(4k) 人所展露的形象有时候是会因为一件事而发生剧烈改变的,姬野理当然也理解那样的情况。

但是,你好歹得有个缓冲期吧?

前一天还抱着厚厚的心之壁喊我不开EVA,第二天就狂谷螺旋力匹数要用钻头突破天际,变化大到这种程度就有点惊悚了。

何况,他和月城汐也就三个多小时没见。

在门口发布完宣言后直接挤进房间,鸠占鹊巢地坐在他的床边是不是多少有点冒昧?

“我把钱放这里了哦。”

她将抱着的储蓄罐放在床头柜上,并拢双膝坐下,环顾四周。

除开原本就有的布置外,姬野理入住后仅仅多添了一张工作用的书桌,个人电脑旁边堆叠着书本,铅色的笔芯整齐地倚靠在笔筒内壁上。

灰色的窗帘落下,将夜晚的光景拒之屋外,充满少女心的兔子存钱罐在这个房间里反而成为了格格不入的存在。

“学长住的地方一点活力都没有……”

“可我上个月还遇见过一只小强君啊?”

“不是指生态层面的活力!你有好好杀虫吗?”

她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当然是立刻里里外外熏过一遍。

姬野理从书桌前拉来椅子,反坐其上:“预付款我收下了。”

之后就用它来改善两个人的伙食吧。

“嗯。”

“……”

沉默飘荡在空气里。

或许是因为刚刚出浴的关系,少女白皙的肌肤仿佛还冒着热气,脖颈抬起时,似乎能看见没擦干的水珠滑过锁骨,滚落进领口深处。

她没有穿保暖的连裤袜,光洁的双腿从百褶裙下伸出,沿着床边垂落,仅仅在脚上穿了一双白色的棉袜,半踩着毛绒绒的拖鞋。

呼吸间能闻到沐浴露的清香。

“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回去睡觉了?”

他今天的练习还没有做完呢。

月城汐目光闪烁,轻垂视线:“感冒好像……还没有完全治愈。”

“那更得注意休息,白天我已经帮你和书店经理请过假了,明早睡晚一点也没事。”

“……因为下午睡太多的关系,现在一点也睡不着。”

“要不要试试数羊?”

“唔……呃……”

她忽然捏紧双拳,意味不明地嘟囔。

“你说什么?”

“我说,学长就是因为只会说谎话才找不到真正的女朋友!”

少女抓起枕头,用力丢过来。

终于报了白天的一箭之仇。

“不是说要帮我吗?不是说对你抱有期待也可以吗?”

她闹别扭般地瞪向姬野理,眼眶里已经蒙上一层雾气。

“……你明明答应了,就算是假装的,也会成为我的家人!”

傍晚离开后,她可是一直处于不安之中的。

起先是在犹豫,要不要采纳姬野理的建议。

如果真的说要进行租赁,会不会反过来被他嘲笑?因为她之前还想阻挠对方做这份打工。

等最终放下自尊,找到一直以来存现金的储蓄罐后,又开始患得患失地担心被拒绝该怎么办。

所以,即使学长收下了钱,她依然还赖在这里没有走,想要确认这段租赁关系的成立。

不,更重要的理由,应该是有很多一直无法向人倾诉的话想说。

可是却遭到了冷漠的对待!

“虽然从所有权的角度来说,你再待一会儿也无可厚非。”

姬野理接住飞来的枕头,丢回自己床上,“但月城到底想说什么?”

他多少也能猜到房东小姐生气的理由。

反正就是又在跟个小孩子一样纠结一些事了吧。

但不说出来,光大眼瞪小眼谁懂啊,他又不是能感应脑波的新人类。

“我……”

月城汐张了张口,“……没什么。”

尽管自从家庭变故以来,她独自搭建的心防今天被暴力手段碾碎了一遍,但残余的部分依然起着作用。

袒露心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又回到沉默的状态,用手指慢慢绞着身下的床单。

姬野理站起来。

“诶……你要去哪里?”少女有些惊慌地抬起头。

“去拿东西。”

“骗人,一定是开始觉得麻烦,想要反悔了对不对?”

“不会反悔的,我以职业操守保证。”

好麻烦啊。

姬野理按下去了这个想法。

“嘴上这么说,肯定是已经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吧?已经打算离开这个房间了吧?”

她稍微抽泣了几下,“然后到了明天就会宣布要立刻退租,连保证金都不打算回收就逃走……呜……”

太麻烦了!

现在的房东小姐正处于超级麻烦的状态中!

“唯独这种事情,不要啊……”抽泣声逐渐变大。

“不,你等等,我没有大晚上露宿街头的打算。而且东西都已经拿好了。”

姬野理取回之前搁置在角落的吉他,背靠着床尾坐到地毯上。

一星期过去,已经从网上配齐了小型的音箱和效果器。

调节好音量,稍微拨动琴弦,柔和的旋律便讷讷而出,仿佛浮起的水母般,回旋充盈在房间里面。

“太复杂的段落我暂时还不会,只能先弹简单的部分,要听听看吗?”

从身后并没有传来反对意见,因此姬野理就弹下去了。

温水般的乐声里,少女慌乱的呼吸声渐渐地平静下来。

偶尔稍微错一个音,姬野理会停下来修正。

“学长……果然只会说谎话。”

月城汐抓住这样的间隙,轻声说道,声音听上去朦朦胧胧的,快要和学生会会计保持一个语调了。

“我又说什么谎言了?”

因为这无端的指责,姬野理都弹错了一个音。

“说自己只会弹简单的部分,我那天明明就听过你弹别的。”

她侧躺下来,头朝着床尾的方向,及肩长度的栗发柔顺地散开。

“你是……和一个金发的外国人姐姐去的吧,一起选的吉他。”

月城汐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后来却撒谎说是一个人去的。”

“这倒是没办法反驳。”

不过,金发的外国人?

她只看到了茉莉,没有看见橘井朝衣吗?

“骗子。”

闭目的女孩将脸埋进松软的被子里,闻着晒过太阳后特有的甜美气息。

“我那时候可是在很辛苦地搬着书啊,又累又热,汗水黏答答的一点也不舒服。”

“你努力了。”

“灰尘也是最难对付了,如果忘记戴口罩的话,很容易就会呛得咳嗽个不停!”

“店里应该会补发口罩吧?”

“经理虽然别的地方还好,但对守时的要求特别严格……不过我一次也没有迟到过。”

“真了不起。”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过来帮我?”

“这要求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

本来陷入停滞的对话,在逐渐变得流畅的吉他声中向下推进。

她积攒的不满、愤懑、悲伤……逐渐如泄洪般倾倒而出。

“学长,我感觉有点口渴。”

说到中途的时候,她忽然半坐起身,拉了拉姬野理的后领。

“水瓶就放在床头柜上,看见没有?”

“帮我倒。”

“这边暂时两只手都没法腾出来啊。”

吉他声会中断的。

“帮我倒!我都付过钱了!”

这句话听上去莫名有些糟糕,一定是因为有歧义的关系。

姬野理叹了口气,起身帮她将温水倒进一次性塑料杯里,递过去。

“然后,再夸一夸我。”

可能是因为感冒未愈的影响,尽管时间还没到零点,月城汐已经是快要坠入梦乡的状态了。

她以鸭子坐的姿势占据了床中央,闭着眼睛接过水杯。

“努力了真了不起?”

“嗯……”

或许她未必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月城汐确实很喜欢指使他人帮忙,以及得到鼓励的感觉。

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不曾拥有过的体验了。

重复过几遍的旋律再次响起时,她把水杯放回原位,换了个方向侧躺下来,微微睁开双眼。

从面对着的窗帘缝隙里,隐约能窥见雪白色的精灵,悄然无声地片片飘落。

自那个他们偶然在凌晨相遇的雪夜起,又迎来了第二次的落雪。

只是那时候,她被凛冽的寒风包裹着,手冻得通红,准备赶着星夜去打工。

而现在呢,身处和暖的室内,沐浴着为两个人而演奏的吉他声,茶水沁透出淡淡的香甜。

“下雪了啊。”

月城汐小声说道。

姬野理拉开窗帘,一方暗色的天空上,纷纷扬扬飘浮着雪花,公寓所处的街道区寂静得令人难以置信。

“又到了白色的季节。”

他坐回去,改了一下音调。

背后的少女跟着哼唱几句。

“这个我听过……几年前森川由绮在电视上唱过的。”

她说的是一个已经退役的偶像。

“学长那天弹的也是这首歌吧?”

月城汐用穿着棉袜的右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后背,“……是为客人演奏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

如果不是和橘井朝衣打赌,他也不会去试着弹奏。

“她和学长是什么关系……我是说租赁意义上的。”

月城汐半梦半醒地低声呢喃,“租赁你当男朋友?”

“没,说来你可能不信,她缺一个青梅竹马。”

租借青梅竹马?

外国人的想法真难懂。

但这样算的话,亲人的关系肯定要比区区童年玩伴更密切……

虽然其实都是虚假的。

“学长,如果我给你足够的钱,你会放弃掉其他的租赁吗?”

少女忽然问道,“你会不再做这件打工吗?”

“有这笔钱你倒是先用在自己身上。”

“我的存折里还有一笔应急用的资金……”

“停!”

为什么你的发言越听越像【xx家计事】类型的NTR本子里苦主会说的话啊?

姬野理的目的又不是榨干房东小姐的钱包!

大概是因为她快睡着了,脑袋不太清醒。

“总之,先不聊这个了,无故中断合同是要支付违约金的,除非客户同意。”

姬野理搪塞过去,“真的不早了,现在要回去睡觉吗?”

“……再听一会儿。”

除非客户同意。

也就是说,只要说服那个外国人小姐同意,学长就能从不情愿的出租状态中解放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认定姬野理是不情愿的一方,但头脑处于混沌状态的月城汐就这样得出了天才的结论。

最后一段旋律悠扬地走向尾声,少女的呼吸声也愈发安静,最终变为平稳的嘶呼声。

“我会……救出学长……的。”

等姬野理结束练习,收好吉他时,面对的就是说着奇怪梦话的女孩。

她抱住一个枕头侧躺着,蜷缩起娇小的身体,卷住厚实的被子,看上去像破蛹前的毛毛虫。

均匀的吐息声仿佛带着热气,打在枕头的表面上。

那么,他应该睡哪里?

挤一挤不会被传染感冒吧?

橘井朝衣明天似乎还找他有事,姬野理觉得她大概没有书店的经理好说话。

算了。

姬野理关上房间里的灯,坐到书桌前,个人电脑的屏幕很快亮起莹莹的蓝光。

既然收下了钱,与月城汐建立了租借意义上的关系,他也有了帮助对方的理由。

现在面对的最大难关,无疑是下个月开始的公寓退租潮。

强行说服老租客留下、或者直接给她钱无疑都是不可行的方案。

最好的办法,肯定是找到新的客源吧。

凭心而论,姬野理认为旧公寓相对于租金档位来说,居住条件已经称得上不错了,只是所处的区位不佳,更重要的是缺乏宣传的手段。

他打开的文件夹里,是副会长高坂秀一周五给的校刊样版,和往年的文案参考资料。

“果然有啊……”

既然受众是樱才的学生,历年来的校刊免不了有推荐周边的美食、咖啡店之类的版面。

编纂者与商家达成合作,放上店里的照片,吸引心怡的顾客。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准备好足以说服副会长的资料。

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到天边亮起一抹鱼肚白时,姬野理打了一个哈欠,合上笔记本电脑。

好困。

绵软的床铺此刻散发着无穷的吸引力,少年和衣倒下,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枕头似乎少了一个,被窝里的温度也比往日要暖和……

五小时以后,当姬野理面对站在床边的女仆小姐时,准会想起那个没继续思考下去的自己。

但此刻,他只是在疲惫中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22、混乱的早晨 姬野理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被不认识的女性捅了三刀,浑身鲜血地倒在地上。

凶手蹲在他身边,探头查看的时候脸又变成了熟悉的人的样子。

不是最近接触得比较多的月城汐或者橘井朝衣,也不是学生会里的女生。

是以前青梅竹马的女孩子。

她开口说——

“要不要对现在的状况拍照留个念呢……”

姬野理猛地睁开眼,一片耀眼的金色闯入视线之中。

昨天夜里明明拉上的窗帘敞开着,雪后的阳光格外灿烂,斜射入屋内,打在女仆小姐的身上。

她站在床边,正举起手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按下录制键。

下一刻,原本放在床头的水杯带着破空声砸了过去。

非法闯入者没有手忙脚乱,而是自信地双掌一合,接住暗器。

然后,滑落的智能机重重地砸在她的脚面上。

茉莉浑身颤抖着蹲下,只剩一个脑袋从床沿处冒出来。

令人联想起探头探脑的金毛犬。

“好痛……真是无礼的家伙。”

她平淡地抱怨。

“偷拍和非法侵入的罪犯竟然好意思指责别人?为什么茉莉会在我家?”

换个国家说不定都得挨一发热武器居合了。

“一点点每个女仆都该知道的小技巧。”

女仆小姐举起右手,展示一根弯曲的细铁丝。

“我想问的不是犯罪手段,说出你的动机啦。”

“大小姐的租赁委托。你今早没有接电话,她已经在楼下等了一段时间了。”

茉莉的眼神往旁边一瞟一瞟:“不过这个情况……嗯,可以理解。”

实际上,姬野理自从醒来后,已经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而此刻传递着软绵绵触感,仿佛被什么东西抱住的左臂,也在提醒着现在的状况。

稍微一瞥,就能看见房东小姐恬静的睡颜。

栗发散乱,棉被只盖住了一小部分身子,上衣稍微掀开,露出雪窝般的小腹。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觉得寒冷,夜里本能地贴近另一个热源,抱住了姬野理的一条胳膊。

裸露的双腿蜷缩起来,膝盖抵在他的腰间。

姬野理看了一会儿,平静地转过头,对上女仆小姐冰蓝色的双瞳。

“是的,事情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才不会很配合地慌乱尖叫呢!

看护病人的时候和对方睡在一起而已,只是对方的性别恰好是女孩子罢了。

又没有抱着什么邪念,实际上也没对她做什么,可以说吾心吾行都澄如明镜。

那些虚构作品里推门看见女角色洗澡、换衣服都要大惊小怪的男主角才是心存杂念!

“诶,这孩子真的是男生……?”

“你的想象好狂野啊,女仆小姐。”

姬野理小心翼翼地从月城汐的怀里抽出左臂,挥手赶走蹲在床边的茉莉,然后翻身下床。

“我稍微洗漱一下就去见橘井。”

从太阳的位置也能判断,现在确实不算早了。

难怪对方会等得不耐烦,派茉莉潜入这里……不过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也没约定具体时间。

“现在就走吗?姬野同学原来是这么冷酷无情的人。”

茉莉吃惊地捂住嘴,“从原配床上爬起来就直接出门去找有钱的大小姐什么的……”

“我会把这话据实相告给你家大小姐的。”

“对不起,请原谅我。”

女仆发起了代表光速投降的鞠躬。

准备完毕后,姬野理离开浴室。

茉莉已经不见了,房门留着一道细缝。

原配,不对,月城汐似乎并没有被他们的对话吵醒,依然安稳地熟睡着。

趁现在溜走的话,她大概会以为自己另找地方睡觉了吧。

那还是不要叫醒她比较好。

姬野理留了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黑色的豪车正停在一楼庭院外的街道上。

女仆小姐靠在反光镜边上,咬着一根薄荷糖,看上去很是飒爽。

不清楚她有没有把看到的告诉主人,姬野理深吸一口气,做好应对麻烦的准备,伸手拉开后座的门。

“再见了,姬野君,我不会想念和你在一起的短暂时光的。”

橘井朝衣双手握着银白色的女士手枪,表情冰冷地说出如上的台词。

黑洞洞的枪口喷出澄黄色的火焰,姬野理死掉了。

开玩笑的。

她扣下扳机,一面三角旗从枪口里冒出来,伴随着类似礼花爆炸的音效。

“大小姐,你神经啊?”

姬野理放松绷紧的全身。

差一点点他就要暴起挟持人质了。

“好过分,竟然如此辱骂只是喜欢捉弄人的青梅竹马。”

橘井朝衣嘤嘤假哭。

今天的她还是让人觉得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完全听不出来哭腔。”姬野理坐到后座。

“那就算了。”

黑长直少女瞬间收敛起表演,一边抚摸仿真枪,一边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姬野君,来解释一下拒接电话,以及让我等了这么久的原因吧。”

“对这一点我也感到些许愧疚。”

“既然感到愧疚的话就给我正坐!不对,给我跪下道歉!”

