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囚宠的白月光黑化了》 第1章 夫人?不过是通房丫鬟 “当……当……当……” 数着雕花楠木的座钟敲了十二下,我又抬眸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幕,缓缓松了口气。 都这个时辰了,少帅应该不会来了。 坐拥半壁江山的北六省督军,年轻有为的少帅萧弈峥与我做了三年的夫妻。而我心里很清楚,外人眼里我这个少夫人,其实在少帅面前,不过就是个通房丫鬟。 我最恐惧的就是他从前线回来的晚上。我曾动过给他选个随军夫人的念头,但他不乐意。因此,相聚后的“小别胜新婚”,就成了我的噩梦。禁欲了数月的少帅,索求无度,把我折腾到下不来床是常有的事。 所以,自从今早听闻少帅回来了,我就开始惴惴不安。不过,这次我估算着,萧弈峥倒并不一定会来我这留宿。 因为,五日前,我给他纳了一房姨太。确切地说,应该是少帅在外面招惹了叫个白蓁蓁的名门千金,人家主动找上门的。我思忖着,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放着个温香软玉的二姨太在那,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说不定,此时他们已经红罗暖帐,共赴巫山了…… 可就在我打算安安稳稳睡个好觉的时候,外面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军靴有力地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 我慌忙按开了灯。 接着,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穿着一身英挺的藏蓝色军装的萧弈峥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难怪二姨太会对他一见钟情。萧少帅的这张脸可真是俊逸非凡。剪裁利落的军装衬得他脸部的线条愈发精致冷硬。两道利剑般的浓眉微蹙,隐隐藏着不怒自威的凛然。他就安静地站在那,就形成了强大的气场,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压迫感。 而当那双深潭一般幽黑的眼眸扫过我的时候,我不由得脊背发凉,赶紧哆哆嗦嗦爬下了床。 “少、少帅……”我低下头,规规矩矩立在床边。 萧弈峥没说话,大步走到床边,坐在了床沿上。我赶紧像往常一样,蹲下身熟练地帮他脱了军靴。 他身上那种如雪松般冷冽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恐惧像藤蔓迅速将我缠绕。 虽然,已经跟他做了三年的夫妻,但我不知为何就是怕他。他一靠近,我就哆嗦。 “夫人不知我回来了?” 萧弈峥终于开了口,却带着莫名的怒气。 我心里打着鼓——这是在怪我没等他,就自己先睡了? 我赶忙解释:“知道。但,我以为少帅会宿在二姨太那,就……” 萧弈峥忽然伸出手,钳住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脸:“你这是不欢迎我?” 我一阵吃痛,已经确定他肯定是生气了,但还是想不通是何缘由。 “怎么会呢?能侍奉少帅,是爰爰前世修来的……爰爰这就伺候少帅就寝……”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讽刺。我明明失忆了,连三年前的事都记不得,哪里会记得什么前世? 我伸手熟练地去解萧弈峥扣得严严实实的军装扣子,可心里却仍存一丝侥幸,不禁又试探道:“少帅,那二姨太我见了,真真是明艳动人,听闻她还留过洋,定是饱读诗书……” 我思忖着,多与他说说二姨太的好处,或许他就动心了,放过我了,也未可知。 可我的话还没说完,萧弈峥就伸出大手扣住了我的后脑,接着便用一个强势霸道的吻,封住了我的嘴。 我吓了一跳,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僵了半晌后,萧弈峥终于离开了我被吻得又痛又麻的嘴唇,沉声道:“再让我听见‘二姨太’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要你好看!” 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子便被他一把捞起来,丢在了床上。 我绝望了——今晚,依旧是在劫难逃…… 果然,萧弈峥三两下便扯掉了我的寝衣,然后便欺身上来,攻城略地。 我闭上眼,努力克制着心里的恐惧,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忍忍就过去了。同时,又祈求少帅今夜不要折腾太久。 可这次萧弈峥的动作明显带着愤怒,粗暴又强势,更是对我毫无怜惜可言。 我实在受不住了,不禁哀求道:“少帅……求您轻着点……我疼……” 而萧弈峥却忽然逼近我的脸,让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漆黑、幽深的眼眸。接着,耳畔响起他冰冷无情的声音:“喊错了。” 我愣了愣,接着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又忘记进入角色了。 于是,我顺着他的心意,娇滴滴,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峥哥哥……” 没错,这是新婚之夜,少帅给我定的“规矩”。那晚,我像只待宰的羔羊,在萧弈峥身下瑟瑟发抖,泪眼婆娑。他很温柔地吻去了我的眼泪,哄着我唤他“峥哥哥”。 那时,我虽恐惧到了极点,却仍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少帅,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今后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更是要我小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的人。所以,我必须要迎合他,取悦他,满足他所有要求。 于是,我像只被驯化的小猫,一声声乖巧地唤着他“峥哥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了,眼角却溢出了晶莹。他抱紧我,温柔深情地喊出了一个名字——“静姝”…… 渐渐的,我发现“峥哥哥”就像是一道咒语——能让少帅怜惜的咒语。果然,此时我这一声“峥哥哥”,也消除了少帅的怒气。他渐渐收敛了粗暴,不再让我那么难受了。 “峥哥哥……峥哥哥……”我讨好般的,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唤着。 “静姝……静姝……”他也同从前一样,在动情时,喊出了这个名字,“告诉我,你想不想峥哥哥?” “想……我每天都想着峥哥哥,日日盼着峥哥哥回来……” 这些话,就像是做戏的念白,我练习了三年,数不清说了多少次,自然是随口拈来。 而萧弈峥却是入戏极深,那双深潭般幽黑的眼眸,泛起了点点喜悦的涟漪,渐渐又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紧紧抱着我,深情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静姝……静姝……” 云静姝,那当然不是我,只是我每天都必须扮演的一个角色。而萧弈峥之所以会娶我,也不过是因我这张脸酷似他深爱着的云静姝。 说白了,我就是云静姝的替身…… 第2章 不要杀我 我原是江南云家千金云静姝的贴身丫鬟。云家老爷云行之是旧朝的探花郎。大清亡了,他便于这乱世里创办书院,教书育人。云氏书院弟子众多,且个个都是济世之才。这其中,就包括萧弈峥。 萧弈峥年少时化名李峥到云家求学,拜云老爷为师。他与小姐云静姝青梅竹马,互生爱慕。他学成北归,临行时承诺来年便带着父亲亲自上门提亲。 可就在他和他爹来的那一日,云家遭了难。上上下下十几口一夜之间都被刚成气候的南系军给杀了。据说是因为云老爷不肯归顺,惹怒了南系军阀头子霍天成。 也是那一日,萧弈峥从死人堆里把我抱出来,救了我一命。我的头部中了一枪,本以为活不成了。可许是阎王爷厌弃我,不肯收。