橘井朝衣挥舞手枪威胁道。

“但是究其根本原因,是因为你没有提前订好具体的时间,你才应该跪下道歉!”

反正追究起来肯定是没保持联络的他责任大一点,不如倒反天罡!

只要我先生气,就没有人可以指责我!

“我被姬野君的厚颜无耻惊吓到了。”

少女叹一口气,“听茉莉说,你是沉迷于和女孩子睡觉,才把我的事抛到一边?”

她甩掉玩具枪,从车门夹层里取出另一把漆黑的枪支,退出弹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实弹。

“严格来说,那其实是另一项租赁业务。”

姬野理想了想,解释道。

哐当一声,真货滚落到了车底。

“另一项……租赁工作?”

橘井朝衣一脸震惊,“为什么?”

“不,你看,我们签订的合同里也没规定最近只能接橘井的订单,我还是要正常开展其他工作的吧?”

要恰系统奖励的嘛。

虽然月城汐这事上,想帮她的原因占了比较大的成分。

“应该一切以本小姐的租赁为优先的姬野君,竟然去和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睡一起,我要杀了你。”

“一开始就没答应这种条款好不好?”

姬野理也是要有自己生活的。

“唉,虽然我不会因为青梅竹马移情别恋而伤心,但永远别指望得到原谅了,姬野君。”

青梅竹马和移情别恋放在一起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大概又是橘井朝衣戏弄人的整活。

她要是真生气的话,一开始就该拿出真枪了。

姬野理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对方和他是某种程度的同类。

都是惯于说谎,和月城汐完全不一样的人。

茉莉坐到驾驶席,发动汽车离开公寓。

黑色的车辆即将拐入路口,消失不见前,栗发的少女走出房间,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着它远去的背影。

然后,慢慢地,将手心里的纸条揉捏成团。 23、关于领带松紧的错误记忆 “所以,你是因为照顾病人到大半夜才睡过头的?”

平稳行驶在路上的车辆中,橘井朝衣总结道。

“没错。”

姬野理捡起掉在地上的真枪,利落地把它拆卸掉。

无限制格斗的技艺里可是包含谢尔曼坦克等一众热兵器在内的!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绝对不会相信这么可疑的说辞的。”

她自满地挺起胸膛,“感到庆幸吧,姬野君。因为你的青梅竹马理解力超群,聪明而又宽宏大量,才会判断你说的是实话。”

这家伙今天入戏得特别快啊。

“话说回来,今天到底要去哪里?为什么橘井穿成这样?”

姬野理打量着身边的女孩。

之前忙着和她斗嘴,都没有细看。

橘井朝衣今天身着一袭墨色的振袖,还是最为正式的五纹大振袖,表面绘制有八重红枝垂樱的图样,艳丽不可方物。

纤细的腰肢处系着一条白色的带子,带蒂如展翅欲飞的鸟儿。

黑底红花,映衬得少女的肌肤更为白皙清透,转首之间乌发如瀑垂落,遮住雪白的后颈。

“啊,说到这个,我有一个真的很生气的地方。”

橘井朝衣一手托腮,侧过脸斜视着他。

“姬野君,来猜一下我生气的理由吧,答错就把你从车上丢下去。”

有什么会比没接她电话更惹怒对方的?

姬野理毫无头绪。

“是着装啊!”

橘井朝衣揪住他还有些凌乱的衣领,将它们用力地捋平。

“我是不是有说过,让你准备一套好点的衣服?”

坏了,这个她真说过。

但早晨因为遇到茉莉潜入这回事,姬野理完全没想起来。

“幸好,我早就预想过姬野君派不上用处的情况。”

橘井朝衣从身边的包里拎出一套折得平平整整的西装,“换上。”

“等等,现在?”

“大小姐,真的要让他在车上……”

两道质疑声同步地响起。

连开车的女仆小姐都绷不住了。

“没有时间让你到目的地再换。”

橘井朝衣不耐烦地催促,“快点,难道想让我帮忙吗?”

“那我可脱了。”

姬野理并不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有什么羞耻的,伸手就解开了衣领的扣子。

“至少让我将后视镜挡住!”

女仆小姐悲鸣着伸手去够镜子,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这个人,莫非还挺纯情的?

车窗玻璃是单向透明的,因此姬野理也不怕被外面的人看见。

橘井朝衣同样淡然地在一边观看了他换衣服的全过程,就好像是在旁观生理解剖课上的大体老师一样。

和某个将后视镜掰到另一个方向,又忍不住掰回来的女仆小姐形成了鲜明对比。

西装裁剪得相当修身,镜中倒映出的少年器宇轩昂。

“还不错。”

橘井朝衣示意他转过来,伸手将领带拉紧,“这里系得太宽松了。”

“我以前都是这么系的,还有人觉得那样比较帅气。”

“是谁的眼光差到这种程度?”

“青梅竹马。”

姬野理说出答案后,自己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刚刚的场景恰好唤起了回忆,他肯定不会脱口而出。

橘井朝衣更用力地一扯,双眼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那么,在我租赁你的期间,请用这个新的松紧程度,覆盖掉你过去的错误记忆。”

她松开手,靠在车窗上,不再说话。

于是,漆黑的车辆在诡异的寂静中,驶过千代田区的皇居,随着地势升高踏上一条山间的道路。

姬野理只能确定并不是日出、御岳、高尾之类比较有名的山峰。

山脚下倚靠着一汪蔚蓝浩渺的湖水,由于昨夜下过雪的关系,能在山腹上看到未融的积雪,银光闪耀,飘摇不定。

他们上山那条路的起点有私人土地的标识。

至于土地所有人是谁……姬野理觉得不难猜测。

三人在半山腰修建的广场停下,面前是一栋富丽堂皇的酒店式建筑,古意盎然的屋檐上雪水融化,划出几道漂亮的抛物线。

周围已经有各色各样的名贵车辆先到一步,它们不约而同地空出了茉莉所占据的这个位置,仿佛拱卫王族的近侍。

一群黑衣白巾,侍者打扮的人急匆匆地在车门外列队,垂着双手等待尊贵来宾的莅临。

但橘井朝衣并没有下车的意思,而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姬野君,你讨厌墙头草吗?”

“要看是不是我的墙头。”姬野理回答道。

她似乎被这个回答逗得笑了一下,举起振袖宽大的袖袍,挡住了下半张脸。

“那么你待会儿见到的大部分人,就是站在我的外婆墙头的一方……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关于我妈妈和她的关系,以及她们分家的故事?”

“……没有。”

但他从会长那里打听过。

橘井家作为一个大财阀,成员自然不可能只有直系的祖孙三代。

数百年联姻繁殖出的乱七八糟的血缘旁系、依附在他们身上存活的企业、横亘政商界的合作伙伴……

这些存在就像围绕着恒星运行的小天体,与橘井本家共同编织成了一张复杂的利益网络。

简单来说就是那啥勾结、蛇鼠一窝。

而多年前,橘井朝衣的母亲和外婆之间的冲突对这张硕大无朋的网络造成了剧烈的震荡。

该效忠于谁,该与谁敌对……能及时做出选择的已经是损失最小的一方了。

有相当多一批夹在大分裂间的炮灰,直接在余波中灰飞烟灭,破产的入狱的也不在少数。

当然也有些旁系去找上橘井朝衣的外婆,指望看在亲戚份上拉兄弟一把。

然而,当时处于盛怒中的她自然是拒绝了这些请求。

直到分裂的动荡平静之后,局势才重新稳定下来。

以上,就是橘井大小姐临时科普的内容。

“我大概懂了。”

姬野理点点头。

今天大概就是东京的橘井本家和其拥趸的聚会吧。

“那带我来这里,不会有熟悉你的人发现真相吗?”

他出于谨慎提问道。

“不存在这样的人。”

橘井朝衣发出断言,“恰恰相反……”

“姬野君,你是要作为我的‘青梅竹马’登场的。” 24、茉莉的新发现 酒店的侍者沉默着在前方引路,橘井朝衣拖曳着长长的振袖下摆,目不斜视地跟在后方。

茉莉双手在小腹前交叠,随侍在她身边。

至于姬野理……他像个来参观的游客一样,很放松散漫。

橘井朝衣事先和他说过不需要太在意繁琐的礼节。

“你就扮演成一个纯粹因为和我的私人关系才来到这里的外人就好……诶呀,好像不需要扮演,事实本来就是那样呢?”

她是这么说的。

酒店一层有点像古代神庙的议事大厅,由数根漆成暗红色的立柱支撑起穹顶,一盏接一盏的水晶吊灯投下金黄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围墙面上浮世绘风格的壁画。

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这里,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低声寒暄。

见到橘井朝衣进门,他们或是将手中的雪茄放在烟灰缸边缘,或是赶紧起身,远远地致意。

也有人对姬野理投来带着疑问的视线。

不过,他总觉得这帮人对橘井的态度与其说是爱戴,不如说畏惧和敬而远之的成分更多一点。

正后门外似乎是一个露天的木制平台,隐约能听见人声。

“那里原本是一家弓道场在经营,转手给外婆后被她作为娱乐设施保留了下来。”

橘井朝衣侧身望了他一眼,“宴会还没开始,要不要去看一看?”

她显然根本没准备听答案,赶走了服务人员,径直带着茉莉与姬野理走过宽阔的大厅,来到酒店后方。

平台的地板由实木铺就,外延是翠绿的草坪,远处摆放着几个箭靶。

边缘处划了一道白线,左右两边摆放着供人休息的座椅。

他们推门而出时,恰好有人正站在白线后引弓搭箭,一着即中。

那是个壮硕的男人,花哨的西装在他身上紧绷着,仿佛随时可能裂开,袖口挽起至手肘部位,隐约露出淡青色的纹身。

光是靠这副扮相,就已经和酒店里面那群人区分出辨识度了。

“锦田大哥太强了!达人!”

在场的寥寥几名观众很给面子地鼓掌,大概是小弟的男子混在其中狂呼乱叫,像是追星现场的狂热粉丝。

“吵死了。”

橘井朝衣很讨厌这种嘈杂的环境。

有人发现她的到来,停下了动作。

接着,沉默如同将石子丢进水潭后的波纹,迅速地荡漾开来。

最开始欢呼的小弟闭上嘴,挥舞的右臂还挺举着没来得及放下。

被称为锦田的男人转过身,将长弓放到一边,对他招招手。

对方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急忙低下头,小步快走来到大哥身边。

下一刻,五指紧握成的拳头裹挟风声,凸出的指关节砸在了他的脸上。

人体如倒下的骨牌般飞出,小弟捂着立时肿胀的侧脸,痛苦地在木板上蠕动,吐出一口浸泡着断裂牙齿的鲜血。

“这里不是你喧哗的地方,给我用身体记好了。”

锦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丝巾,擦了擦拳头后丢到对方身上,“将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收拾干净,别弄脏了大小姐的地板。”

他双手紧贴裤缝,向门口的少女九十度鞠躬。

“是我管教手下不严,大小姐要治罪的话请只处罚我一个。”

橘井朝衣嘴角上扬,勾起讥讽的笑意。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锦田君敢于担责、暗里保护下属的形象倒是已经竖立好了。”

“绝无此意,大小姐明鉴。”

他的头压得更低了。

……这是什么日式极道电影片场?

接下来橘井是不是会让他切小指谢罪?

小时候最害怕的一集,太残暴了。

姬野理想到这里的时候,橘井朝衣瞥了一眼过来。

这女人有心电感应的超能力吗?

“你这样说的话,我不配合当一个暴戾的主君反而不好。”

橘井朝衣的眼神转冷。

“那么,先告诉我,为什么锦田组只来了若头,你们家老爷子呢?我家外祖母过世,他悲痛过度一起殉身了吗?”

“组长最近确实病体欠恙。”

真是极道啊!

若头相当于极道组织的太子,未来的组长。

日本现代的极道兴起于上世纪不动产开发的浪潮中,发展到现在基本上都挂上了公司或者合法社团的名头。

锦田组就是依附在橘井家手下的其中一个“房产开发公司”,至于这名花西装的男人叫作锦田凉太,在组中担任着若头一职。

“无聊的借口。”

橘井朝衣轻叹着气,“我本来是想带人过来看射箭的,兴致都被打扰了。”

“请准许我为大小姐和客人展示弓道修行的微末之技。”

锦田凉太抬起头,看了姬野理一眼。

他有点摸不准对方的身份。

“我有个更好的想法。”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姬野君,你去和锦田君切磋一下箭术如何?”

不是,为什么突然会提到他的名字?

姬野理明明在好好扮演吃瓜群众的角色。

“弓道受礼法文化的熏陶很深,我觉得这样有助于养成一些优秀的品质……比如说,守时、重诺,随时和人保持联络之类的。”

橘井朝衣隐含威胁之意地看向他,“你说对不对,姬野君?”

这绝对是在为早上害她等待的事报复。

“我尽力而为。”

姬野理多少还是有补偿心的。

这场比赛后就不准再旧事重提了!

“那属下就准备献丑了。”

锦田凉太直起身,操着低沉的嗓音,“既然要表演弓道,我们该换上更合适的衣服。”

后半句他是对着姬野理说的。

这里原本就是弓道场改建而来,自然准备了相应的更衣室和道服。

姬野理跟着这个熊一样壮硕的男人走进侧面的小房间。

“大小姐,您确定他不会出丑吗?”

茉莉站在橘井朝衣的后方,小声询问。

“不知道。”

橘井朝衣说得很轻松,“不是茉莉你上次让我注意姬野君的身手吗?这次再试一下也无所谓吧。”

“还是说……你难道在担心他?”

她转过头,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家女仆的身影。

“我只是害怕会丢大小姐的脸。”

茉莉悄然低头,“并没有抱着其他的想法。”

橘井朝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就当是这样吧。”

“另外,最近查到一条和姬野理稍微有些关系的新消息,您要听听看吗?”

“之后再说。”

主仆间的对话就此中断。 25、祸津之女 闷热的更衣室内,两个男人背对着坐在长椅上。

锦田凉太解开西装扣,掀开贴身的衬衫。

他的背部纹着带盔持刀的武士,筋肉一经舒展便自然流露出怒目恶鬼的姿态。

“喂,小子,你和大小姐是什么关系?”

脱离橘井朝衣的视线后,这个人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

“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姬野理随口回答,有些发愁地提起面前的弓道服。

对于射箭本身他倒没什么担心的。

身为一名无限制格斗家,应该熟练掌握弓弩和马克沁的使用方法。

但这道服之前没有穿过的经验,上装还好,腰间的角带和下袴穿起来麻烦至极。

早知道就在入学时加入弓道部了。

另一边,听到他回答的锦田凉太浑身都震了一下。

“完全没听说过啊……”

他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连语气都沙哑了几分。

不知道是惊讶于橘井朝衣有朋友,还是被“从小就认识”这一点惊到了。

或许兼而有之。

“算了,接受这句忠告吧——离她远一点。”

锦田凉太站起身,披好白色的上装。

哦?

姬野理兴奋了起来。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围绕女主角的争风吃醋斗争桥段?

虽然他扮演的只是青梅竹马的角色,但是情节都推进到这里了,不上也不行了吧?

接下来恐怕就是他接受挑衅,和锦田凉太在更衣室里大战一场,狠狠地上演打脸的剧情。

“我是出于好意,既然你说认识小时候的她,那肯定也知道吧。”

锦田凉太话里带上忌惮的意味。

“那是——祸津之女。”

……不是,老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接下来的台词不是“你配不上大小姐”之类的话吗?

祸津之女是什么新设定?我们从现实系题材跳到灵异怪谈片场了?

祸津有灾厄的含义,祸津日神就是掌管厄运灾难的神灵。

但橘井朝衣怎么看都只是漂亮的女高中生,和鬼神之流差得远了。

何况,他就不担心姬野理告诉对方有人在背后讲坏话吗?

锦田凉太先一步穿好道服,转过身,挺着粗壮的脖颈。

“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

他像食人虎一样露出狰狞的笑容,“接下来的比赛……你怎么还没穿好道服?”