那颗子弹从我的脑袋穿行而过,竟丝毫没伤到要害之处。 当然,这些都是萧弈峥告诉我的。因为,自从中枪后,我就失忆了。我只记得,有个女人的声音叫我“快跑”,还喊着我是静姝小姐的丫鬟。而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穿着的也确实是云家丫鬟的衣服。 萧弈峥告诉我,我叫“爰爰”,这名字是静姝小姐在《诗经》里找的。他把我带回了北系军的首府——东北的宁城,并因我的长相与小姐有几分相似,让我假扮云静姝与他成亲。接着,他便以为岳丈报仇之名,向南系军宣战了。 这三年里,面冷心狠,杀人不眨眼的萧少帅把仅存的一点温柔都给了我,待我极好。可我就是莫名地怕他。我一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的味道,就浑身发冷,不停地哆嗦。仿佛那就是死亡的气息。而他只要不去前线便夜夜留宿我这里,让我很是苦恼。 昨晚,少帅依旧是索求无度,我都不知最后我是睡过去的,还是被他折腾得晕过去了。一睁眼,已是晌午时分,而餍足的萧少帅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的两个丫鬟荷香和翠柳服侍我梳洗打扮。我一抬眼,忽瞥见桌上放着个褐色的小壶,造型很是新颖别致,旁边还摆着一碟糕点。一看,就不是我屋里的东西。 荷香忙道:“刚刚二姨太来过了,说是新制了些西洋的茶点,请少夫人品尝。我告诉她,少夫人还没睡醒。她便放下东西,走了。” 我不由得双颊滚烫。白蓁蓁肯定知道昨夜少帅宿在我这里,而我又睡到了晌午,个中缘由,不用想也知道,真是把脸都丢尽了。而她空守了一夜,也不知如何伤怀呢。 翠柳将那茶点端了过来,道:“二姨太说,这壶里的不是茶,而是叫什么……咖啡。” 我从未尝过西式的东西。这咖啡也只是听闻过,并没有喝过。于是,便叫两个丫头倒来一杯尝尝。 这黑色的液体,初尝很苦,可过一会儿就又觉得回甘,竟有些让人上瘾。不知不觉,我竟将那一大杯咖啡都喝了。 可没过多久,我的头便开始剧烈的疼痛,疼得我冷汗直流。这感觉,太熟悉了。自从头部挨过那一枪,我每逢雷雨天气,就会犯头疾,每次都头痛欲裂。可这一次,竟是大晴天,毫无预兆地就犯了,且来势汹汹。 两个丫头都慌了,赶紧跑去熬药。可没等药端上来,我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周遭却是一片漆黑。滚滚惊雷像把天幕炸开了口子,让雨水倾盆而下,却仍掩盖不住此起彼伏的枪声。 “快跑!快跑!” 一个女人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催促着我。我只能拼尽全力在大雨中奔跑。 脚下一个趔趄,我一低头,竟绊到了一具尸体。我惊惶着四下望去,才发觉周遭已经尸横满地。鲜血被雨水冲刷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交织着一张阴森恐怖的网。 “记住,你是静姝小姐的贴身丫鬟……” 终于,那个一直提醒我的声音,也在一声枪响后消失了。 我踉踉跄跄继续往前跑,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 我惊慌失措,哆嗦着向后退了两步。一道刺眼的闪电,映出了一张被雨水冲刷到惨白的脸。深潭一般幽黑的眼眸,泛着鲜红的血丝。 他正用枪指着我,仿佛在宣告来自地狱的召唤。 “斩草除根!” 随着身后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响起,一个雷声炸开,我眼前一黑…… 我蓦然睁开眼,被刚刚的噩梦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适应了白炽灯的光线后,我艰难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而萧弈峥就靠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随着我醒来发出的声响,他低垂的长睫微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你总算醒了。”萧弈峥探过身子,向我伸出了手。磁性的声音里,带出一丝疲惫的暗哑。 “不要杀我……”我竟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随之,身体也向后缩,躲避着他正伸向我的那只手。 没错,面前的这张俊逸非凡的脸,尤其是那双深潭一般幽深的眼眸,和梦里拿枪指着我的人一模一样。 萧弈峥微微怔了怔,却没有停住刚刚的动作。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坚定地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受到他手掌的粗粝,那是长期握枪磨出的茧子。 “爰爰,你怎么了?我是你的丈夫。我怎么会杀你?”他的语气极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宠溺。 而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道,我忽然好像明白了一件事——我对他那种本能的恐惧,究竟来自哪里?他明明救了我,可我为什么会还怕他呢? 而刚刚的那个梦,似乎给了我答案。我的大脑失忆了,但身体或许还记得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莫非,真的如梦里一样,那一枪就是他开的? “是……是你对我开了一枪,对不对?”我瑟缩在墙角,直直瞪着他。 第3章 被他操控的傀儡 萧弈峥握着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语气里隐隐升起愤怒:“你胡说什么?” “我都梦见了……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还一直打雷……死了好多人……满地都是尸体……都……都是血……”我抱住自己的头,梦里恐怖的画面再次闪现,“是你……对,就是你,用枪指着我……是你朝我开的那一枪!” “别闹了。”萧弈峥的目光暗了下去,语气里带着隐忍的烦躁,却仍很温和,“爰爰,你失忆了。一个记忆混乱的人做的梦,可信吗?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会梦见我拿枪指着你。那是因为,在你身边的人里,只有我是经常拿枪的。” 是这样吗?我轻轻摇着头。那我对他那种本能的恐惧,又该如何解释呢? 正在僵持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萧弈峥警觉地皱起眉。 然后,他稍一用力将我拉到身前,不容置疑地环在怀里。瞬间,我被那恐怖的雪松的味道淹没,整个人都绷紧了。 “静姝,听话。” 他附在我耳边,呼出一阵温热。但我却又打了个哆嗦。 平日里,萧弈峥只有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才喊我的真名“爰爰”,而在人前都会喊我“静姝”。所以,他此时是在提醒我,有人来了,让我赶紧进入云静姝的角色。 不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梳着平头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我认得他。他叫蒋毅,是宁城唯一一家西医院的脑科医生。因我头部中枪后落下了病根,三不五时便犯头疾,疼得死去活来,而中药喝了无数仍不见起效,萧弈峥便找来西医来为我诊治。所以,近大半年来,蒋毅经常出入督军府。 而这次,不是他进府给我诊治,却是我被送进了医院,可见病情十分危急。 蒋毅进来后,萧弈峥便放开了我。而我也似溺水的人,终于得以浮出水面,喘上几口气。 “少夫人醒了?”蒋毅笑眯眯地望着我,“醒过来应该就没事了。我再让护士检查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萧弈峥却沉下来脸,问道:“查出原因了吗?她到底是不是被人下了毒?” 下毒?我不由得一惊,猛然想起我被紧急送进医院的缘由。 我是喝了二姨太送来的咖啡后,便犯了头疾。莫非,她在咖啡里动了手脚? 蒋毅马上就解答了我的疑惑。 “不,我化验过了。少夫人没有中毒。她只是第一次喝高浓度的咖啡,吸收了过量的咖啡因。而咖啡因又导致脑血管血流速度加快。少夫人的头部本就受过重创,在剧烈的刺激下,便引发了晕厥。” 我舒了口气。想那白蓁蓁即便是一心想要坐上督军夫人的位置,也不会蠢到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地给我下毒。 而萧弈峥那张冷峻的脸,却仍然阴着。 一个小护士进来,用听诊器帮我做简单的检查。萧弈峥和蒋毅都出去了。 检查很快做完了。我想透透气,便自己一个人走出了病房。空荡荡的走廊里,昏黄的壁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我看见萧弈峥和蒋毅站在那说着什么。在确定他们看不见阴影里的我后,我轻手轻脚走近了。 于是,一段毛骨悚然的对话,就这样一字不漏地落在了我的耳朵里。 “她,好像恢复了一些记忆。怎么会这样?”萧弈峥的声音冷得像淬在水里的冰。 蒋毅想了想,说:“嗯,很有可能也是咖啡因的作用。少夫人脑部有个血块。失忆就是因为这个血块压迫了神经。咖啡因刺激了脑血管,导致血流速度加快,也有可能让血块溶解了一部分。” “还会继续恢复吗?” “这个,不好说……” 萧弈峥上前一步,逼近了蒋毅,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让她活着,但,不能恢复记忆。” 我瞪大眼睛,捂住嘴,脊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不自主地往下滑…… “少、少帅,这、这不是医生能控制的……”蒋毅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不管!”萧弈峥低吼,“如果办不到,整个医院的人都别想活命!” 蒋毅低下头,身子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对萧弈峥说:“少帅,我想到了一个人。他、他或许可以……” “谁?” “他是我在欧洲留学时认识的一位师兄,是脑科的专家。另外,他还擅长心理学,会催眠,能进入人的潜意识。”蒋毅许是怕萧弈峥听不懂,又解释道,“就好像,进入梦境一样。也就是说,他有本事能让一个人在类似做梦的状态下,相信他想让他相信的事。到时候,少帅想让少夫人记得什么,忘记什么,他都能帮您实现。” “这个人在哪?” “下个月,他就回国了。我可以写封信,邀请他到宁城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装作若无其事地被萧弈峥带上了车。 他的大手紧紧扣着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身侧,动弹不得。我的脸被他的肩章硌得生疼。可更疼的是心,已经疼到麻木,疼到窒息。 催眠,我不懂那是什么。但从蒋毅的描述来看,应该是跟巫蛊、下降头差不多吧?总之,我被那人控制之后,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而可笑的是,我早已经不是我自己了啊。我已经在萧弈峥身边做了三年的云静姝。不论是利用我的替身身份去声讨南系军,挣得人心所向,还是对着我这张酷似云静姝的脸以解相思之苦,我都对他千依百顺,任他予取予求。 可他还不满足。他要将我彻彻底底改造成一个摆在身边的任他操控的傀儡…… 汽车旁若无人地行驶在宁城的街道上。天已蒙蒙亮。一些商户打开门,准备开启新一天的生意。 我从车窗瞥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个小女孩往店门上挂灯笼。女孩儿望着父亲的笑脸红扑扑的,比那红灯笼还好看…… 我不禁湿了眼眶。我的父母又是谁?他们在哪里呢?我现在所知道的,所有关于自己的信息皆来自于萧弈峥。可他告诉我的,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吧嗒……吧嗒……” 眼泪滑落脸颊,落在了那只紧扣着我身体的大手上。 “别怕,峥哥哥在,没人能伤害你。”萧弈峥转头望着我,幽黑深邃的眼眸浮上一丝暖意。 忽然,那恐怖的冷冽气息笼上我的头顶。他的俯身下来,雕刻般精致的薄唇欺上我的脸颊。 而此时此刻,他的气息,他的声音,还有他亲密的触碰,都只会让我觉得恐怖又恶心。 下一秒,我竟大着胆子用力去推他。 我见萧弈峥怔了一下,接着便只觉兜头一阵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竟用大氅蒙住了我们两人的头。 不好,我刚反应过来,嘴唇便被他的唇霸道又准确地擒住了,然后就是不容反抗的吞噬、攫取…… 窒息与眩晕中,我开始后悔。怎么竟忘了这位少帅的脾气?如果顺从,他或许会适可而止,可越是反抗,他便越要变本加厉。 于是,我认命般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许是见我学乖了,萧弈峥心满意足地收了兵,掀掉了大氅。我被他弄得面颊滚烫,而他却是气定神闲,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心头一阵憋闷,索性闭起眼,不再理他。 萧弈峥却又搂过我的身子,柔声询问:“到底怎么了?” “难受……”我低低吐出两个字。 没错,萧少帅的吻,实在太霸道。我的嘴唇又痛又麻,真的很难受。 而萧弈峥显然会错了意。他挑了挑眉,眸中漫过一丝狠绝:“放心,我这就让白蓁蓁滚出督军府。” 原来,他一直以为我在生二姨太的气。 第4章 惊天秘密 汽车直接从恢弘气派的大门驶入,一拐弯便朝西边去了。 督军府分东西两院。东院住着的是前任北六省的督军,也就是萧弈峥的亲爹大帅萧烈,以及他的续弦夫人聂芳和四房姨太太。西院的主人便是现任督军萧弈峥了。 越过萧弈峥处理政务的大白楼,车子停在了一个园子的门口。园子的大门上悬着黑漆金字的匾额,上书“静园”二字。 萧少帅是个痴情人。云家被灭门后,他竟在督军府修建了一个同江南云家一模一样的园子,还以云静姝的名字命名。而我,作为静姝小姐的替身,自然是静园里不可或缺的“摆设”。我自住进来的那天,便知晓,自己同这里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一样,都只是萧弈峥用来思念云静姝的一个“物件”。 我的住处是个幽静典雅的旧式庭院,种着一小片翠竹。院门上也有个匾额,上书着“云起居”三个清丽中透着英气的大字。相传,静姝小姐最喜王摩诘的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故少时便给自己的居所起了这样的名字。牌匾也是她亲手书写的。云家遭难后,萧弈峥亲自摘下并带回了静园。 萧弈峥把我送回云起居后,便怒气冲冲地往二姨太白蓁蓁那边去了。 我本不想多事,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放不下白蓁蓁。我知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只因爱惨了萧少帅,竟给自己画地为牢。 白家是前清遗老,也是京城大族。一月前,做为白家嫡女的白蓁蓁,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登报声明与家族断绝关系,并自愿给北六省督军萧弈峥做妾。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能燃起百姓兴奋点的,除了战事便是桃色新闻了。所以,报纸一卖,这桩风流韵事就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彼时,萧弈峥还在前线。白蓁蓁在一番大肆渲染后,便一个人登了督军府。那日,她穿着鹅黄色的洋装裙子配一双白色羊皮小靴,烫着欧式宫廷卷发,提着个小巧的手提箱趾高气昂地进了东院。 在大帅萧烈的会客厅,她瞪着一双明亮又凌厉的杏眼,举着茶杯,居高临下看着我。见我不肯喝,她便掏出根银簪子抵上了雪白的脖子。稍一用力,簪子便将皮肤刺破了,鲜血瞬间染红了洋装…… 我一个在静园幽居三年的病秧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毕竟,那是一条人命。并且,白蓁蓁笃定地宣称,是萧弈峥允诺她来的。我也琢磨不定少帅的心思,于是,心一软便将那杯妾室茶给喝了…… 就这样,白蓁蓁也住进了静园。