择人而噬的笑容凝固了。

“角带不是这样系的……不对……把那一头给我。”

混极道的男人蹲下来,抓住带子两端,利落地打了个结。

“接下来的比赛就使尽全力挣扎吧,小子。”

热血干架的剧情呢?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离开更衣室,姬野理在距离射位三步之遥的本座处停下,仍然在思考着“祸津之女”的含义。

之前被揍的小弟站在一边,担任起裁判的角色,大声介绍规则。

场地采用的是远距离竞射的规格,六十米行射距离,箭靶使用直径一百公分的标靶。

看上去像五色的蚊香。

两人采用的都是立射,各自射出四箭,采取点数制的方式判断胜负。

正式比赛中先后顺位的决定同样要靠射箭比点数大小决定,但这次直接由橘井朝衣指定锦田凉太先入场。

她坐在让人从酒店里搬出来的大沙发上,抱住软软的靠垫,前方的茶几上摆着数碟果品。

还真会享受。

姬野理腹诽道。

锦田凉太先来到射位前,长长地吐气,双足踏开,稳住上身,举弓引弦

日本的所谓弓道竞技受《礼记·射义》的影响很深,因此有和其它箭术比赛不同的地方,比如要遵守被称为“射法八节”的连续动作,将箭放出后要保持一会儿姿势,进行“残心”。

他本来就是被授予了弓道中“炼士”称号,段位达到七段的高手,一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不可能出任何差错。

等力量和气势酝酿到巅峰时,自然地放开弓弦。

箭矢裹挟着风声,破空而出!

“十点!”

小弟兴奋地宣布。

这是命中黄色靶心才能获得的点数。

“锦田大哥果然是最强的!”

他挥舞着拳头助威。

橘井朝衣看了他一眼。

之前被打掉牙的经历顿时重新涌上心头,他不敢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弟的加油声干扰了,接下来锦田凉太射出的三箭都没有复现第一发的骁勇,一箭落在第二环,两箭落在第三环,最终得到的点数是三十三点。

最后一射后,他完成残心的动作,以深呼吸结束。

从更衣室里那小子连道服都不会穿的情况来看,根本只是个门外汉。

橘井朝衣逼他上场与自己比赛,恐怕只是想欣赏对方的丑态。

连对据说从小认识的童年玩伴都要这般戏弄,果然是邪恶的祸津之女。

所以今天要做的那件事绝对没有任何错误。

让这样的虫豸来领导,怎么能让橘井家重新伟大呢!

至于那少年大概是没办法脱离苦海了,肯定有什么把柄落在橘井朝衣手里。

锦田凉太放下弓具,对姬野理比了个朝下的大拇指。

……什么意思,挑衅我?

姬野理和他交接顺位。

“接下来由大,大小姐的客人行射。”

小弟说话的时候还磕巴了一下。

“姬野君,不准输哦。”

橘井朝衣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直。

就像曾经说过的,友谊的本质是给予和付出。

我给予姬野君金钱,所以姬野君来更多地为我奉献,为我胜利吧。

见到你努力的身影,我也会感到由衷高兴的。

因为我们是因利益关系而捆绑的,最牢固的青梅竹马。

而仍留在这边观战的人,对于这个要求的想法则是一致的。

太强人所难了吧。

弓道竞技虽然历来不乏天才少年少女的存在,但他们基本上都会在中学生弓道大赛上崭露头角,随便领个十六岁的少年出来说能击败锦田凉太……

除非掌握弓箭领域的八幡大菩萨下凡。

姬野理握住质地温润的和弓,似有所感地与沙发上的少女对视。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

虽然从来没练习过弓道,不过刚刚锦田凉太示范了一遍动作,差不多也记住了。

难道这就是她让对方先来的原因?

总之,现在你们就尝尝无限制格斗的厉害吧!

百般兵器,此乃弓箭道! 26、成为正义的伙伴要从射箭开始 射箭运动本质上是对身体稳定性的挑战。

因此弓道中才有“正射必中”的说法。

不需要刻意瞄准,只要保持正确的射型架构,就能自然而然地命中目标。

姬野理双足分开踏地,均匀地吐吸,胸膛随之微微起伏。

弓道服的一侧会裸露出臂膀,自平台的屋檐落下几滴雪化后的露水,沿着隆起的肌肉滑行,如同小溪在山岩中奔流。

他引弓搭箭,进入射法八节中被称为“会”的状态,开始瞄准前方的标靶。

如盈月般拉开的弓弦、平齐于视线的箭矢,与屹立在射位上的少年共同组成了极富张力的画面,像是看见一根寒风里笔直的竹子,筋节强硬。

淡淡的天光在他的背影边镀上一层晕,哪怕并不看好结果的观众也屏息凝神,似乎被这全神贯注的态度打动。

当然也可能打动他们的是帅气的美少年本身,这就是极道大叔的悲哀了。

哪怕露出纹着华丽枫叶的胳膊也没有人想看。

对于更内行的人……比如说锦田凉太和某个女仆小姐来说,情况又有所不同。

在锦田凉太的眼中,对方仿佛触及了所谓“不动心”的境界,呼吸稳定,精神空冥,才构造出了如此完美的射型。

这也可以?

难道真有八幡神显灵,令道服都不会穿的门外汉一朝顿悟?

至于茉莉本身就不信精神境界这套玄学的东西,她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纯粹技术的结晶。

就像是如果有人能完美复原钢琴家弹奏时每一丝手臂肌肉的颤动,每一毫指尖敲打键盘的力度,即使这个人没有任何艺术细胞,也不曾倾注任何情绪,照样能演奏出与真品极为相似的音乐。

当然,这只是在理论上能成立而已。

现实里没有任何一种运动技术能支撑起这样的理论。

但,姬野理获得的【无限制格斗】中的精华部分,以及【响鬼流暴食术】的原型……它们所属的世界观本来就是那种“人体,很奇妙吧?”的不科学格斗漫画世界。

所以,就算他对弓道的哲学理念一窍不通,纯度低得吓人。

也能用暴力破解的方式,跨越技术的壁障。

于是,姬野理松开了手。

盈月霎时化为残月,风声如裂锦般一闪而逝。

箭矢稳稳地扎入标靶中央,末端颤动不已。

弓身在反作用力下扭转,向右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

“弓返……”

锦田凉太低声说道。

这是依托于和弓的超长弓体而成立的技术,通过特定的撤放手法令弓身在前手心自转,减少震动。

有句话叫只有漂亮的射法才能自然地引发弓返。

“十点!”

临时的裁判被忽然安静下来的氛围所感染,直到现在才难以置信地喊出分数。

然而,他的声音几乎和接连响起的破风声重叠在一起。

连发的三根箭矢如流星赶月,精准地钉在金黄的靶心。

正射必中。

只要保证射型不乱,复刻第一射的构造,自然能导向一样的结果。

但是,这要求射手如同一台稳定的工业机器般,动作不出现一丝一毫的走样。

还是在极短的间隔内重复四次……这真的是人类能办到的吗?

裁判吞咽着口水,浑然忘记了自己只报了第一次的分数。

但也并没有人责怪他,毕竟包括锦田凉太在内的观众都陷入了沉默。

以至于当姬野理放下弓具时,也只有寒风回荡的声音。

直到橘井朝衣拍了拍手。

“看来是胜负已分的样子。”

于是,数量并不算多的旁观者贡献出了动静远超出他们规模的掌声。

“不愧是大小姐的客人!”

就连作为锦田凉太忠实粉丝的裁判,都很激动地暂时改换门庭。

发现这回橘井朝衣没有嫌他吵之后,他喊得更大声了。

“了不起,是我输了。”

锦田凉太阴着脸走过来和他握手,凑到姬野理的耳边。

“别忘了之前给你的忠告。”

他撤开手掌,先一步进入更衣室。

当着自己的不少手下的面输给一个年轻人,多少还是有些丢份。

等姬野理随后换好衣服,重新回到露天弓道场时,他和带来的其他人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橘井朝衣还坐在沙发上,女仆小姐等在她的身后,看见他出来时稍微点了点头:“恭喜。”

她不管是说什么样的话,语气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平淡得毫无起伏。

“姬野君,这是奖励。”

黑发的少女恰好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捡起一片橘瓣,天真地笑着将它递到姬野理面前。

姬野理伸手去拿旁边的苹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很甜。

“诶——居然拒绝青梅竹马的喂食,我生气了。”

“你是有多自恋才会觉得那算奖励?”

她不以为意地自己吃掉了奖品。

“那么,你要换一个选项吗?”

橘井朝衣用食指轻点樱唇,“比如让茉莉来喂?”

“大小姐!”

被无辜波及到的女仆小姐有点慌张。

“你看,姬野君毕竟获得了一次漂亮的胜利,茉莉你就稍微牺牲一下下——”

“为什么啊?!”

姬野理看着主仆间的打闹,忽然想到他可能真有个问题要问。

“不如你告诉我,‘祸津之女’是什么意思。”

正在抵死抗命的女仆小姐恢复冷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而橘井朝衣依然挂着万年不变的浅笑。

“哎呀,小时候才会听到的称呼,真是令人怀念。是锦田凉太和你说的?”

她连“xx君”那种大小姐式口吻的敬称都省去了。

橘井朝衣从沙发上站起来。

“好,等今天结束我就告诉姬野君。”

她走过来,从宽大的振袖袍里探出手,整理了一下姬野理经过两次更衣后,又稍显凌乱的衣襟。

接着,少女在古朴的木制屋檐下嫣然一笑。

“所以,要是结束之前遇到什么危险的话,姬野君要作为青梅竹马保护我哦?”

遇到危险?

这可不像是随口一说的假设。

“宴会差不多也该开始了,我们去电梯那边吧。”

橘井朝衣并没有做多余的解释,拂袖转身,走进酒店内。 27、恶女(上) 酒店二楼仿佛一间拆除了所有座位的大歌剧院,厚实的羊毛地毯中央是两道纵向的长桌,其上铺着洁白的布匹,用各色花卉分割开的区域里各自摆放着精致的餐点。

尽头位置左右两条弧形的楼梯通向更上层的单独包厢,悬挂在穹庐状的天顶下方。

大概是供人发表讲话用的。

之前在一楼看见过的西装革履的人们大部分已经转移到了这里,端着酒杯走来走去,彼此小声商谈。

乘电梯上来后,橘井朝衣让他先随便逛逛,自己和茉莉沿着弧形楼梯去了包厢。

姬野理强烈赞同这个决定。

他从侍者手里接过餐盘和刀叉,开始以风卷残云但神奇地保持着仪态的速度,稳定地扫荡着长桌上的食物。

锦田凉太和他带来的几个人正格格不入地挤在右侧旋梯边上的角落,掏出一根香烟后又观察下周边,将它收了回去。

他身边跟着三个统一制服的男人,其中一位捂着高高鼓起的腮帮子,正是之前的裁判小弟。

另外两人有说有笑,偶尔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腰间的位置。

……不是他想的那种剧情吧?

如果没有橘井朝衣先前说的那句话,他也不至于疑神疑鬼。

姬野理目光闪烁,切割下一块新的糕点,慢慢地向锦田凉太的方向移动。

等人逐渐到齐后,从天顶四周安置的音箱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爆鸣。

橘井朝衣的身影出现在包厢的栏杆后方,将手指悬停在架设好的麦克风之前。

稍有些嘈杂的大厅霎时安静了下来,锦田组的几人也停止交谈,专注地仰起头。

从上面俯视,只有一个人像是完全没接到信号,还在边吃边向右旋梯靠拢。

她忍不住稍稍扬起了唇角,但是笑意转瞬即逝。

橘井开始发表一些没营养的演讲了。

姬野理只听了几句就没了兴趣。

感觉和公司年会也差不多。

他投以注意的锦田凉太等人也没什么异常,好像在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然后,对方就真的像课堂上的小学生一样,举起了右手。

“大小姐,什么时候可以迎回夫人?”

声音洪亮,原本顺畅的讲话,仿佛滚入石子的齿轮,突兀地停住。

惊愕如瘟疫般传染,宾客纷纷转头看向他。

锦田凉太镇定自若:“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姐头离世后,夫人出走的理由同样也消失了。”

“是不是该到……分家与本家重新合并的时候了?”

他说的大姐头,就是指橘井朝衣的外祖母。

自从对方去世之后,在橘井派系中自然会有这种想法逐渐萌芽的空间。

而锦田组,实际上更希望追随橘井朝衣的母亲

他今天只不过是作为投石问路的代表,预定好要在聚会上提出这个问题而已。

所以,组长才会缺席,让他这个若头出面。

姬野理轻轻敲击着桌面,叫住一名同样因这个情况而发楞的侍者,让他帮忙倒满手边的小茶壶。

热水缓缓倾下,而高高在上的少女提出了反问。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关心这个问题的?”

“锦田组一向忠心地侍奉本家……”

“啊,原来是代表极道。”

橘井朝衣打断了他的话,很是意兴阑珊的样子。

她逐渐展现出某种残酷的笑意。

“可是锦田组,已经不存在了,你没有资格发问。”

“你说什么!”

锦田凉太脸上的肌肉颤了一下。

“今天不久前,锦田不动产开发会社因为涉及暴力和经济方面的犯罪而被查封,逮捕多数社员干部……还记得在弓道场我说过的话吗?要不要关心一下你家老爷子的健康?”

橘井朝衣欣赏着锦田凉太逐渐变色的表情。

他没想过,对方下手会如此迅捷和狠辣,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这种事很容易就能查证,所以几乎不可能是谎言。

不过,毕竟是混极道的男人,锦田凉太不可能束手待毙。

他咬着牙,仿佛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快上!”

似乎渗着血的吼声一经喊出,那三个统一制服的小弟从腰间抽出弹簧刀之类的利刃,如蛰伏的猎豹冲向旋梯!

高端的商战果然都是那么朴实无华。

这伙人本来就存了遇事不决莽一波的念头,管你多么有钱,直接弄死后自然会由分家接手。

至于最后自己会不会被当替罪羊宰了……那是事到临头需要考虑的问题。

锦田凉太冷静地考虑好利弊,没有跟着小弟冲上去。

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没能仔细注意周遭的情况。

否则的话,肯定就该让小弟们注意从背后袭来的飞行道具。

在他高喊着自报家门的同时,姬野理抄起滚烫的茶壶,用力甩向发起冲锋的三人组。

他本来就已经摸到了长桌的右上角,双方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

接近一百摄氏度的液体自旋转的瓷壶中飞溅而出,自带范围伤害。

被泼到的极道手下惨叫着护住脑袋,断掉一颗牙的那位更惨,茶壶本身直接命中了他的脸,瓷片粉身碎骨,割出一道道新的伤口,然后迎来沸水的冲刷。

在这种拷问般的冲击下,他直接晕了过去。

反而是另外两位意志力惊人,顶着剧痛继续冲锋。

而姬野理已经无暇再去阻止他们了。

锦田凉太如同人立的棕熊般挡在他的前面。

“我警告过你一遍的。”

他低沉着嗓音威胁,“这就是身为总角之交而抱持的仁义吗?”

不愧是青梅竹马。

“其实你要只是想上去把她抽一顿的话,我不介意的。”

姬野理活动了一下手脚。

屁的仁义。

你们要复刻某位阿美利坚先代大统领的死法,将橘井朝衣暗杀在包厢里没事。

能不能至少等他结束租赁,收回钱和奖励啊?

周围的宾客已经反应过来,如摆荡的大潮般陷入纷乱,尖叫声不绝于耳。

今天在这里聚集的人中几乎不存在像极道分子这样的武斗人员。

人群作鸟兽散,那些作为“上流社会”象征的杯盘狼藉一片,长桌上的名贵布料歪斜到一边。

而在更衣室坦诚相对过的两个男人,站在如被鲜血染红的地毯上。

锦田凉太撕开花西装,赤裸上半身,狰狞的武士刺青仿佛怒目修罗。

“锦田组若头,也是锦田组最后的干部,来啊!试着在这里打倒我!” 28、恶女(下) 有两名极道已经冲上了旋梯,但女仆小姐应该能够应付。

反而是他这边,燃起战意的锦田凉太看上去还挺强的。

对方踏步向前,震脚荡起一圈环状的灰尘。

锦田凉太如狂怒的野猪冲锋,屈起左臂护住身体,挥出一记凌厉的右刺拳。

拳风呼啸间,两人的身形交错,相向着拉开一段距离。

“卑鄙。”

锦田凉太回身抬起粗壮的右臂,上面留下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火辣辣地刺痛。

姬野理抛了抛手里的餐刀,信手一甩,挥去其上蜿蜒的血迹。

“你才是极道吧。”

他理直气壮,锦田凉太反而怔了一下。

“呵,说得对,都快忘了街斗是什么意思,我还真是不像样。”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小幅度地调整着步伐,做出要挺身前冲的假动作。

姬野理似乎被干扰了判断,先一步持刀向他冲来。

以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瞬息就能进入各自的攻击范围。

好机会。

锦田凉太摆出擒抱对手的架势,向前迎上鲁莽冲来的少年。

他们的体重恐怕差了不只一个量级,只要抱住对手就是他的胜利!

然而刚刚还充满杀气,准备提刀砍人的姬野理突然刹住脚步,指间夹住餐刀,掷出自己唯一的武器。

【什么……!】

银色的闪光转瞬即逝,锦田凉太本能地偏头,但还是感觉眼皮处微微一凉,有浓稠的液体渗出。

如果现实存在格斗游戏的机制的话,他积攒的怒气值已经足够放出必杀技了。

“啊啊啊啊啊啊!”

受伤没有阻止锦田凉太的冲锋,他闭上流血的左眼避免影响视线,熊抱般舒展开双臂。

姬野理单手撑住长桌的边沿,突然半跳上去。

对手应对得也很及时,立即将擒抱改为扬起双拳,纵向朝他锤下!

犹如熊掌拍击的一下落在长桌上,令整个桌面都为之震动,木屑迸裂出几片,深深扎入锦田凉太的拳头中。

甚至连周边摆放的器皿餐具都跳了起来

姬野理擦着劲风翻滚到长桌另一边,抄起一件圆形的金属餐盘,向对方甩去。

“你只会扔东西吗?”

锦田凉太挥手打掉餐盘,怒吼道。

很应景地,有个东西被从上层的包厢里扔了出来。

是上楼的两个极道之一,形貌已经变成相当凄惨的样子,仿佛高空抛物般坠落到两人间的长桌上。

幸存的玻璃器皿在冲击下被砸得粉碎,晶莹的碎屑升起到空中,有如一条透明的星河,反射出两侧人影歪曲的面貌。

星河落下之际,锦田凉太跃上桌面,跨过手下的身体!

他要走最短的路线,揍扁那个卑鄙无耻的少年的脸!

姬野理伸手抓住已被酒液染红的桌布,猛力一抽。

带起的摩擦力让锦田凉太的步伐稍微凌乱,姬野理右手握拳,裹挟着破风声击打在他的小腿上。

壮硕的男人身子猛地一晃,重心险些遭到彻底破坏。

由于之前姬野理的打法太过阴间,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在避免正面硬碰硬,所以才一直采取莽攻的战术。

但这一拳的沉重,超乎他的想象。

而这还不是打击技的结束。

挥拳出去的右手向上抓住锦田凉太的皮带,将试图站稳的他踉跄着从桌上拉下来。

左手的手肘抬起,如长枪大戟般向上突刺,凌冽地扎入锦田凉太赤裸的胸膛。

“呼……!”

皮肉向下凹陷,空气和口水一并从嘴里挤出,甚至隐约觉得骨骼上出现了裂缝。

锦田凉太双目赤红,靠着意志力发起反击,挥出摆拳,轰然命中姬野理的侧脸!

但他只是退后一步,稍微偏了偏头。

“比起弓道场上那能把牙齿打飞的拳头,已经不够劲了啊,大叔。”

第二个上楼的极道小弟就在此刻被扔下了包厢,痛苦地在地上呻吟,

女仆小姐提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竹刀,站在原本橘井朝衣发表讲话的位置。

她将竹刀抛了下去,姬野理伸手接住新的武器,以下段式的架势,将末端白色的先革垂向地面。

“还要打下去吗?”

小弟全灭,下克上的行动完全失败。

敌人还入手了长兵,局势已经陷入了绝望。

“被说拳头不够劲,我总要在最后洗刷掉这份耻辱吧?”

锦田凉太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像拳击手般提起双臂,“来了!”

没有任何意义。

空手与持械间竖立着一道高墙。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赤手空拳一定打不过拿家伙的人,但在双方水平相近的情况下,多出来的这一段攻击距离就是难越的天堑。

姬野理只是稍稍退后一步,站在他的臂展范围之外,双手握刀,自右下向左上斜斩。

竹刀与肉体猛然碰撞,声音响亮得如同有人扣下了发令枪的扳机。

每当锦田凉太试图一鼓作气突破剑围,或者伸手夺取竹刀时,都只能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脸部、上肩、胸膛、侧腹……

姬野理握持的竹刀如同灵活的毒蛇,控制着节奏与距离,连续不断地劈砍与突刺,在对方赤裸的上半身留下一道道红印和淤青。

“混蛋啊啊啊!”

就像石器时代被长矛逼入死地的猛兽,锦田凉太狂怒地吼叫,汗水在地上滴落成洼,体力不断地在被消耗。

他喊出声的瞬间,姬野理第一次主动拉近了距离,突进的步伐重重踏下,左手虚放在竹刀先端,构成牙突的起手式。

紧接着,右手握持的竹刀如弹簧般射出,挑起锦田凉太的下颌!

这体格像棕熊一样的极道,竟然双脚微微离地了一瞬间。

他喷出一口带着白色物体的鲜血,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毯之上。

在两人打斗中被扬起的花卉之类的装饰物,飘飘洒洒地落下。

“结果,是我的牙齿被打掉了啊。”

锦田凉太勉力支撑起上半身,轻声感叹。

他将手伸向腰间,慢慢地摸索出一把泛着金属冷光的手枪。

动枪和动冷兵器不是一个层面的事态,他自然是知道的。

而且平心而论,以他目前的状态,说不定连稳定瞄准都做不到,姬野理甚至都没有阻止他去找枪。

所以,应该只是被不甘心的情绪所驱使吧。

但枪声先锦田凉太预料的一步响了起来。

肩部、握枪的手臂、腕部。

连续三颗子弹粉碎肌肉和骨骼,几乎打烂了整条手臂。

他看着橘井朝衣关上枪支保险,将它交给一边的女仆,在上层俯视着自己。

那个大小姐原来也会为别人紧张啊。

锦田凉太对姬野理笑了笑。

“下次要记住,弓道服的角带该怎么系。”

他松开手枪,彻底瘫倒在了地毯之上。

而这时,就像舞台剧落幕一样,沉寂的音箱里再次传出柔和的声音。

“姬野君,多亏你保护了我……”

“像小时候那次我们遇到不良一样呢。”

于是,还残留在大厅里的人们,就像被丝线操弄的人偶,做出了观众应该做的反应。

“小时候……”

“那个少年,原来和大小姐从小就认识吗?”

“也就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怪不得会挺身而出……”

随着议论的传播,虚构的设定逐渐被填充为事实。

美丽高贵的少女不急不慢地从旋梯款款而下,牵起“英雄”的手。

“后面的事茉莉会处理的,我们先出去吧,姬野君。”

姬野理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微弱喘息的锦田凉太,感觉触及的女孩肌肤柔软而冰冷。

他跟着她下电梯,离开酒店,重新来到半山腰的广场。

一番折腾下来,时间接近黄昏,已然有星星点缀在暗色的天空之上。

广场上的喷泉划出道道白线,折射着瑰丽的反光。

“有没有受伤?他都掏枪了为什么不躲开?”

橘井朝衣走在前面,问道。

姬野理甩开了她的手。

“橘井,这一切是你算计好的,对不对?”

星空下,少女转过身。

漆黑如墨的长发被凉风卷起,发梢擦过白皙的脸颊,分外地纯真和清丽。

她看到,面前的少年正隐含着些许愤怒。 29、致不愿忆起的你(4k) 姬野理之前还在奇怪,来酒店前橘井朝衣声称要让他作为青梅竹马登场,但也没有准备介绍环节。

现在,从她早就知道有危险、提前就将锦田组连根拔起这几点来看,刚才的袭击根本就在她预料之中。

甚至,这个会场缺乏安保人员,在发生袭击时竟然没有人去阻止——说不定也是橘井朝衣刻意促成的状况。

为了“青梅竹马的少年挺身而出打倒极道”这个剧本能深植入在场其他人的脑中。

至于锦田凉太那群人……甚至只能算演出道具一类的存在。

“我不明白,姬野君为什么要生气?”

橘井朝衣面无表情,微微垂下视线。

“青梅竹马租赁是我们商定好的工作,有我和茉莉看着也绝不会让你真受到伤害,这回的报酬之后也会如数支付给你……难道你是觉得,我不该开枪,打断了你们男人间热血沸腾的决斗?我可是看到他要对你动枪才扣下扳机的。”

她倔强地别过脸,“我什么错都没有。”

“不是这种原因。”

姬野理深吸了一口气,“你可以事先和我说明情况。橘井朝衣,你对任何人都是抱着这种心机深沉、算计操弄的态度的吗?”

“心机深沉?”

少女低笑了几声。

“姬野君,我答应过要告诉你‘祸津之女’的由来,现在来听我讲个故事吧。”

虽然怀疑她是不是在转移话题,但姬野理选择了安静地聆听。

“你已经知道,我母亲和外婆间发生过争斗,但姬野君恐怕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她指了指自己,“直接的导火索,就是我哦。”

“我家的外祖母是那种依然活在江户时期,觉得武士拿庶民试刀天经地义的人。”

橘井朝衣冷淡地描述着自己的亲人,“母亲的入赘人选自然也是由她亲自挑选的,也就是我的父亲。”

“坦白说,他是个非常没用,光有着外祖母所谓的‘优良血统’的平庸之辈,因此才适合入赘。但父亲个性温和,对我也很好。”

她注视着姬野理。

“我猜姬野君应该不会相信,但我真的有过,觉得生活很幸福,一切都无忧无虑的时期的。”

“有现在的你为证,确实很难相信。”

姬野理忍不住吐槽道。

“呵。总之,后来的一天,我看见母亲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拥抱在一起。”

橘井朝衣轻描淡写,好像提到的完全是陌生人。

“等等,分家就因为这个?”姬野理提出疑问。

“那如果我说,不明白发生什么的我告诉父亲和外祖母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呢?”

橘井朝衣轻声地说,似乎吐出的话语会被冷风卷走。

“我身上流淌的血液,有一半并不来自于父亲,而是来自于那个男人。”

“甚至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以为无比和睦的父母婚姻,实际上对母亲一直是怨恨和准备推翻的对象,她早在被外祖母强迫接受父亲前就已经有了交往中的恋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姬野君?”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孩提时代就偶然地相知相认,最后年纪轻轻就坠入爱河了啊。”

少女微笑着,看向租赁来的青梅竹马,“青梅竹马,多么感人!”

“我认为的,和平美满的家庭其实是虚假伪饰的谎言。”

“我憎恨的,破坏这份幸福的两个人才拥有真实的爱。”

“母亲实际上一直在蓄积能反抗外祖母的力量,借着由我引发的契机点燃了战火。”

姬野理点了点头:“这就是橘井家分裂的真相?”

对他这个外人来说是贵圈真乱的情感纠葛剧,对橘井朝衣的母亲来说可能是卧薪尝胆终于逆袭的热血剧。

但对当时的橘井朝衣来说……想必是一出悲剧吧。

“不是真相,而是开始。”

她否认道,“那两个人为了避免两败俱伤,达成了一项协议,母亲要献出祭品,为橘井家留下一个继承人,才能去追求自己的爱情。”

“那项祭品……”

“就是我。”

橘井朝衣淡淡地说,“类似‘质子’一样,被隔离在东京的本家,直接由外祖母教导——毕竟,我好歹还流着一半橘井家的血。”

“当然,在一部分不明内情的人眼里看来,就好像母亲是忌惮我才出走,渐渐地,似乎连分裂本身都是由我引起的。”

“祸津之女……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哦。”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对任何人都抱着恶意和利用、算计与操弄的心态……”

少女轻抬眼帘,瞳仁的深处幽静而深邃。

“我就是被这样塑造而成的啊,姬野君。”

一个人被关在家里,独自接受着教育,学会处理各式各样的工作。

成百上千遍地接受外祖母的告诫,绝不可学习那个愚蠢的母亲,不准对任何人袒露内心。

遭遇殴打,忍受饥饿。

曾经有年龄相近的孩子短暂地出现在本宅中,但只不过是被之前的争斗波及到的远亲带着女儿来求助。

当对方意识到是橘井家造成了他们家的不幸后,便对她恶语相向,离开了这里。

于是,她又会回到孤独的状态,就像肿胀半死的老鼠,拖着恶臭的气息重新潜伏进阴影中,与虫蚁为伍。

“我什么错都没有。”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明明既不是我强迫母亲嫁给父亲,也不是我挑起分裂的战火。

凭什么,外婆要我弥补母亲的过失?

凭什么,我要为大人犯下的罪承担责任?

现在的橘井朝衣,是这份阴暗的怨恨,经历长年累月以“合格的家主”为目标的教育而浇灌出来的漆黑之花。

“错的不是我,是要求我坦诚以待的姬野君,和这个‘真实的爱’只会造成破坏的世界!”

凛然的黑长直少女向前踏出一步,发表了相当中二的言论。

原来如此,这个人扭曲性格的成因是这么回事。

但是,姬野理总觉得还有一种违和感存在。

“……橘井,你现在能告诉我,要租赁一个青梅竹马的真正理由吗?”

“现在的姬野君应该也能猜到了吧。”

她莞尔而笑,幽邃的双眸里却仿佛燃着憎恨的火焰。

“我只是想等她来的时候,重新提醒她一下当年的事而已。”

纯粹为了恶心人?

不对。

姬野理回忆了一遍和她相遇以来的经历。

“你在说谎。”

他判断道。

“我现在还有什么必要骗你吗?”

身着黑底振袖的少女不悦地说。

“因为,你刚刚和我说了那么多不必要说的话。”

姬野理自己,就是擅长谎言,靠“假装”来工作的人。

所以,尽管只有一瞬间。

他捕捉到了,对方稍微流露出来的一点真心。

姬野理同样踏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缩近到隐约能感受到吐息的地步。

如果有人从酒店出来,就能透过喷泉的水幕,看见两道淡淡的剪影沐浴着暮色,仿佛正依偎在一起。

“你其实并不需要和我讲橘井家的往事。”

就算他稍微有点因被算计而生气又如何?他们只是签订了两个月的合同而已。

有必要讲述这些隐秘吗?

“这只是为了后续的工作……”

“你希望,能有人认可你的本性并非如此吧,能有人觉得,你并不是天生邪恶的祸津之女。”

仿佛挥剑斩断流水一般,姬野理打断了她的话。

“橘井,以你的性格,肯定从来没有过朋友,对更熟悉的茉莉这些话也说不出口。”

“不要逗我发笑了,姬野君,你是说我在向你倾诉?”

“竟然不否定没有朋友的评判!”

橘井朝衣沉默了。

“本小姐,不需要,朋友。”

“说话的方式变僵硬了。”

姬野理望着她,想要从这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身上,找到一点无忧无虑时期的那个橘井朝衣的残片。

“你将要租赁的对象限定为青梅竹马……是因为受到母亲的影响吧?”

“口口声声说憎恨那两个人,其实你也想要弄清楚,那种感情到底是什么。”

姬野理推测道,“就像是作为青梅竹马的样本来研究……或者说,在隔着十几年向你的母亲示威,真任性啊。”

“闭嘴。”

橘井朝衣拽住他的领带。

她带过来的西装因为之前的打斗已经沾上各种颜色与灰尘,出现了些许破损,但这里还保持着完好。

少女用力地一扯,直到领结处发出声危险的啼鸣。

她垂下头,右手挽着断裂的半条领带。

“你只不过是我雇佣来的人,别自以为是地揣测我的想法。”

橘井朝衣眼神极为恐怖地盯着他。

“姬野理,你不会真的在以我的青梅竹马自居吧?任性?这么觉得的话,你去找你那位真正的青梅竹马啊?”