本以为,从今往后能多个人服侍少帅,我也可清闲自在些。哪知,她的一杯咖啡却又让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的命算是及时救回来了,可刚刚少帅出门时那恐怖的眼神,却让我不禁担心起白蓁蓁的小命。 思前想后,我还是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荷香和翠柳去了白蓁蓁的住处。 刚一进门,我便听见了白蓁蓁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不走……我不走!萧弈峥,是你让我来宁城找你的……你忘了,我们在京城初识的情分了?” 我在帘子外驻足。 情分?如此说来,少帅是真的招惹过人家。若二人只是要打情骂俏,那我就不必进去打扰了。 可紧接着传出的萧弈峥的声音,却听不出半点“情分”。 “敢动我夫人,白蓁蓁,我没要你的命,已经算网开一面了。” 他的语气似暴风雨将至的海面,平静,却蕴藏着惊涛骇浪。 “我冤枉啊!我没想害她……我、我怎么知道,她喝一杯咖啡就会晕倒……” “我不管你是存心,还是无意。不论是谁,让静姝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都饶不了他!” 我起初还颇为感动,觉着少帅当真护着我。可当听到“静姝”二字后,所有的感动都化作了一丝苦笑。 自始至终,萧弈峥心里都只有死去的云静姝。而我这个替身不过是享受了正主该有的待遇。 而白蓁蓁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摒住了呼吸。 “呵,世人都说,萧弈峥与云静姝青梅竹马,鹣鲽情深……可我怎么听闻,那云家的灭门惨案并非霍天成所为?萧弈峥,你对云静姝的好,到底是真爱,还是另有隐情?” “白蓁蓁,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暴风雨终于来了。我听见了萧弈峥掏出枪,给子弹上膛的声音…… 我赶紧撩开帘子,疾步走了进去。 一身乳白色洋装的白蓁蓁就坐在地上,头发也散了,衣服也皱了,脸也花了,再不是进府那日那个明艳高贵的洋装美人儿。 站在她身前的萧弈峥,面容虽依旧沉静,但起伏的胸口却显露着他已愤怒到了极点。 而一把乌黑油亮的手枪,已经抵上了白蓁蓁的额头。接下来,只要萧少帅稍微勾一下手指,扣动扳机,这张明艳动人的脸便会多出一个血窟窿…… 萧弈峥是战场上一挥手便让成百上千人命丧黄泉的人物。尽管他曾说过不杀妇孺,但白蓁蓁刚刚的言辞间似乎有个天大的秘密呼之欲出,所以,他或许真的会杀人灭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不行,我必须得救下白蓁蓁。 想到这,我灵机一动,扶着额角便倒在了丫鬟翠柳的怀里,口里颤声喊道:“峥哥哥,不要杀人,我怕……” 果然,萧弈峥马上放下了枪,跑过来从翠柳怀里抱过了我。 “静姝,你怎么来了?”他说话的语气与刚刚判若两人。 “二姨太没有害我之心。少帅,放过她吧……” 我在萧弈峥的怀里泪光点点。做了三年的替身,不用扮上,我也会做戏了。 萧弈峥又厌恶地瞪了白蓁蓁一眼,然后扶着我坐下。接着,他走到书案旁,大笔一挥写了一张纸,丢到了白蓁蓁面前,冷冷道:“妾本是奴,或撵或卖,都是主子的权利。但我念你是名门闺秀,还是给足你体面。拿着这封休书,滚出督军府!” 白蓁蓁哆哆嗦嗦捡起了那张纸,仰起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萧弈峥,身体剧烈地颤抖。 不,白蓁蓁不能走。她走了,谁来告诉我真相? 于是,我又对萧弈峥道:“少帅,二姨太进督军府做妾,闹得人尽皆知。眼下将她赶出去,岂不让她成了世人的笑柄?她已与白家断了关系。你又要她往哪里去?况且,她对你一片痴心……” “一片痴心?”萧弈峥冷笑,眯起眼望着白蓁蓁:“你们白家表面上不参与任何派系,但暗地里却与霍天成往来密切,私下资助南系军军火。所以,什么断绝关系,什么自愿做妾,那都是你们白家自己搭的台子,又让自家女儿出来唱的一出大戏!说,你潜在我身边,到底包藏了什么祸心?” 第5章 圈禁 这一番话,不由得让我目瞪口呆。 这乱世里,战火纷飞,各方势力割据。脂粉香艳下掩藏的都是白骨铮铮。就连萧弈峥娶我这个替身,也是为了向南系军宣战师出有名。所以,白蓁蓁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举动,怎会只是为了情爱? 而白蓁蓁居然就大大方方承认了。 “没错,我是白家的棋子……”她抹了把眼泪,弯起唇角扯出一个凄然的笑,“我爹与霍天成往来多年。南系军逐日壮大,白家功不可没。若霍天成成了大事,我爹便是开国的功臣。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们萧家父子会来一招祸水东引,让霍天成彻底失了民心。所以,我爹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把我祭出去,让我做你的姨太,栓住你的心。他觉着,即便有一日,北系军将霍天成灭了,少帅也会看在自己枕边人的情面上,对白家网开一面……” 白蓁蓁这番话不禁让我心头一凛——让南系军失了民心的事,不正是将桃李满天下的探花郎云行之全家灭门吗?可她为何要说“祸水东引”?难道,这就是她所说的“另有隐情”? 我看向了萧弈峥。而他却刚巧低下了头。 白蓁蓁望着他的眼神,变得更柔软了:“可是,萧弈峥,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啊……你我初见的那场舞会上,我并不知晓你的身份,更不明白姐姐们怂恿我与你共舞是何目的,也不知后来出现的劫持我,引你出手相救的流匪,原是自家安排……你救下我后,亲口对我说,要我去宁城找你……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当知道白家的筹谋时,我内心是抗拒的!你想呀,我一个留过洋,接受过自由、民主思想洗礼的新女性,怎么可能委身与人做妾,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可我拒绝这个计划,却拒绝不了自己的心……我能怎么办?原来,少帅,就是那一日让我一见倾心,又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啊……” 萧弈峥抬眸,眼中一片冰冷。 “荷香,翠柳,你们先扶少夫人回去。”他沉声吩咐道。 我又是一怔——他这个时候让我走,是怕白蓁蓁情急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让我知道的吗? 而就在我盘算着如何找个理由留下来的时候,帘子一挑,又呼啦啦进来了三个人。 两个丫鬟簇拥着一个雍容华贵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墨绿色的旗袍将她丰满的身材包裹得玲珑有致,银灰色的貂皮披肩衬得饱满的面庞光泽红润。 她站在那,慈眉善目,笑意盈盈,真好似一尊活菩萨。 荷香和翠柳退到一旁,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夫人。” 我也赶紧站起身,将座位让了出来。 进来的这个妇人,正是大帅萧烈的正妻,也是萧弈峥的继母——聂芳。 萧弈峥的亲生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是被聂芳养大的。但我知道,他同这个继母的关系不好。因为少帅时常告诫我,尽量不要踏足东院,更不要与他这位继母有什么往来。 聂芳坐了下来,亲热地拉住了我的手,温言软语道:“好孩子,知道你刚从医院回来,本是想去云起居看你的。谁知,你们竟都在这里。” 还没等我回话,萧弈峥便皱着眉,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我同静姝处理一些西院的家事,夫人还是请回吧。” 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没喊过聂芳一声“母亲”,一直跟外人一样喊她“夫人”。 聂芳却和善地笑着,慢条斯理地道:“都是一家人。既是家事,就不分什么东院西院。我刚刚也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见少帅说要休了二姨太。我寻思着,这二姨太虽是静姝领进西院的,但毕竟先是在东院得过大帅的首肯,所以要休,也需得大帅点头才是。我便私下做主,让张妈妈去询个大帅的示下了。” 萧弈峥的嘴角微微抽动,冷声道:“我不过撵个妾室,也要劳烦大帅?” 聂芳望着萧弈峥,依旧笑意盈盈:“弈峥啊,别怪母亲多事。我也是总听大帅念叨,说少帅眼下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我虽时常开解、劝慰,但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想着,今日别因为个姨太,再让你们父子生了嫌隙。总归就是多问一句话,也不妨事的。” 我心里不禁思忖道,这位夫人果真厉害,看着和蔼可亲,可句句话绵里藏针。 说话功夫,一个老妈子快步进来了。正是聂芳的陪房张妈妈。 她恭恭敬敬地向萧弈峥行了礼后,便直起腰杆大声道:“传大帅的示下,二姨太不能休!” 我看见白蓁蓁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接着,她便捂着脸哭了起来。 张妈妈又接着道:“大帅说了,偌大个督军府又不是养不起闲人。少帅若是厌弃二姨太,白养着,不去她房里便是。何苦撵出去,白白让世人笑话?” 萧弈峥攥紧的拳头,闷声砸在了书案上。 可那张妈妈却又提高了声调,道:“大帅还说了,若少帅还执意要撵,便让老奴转告少帅——他老子还没死,这督军府还轮不到他萧弈峥一手遮天!” “呸呸呸!”聂芳赶紧指着张妈妈啐道,“你这老东西,岁数大了愈发说话不知轻重。” 接着,她又转向了萧弈峥,柔声道:“弈峥啊,你父亲就是那个脾气,你别……” 萧弈峥剑眉紧锁,大手一挥,冷声道,“少在我面前做戏了!白蓁蓁即便不撵出督军府,也断不能留在静园。” 我心下一动——静园是我的住所。白蓁蓁若搬离了静园,便是与我隔绝了。他在防我什么? 最后,萧弈峥想起了西院东南角门旁有一幢二层小楼。那里本是存放杂物的,许久也没住过人。他便命下人赶紧收拾出来,让白蓁蓁明日就搬进去。他还下令,二姨太未经准许,不得走出小楼半步。 我不禁唏嘘,白蓁蓁是留过洋的。她曾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风景,像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可余生,便只能在方寸之间过活,她该有多难受啊! 可转念一想,我又哪里好过她呢?嫁给萧弈峥的三年里,我抬头看天,也就只静园那么大…… 第6章 枕边是人是鬼? 折腾了一天,我这刚出院的人身体吃不消,早早便躺下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萧弈峥回来了。 若在平日,即便再困倦乏累,我也会起来帮少帅宽衣,服侍他睡下。可今日,我不想再对他这般做小伏低了。 于是,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着眼睛装睡。 萧弈峥没开灯。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后,床沿一沉,熟悉的雪松般的冷冽气息又将我笼罩。 萧弈峥在我身旁躺了一会儿,忽然一翻身,长臂一展,将我拥在怀里。我眉头紧锁,内心抗拒着,身体却没敢动。 “那日我同白蓁蓁跳舞,就是想探探白家的底细。后来,舞会散场,眼看着她遇到流匪,我想着总不能见死不救,便出手了。她想感谢我。我便说,来日若有机会,来宁城相聚。我就只随口一说,也没透露身份。谁知,她竟会做出亲自登门做妾之事。起初,我还气你擅自做主给我纳妾。可后来想想,原是我错了……”萧弈峥在我耳边低语,语气十分诚恳。 我有一瞬间的惊诧。不可一世的少帅刚刚是在跟我解释?跟我认错? 可下一秒,我又马上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他是在小心翼翼地解释,但对象不是我,而是云静姝。 今日,白蓁蓁说出了他们初遇时的情形。不管是亲密共舞,还是英雄救美,若换做云静姝在场亲耳听到,怕是都要生气的。所以,他心里忐忑,才有了刚刚的解释。 可惜,云静姝死了。死人又不会说话。而我此时不想当她的嘴替。那些取悦他的,做戏般的“念白”,我一句都不想说了。 我恨恨地闭着眼,依旧一语不发。 萧弈峥许是以为我真的睡着了,也不再说什么,只在我脸颊轻轻吻了一下,便松开了我,躺到一旁去了。 这一夜,少帅睡得不安稳,总是翻身。 而我压根就没睡着。白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演——梦里萧弈峥用枪指着我,白蓁蓁说云家灭门另有隐情,还有萧家父子祸水东引让霍天成失了民心…… 真相,就像退潮时的礁石,随着我将这些细节串联起来,一点点露出了水面。 三年前,萧弈峥带着萧烈去云家,或许不是提亲,而是去灭门。然后他们父子又巧妙地将这桩惨案嫁祸给了霍天成。他们想向南系军宣战,又需要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萧弈峥必须要娶云静姝。但云静姝宁死不从,或许在反抗之中香消玉殒。而萧弈峥偶然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与云静姝长相相似的我尚有一口气在,便索性救了我。让我顶替了云静姝…… 我理出头绪后,浑身都在颤抖——三年来,睡在我身边的,究竟是人是鬼? 而我的这些猜测,目前只有白蓁蓁能给我答案。我必须要亲自去跟她求证。 同时,我也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蒋毅说,那个给我催眠的人下一个月就会来宁城。我必须在那个人把我变成专属于萧弈峥的傀儡之前,把真相找出来,再做打算…… 早上,萧弈峥特意让小厨房把早餐端进来,陪我一起吃。我昨夜没理他,许是让他觉得不太习惯。一向少言寡语的少帅,竟跟我没话找话。 “呃,园子里的桃花好像要开了。” 我低头舀着碗里的粥,还是没说话,心里却有点紧张。三年来,我也是头一次如此大胆地不听话。 萧弈峥放下筷子,轻轻拉住我的手:“爰爰,别生峥哥哥的气了,好不好?” 我身子一颤——他喊的是“爰爰”?我没听错吧? 少帅在跟我这个卑贱的丫鬟服软?不,他一定是喊错名字了…… “我已经下令将白蓁蓁关起来了。我不会再见她。她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们就当这个人从没出现过,好不好?” 而萧弈峥接下来的这番话,又让我遍体生寒。什么叫就当她从没出现过?白蓁蓁,那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可以当她凭空消失? 在少帅的眼里,人命还真是如草芥。 经过了昨晚,我发现自己好像不会演戏了。此刻,我心里为白蓁蓁愤愤不平,脸上竟也流露了出来。我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瞪着萧弈峥,竟也丝毫不害怕了。 萧弈峥显然被我的反应惊到了,也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今天白蓁蓁就该搬进小楼去了。或许,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白蓁蓁那样的名门闺秀,少帅都可以像犯人一样关起来。若是爰爰哪日也犯了错,惹少帅不快,是不是就被少帅一枪毙了?” 反正他已经认定我生气了,那便将计就计吧。 “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发妻。岂能同她相提并论?”萧弈峥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少帅娶的是云家小姐,不是云家丫鬟……”我低头垂泪,“我怕哪日少帅不需要我这个替身了,我便同白蓁蓁一样的下场……” “不会。”萧弈峥再次握紧了我的手,笃定地说,“爰爰,我跟你保证,永远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听他喊着我的真名,又如此保证,我竟心头一暖。但马上,我便告诫自己——不对,这不是我的目的。而且,萧弈峥心思深沉,难保他不是想利用我的心软。 “可是,少帅对白蓁蓁也太狠了。