姬野理扯下还挂着的半条领带,同样将其甩开。

“虽然我和她已经绝交了,但我认为她确实比你可爱。”

这句话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冲击性效果。

橘井朝衣像是从来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愣在了原地。

她松开手,任由被毁坏的领带如折翼的昆虫般飘落,

姬野理感到无比的烦躁。

“我们最早遇到的时候,你说友谊的本质是给与和付出,其实你只是希望有人能单方面地为你奉献吧?”

“帮你赶跑小时候的阴霾,寂寞的时候弹吉他给你听,为你取得胜利……而你愿意支付的则是纯粹的金钱。”

“因为你认为金钱关系才是更牢固的连接……不,因为你根本给予不出除此之外的东西,你本来就不相信感情,也不敢袒露真心,只会用恶意对待周围的一切。”

简直像只能通过按时交朋友费来找朋友一样,这就是橘井朝衣所谓租赁青梅竹马的实质。

如果说月城汐渴望的是亲情,那她想要的说不定是友情。

可能和那个短暂陪伴过她一段时间,最后又仇视她的远亲家的孩子有关。

“呵呵……”

仿佛有黑色的气息从少女的身上升起。

橘井朝衣冷笑着和他对视。

“姬野君,你认为我因为童年的心理缺憾,想通过租赁青梅竹马的方式弥补?”

姬野理点头表示同意:“另外我还认为你是个可悲的胆小鬼,橘井朝衣。”

“我真的,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生气,是什么意思。”

她深深地呼吸,“我决定了,要报复你。”

少女在星空下露出美得让人胆寒的微笑。

“你说,我比不过你那位真正的青梅竹马?我要向你证明,虚假之物也能凌驾于真实之上。”

“那你尽管来试试吧,相应地,我也会发起反击。”

有点点雪花飘落。

昨夜下过的雪,现在重新降临,落进少女铅色的发丝中,仿佛精美的发卡。

他与她望着彼此。

“我会让你爱上虚假的青梅竹马,再等到两个月后抛弃掉姬野君。”

“我要让你袒露自己的真心,最后再狠狠地嘲笑到橘井哭出来为止。”

雪景飘落,喷泉划出道道优雅的弧线。

相似而又不同,大吵一架的他们背过身,分道扬镳。

“前面会有车送你回家。”

橘井朝衣停顿了一下脚步,轻声说道。

她没有得到回应。

再转过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背影。

只有两段残破的领带,萧索地留在积了点儿雪的地面上。

她左右看了看,犹豫了一会儿,才折返回去,捡起它们。

“什么嘛……走这么快。”

雪落在掌心,冰冰凉凉地化开成水。

我真的……错了吗?

一柄纹着竹兰图样的伞挡在了她的头顶。

“大小姐,已经可以回去了……咦?姬野少年呢?怎么领带坏掉了?”

茉莉有些疑惑地问。

“茉莉。”

橘井朝衣背对着她,提起振袖擦了一下脸。

“原来和朋友吵架……是这种感觉啊。”

“大小姐有朋友了?!”

女仆小姐差点没有拿稳手中的伞。

“不,当然没有。”

她轻笑一声,“因为是假装的朋友。”

“大小姐,我听不懂你的话……”

“算了,我们回去吧。不用管姬野君了。”

两人乘上来时的车。

“对了,大小姐,弓道场那时候我说的那条消息……”

“和他有关是吧?我不想听。”

橘井朝衣哼了一声。

茉莉只能遵从她的意思。

虽然,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再强调一遍此前多次重复过的事实:经年以前,橘井家的分裂造成了大量中间派的破产,甚至有旁系的远亲找上门来求助,然而被当时的橘井家主拒绝了。

茉莉作为橘井朝衣掌权后才得到重用的贴身女仆,前段时间正在负责梳理那些炮灰的名单,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故事的开头吧,凭什么姬野理能进入茉莉的视线,并被推荐给想要租赁一个青梅竹马的橘井朝衣?

当然是因为做这件事的副作用。

比如说,有一户家庭因卷入分裂的余波而破产,原本幸福的生活和小时候的橘井朝衣一样被剥夺。

只留下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儿独自操持着公寓,而其中恰好住着符合大小姐需要的人才……之类的。

原本,这只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不过今天早上她亲眼目睹到的一幕又改变了茉莉的想法、

那个按血缘来算应该是大小姐的堂妹,几乎可以称作被橘井家夺走一切的女孩子。

曾经随着父母投靠过本家,好像和大小姐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

似乎和姬野理最近的关系在突飞猛进。

“大小姐,你其实也是有【真正的青梅竹马】的吧?”

“哈?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大小姐还记得吗,小时候有没有见过……”

“一位姓【月城】的女孩子?”

橘井朝衣看向窗外浩渺的星空。

“没有,印象呢。” 30、致不共戴天的你(4k) 姬野理最终还是停在山路上,坐上了橘井朝衣派出的车。

不,他还是有点生气并且想对她使用人格修正拳的,并没有与那个女人和解。

只是虽然表演了非常帅气的退场桥段,但从这里步行到山脚……挺花时间的。

那些电影里镜头一转就高冷地消失不见的角色,幕后原来也是要这么辛苦地跑步离场的吗?

另外他走在纷纷扬扬的粉雪间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橘井朝衣,这回租赁的钱你还没给我!

现在回去找她要也太丢人了。

好在随后赶上来的司机将总共八万円的报酬转交给了他,还帮橘井朝衣带了话——

“为了防止姬野君继续闹别扭,这次就当我欠你一次人情,随你的心意使用吧。”

几乎能联想到她说这话时的神态,令人不爽。

姬野理决定要么赶紧找个由头挥霍掉这份所谓的人情,要么一辈子不用。

收取完报酬,存在感已经变得极为低下的东西跳了出来。

【完成一次租赁,报酬为四万円】

【综合评定客人满意度,额外奖励为“畑兰子的媒体操纵技术”】

【备注:包含偷拍盗摄、剪辑绘图、印象操作、流言散布在内的高超宣传技巧。】

……他要将成为文春周刊特派记者列入自己的人生规划中吗?

不过,这好像在近期就能派上用场。

回到公寓时,夜色已经浸染了整片天空,月光下的街道区飘荡着静谧的氛围。

但进入庭院,却能看见理应漆黑一片的一层内部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芒如同萤火虫般,从窗户的缝隙间盈盈挤出。

有人忘关灯了?

姬野理推开门,往亮着光源的厨房走去。

灶台上煨着蔬菜炖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月城汐裹着围裙,守候在前面,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尝味道。

“马上就好了,学长。”

她大概是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我听到外面有汽车声,猜测应该是你回来了。”

房东小姐戴好棉手套,将完成的炖汤端到桌上,四周已经摆了几道炒菜。

“来,请用吧。”

她笑容满面地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

室内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

虽然月城汐正在温温和和地微笑,但就像是酝酿出了稣哥和十三个门徒一起用餐的气氛。

所谓最后的晚餐。

“……感冒,不要紧吗?”

姬野理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对方怎么看都是在等他回来。

“那个的话,睡了一觉已经感觉好多了。”

她没有动筷,只是在盯过来。

“其实你完全不用等到现在的。”

“没关系呀,之前说好了要帮学长做饭的。而且昨天竟然失态到在学长房间睡着了,实在是非常抱歉。”

温度还在持续降低中。

“说到这件事,月城有看见我留的纸条吗?”

姬野理出门的时候有写过便签,告知她第二天有事需要外出一趟。

“纸条?并没有看到啊。”

“不不不,我放在了很明显的位置,你一醒来肯定能看见——”

“没,有,看,见。”

“……”

据说,当温度降低到绝对零度时,分子的运动就会停止。

现在降临的沉默,可能就证明了这一条物理定律的正确性。

该不会房东小姐不经意间获得了通向诺贝尔奖的敲门砖吧?开玩笑的。

“嘶——”

就在这时,热水壶尖锐的爆鸣声撕破了突然降临的寂静,白色的蒸汽突突地顶着壶盖。

“啊,茶水开了。”

月城汐起身去倒了两杯热茶,回到座位上,“给,学长。”

“谢谢。”

姬野理小心接过,吹了吹气。

袅袅腾起的烟气仿佛一层白雾,模糊了对面女孩的面容。

不管怎么说,对话终于重新成立了。

谢谢你,热水壶!

“我其实是知道的,学长又是去做租赁工作了吧。”

因为茶太烫,姬野理差点呛了一下。

他放下水杯:“你把监视器装在哪里了?!”

“公寓的每个角落……骗你的。”

月城汐白了他一眼,“只是我后来醒过来,恰好看见学长出门而已。”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以我现在的立场,好像也没法再说什么违反校规之类的话……但还是希望至少走之前能打个招呼啊。”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这可是基本的礼貌。”

“大半夜抢走我床铺的人在围绕礼仪问题说教。”

“唔——那个是特殊情况!”

她着急忙慌地辩解。

“说没有看到纸条也肯定是骗人的!”

姬野理反客为主,开始历数房东小姐的罪恶。

月城汐移开了视线。

“但是,醒来时感到不安是真的……”

她小声说道,“我还以为学长不愿意继续履行之前的约定了。”

姬野理之前答应了她的租赁委托……不对,准确地说是他主动提出了被租赁的建议,来应对学校里即将到来的三方商谈。

以假冒的兄长身份去参加。

但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有了可以倾诉、可以分享疲惫和不满的对象。

所以,才会害怕失去。

在阳台上看着学长被车接走时,几乎都对那个金发的外国人小姐产生讨厌的情绪了。

“说起来,学长昨天晚上是睡哪里的?”

月城汐对自己占用房间的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姬野理实在难以说出真相。

“去一楼沙发上睡的。”

“咦?不会冷吗?”

“我开了暖气。”

“这样啊……”

晚饭后,月城汐接过餐具,拿去水槽清洗。

她哼着不成型的曲调,看上去心情不错。

“月城,现在工作那边怎么样了?”

姬野理想劝她先减少一些打工的数量。

“今天没有去书店。”

她擦了擦餐盘,“我打算暂时不做送报纸和电话客服的工作了。”

“咦?”

他还没正式开口,对方就做出了他期待的决定。

“为什么要这么惊讶啦?”

“因为月城之前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啊。”

认真努力到近乎固执的地步。

“谁叫有人狠狠地反过来说教了我一顿,所以我也想着是不是该重新审视一下现状了。”

月城汐踮起脚,将擦得光可鉴人的盘子放进厨柜里。

“至于十二月份大家退房后该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

少女回过身,“反正,学长你不打算搬走对不对?”

“没错,不过关于这事我有个提案。”

现在正是和她商量的好时机。

“樱才正打算发行一本校刊,交给我们学生会制作……”

姬野理将昨天晚上准备的点子讲给月城汐听。

简单来说,就是和作为代理房东的她达成合作,将公寓的信息登载在上面进行宣传。

面向的群体自然是樱才的学生。

月城汐静静地听完。

“学长,原来是学生会的成员啊。”

“你的关注点大错特错了!”

姬野理还在等待对方夸赞自己的惊世智慧,结果房东小姐却抓错了重点,“而且,我没有和你说起过吗?”

“没有。”

她摇摇头,“我们对彼此学校里的事都了解得不多呢。”

“那就算扯平了。”

“不对,所以接下来应该更多地将这些细节告诉对方。”

月城汐坚持道。

她是想和自己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吧。

姬野理是这么猜的。

房东小姐轻咳一声:“至于学长说的校刊……首先,不会有制度上的问题吗?比如说利用私人关系、贿赂、收回扣之类的。”

“哪有这么严重,往年那些商店餐馆也基本是按编纂者个人喜好挑选的,我们也不是在进行虚假宣传。”

姬野理也是思考过可行性的。

实际上,对于樱才的学生来说,公寓未必没有吸引力。

通勤不麻烦,价格容易负担,仅仅这两点就是巨大优势了——否则他怎么会选择在这里租住。

唯一的问题,只是缺乏知名度而已。

所以与校刊合作,某种意义上是双赢的选择。

将思路和月城汐谈过后,她也认同了他的判断。

“学长……你是今天才想到这个方案的吗?”

“没啊,之前就有初步的想法了。不过目前还需要和副会长商议,成功的概率应该还是挺高的。”

现在有了那什么媒体宣传技巧,姬野理做这件事的把握就更大了。

月城汐坐回餐桌边,望着他。

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公寓的事。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呢?”

“我好歹也是你租赁来的兄长,四舍五入就是半个监护人。”

“要怎么换算能得出这样的结果……?”

房东小姐微微一笑。

“那我就保持期待了,哥哥。”

冷不丁这样对心脏真是不太好。

甚至连她自己说完后,双颊都染上了酡红色。

“觉得害羞的话,一开始就别说啊。”

“闭嘴。”

月城汐开始畅想未来。

“等校刊发行后,说不定会增加好多好多的租房收入,到时候就能改善设施和扩大空间,然后提高租金。”

“喂,房东小姐,你的奸商本性终于暴露出来了。”

“才不是!我会添置大浴场和露天温泉的。”

“那样真的还能算公寓吗?”

“升级成豪华的高级公寓……这个不行,万一爸爸妈妈回来时会认不出来的。”

她忽然停下,歉然地看向姬野理。

“抱歉,应该是开心的谈话才对。”

“月城,你还真是了不起的人。”

姬野理有感而发。

同样是家庭发生巨大变故,和某个大小姐相比却养成了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干嘛突然夸我?”

少女有些慌乱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比如说坚强自立,处事认真……你是怎么做到养成这些优点的啊?”

“大多数时候只是因情势所迫而已。”

她红着脸,有点害羞,“……也有受小时候朋友的影响。”

“青梅竹马?”

“应该,不能算吧。”

月城汐回忆道,“只是短暂待过一段时间而已。”

就像她之前说过的,父母在破产后试图投靠过一位有钱的亲戚,在那里住了几天。

然后,就遇见了一位精致得恍如人偶的女孩。

“虽然冷冰冰的,不过其实是个好孩子。她当时好像被严格地管教着,连吃零食都不允许……反倒是我作为客人,每天都能吃好多蛋糕和饼干。”

“所以,有时候我会偷偷藏一些纸杯蛋糕,分给她。”

房东小姐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然后呢,就听她讲了很多话。”

“她说自己的梦想是成为创作剧本的小说家,还说大人们都邪恶又冷酷,她将来绝对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明明她家里那时候也在经历着剧烈的争吵,但是却保持着冷静和坚强的姿态,我觉得那样很帅气。”

“所以,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姬野理静静地听完:“你很憧憬那个朋友?”

“差不多吧,虽然后来和她吵了一架……不,应该说我单方面地迁怒于她吧。”

因为晚上听父母抱怨的时候,好像了解到责任在于她,说一切都是她引起的。

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父母的话无疑接近着真理。

所以,第二天她就去扔掉那些蛋糕,对那个人说了讨厌。

现在的话,说不定依然因为对她家的憎恨,而恨屋及乌地抱有一些对她的敌视。

和曾经有过的憧憬与短暂的友谊混杂在一起,难以具体区分是怎样的感情。

不共戴天的家仇;

曾经真实的友爱;

都是存在的。

不过,反正今后也不可能重新相遇了,所以这样也无所谓。

月城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想去睡觉了,学长。”

吃完晚饭后,他们已经聊了挺久的一段时间。

姬野理站起身,和她说了晚安。

“晚安,明天见。”

体格娇小的少女提起右掌,在胸前挥了挥作为告别,目送他上楼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来到窗边,准备拉上帘子。

傍晚下起的雪,到了现在变得更大了。

月城汐怔怔地望着白色的精灵。

因为难得和人倾诉的原因,过去的记忆都逐渐像幻灯片一样播映了出来。

你现在,实现了过去的梦想吗?

会身处哪里?

做到曾经说过的诺言,真的没有变成邪恶又冷酷的大人吗?

“我现在很幸福哦……”

“朝衣。” 31、校园日常一如既往 “侦探的必杀技就是令凶器开口说话!”

放学后,会长在学生会室里挥舞着棒球棍,说出了难懂的格言。

窗外的树梢罩上一层薄薄的雪花,被压得稍微弯了下去。

经过发生各种各样事情的一个周末,时间重新滚动到了返校的日子。

今天久违地在上课时间目击到了邻座的同学,然而对方只是竖起书本,百无聊赖地侧过脸,望着天空中的流云。

姬野理决定这次不会把课堂笔记借出去了。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顶着走廊上的寒风跑进温暖的学生会室,边喝茶边处理文案工作。

有点让人心生倦怠,想要在这里睡一觉。

不过,工作也快处理完了,还是驱赶掉睡意抓紧完成比较好。

那么,今天的学生会活动就到这里结束——

“别无视我的话啊!”