不管她对你的情意是真是假,她也只是白家的一个牺牲品,她太可怜了……” 萧弈峥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又柔声对我道:“白蓁蓁来督军府到底是何目的,我还没查清楚。眼下,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将她关起来。嗯,我保证,衣食供应还如姨太太的待遇。我也会告诉下人不要苛待她,可好?” “我、我想去送她进去,给她拿些衣物用品……”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萧弈峥皱了皱眉,道:“让下人送去便是了。外头风大,我怕你着凉。” 我摇摇头,道:“督军府的下人,向来拜高踩低。二姨太眼看着失了势,还被禁足。他们暗地里,指不定如何作践。若我出面送她进去,他们便不敢肆意妄为了。” 萧弈峥蹙眉思索了片刻,最后点点头,道:“好,我陪你一道去。” 第7章 我出去或你进来 我明白,少帅是不会让我有机会同白蓁蓁单独相处的。我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出门时,飘起了蒙蒙细雨。萧弈峥帮我裹紧了斗篷,可我还是觉得寒浸浸的。 在西南角的小楼外,白蓁蓁正被几个下人看着往里面走。我指给她的贴身丫鬟春桃跟在她身后抹眼泪。 而白蓁蓁却没哭。她还是穿着进府那日的鹅黄色洋装,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倨傲地扬起,欧式宫廷卷发一丝不乱。 雨凝成了雪,簌簌下落,星星点点落在她的发丝上,衣裙上,仿佛给这凄楚的一幕又凭添了一抹凉薄。 在进门的前一刻,白蓁蓁忽然驻足,转回身瞪着萧弈峥和我。那双凌厉的杏眼里,有愤恨,有哀怨,也有不甘。 我赶紧让荷香和翠柳将准备好的一箱子日用品搬过去,也趁机快步走到白蓁蓁跟前。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可见我过来,白蓁蓁却先颤声开了口:“我……从没想过害你……” 她神态高贵,目光里带着不屑与骄傲。我明白,她那样的名门闺秀是不齿做那种下三滥的勾当的。 我赶紧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他拘禁你,也不是因为我。我想知道……” 我刚开了个头,就听到了军靴踩在地面上冷硬无情的声音。虽然背对着他,但我仍可以想象出,萧弈峥正阴着脸一步步朝这边逼近的样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也不听使唤地开始发抖。 问还是不问?若是问出了口,一旦被萧弈峥听到,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不问,就真的没机会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接着,我听见萧弈峥警觉地大喊了一声:“谁?” 我和白蓁蓁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色身影骑在角门上,正准备往下跳。那人定是没料到里面会有这么多人,又被少帅一声吼,唬了一大跳,一栽歪便掉了进来。 而萧弈峥已经掏出了枪。 “大哥,大哥,别开枪!是我!是我!” 那人吓得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萧弈峥跟前。 我这才认出来,原是萧弈峥同父异母的弟弟萧弈嵘。府里下人都叫他“二爷”。 说来也奇怪,萧弈峥与继母聂芳水火不容,可待她生的这个儿子却还不错。我曾暗自分析过,许是因为他是萧弈峥唯一的兄弟吧。 大帅萧烈虽娶了四房姨太太,也生过三个儿子,却都没养大。不是病死,便是出了意外。只有聂芳生的萧弈嵘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萧弈嵘与萧弈峥虽是兄弟,性格却截然迥异。这位二爷对军事政务从不上心,成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若是遇到什么新奇玩意儿,在外面呆上十天半月不回府也是常有的事。 瞧眼下的光景,这二爷定是又在外面晃荡了许久,怕走正门被老子抓住训斥,便想着从大哥住的西院偷偷溜进来。可偏巧正赶上了白蓁蓁迁进小楼的时候。 萧弈峥见是他,皱了皱眉,把枪收回去了。 萧弈嵘则嬉皮笑脸地直起身子,又拍了拍白西装上的灰尘,接着用一双桃花眼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白蓁蓁的身上。 “大哥,大清早的,你跟大嫂这是在做什么?哎,那个小美人儿又是谁呀?我怎么从没见过?” 言语间,他的目光就那么放肆地在白蓁蓁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 萧弈峥咬咬牙,不耐烦地低声道:“新进府的二姨太。” “二姨太?”萧弈嵘登时瞪大了眼睛,又狠狠朝白蓁蓁瞥了两眼,“大哥,不对呀,你跟大嫂那么恩爱,连去前线打仗都不带随军夫人。何时娶了二姨太?” 也难怪萧弈嵘会震惊。督军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少帅专情。去前线,即便普通的军官都可以带上一位无名无份的随军夫人,但萧弈峥从没有。 而萧弈嵘脑子转得极快,忽然眼睛一亮,指着白蓁蓁问道:“莫非……是登报的那一位?” 白蓁蓁之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位二爷即便一直在外面玩耍,也应有所耳闻。 萧弈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想再同萧弈嵘废话,只朝下人们挥挥手,沉声道:“赶紧带她进去。” 我顾不上许多了,急忙拉住了白蓁蓁的手,急切问道:“云家灭门到底是谁所为?” 白蓁蓁先是一怔,接着微微扬起唇角扯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与此同时,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那是一种本以为输得血本无归的赌徒,忽然又发现了一个筹码的兴奋。 “想知道?哼,我出去,或你进来……” 她轻飘飘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进了楼门。 “咣当”一声,落了锁。我的心也跟着一震。 这时,萧弈嵘又嚷嚷了起来:“哎,怎么锁上了?大哥,你怎么这样对待小嫂子呀?” 萧弈峥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丢给他一句:“她暗害你大嫂。”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少帅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利用我。他将白蓁蓁关起来,明明是因为她是白家的一枚棋子,需多加防备,再加上昨日她言语间差点说出了跟云家有关的秘密,他要杀人灭口又未成功。可他偏偏要拿我巧立名目。 眼下,二姨太谋害少夫人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接下来,萧弈峥回大白楼处理政务。而我则带着翠柳和荷香回了静园。 至于那位二爷萧弈嵘,则对着小楼连声感叹几句“可惜了”之后,便又寻个小路从西院偷偷摸回东院了。 而我这一天又是魂不守舍。白蓁蓁的那句话,一直在脑中盘旋。 “我出去,或你进来。” 很明显,“我出去”,是她想利用云家惨案真相这唯一的筹码,逼我出手相救。而“你进来”则是她对我的怨怼和诅咒。她嫉妒萧弈峥对我的专情,自然也想看到我落得同她一样的下场。 前者,她是高估了我在少帅心里的分量。而后者嘛…… 我略微思忖,不禁笑了——我若真进了小楼,你便要告诉我真相。白蓁蓁,你可千万别食言啊! 第8章 笼中鸟 萧弈峥只下令不准二姨太出来,可并没有说不让旁人进去。当然,我也知晓他定是给守卫下了命令,不可能让我随意进出。但我若扮作丫鬟,装作进去送些东西,应该还是可以蒙混过去的。 而我的两个贴身丫鬟翠柳和荷香,是我的心腹。因我知道自己原也同她们一样只是丫鬟,便从没有在她们面前摆过主子的款儿,日常也对她们备加呵护。就连她们在府外的家人,我也会时常照拂。 