会长气喘吁吁地拄着朝下的棒球棍,大喊道。

以她的体型来说,刚刚那样挥棒其实很累吧。

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穿着过膝袜的双腿兢兢战战地合拢在一起。

“会长,还是放弃吧。”姬野理将圆珠笔放回文具筒。

“都还没开口,你到底想让我放弃什么……?”

“人生?”

作为会计,和姬野理同为一年级学生的若叶咲梦小心翼翼地举手插话。

“那东西不能随便放弃啊!”

会长吃力地举起球棍,“讨厌,现在连咲梦都变得对我一点也不友好。”

“对不起……”

她缩头缩脑,低落地道歉,看上去像是在被前辈霸凌。

至于举着球棍的会长就很有进化成暴力不良少女(小体型)的潜质。

“为什么要加上(小体型)的后缀?”

会长转移目标,将怒火燃烧到姬野理身上。

“其实我是想劝会长放弃登上甲子园的梦想,被棒球打到脸可是很疼的。”

“甲子园?”

会长稍微思考了一下,突然露出一个傲慢自大的笑容。

“完全猜错了!你以为我手中的是用来打棒球的东西吗?”

“正常人的用法都会是这样吧。”

“哼哼,所以小理你才做不了侦探。”

她将棒球棍平放在手心,“听好了,这实际上是一件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凶器。”

姬野理悚然一惊。

“会长……你是将辞职的杂务同学的尸体埋到哪里的?这么快就已经被发现了?”

“干嘛第一反应假定我是凶手?!”

“那么,是实际动手的高坂学长强迫你背锅?”

“不对不对,我身为会长的权利是无限的,应该由副会长替我担罪才合理。”

“高坂学长即将要进监狱了吗?”

“真可怜,我们来为他举办送行会吧……最好还要在背上纹一下牢房的设计图。”

会长抽泣了几声。

学级最高的副会长嘎嘣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笔。

“我不需要监狱设计图。”

姬野理佩服地看向他:“学长原来是用小锤子挖隧道越狱的派别吗?真有毅力。”

“因为根本没有人死掉!”

第二声嘎嘣响起。

“真相是审查意见箱里收到投诉,内容是体育仓库的玻璃被人砸坏了?现场留下了棒球棍和一定数量的现金……不确定是意外还是恶作剧,或者是有人在借此发泄压力。”

如同往常一样,高坂学长介绍完正事,姬野理总结道。

棒球棍因为找不到主人,暂时由学生会保管。

“……让校警卫处理不就好了?”

姬野理展现出丑恶的官僚主义作风。

这本来就和学生会没有关系。

“小理,以你现在这样的觉悟,我以后怎么能放心把学生会交给你。”

会长语重心长,唉声叹气。

这是不是有种钦点的感觉呢?

“会长……想要掺和……看上去有趣的事。”

若叶小声地说出了真相。

“从明天起,我们轮流在放学后去体育仓库那边检查一遍,看到可疑的人就通知警卫。”

副会长下达了最后的决定。

【抓获砸玻璃的犯人】已加入任务列表!

姬野理在脑海中配上这样的提示音。

“对了,高坂学长,校刊文案的框架我大致已经完成了,关于商业推荐这部分的内容想和你商量一下。”

他将准备好的公寓资料展示出来,起身一边分发给学生会的成员,一边介绍。

夕阳染红的街景、空房间的布置、幽静的小庭院……

一张张照片夹在纸质文件中,营造出了不错的观感。

“这就是小理自己住的地方?”

会长坐在办公桌主位,捡起一张照片说道。

姬野理并没有隐瞒自己是公寓租客的事实。

这样反而更增加了说服力。

“外观看上去不错,我没有反对意见。”

高坂学长淡淡地投了赞成票。

反正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

然而,会长的眼神逐渐发亮。

“大家!我们怎么能光靠书面的资料做出判断呢?”

她将手中的照片拍在桌子上,露出哈士奇一样的笑容。

姬野理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还没等他用物理方式堵住会长的嘴,少女已经欢呼雀跃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去实地考察吧!去小理家合宿!”

姬野理猛地转头,正看见副会长即将掩上身后的房门。

学长站在会室之外,透过一道缝隙向他挥手告别。

“我原则上支持会长的方案,但最近还要准备升学考试,就不参与了……在喧哗的地狱中活下去吧,姬野。”

那你为什么只是看着?学长!

不准跑!

姬野理站起身想要将他抓回来,自己的衣服下摆却传来了一阵拉扯的力道。

会长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伸手拉住了他。

“同意了吗?可以同意了吗?”

她仰起光看外观很可爱的脸,纯洁无邪地望过来。

“会长,这其中还存在一些困难……”

他可没和房东小姐说过会带人过去!

“时间就定在今天!”

“哦——”

若叶同学的右手被会长高高举起,有气无力地附和道。

“万一没有空房间的话,你们两个都得睡沙发。”

姬野理转念一想,“校刊发售的时候要引用会长你们的评论,来为公寓宣传。”

她们在学校里的人气还是挺高的,用帮忙站台当作交换条件也未尝不可。

有时候他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租赁打工做多了,遇到事情本能地开始用交易的思维去审视。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会长起身,绕过办公桌向门口走去。

姬野理抓住她的后领。

“工作还没有做完!” 32、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公寓的屋檐上凝结着晶莹的冰棱柱,融化的雪水汩汩地在庭院中流淌。

姬野理对推开门的少女说道。

他身后跟着会长和若叶咲梦,两人一左一右地从背后探出脑袋。

同样刚放学不久的月城汐深吸了一口气。

“学长,你还什么都没说啊?”

还以为可以用“事情就是这样”的万能句式应付过去呢。

总之,先让客人们进去,然后补上了没有说出来的解释。

“原来是学生会的前辈们,两位学姐好。”

得知是她想要考入学校的学生会成员,而且还是来考察公寓状况的之后,月城汐恭敬地问好,端上了茶点。

会长她们坐在一楼的沙发上,面前放着热气腾腾的茶水。

“你好!”

会长很有精神地回应,端起其中一杯,“小理竟然完全没有说过房东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她看上去很喜欢月城汐的样子……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被称呼学姐,所以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小,理?”

月城汐稍稍挑起秀气的眉头。

“啊,就是姬野同学,在我们学生会担任书记一职,平时老是喜欢反对我的意见,兴趣是以强凌弱,一点也没有把学姐的身份放在眼里……”

“我知道的。”

房东小姐脸上挂着微笑,突然打断了会长的话。

她低下头,微微鞠躬:“感谢两位平日对学长多加照顾。”

水手服前的红色领带跟着垂下,左右摇荡。

“房东小姐做出了妈妈一样的发言……”

会长非常小声地嘀咕,不幸的是姬野理的听力很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和她挤在一张沙发上的若叶同学从茶几上捡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宣誓……主权?”

“什——学姐您在说什么呢?”

月城汐猛地直起身,将她吓得丢掉了饼干。

什么叫宣誓主权?

她作为房东,替租客表达感谢明明是很合理的吧?

是这个学姐说的话太奇怪了!

“你们要不要先互相自我介绍一遍?”

姬野理的提议挽救了局面。

月城汐的父母被设定为出门旅行,由女儿代理房东的职责。

在这个前提下,几人互通了姓名。

“空的房间还有,我去帮学姐们准备被褥——学长,麻烦过来也帮一下忙。”

将两人留在大厅里,姬野理跟着房东小姐上二楼。

她沉默着将钥匙插进姬野理隔壁房间的门,向右侧转动。

上个租户将卫生打扫得很干净,姬野理从橱柜里搬出被褥,和月城汐一起铺床。

“学长,都没有和我说会有人来。”

她接过床单一角,将其捋平。

“一切都是我们家会长作风比较自由的错。”姬野理随口说。

【我们家】会长?

“……学长,樱才的学生会里不会只有你一名男性成员吧?”

月城汐怀疑地看着他。

难道说,学长其实在校园里过着荒淫无度的生活?

——【月城汐的想象画面】——

春季,万物复苏,又到了繁殖的季节。

姬野理整理了一下领口,推开学生会室的大门,踏入原本只属于少女的领域。

“我喜欢你们,非常喜欢,大家都和我交往吧,我一定会让你们幸福的!”

——【完】——

“完全不对,你肯定是把我和别的什么人弄混了,比如那种名字像美少女游戏制作公司的人。”

姬野理挥手驱散她的妄想,“我们还是另外有一名男性成员的,只是今天没来而已。”

现实里哪有这种性别比例悬殊的梦幻社团啊!

不过据说上一届天草会长任下的学生会确实只有一名男生,但那只是校园传说而已。

听他这么说后,月城汐的心情莫名地好转了。

“学长,我一定会考上樱才的。”

她握紧拳头,提起到平坦的胸前。

“哦,加油。”

“然后,我会申请加入学生会!”

“那你要从今天开始做讨好会长的准备了。”

姬野理开玩笑说。

准备好会长等人要睡的房间,两人走下楼梯。

恰好碰见她们拎着各式各样的食材进门。

“因为我们来叨扰了,所以想着至少贡献一下晚饭的材料。”

会长难得说了句人话。

“但是我不太会……厨艺。”

若叶同学感到些许害羞,向右移了一步躲在会长身后。

“交给我吧。”

月城汐接过袋子,自信满满。

就算学姐们是学生会的成员又如何?在校园里能展现的东西是有限的,即使是对于同一社团的成员!

在家事这方面,她有信心不会输给任何人!

“我也来帮忙!”

下一刻,一件月城汐觉得无所谓,但令学生会的另外两名成员被惊吓到的事件发生了。

那个会长,那个应该是纯纯废物的会长!

她自告奋勇地要帮月城汐打下手!

简直像是赛马娘和哥斯拉联动一样!

“会长,你真的会做菜吗?”

姬野理第一个提出疑问。

月城汐这孩子命途多舛,家底已经差不多只剩这间公寓,要是让她给引火炸掉,那会长真是会犯下深重的罪孽了。

“我很擅长啊。”

会长理所当然地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你不会?”

竟然被她瞧不起了!

但姬野理是真的不太会。

以前也想过学习一下厨艺,但每次青梅竹马(真品)都会妨碍他,然后动手做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久而久之,他做饭的水平就极度退化了。

哪怕来到东京,开始独居生涯后,也仅仅恢复到一般的程度。

所以,姬野理是真的挺感谢房东小姐帮忙做饭的。

“唔?哦?诶——”

会长唯有在嗅到别人出现可供嘚瑟的破绽这方面相当敏锐。

她像个雌小鬼一样,举起手捂住嘴。

“呼呼,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有手就行?小理,竟然连这个生活技能都不具备……以后更尊敬一点身为学姐和会长的我吧!”

“……把食材分我一点。”

姬野理提起塑料袋,脑门上隐约浮现出青筋,“我做给你看啊,会长。”

“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会长叉着腰,单手指向他,“赌上一周的上下关系!”

“那我也要参加!”

月城汐慌张地举起手。

“很好,即将开启的是三方的混战。”

会长的眼神里燃起暴虐的火焰,“让你们见识一下,神之舌的威力。”

……哪里出现的漫画设定?

“若叶同学,麻烦你待会儿来评分。”

姬野理对唯一被排除的人说道。

“哎……我不想……”

但是,那三个人已经以百米冲线的速度冲进了厨房。

“没有人……理我。” 33、若叶咲梦本性暴露 冷静下来想想,其实自己似乎中了会长的激将法。

姬野理将生姜肉片的汤汁浇到白米饭上时如此想道。

但是也不能怪他,会长虚张声势地自称擅长什么事最后一转吃瘪的故事已经品鉴过太多次了,他觉得这次多半也会如此。

谁知道她是真会啊!

旁边,已经完成烹饪的吉永薰揭开锅盖,刹那间仿佛要有光芒涌现出来。

这已经快踏入超级系领域的厨艺真的合理吗?尤其是出现在她身上。

就连月城汐也在悄悄地暗中比较,然后露出了有些沮丧的神情。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会长洋洋得意。

但谁会获胜还是要取决于评委的喜好。

若叶同学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

“我要开始品尝,各位的作品了。”

在她的面前,已经摆放好三人劳动的成果。

虽然之前不太情愿,但是既然被推到评委的位置上,那就要认真做出裁判。

首先是月城汐做的奶油炖菜,洋葱和切成十字花状的红萝卜在白色的汤汁里沉浮,酝酿出勾人脾胃的甜香。

“很好吃。”

评委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将目光移向下一道菜肴。

外表明明只是普通的汉堡肉而已,然而不知为何周围闪耀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营造出一种梦幻的气氛。

“这是……发光的料理!”

若叶咲梦轻声地惊呼。

而姬野理则抽走了会长的手机。

“不准开手电筒给自己加特效!”

“味道也非常好。”

评委品尝了一口失去打光的汉堡肉,同样给予了极高的赞美。

这样发展下去,姬野理就要变成在两位大能争锋中灰飞烟灭的炮灰了!

他将自己做的生姜炒肉盖饭推到若叶咲梦面前,用期望的眼神看向她。

至少给点还不错之类的评价吧,若叶同学!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有没有领会意思。

若叶咲梦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接着,筷子无声地滚落,少女脸色骤变。

“好,难吃。”

她捂住小腹,仿佛中弹的士兵般缓缓趴下,脸颊失去了血色。

“理智上明明判断可以食用,感性上却在尖叫着拒绝那种黏腻阴湿的口感;味道明明不是很刺激,但就是介于寡淡和微妙的难以下咽之间;真的进入喉咙后又突然涌上辛辣的回味,好像把无味的橡皮泥、腐臭的烂鸡蛋加上魔鬼辣椒一起做成了外观正常的料理……”

“认识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小梦说那么长的话……”

会长谴责地看过来。

“真难吃到这个地步吗?”

姬野理心有戚戚然。

他自己尝的时候觉得也还好啊。

“不过现在胜负已经明朗,你就乖乖率先出局让我和房东小姐决战吧!”

会长一脸自大地双手叉腰。

“……等一下。”

已经倒在桌上的评委举起一只手,“我还没有说完。能做出这种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刑具,在不伤害人体的情况下给予大量痛苦的东西……真是太棒了,姬野同学,我要选你为第一名。”

若叶同学眼神恍惚,脸上带着莫名的潮红。

参赛选手集体失声,包括喜提冠军荣誉的姬野理。

大家都因为见到脱离常识的一幕而产生了类似恐惧的感情。

回想起来,以前在学生会里欺负会长的时候,偶尔也能看见她露出奇怪的反应。

细思恐极。

“像是在三途川的边缘旅行了一圈,还能再挑战一次吗?”

她颤抖着伸手,抓起掉下的筷子。

姬野理迅速端起盘子,将内容物倒进厨余垃圾桶里。

“比赛结束了,我们吃晚饭吧。”

“同意!”

会长和月城汐用力点头。

“——为什么?!”

若叶同学不解地哀鸣。

姑且将她隐约暴露冰山一角的本性放到一边不谈,晚饭的过程还是挺顺利的。

月城汐介绍了一下公寓的大概状况,会长装模作样地点头,若叶同学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下姬野理来印证信息。

晚饭后,月城汐作为代理房东带着两人去看房间,偶尔能听见女生的交谈声

她们再次下楼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厚厚的睡衣。

身材相似的月城汐和会长站在一起,头发又都濡湿着散开,白皙的肌肤反射着淡淡的灯光,看上去像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会长,对你的身高与学妹差不多这一点有什么看法吗?”

姬野理问她。

“我还在成长期!”

会长闹别扭地大喊,但人家也在成长期吧。

“学姐们说想去前面的院子里看一看。”

月城汐走到他身边,将一缕栗色的发丝挽起到耳后。

圆润晶莹的耳垂、雪白的后颈一闪而逝。

“我们也出去等她们吧。”

姬野理稍稍移开视线。

公寓的庭院确实算是不错的特色,木制围墙圈起的这块平地上生长着如茵绿草,只是因季节而变得枯黄,覆盖着未化的薄雪。

一层门外横向延伸的走廊可以供人暂歇,会长与若叶同学跑到草地上,寻找结冰的水洼踩碎。

房东小姐在走廊边沿坐下,双腿悬在空中,前后摇晃。

白玉盘挂在夜空当中,月色似水流淌进公寓所在的街道区,为少女的身体罩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学长,刚刚在楼上的时候,若叶学姐说,你肯定很喜欢这里的生活,才会认为值得记录在校刊上。”

她轻声地念叨。

“确实不讨厌。”姬野理坐到她身边。

“说成喜欢会削减学长的生命值吗?”

月城汐不满地鼓起脸颊,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她望着庭院里突然演变成追逐战的两人。

“我也很喜欢……不,我最喜欢在公寓度过的日子了。”

即使那时候家里遇到了困难,爸爸妈妈也有时会吵架。

然而至少三个人可以生活在一起。

“吉永学姐也夸奖了公寓,未来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上这里。”

少女提起腿,环抱住双膝,仰望皎洁的月轮。

她慢慢地,像是要试探什么一样地,将肩膀向右侧倾斜,直到撞上并没有离开的障碍物。

“到时候,还是要陪着我哦?”

倚靠过来的女孩轻声细语,微热的吐息吹打着耳畔,若有似无的清香飘进鼻腔。

有些令人发痒。 34、命运之神设下陷阱 第二天早上,从旧公寓同时离开的人口数量史无前例地到达了四。

学生会的女孩子们似乎对昨天的住宿感到满意,向月城汐保证会在校刊上写下推荐语。

“对了,学长。”

姬野理要跟着会长她们一起去学校时,月城汐叫住了他。

“三方商谈的事就在明天下午放学后,那个……”

她有些难为情地组织语言。

“我会准时去的。”

姬野理善解人意。

这是他们租赁关系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还有,如果在学校里……算了,我会提前解决掉的。”

她欲言又止,不给姬野理追问的机会就跨上了单车,挥挥手出发。

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天他就要亲自去月城汐就读的高见冢学园,姬野理决定到时候观察一下。

课堂上,班导宣布了十一月月测到来的日期,引发讲台下的一片哀嚎。

邻座打了个哈欠,换一个姿势睡觉。

微风透过窗户缝隙,轻拂她的脸颊,将长发微微卷起。

放学后,姬野理来到学生会室,将准备好的公寓资料编排进校刊的文案中。

【恬静街道包围的桃源乡——樱公寓探秘。】

要宣传肯定就不能依然旧公寓旧公寓地喊。

姬野理春季入住那里时,街道两侧开着粉白的樱花,缤纷如雨。

所以就从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色取了一个字。

【在这个冬日,笔者偕同樱才学生会会长、学生会会计共同造访了这位于街道一角的公寓……】

【樱才知名学生会长吉永薰曾评价道,给她一个枕头,她能在那里睡过一整个冬天……】

“我是要进行冬眠的熊吗?”

会长路过他的背后,吐槽道。

“不要在意细节,会长也答应过房东小姐要给出好评的。”

姬野理抬起头,“对了会长,明天下午我要请一下假。”

成功得到了批准。

“姬野同学,你什么时候准备第二次下厨?”

若叶咲梦抱着她用来睡觉的枕头,很期待地蹭过来。

“若叶同学,你可以去寻找一些别的刺激吗?”

“咦,你能帮我吗?”

她脸色微红地环抱住枕头,用右手掐住纤细的左腕。

白皙的皮肤表面隐约可见一道道红印。

好高级的玩法!

“我爱莫能助,真的,相信我。”

姬野理快速敲打完文案的最后部分,逃离了越来越混沌的学生会室。

回到公寓再度过一夜,前天积下的薄雪已经彻底消融,化作污浊的泥水。

周三下午,等放学铃声响起后,姬野理动身去高见冢学园。

这所中学的教学楼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学生的家长,他一个少年人挤在这里颇有些格格不入。

轮到月城汐的时候,她从教室出来找到他,两人一起去商谈教室。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中央摆放着两张并排的椅子,隔着一段距离的是件长桌,班导老师仿佛面试般坐在后面。

“你是……月城同学的哥哥对不对?”

年轻的女老师拿起月城汐交上去的表格,盯着姬野理落座,“她的父母有事不能来吗?”

“他们临时有事,出门在外实在不方便赶回来。”

姬野理坦然自若,“老师您有什么关于小汐的事可以尽管和我商量。”

坐在他身边的少女差点没有忍住笑声,赶紧低下头。

学长……真是满嘴谎言,都不会改变脸色呢。

而且还突然叫她的名字。

等一下,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要在老师面前喊对方哥哥?

月城汐慌张起来。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老师不疑有他,看着表格点点头:“我记得月城同学的志愿是樱才私立高等学院?”

“没错,我恰好也在那里就读。”

女老师感兴趣地抬眼:“原来如此,月城同学是想追寻哥哥的脚步吗?”

“咦?!啊,是的。”

她挺直脊背,“我是想……和哥哥考上一样的学校。”

姬野理侧过脸看她,发现对方正忸怩着,并拢起连裤袜包裹的双腿。

没想到房东小姐演技也如此逼真,将憧憬哥哥但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妹妹形象表现得活灵活现。

“以你之前的成绩,原本面临的问题不大,不过就像我上次提醒过你的,最近一段时间分数明显有下滑的迹象。”

月城汐沉默不语地低下头。

最近因为打工占用的精力太多,又有很多事需要操心,她分配到学习上的时间和体能确实都出现了致命的短缺。

上次独自面对训诫时,她还能不当一回事。

但这次,在学长面前被说教,却让人分外难受。

她像是风雨中的雏鸟般,身体微微颤抖。

仿佛曾经一个人在公寓里感受过的寒冷再度袭来。

直到放在膝头的右手忽然被抓住。

“最近她其实身体状况不太好,上个周末还病倒了,我相信调整过后一定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的。”

听说他是樱才的学生后,女老师明显觉得姬野理的话说服力高了一个台阶。

所以她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讲起别的方面。

姬野理握住月城汐的手掌,等待那细微的颤抖终止后,准备松开。

但是少女纤细的手指却仿佛软体动物的触手,滑入他的指间,牢牢地纠缠在一起。

老师大概只是觉得这对兄妹关系比较亲密,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最后还有一件事,这周起有一些关于月城同学的谣言,你们要注意一下。”

“谣言?”

姬野理看向抓着他的房东小姐,对方移开了视线。

难道这就是她昨天想提前处理掉的事?

“没错,说她在外打工期间和年长的男生进行不正当交往……当然,我相信这是无稽之谈,但监护人还是要注意这方面的安全问题,我也会尽量试着在学生里找到谣言的源头……”

班导老师合上表格,“基本上就是这些,两位可以离开了。”

两人走出教室,姬野理看向房东小姐。

“那个谣言……”

“我会自己应付掉它。”

月城汐松开拉着的手,倔强地昂起头。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姬野理稍加思考就猜到了谣言的源头是什么,“是因为我去书店接你回公寓的事被人看到了对不对?”

大家好,他就是传说中的“年长男生”本人了。

“况且,我今天可是作为你的兄长来学校的,你觉得应该坐视不管吗?”

姬野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我们来找到那个敢造我谣的混蛋。”

他正好前段时间入手了一个不太想要的人情,如果搞出什么事的话就让橘井朝衣来收拾残局。

在此时,这个想法仅仅是闪过姬野理的脑海而已。 35、大家还记得辣妹在第几章出场吗? 三方商谈结束后,姬野理和月城汐离开教学楼,漫步过校园的中庭,来到社团大楼边上。

陈旧的校舍墙上爬着常春藤,房脊有几只鸽子落脚歇息,间或能听见从中传出的乐声,大约是吹奏部的人正在练习。

之前月城汐病倒的事件,在高见冢的校园里似乎掀起了小小的余波。

甚至两人在移动到这里的途中,遇见月城汐班上的人时还听到了这样的言论。

“那是月城同学吧?”“她身边的人……不会就是传闻中的那个……”

“今天是商谈的日子,应该是家人才对。”“你是说男朋友意义上的家人?呀——不知道和社会人士交往是什么感觉……”

一名男生和一名女生轻松地调笑着走过,直到姬野理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肩膀。

“不好意思,我听见你们刚刚说的话了,稍微纠正一下,我是月城同学的哥哥。”

他微笑着,稍微加大了点手上的力度。

“以后……最好还是不要传播没有根据的传闻?”

可能是情侣的两人仰视比他们高了不止一头的男生,感觉自己被笼罩在投下的阴影里,紧张地吞咽口水。

“好的!”“不会这么做了哥哥!”

谁是你哥哥啊?

制止两个说闲话的人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或许他们说话的时候并不存在针对特定某个人的恶意,但正是这样轻飘飘的言论累积起来,才会铸就伤害到当事人的块垒。

只有找到传闻的源头并扼杀,才能改善现状。

不过,当事人本身似乎对此兴致缺缺的样子。

即使听到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月城汐依然面色平静,保持着冷淡而漠不关心的态度。

“考虑到应该是目击我们在书店碰面的人,嫌疑最大的是那位也在那边打工的同事吧?”

姬野理分析道。

名字是滨口千和,和月城汐同校的女生。

“不知道。”

她淡淡地说。

“不感到生气吗?”

“反正迟早会离开这里,又没受到什么实质的影响。”

月城汐抬起棕色的制服鞋,踢开面前挡路的小石子。

她侧过身,微微前仰着望向姬野理:“至少学长不会相信他们说的,对不对?”

“但我和你又不在一个学校。”

“没关系。”

那样就好。

只要能和家人继续生活在一起,就无所谓了。

不用管那些人说什么。

也不需要……多余的人。

少女澄澈的瞳孔略微变得浑浊。

但是,那是建立在假装和谎言之上的关系,是借来的情感与身份,彻头彻尾的赝品,等合同结束的那一天就会宣告终结。

甚至,考虑到最紧要的三方商谈已经平安过关,下一刻他们的租赁关系就分崩离析也不奇怪。

有种想要捂住胸口的疼痛感。

“——你是说男朋友意义上的家人?——”

之前那个女生说的闲话,不知为何在意识的深处飘荡。

人是没办法一个人生存下去的。

如果说,曾经的月城汐还能用坚强的假面伪装和保护自己的人格。

但听过那天晚上的吉他声,体会过终于安宁入睡的感觉后,再想重建内心的防御,让它重新冷硬如钢就会变得异常困难。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姬野理尚且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一件相当恶劣的事。

他用言语的交锋摧毁了少女岌岌可危的心灵支柱,然后轻率地试图用自己来填补,希望对方复健到能够一个人独立行走时再撤开。

就像是搬走深陷泥潭的人面前快断掉的绳子,取而代之地伸出援手。

那对于泥潭里的人来说,不就只有死死地抓住那只手一个选择了吗?

哪怕是将对方也一起拉进泥沼之中,共同迎来溺死的结局。

月城汐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建立起不同于租赁关系的,更牢靠的联系。

“学长,如果那个传闻……”

她并没有说完自己的假设。

滨口千和,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生从社团大楼里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在两人面前扶住双膝,稍稍弯下腰。

“我……我在二楼走廊……看见你们在这里说话。”

姬野理看向她。

没想到刚刚还说起的怀疑目标,竟然自己跳出来了。

“有什么事吗?”

被打断的月城汐很不高兴地盯着她。

滨口千和缩了缩身子,有点畏怯:“因为小汐你这几天都不理我……”

“那是由于你做了不好的事吧?”

月城汐踏前一步,冷冰冰地质问道。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对方着急地比划,“我也听说了谣言的事……我想源头确实是从我这边泄露的,对不起!”

她先低下头道了个歉:“但是我真的没有传出不好的谣言!我只是说起你工作期间生病,有个帅气的男生过来接你回家,说不定是亲戚,等回学校后想让你帮忙介绍一下什么的……绝对没有说不正当交往、与社会人士有往来这种话!”

滨口千和看了一眼姬野理。

“确实是亲戚吧?”

“你的意思是,对你原本的话进行添油加醋,推动它流传的另有其人?”

姬野理当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如果我告诉你们,能不能原谅我?”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月城汐的反应。

“保证以后不准再随便八卦别人的事。”

月城汐环抱双臂,开出条件。

“不会再做了!”

滨口千和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会守口如瓶。

“你这样要怎么告诉我们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沉默几秒后,姬野理忍不住问。

“抱歉!”

她慌里慌张地再次鞠躬,“我只和希美子她们说过这件事,所以我觉得,多半是她做的……我会和那帮人断绝来往的!”

“希美子?”

月城汐一脸茫然。

“谁啊?”

“咦?就是我们放学的时候遇见你那次,那个金发的女生。”

她想起来了。

是那个被自己嘲讽了几句,和讨厌的外国人小姐有着同样发色的辣妹!

看月城汐的神色,对方似乎真的有作案动机。

“能告诉我们,现在这个时间她一般会待在哪里吗?”

姬野理温和地微笑。

滨口千和别开变得微微红润的脸,心跳有些加速。

“好,好的,我会告诉你们。”

她将对方可能出没的地点告知给两人,然后期待地望向月城汐,希望她能按之前说的表达原谅。

然而,月城汐盯着她,叹了口气。

“我要再考虑一下。”

“哎——为什么?”滨口千和很是受伤。

“不告诉千和。”

月城汐哼了一声。 36、姬野理逐渐走入圈套 “学长,接下来的事我想先由自己去交涉。”

与滨口千和告别,目送她回去参加社团活动后,月城汐请求道。

即使她变得比以前稍微软弱了一点,也依然是要强的人。

根据滨口千和提供的信息,两人绕到社团大楼的后方。

高大的校舍投下一片斜向的影子,阴凉处聚集着几个人在聊天,有男有女。

有个将头发染成金色的女生靠在墙边的空调外机上,低头玩着手机。

“你就是秋元希美子同学?”

月城汐靠近的脚步声停在身边,她才抬起头。

“你是哪位……这不是千和的好朋友吗?”

希美子从外机上跳下来,看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的姬野理。

“莫非想带着男朋友加入我们?”

“关于我的谣言,是你传播的吧。”

月城汐开门见山,冷冷地盯着她。

“谣言……?啊,你说那些传闻?是我没错。”

她一脸无所谓,“谁让你那么惹人讨厌。”

“停止做这种事,否则我会去通知学校。”

月城汐掏出手机,播放了一遍刚刚录下的音频。

“告老师?你还是小学生吗?”

秋元希美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只是随便和别人说了些自己的猜想。‘可能学习压力太大去找男人发泄’,‘因为一直都那么认真古板,所以尝过异性滋味后就刹不住车了’……”

“大家对你们这种优等生就是会有这样的妄想的。你可以去展示录音,信不信我最多会获得暂时休学的处分而已?正好当度过假期啦。”

月城汐用力捏紧手机。

“人渣……”

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其实还是有幸运之处存在的。

公寓的租客、同一片街道的邻居,基本上没有刻薄的坏人存在,反而对她照顾有加。

换句话说,她实际上并没有真正面对过阴暗幽微的恶意。

“谢谢夸奖。”

秋元希美子丝毫没有羞耻之心地微笑,向前走了一步。

“况且,那真的是谣言吗?你不是都将男人带到学校里了?”

她仗着身高,满怀恶意地扫视着少女娇小玲珑的身躯。

“啧,一想到要用这种尺寸的身体和比我们年长几岁的男生做个不停,连我都有些兴奋起来了。”

话语就像是吐信的毒蛇,黏腻而阴寒地攀爬上月城汐的脊背。

并不是因为对方的侮辱杀伤力有多强。

而是恰好被戳中了之前内心转过的某些阴暗的念头。

如果,当时她要说的话并没有被滨口千和打断。

那是不是就会和秋元希美子描绘的情况没有差别呢?

她就会堕落为用身体诱惑异性,靠这种手段来维持两人间联系的人吗?