越是微末之人便越是在意位高者的尊重。我待她们俩亲如姐妹。她们自然对我感恩戴德,渐渐的,倒把正经主子放到次位了。 所以,我完全可以放心让她们来为我打掩护。 只是,我刚把这个念头说出来,那脾气火爆的翠柳,便像个炮仗一样炸了。 “少夫人,二姨太差点害死你,你怎么还要管她?” 我忙笑着解释:“她没害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喝杯咖啡会如此严重。她哪里会知道?” “可那是少帅说的呀!”翠柳依旧紧张兮兮,“眼下,阖府上下,都道那二姨太包藏祸心,要谋害少夫人呢!” 我不禁暗暗冷笑。萧弈峥的目的达到了。如此一来,整个督军府都没人再敢接触白蓁蓁。而即便哪日,他真的杀人灭口,也能对外宣称是二姨太谋害督军夫人在先。 “少帅是太紧张我了。”我也只得这样说。 荷香素来稳重,笑着道:“是了,谁不知道少夫人是少帅心尖尖儿上的人?只是,那二姨太已然被少帅禁足,少夫人又何苦走这一遭?万一被少帅发现总是不好。不过是送趟东西,就让我和翠柳去吧!” 个中缘由,我无法说给她们听,只得摇头叹息道:“说到底,二姨太此番遭难,也是因我而起。我心里总是不安。送东西倒在其次,我是想同她说说话,好生劝慰劝慰。总被关着,我怕她一时心窄,再……” 我装作说不下去的样子,又捂着心口念了句“阿弥陀佛”。 话说到这份上了,两个丫鬟也不再劝我,只一边赞我菩萨心肠,一边听凭我谋划了。 我与翠柳身量相仿,便决定换上翠柳的衣服,同荷香一起去。但去的时机,却成了问题。 既然要鱼目混珠,那大白天肯定不行。可若是晚上,萧弈峥又会回静园安歇。即便他也有被政务绊住,半夜才回来的时候,但时间又拿捏不准。万一被他堵个正着,那可就打草惊蛇,前功尽弃了。 心急火燎地挨过了三日后,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夜里,萧弈峥刚睡下,下人便来通报,说副官沈衡求见。 静园是少帅的内宅,外男是不得进入的。所以,我料想定是发生了非常紧急的事,才让沈副官急三火四地跑到这里。 萧弈峥在外面的花厅见了沈衡,然后便匆匆忙忙出去了。我在门外偷偷听了一耳朵,大致也了解了情况——一个叫龟山二郎的日本人在烟馆被个叫红牡丹的妓女给杀了。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几乎天天都有人横死街头。可国人的命,哪里比得过日本人金贵?这个叫龟山的,死在了北系军的地界上。日本人是肯定要跟萧弈峥讨个说法的。 只是,我无暇顾及少帅的麻烦,只想着好容易等到了机会,需得抓紧行事。 于是,我匆忙换上了翠柳的衣服,和荷香一道提着个箱子,便往锁着白蓁蓁的小楼去了。 果然,清冷月光下两个守卫正端着枪在小楼前徘徊。见有人过来,他们马上上前盘问。 荷香气定神闲地走过去,笑着道:“少夫人体谅二位军爷辛苦,特让我跟翠柳来给军爷送点打酒钱。” 说完,她便依我吩咐,将几个大洋塞到了两个守卫手中。 二人接过大洋,都裂开嘴笑了。其中一个认出了荷香,道:“呦,这不是荷香姑娘吗?这么晚了,难为少夫人还念着我们。” 荷香将箱子放到了地上,又对守卫道:“少夫人嘱咐我俩给二姨太送一些书和解闷的玩意儿。” 另一个守卫马上打开箱子检查了一番,然后点点头道:“好,我这就把东西给二姨太送去。” 荷香忙伸手拦住,压低声音道:“少夫人还有几句话,要我俩亲口交代给二姨太。烦请,通融通融。”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面露难色。 荷香忙又道:“知道二位军爷恪尽职守。但这楼里关的是二姨太,又不是犯人。左不过是少帅后院的家事。这既是家事,自然由西院的管家人做主了。军爷何苦跟少夫人过不去?说句不好听的,若哪一日这二姨太被放出来,又得少帅的青眼,保不齐不找二位的麻烦。到时候,还不是得倚靠少夫人?” 我不禁在心里赞叹,荷香这丫头是真伶俐。 一个守卫掂量着手里的大洋,对另一个道:“行了,这少夫人的意思,就是少帅的意思,赶紧让二位姑娘进去吧!” 说话间,他们将锁打开了。我赶紧低着头跟着荷香快步走了进去。 正在一楼坐着发呆的春桃,见进来的人是我,惊得张大了嘴巴。我赶紧冲她使眼色。 荷香则一边挤眼睛,一边高声道:“少夫人命我跟翠柳给二姨太送东西,还有几句示下要当面说给二姨太听。” 春桃当下会意,忙领着我上了二楼。 卧室亮着灯,昏惨惨的。我推门进去,见白蓁蓁正坐在椅子上,对着个画板作画。 虽被幽禁,但她依旧穿着整齐。明艳的桃粉色洋装与屋里晦暗陈旧的色调极不相谐。 她神情很是专注,一笔一画地往画布上涂抹着油彩,仿佛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她画的竟是一只笼中鸟。那小鸟有着五彩斑斓的羽毛,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却被关在精致的囚笼之中。 “你是觉得,自己是这只鸟?”我在白蓁蓁身旁,轻声问道。 她没有惊讶,甚至都没转头看我,只忽然蘸了黑色的油彩,将那笼子连同鸟都涂抹成了一团漆黑。 “好好的画,为什么毁了?”我又问。 白蓁蓁这才转向我,勾起唇角轻蔑地笑着:“因为,你来了,便没有什么笼中鸟了。” 第9章 利益的交换 我自然明白白蓁蓁的意思。她还是笃定我能够救她出去。只可惜,我在少帅心里的分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 “你不是说,只要我能进来,你就会告诉我云家惨案的真相吗?现在,我来了。” 我没接她的话,而是直奔主题。 白蓁蓁扫了一眼我身上翠柳的衣服,唇角的轻蔑更深了。 “堂堂北六省的督军夫人,竟需要假扮成个丫鬟才能进来。我也真是没想到。” 我淡然一笑,对她的讽刺照单全收:“没错,我在这督军府的地位远不如你想象。所以,你指望我救你出去,怕是要落空了。但,我希望你能言而有信。” “哼……”白蓁蓁冷笑,一把将画板掀翻了,“云静姝,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以为,扮成个丫鬟混进来,我就会把唯一的筹码拿出来?” 我依旧淡淡笑着,道:“我自然不会如此天真。此番前来,我是想进一步跟你谈条件。但若你的条件只放你出去这一个,我也只能明确告诉你,我做不到。” 白蓁蓁低头,藏起了自己的表情。忽然,她又抬起头定定看了我一会儿。 “好,我出不去,那,便让少帅进来!”白蓁蓁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我轻轻摇头叹气:“少帅哪里会听我的?” 但白蓁蓁显然不准备让步了。 “云静姝,交换你想要的答案,只有两个条件——要么让我出去,要么让萧弈峥进来。我累了,你若听懂了,就请回吧!” 她站起身冷冷朝门口一指。 我无奈地笑了。条件看似只是稍做改变,但对我来说却变得比登天还难了。 但白蓁蓁态度坚决,我知道她不会让步,于是站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外走。而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白蓁蓁又开口了。 “云家灭门那日,难道你不在?” 我苦笑着转身,望着她,目光茫然:“我失忆了……” 白蓁蓁拿起一把剪刀,狠狠扎在那漆黑一团的画布上,接着一下一下划着。 “若我是你,便不会执着于什么真相。忘了就忘了吧。呆在少帅身边,拥有他的庇护与爱怜,就这么过一辈子,不好吗?” 好吗?不好吗?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曾经我也同她想的一样,觉着自己一个失忆的孤苦丫鬟,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能活着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而少帅不但给我锦衣玉食、名分地位,还把对静姝小姐的一往情深寄托在我身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么过一辈子,已经很幸福了。 但医院里发生的一切,还有白蓁蓁差点宣之于口的秘密,都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还是利益的交换。萧弈峥给我这些好处的前提是,我要乖乖做云静姝的替身,做他问鼎天下的跳板。而一旦我有了反抗的意识,他便要想方设法将我变成听话的傀儡。