将月城汐的沉默误以为在言辞交锋中认输,秋元希美子望了望周围。

对方的男朋友正平静地走过来,但她这边的人数更多,而且也注意到了发生的争吵,正在投来视线。

所以,她低声开口。

“喂,如果我们学校的男生也拜托你,你是不是同样会……”

啪。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取代污言秽语从嘴里流出的是涎水和胃液,一片凌乱地顺着嘴角垂下,在空中划过道透明的丝线。

因为是辣妹,所以裙摆和上衣自然会裁剪得短一些,平坦的小腹和白皙的侧腰平日在上衣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充满了对异性的诱惑力。

不过现在,原本平坦的腹部向内凹陷,袭来的拳头正陷入一片柔软中,隔着薄薄的皮肤与内脏亲密地接触。

秋元希美子如同出水的金鱼般无力地张嘴,嘶鸣着呼吸。

抛开以上往腹击○方向描写的文字。

说成人话就是被姬野理往肚子上揍了一拳。

腹部的神经极为密集,其实比起打脸来说是更好地让人闭嘴的地方。

他收回拳头,看着她似乎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双腿颤抖个不停,最后向前倒在地上,仿佛虾米般蜷缩起来。

“抱歉,我实在没忍住。”

姬野理望向同样被惊到了的房东小姐,“但是以前也有位伟人说过,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外校的打人了!”

刚才还在旁观的,和秋元希美子一个团体的人冲上来,又在被干净利落地放倒几个人后潮水般跑路。

姬野理将手里拎着的男生扔到一边,放任他和其他几个倒霉蛋连滚带爬地逃走,回到秋元希美子身边。

看到他走过来,她惊恐地背靠墙壁,半坐起来,似乎想借此获得些安全感。

上衣的制服稍稍掀起,小腹上还留着鲜明的红印。

姬野理只是在她的面前蹲下,就刺激得对方近乎尖叫起来。

“肯定已经有人去通知老师了!你不要乱来!”

“喂,你刚刚那视处分若等闲的气魄呢?怎么也打算用上告老师的手段了?”

那帮人里居然还有随身携带美工刀的,被姬野理抢了过来,在手里把玩。

他缓缓地推出半道锋刃,逼近秋元希美子的脖颈。

“你会被抓起来!会进监狱的!”

威胁声随着美工刀的慢慢逼近而逐渐减弱。

等到冰冷的寒光贴上肌肤时已经彻底转变为哀告。

“对不起……是我错了……请不要再……对我做粗暴的事……呜……”

秋元希美子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湿润的水迹在百褶裙上扩散开,顺着腿部流出。

“我不会做的。”

姬野理用刀面贴着她的颈部,喀拉喀拉地收刀。

他柔声安慰,轻轻拍着对方的脑袋。

“只要你乖乖听话,收回自己传出去的谣言,和每个人解释清楚,对受害者道歉,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会……照你说的做。”

秋元希美子双眼无神,小声呢喃。

“但是,如果你没有说到做到。”

姬野理从金黄的发丝间抽出手指,向下用指肚按住她柔软的小腹。

“噫!”

秋元希美子反弓起上身,抖如筛糠。

她实在不想再遭受一次那如同灵魂出窍的痛苦了。

但是姬野理只是轻轻地按压了一下,又有一股热流因此而漏出来。

“后果你知道的吧?”

她拼命点头。

姬野理满意地站起来,俯视自己的成果,

……为什么总觉得换成某个人会让她特别高兴?他应该不认识这么变态的人吧。

而且自己也没有虐待狂的潜质,绝对没有!

“学长!你在做什么啊!”

月城汐从姬野理乱入给人一拳开始,就陷入了懵逼状态。

直到此刻,她才重新上线,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拉开。

她脸色微红,恼怒地瞪了一下仍瘫软着的秋元希美子。

“动手的后果要怎么办?”

月城汐转动大脑,语速很快,“学长先离开这里,让我来和学校解释……”

如果被发现他是樱才的学生,甚至更进一步被发现两人其实没有关系……

这是一定要避免的结果。

“没问题,我是计划好了才诉诸暴力的。”

姬野理当着她的面拨通了橘井朝衣的电话。

或许为了区区斗殴事件就用掉橘井大小姐的人情很不划算。

但他本来就想尽快甩掉它。

“喂?”

从对面传来她慵懒的声音。

月城汐歪了歪头。

虽然只能听到一星半点,但不知怎么的……

她总觉得那个嗓音有些奇妙的熟悉感。 37、于是,她和她的命运重新交汇 手机铃声响起时,橘井朝衣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品尝着女仆端上的蛋糕。

因为十六年前的今天,是橘井大小姐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这一天应该让全人类共同庆祝!

但即使是自信到匪夷所思地步的橘井朝衣,现在也有件不太确定的事。

手机上面显示的号码是她记过的数字,当然不会轻易忘记。

可是号码的主人上次还与她吵了一架——甚至让自己难得动怒到有些失态的地步。

回想起来,橘井朝衣有种扶额叹息的冲动。

什么让你喜欢上虚假的青梅竹马再抛弃掉你……当时的我脑子坏到哪种程度才会说出这种中二病一般的话啊?

都是姬野理的错。

冷静聪明如她,竟然也被那男人挑起了怒火,他到底多擅长惹人讨厌的艺术?都想要雇佣来当保镖吸引仇恨了。

而现在,让人讨厌的大师·姬野理竟然在她进行下次租赁前主动打来了电话。

求和?道歉?

她一定要先好好嘲笑对方一番。

橘井朝衣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

“姬野君,在我生日这天打来电话,莫非是想送出你的祝贺?”

“生日?”

姬野理稍微顿了一下,“不是,其实我是想让你支付上次的人情。”

他简单说起自己这边遇到的事。

而在这仿佛公事公办的叙述过程中,橘井朝衣的眼神越来越冷,捏住手机的力道都加大了几分。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差不多吧,难道要我祝你生日快乐吗?”

在今天这个日子上拿为女生出头引发的校园斗殴这点事来烦她。

“姬野君,你先等在原地别动。”

橘井朝衣气极反笑,唇角柔和地向上挑起。

“你要亲自过来?”

姬野理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这点小事对方在家躺着就能办了呢。

但是,橘井朝衣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习惯性地想要通知女仆小姐准备好车。

不过她已经让茉莉在送上蛋糕后去休息了。

算了,就不叫上她了。

橘井朝衣从沙发上起身。

另一边,姬野理收起手机。

在他面前,月城汐坐在一条长椅上,安静地仰起脸,等待通话结束。

两人已经离开了“案发现场”,秋元希美子在做出会纠正过往行为的保证后,也飞奔去了社团大楼的洗手间,处理个人卫生方面的问题。

但那些逃走的人肯定会报告学校,按月城汐的想法,他们实在不该这么优哉游哉地停在这里欣赏校园风光。

不过,她现在更好奇另一件事。

“学长,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少女微微晃着纤细的双腿,睁大沉静的双眸,盯着他。

她只能隐约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而且不知道为何,感觉有一点点耳熟。

但实际印象又暧昧不清,想不起具体在哪里听过。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不久前塞给我一次人情,正好用在这次的事上。”

姬野理撒了个谎。

其实他之前有向对方透露过关于另一桩租赁的些许信息。

但月城汐一直将茉莉当成正主,并没有看见过橘井朝衣的存在。

而经过不久前被那个女人蒙在鼓里算计的事之后,他更加不想让周边的人知道两人间租赁合同的事了。

“学长的……青梅竹马?”

月城汐自然是知道姬野理并非东京土著的,有些愕然。

“嗯,现在也在东京,关系已经疏远了不少,不过托她帮个忙还是可以的。”

反正她又不认识橘井朝衣,姬野理信口开河。

“那是什么样的人?”

长椅上的少女抓住百褶裙绣着白色花纹的下摆,咬了咬下唇。

怎么之前完全没有听过。

她真正想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但话到临头,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让对方讲述隐私。

毕竟只是假装出来的关系。

可是,依然忍不住去旁敲侧击地探究。

“要说什么样的人……家里有钱的乡下大小姐?所以才找她帮忙。”

姬野理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

黄昏的夕阳给冬日带来了几分暖意,将房东小姐的侧脸染上一抹橘色的余晖。

“有点男孩子气,小时候和我经常打架,但也有能算是可爱的一面……”

他说的当然不是橘井朝衣,而是那个真正的,共同度过许多时光的青梅竹马。

月城汐迎着傍晚的凉风,静静地聆听。

尽管只是在单方面描述一个人的形象而已,却会时不时带上两人一起经历的事。

盛夏对方闹着要下水,结果腿抽筋害得他跳下河去救人,衣服全弄湿了;

秋季尝试新的菜品,用章鱼和螃蟹做出了相当恐怖的东西,以至于他直到现在还有些海鲜过敏;

冬季因为他不喜欢太吵闹的烟花声,过年时两人偷偷躲在偏僻的角落,点燃好几束线香花火……

虽然有很多抱怨的成分,但能感受到讲述者的怀念。

所谓的青梅竹马,一定会在对方的身上留下由自己亲手塑造的部分,经历时光的研磨后依然难以去除——比如姬野理的海鲜过敏。

所以,赝品不可能敌得过真品。

“那学长,你说现在关系疏远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月城汐忽然提问。

姬野理沉默了一会儿。

来东京后难得有说起往事的机会,他似乎一不留神多说了点话。

“可能是因为,我讨厌过于沉重的感情。”

从这方面来说,他和橘井朝衣其实在一个观点上有着共同的意见。

真实的爱、沉重的爱也许会造成破坏性的负面影响。

“听不懂学长在讲什么!”

月城汐吐槽道。

“还是金钱和商业合同更可靠,比如我和房东小姐的关系!”

姬野理转移话题。

“别拿我举例子啊……”

她的脸颊也像是因为浸润在夕阳光辉中,染上了几分殷红。

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两人身前,阻止了两人的聊天继续下去。

橘井朝衣这家伙,居然开车进校园!

关键是月城汐应该是见过这辆车的,这下他自爆童年往事编出来的谎都对不上了!

算了,现在泄露青梅竹马租赁的责任全都要她自己承担。

姬野理望着黑长直少女打开车门,离开驾驶座。

茉莉没有来吗?

她还没绕到两人面前就已经开始对姬野理进行言语攻击。

“姬野君,这点小事我在路上就已经解决了,现在你要怎么赔偿我生日当天过来浪费的时间……”

“不是你自己要亲自跑来现场凑热闹的吗?”

姬野理的反驳却没有遭到预想中有力的回击。

橘井朝衣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录音机一样,突兀地沉默了。

月城汐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仿佛目击到什么难以置信的光景。

姬野理不明究竟,但敏锐地觉察到了现场气氛的转变,同样跟着起立。

黑色的轿车挡在道路外侧,长椅前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就像是西部片里常见的牛仔决斗时的肃杀气氛,他就是那个负责发令、见证和收尸的裁判。

“我……见过你。”

月城汐困惑地注视着面前精致如人偶的少女,仿佛透过时间的洗刷看着另一个人。

她有点体会到,学长刚刚讲故事时的那种心境了。

“你是……朝衣,对不对?”

“橘井朝衣。” 38、恋爱喜剧之神从不做好事 当“橘井朝衣”四个字从月城汐的口中蹦出来时,姬野理的脑子停转了几秒钟。

有种世界观融合、次元壁破裂,得知身边的小伙伴其实是奥特曼人间体一样的错位感。

月城汐,房东,认真坚强的好孩子。

橘井朝衣,大小姐,性格扭曲的恶女。

这两个人简直是个性相反的极端,除了都是美少女外几乎找不到一个共同点!

不对,还是有的。

姬野理的脑子恢复运转。

会长曾经告诉过他,橘井家的分裂掀起过巨大的风波,甚至让不少公司倒闭。

公寓的租客田中女士也讲过月城家破产的故事。

再加上她们对话间其实隐约透露过的,能对上时间点的某件事。

姬野理,你在这件事情上竟然如此迟钝!

月城汐口中小时候憧憬过的朋友;

橘井朝衣那天晚上说起的,来家里住过一段时间的远亲;

……不会说的就是她们彼此吧?

他在宕机重启的时候,外界的时间依然在正常流动。

月城汐用确信的语气提问后,橘井朝衣沉默不语。

“你认识我?”

她双臂环抱,神色平静,鸦羽般濡黑的长发在背后微微晃动。

“说什么认识不认识的,我们小时候见过吧。”

月城汐互不相让,凝视着对方。

姬野理总觉得,下一刻看见两人身后的斗气凝聚成型互相威吓也不奇怪。

“是吗?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印象了。”

橘井朝衣露出营业性的微笑,伸手捻起自己的一缕发丝把玩。

她一定是在撒谎!

“怎么会……”

被当面说已经遭到遗忘,似乎对月城汐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打击。

她游移着视线,忽然扫射向在场的第三方。

“学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说要找自己的青梅竹马帮忙吗?”

“是啊姬野君,没想到你是为了她求助于我这个青梅竹马呢。”

橘井朝衣的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早上和你一起睡觉的莫非就是这名女孩子?”

茉莉在山上回来那天要告诉她的,难道就是这条消息?

“等等,一起睡觉是怎么一回事?!”

月城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颤,“你们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样成为青梅竹马的?!”

对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感冒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这when、where、how的三连问都出来了,看来房东小姐是真急了。

《我的青梅竹马的青梅竹马是我装成哥哥的学长》。

在她的视角里现在上演的就是如此离奇的人际关系吧。

面对两个步步紧逼的女孩子,姬野理无悲无喜,觉得自己已经遁入了禅意的境界。

信息差。

人与人之间的很多误会都是因此而诞生的。

现在需要的是大家冷静下来,开诚公布地谈一谈解开误解……才怪。

姬野理伸出双手,压低掌心,就像面对两只进入掠食状态的猛兽一样,谨慎地不露出后背,慢慢地倒退。

“是这样,现在场上的核心争议是月城你声称认识橘井,但橘井否认了这一点,你们两个是对立面,而我作为第三方应该是全场最高身份才对。”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不如我先撤走给两位留下共叙旧情,寻找真相的空间再见拜拜——”

“你以为是在玩什么推理游戏吗?不准。”

橘井朝衣提前预判了他的逃跑路线,横移一步占据了姬野理的后方。

于是三足鼎立变成了两面包夹。

姬野理就是那个站在苏德之间的国家。

“姬野君,在和我的通话里你说的是妹妹陷入了麻烦。”

橘井朝衣似笑非笑。

“你们两个有血缘关系?不会要说是重组家庭的义妹吧?”

“学长和我说的是,拜托从乡下来到东京的青梅竹马帮忙。”

月城汐深深怀疑地望向他,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近日以来搭建的信任。

“我住在这个人家里的时候,并没有遇到学长的记忆。”

习惯于说谎,终有一天会遭殃,因果报应爽。

又押韵又符合五七五的格式,就用这个作为辞世俳句吧。

月城汐看向橘井朝衣的车:“而且这辆车——不是那个租赁你的外国人小姐的吗?”

“外国人小姐?你说的是茉莉?那是我家的女仆。”

橘井朝衣若有所思。

“你也知道租赁合同的存在,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们都是我的客人啊!”

姬野理大喊一声,阻止她继续思考下去!

“没错,月城汐不是我的妹妹,橘井朝衣不是我的青梅竹马,但那又如何?我在和你们相处的过程中,难道不是把你们视作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当成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来对待的吗?”

“我为了公寓兴亡殚精竭虑,为了橘井家勇斗极道,就算是假装的妹妹和假装的青梅竹马,向别人介绍的时候省略掉前缀又有什么不对?!”

“错的不是撒了善意谎言的我,而是这个真相有时会破坏掉人际关系的世界!”

他直接盗用改编了橘井朝衣对自己说过的话。

“姬野君,我这么说的时候你可是很生气地想要纠正我来着。”

黑长直少女冷眼旁观,轻蔑地说。

“学长,为什么要对我说谎……要欺骗我呢?是觉得我会生气吗?可是谎言被戳穿我明明只会更生气……”

月城汐的眼神昏暗了下去,双眸空洞无光。

她瞥了一眼橘井朝衣。

“所以……朝衣就是,租赁你当青梅竹马的那个人?”

“别叫得那么亲密。”

橘井朝衣冷漠地回答。

她望着月城汐:“至少我只需要付给他钱,就不用担心遭到背叛。”

“……你果然,还记得那件事。”

月城汐用右手握住左腕,移开了视线。

小时候,她因为大人的话而最终和橘井朝衣绝交了,并对她表达了厌恶之情。

橘井朝衣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不过,没想到你会花钱找人来当自己的哥哥,怎么,这么缺爱?”

“没错,毕竟多亏伟大的橘井家的内部风波,我的家庭破碎了嘛。”

这回轮到月城汐冷冷地瞪回去,而橘井朝衣竟然略有些动摇地回避了她的视线。

姬野理在她们间左右张望。

……你们这是在互相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