最后,当我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后,我就会被他弃如敝履…… 我看着依旧倨傲地扬着下巴的白蓁蓁,忽然感慨万千。 “若我是你,也不会为了个男人,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甘愿做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到这暗无天日的督军府里,给自己画地为牢……” 没错,囚禁白蓁蓁的,从来都不是萧弈峥,而是她自己…… 我走到一楼看见荷香正抱着春桃劝慰。而春桃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我下来,春桃赶紧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接着就使劲磕头,口里不住喊着:“少夫人开恩……少夫人开恩……我才十四岁……我不想关在这里一辈子……” 我赶忙将她扶起来。也是这时,我才仔细看了清她的模样。圆圆的小脸挂着眼泪,身量也未长足,竟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我记起,春桃是在白蓁蓁入府前半月进静园伺候的。我当时只想着给二姨太一个新人,也方便她调教,便将新来的春桃指给了她。谁成想,几日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白蓁蓁虽被幽禁,但萧弈峥承诺二姨太该有的供应、配给还一切照旧。所以春桃也跟着失去了自由。这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顷刻间天就塌了。 我又联想到了从前的自己。十四岁上头的我也应同她一样,卑微如蝼蚁,不知哪一日,一只脚塌下来,便是灭顶之灾。而我,竟无形中做了那只脚…… 不行,白蓁蓁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自愿跑来督军府受罪,但春桃却是无辜的啊? 我必须得想办法,把春桃救出来。 想到这,我扶住春桃的肩膀,笃定地说:“你且再忍几日,我自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春桃又跪了下来,压低声音对我保证:“少夫人,春桃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人了。二姨太这边有任何动静,春桃都会帮少夫人看着……” 我心里一阵难过。我因同为丫鬟,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才决定救她。可她竟以为我是要收买她做监视白蓁蓁的眼线。 这世道,容不得真心,皆是利益…… 天快亮时,萧弈峥回来了,脸上的怒气比身上的露水还要重。 “一群倭寇,竟在我泱泱大国作威作福!” 他将一只白瓷茶碗摔了个翻身碎骨。 从萧弈峥接下来的言语中,我大概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叫做龟山二郎的日本人在一家窑子里将一个窑姐儿凌辱致死,然后竟大摇大摆扬长而去。这个叫红牡丹的为给好姐妹报仇,暗地里跟踪龟山二郎,趁他在烟馆吞云吐雾之时,用皮带将他活活勒死了。 “自古风尘里就不乏脂粉英雄,想那梁红玉、柳如是,皆身怀家国大义。这红牡丹虽只是为姐妹报仇,但这样的胆识,也值得敬佩了。”我感叹道。 萧弈峥默默点头。 “那少帅可抓到她了?” 萧弈峥又点头。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件事涉及到日本人,萧弈峥应该也已反复权衡利弊。所以,我即便心疼那红牡丹,也不敢多加干涉。 萧弈峥却拍了拍我的手背,道:“放心,我已经让沈副官安排她偷偷出城了。” 我心下暗喜,却依然忐忑。 “那,少帅如何跟日本人交代?”。 萧弈峥眉头紧锁,脸色愈加沉重。 第10章 他来了 萧弈峥刚睡下,东院就来人通报大帅叫他过去。 我一边帮他扣好衣领的扣子,一边轻声问:“大帅也是要询问红牡丹的事吧?” 萧弈峥面沉似水,唇角浮起一丝讥讽:“我身边还真是不少他的耳报神。” “不知道,他要如何定夺。” “萧大帅向来不敢惹日本人。估摸是知道了我偷偷把红牡丹放了,正恼羞成怒呢。” 萧弈峥果然没猜错。我听闻那日大帅萧烈在东院大发雷霆,非要萧弈峥将红牡丹交给日本人。但萧弈峥一副铁嘴钢牙,对红牡丹的去向硬是半点不肯吐露,气得萧烈青筋暴跳,把烟斗都摔坏了。 日本人那边也给萧弈峥下了最后通牒,若不交出红牡丹,他们便要与北系军开战。而此时的北系军正与南边的霍天成打得不可开交,若再与日本人交战,那就是腹背受敌了。 最后,萧弈峥想出个移花接木的法子,找了个女死囚,让人一枪将脑袋打开了花,也分辨不出长相,又换上了红牡丹的衣服,就给日本人送去了。日本人自然是不信,于是又免不了赔了好些大洋。 而事情发展到这里,舆论也发生了反转。一开始,报纸上都称赞少帅铁骨铮铮,不对日本人妥协。可随着将那女囚送去,又赔了款,人人又开始对萧弈峥口诛笔伐,骂他是软骨头,卖国贼…… 但萧弈峥似乎对这些诋毁不甚在意。他对我说,“老师曾教诲,做人做事要无愧于心。所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至于是非功过,就任世人去评说吧!” 他口中的“老师”自然是探花老爷云行之。经此一事,我不禁又对曾经的猜测有了一丝动摇。若萧弈峥真是为了利益不惜手刃恩师,心狠手辣,忘恩负义之辈,又怎会冒着得罪日本人的风险执意放走红牡丹? 而眼下唯一能给我答案的人,只有白蓁蓁。可这半月间,我知道萧弈峥在为红牡丹一事奔忙,不想再让他分心,也不得不将白蓁蓁暂时搁下。 但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傍晚,萧弈峥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道清淡的杭帮菜,与我共进晚餐。 这些时日,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眉头都没舒展过,可今日却是难得的神采奕奕。 我一边舀着汤,一边有意无意问道:“少帅今日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萧弈峥放下筷子,望着我,眸色渐深:“是有个喜事,而且是你的。” “我的?” 一阵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蒋医生有位在欧洲留学的师兄,前日来了宁城。他是脑科的权威。我已经安排好,明日就带你去西医院,让他好好给你医治头疾。” “当啷”一声清脆,我手里的羹匙掉落地上。而我的心也如这羹匙一样迅速下落,摔得四分五裂…… 那个要将我变成傀儡的人,居然提前到了。而我这边,却还没有丝毫进展。 “怎么了?”萧弈峥握住我冰冷的手,问道。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不知道那人会对我做些什么。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我所有的感官。 “爰爰,怎么了?是不是头疾又犯了?” 萧弈峥紧张地抱住我不住发抖的身子。 可人若是恐惧到了极点,竟会变得出奇冷静,就好像进入了台风的中心。这一刻,我那挨过枪子的脑子竟飞快地运转起来,搜索着每一个可以让自己远离伤害的办法。 “峥哥哥……”我倒在萧弈峥怀里,再次祭出了属于云静姝的杀手锏,以求他能心软,“不要去医院……我怕……” 示弱,是第一步。 萧弈峥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又柔声道:“我也曾跟蒋毅商量,可否请那位专家进府。但那专家说,他带来一些仪器,只能在医院里使用。” 我双手抓紧了萧弈峥的衣襟,哭着摇头:“什么仪器?听起来就好可怕……我不要去医院,不要去……” 萧弈峥温和地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别怕,峥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我心里冷笑。到底是陪伴我,还是监视我? “可是,明日太急了……我、我还没有准备好……再,再过几日,好不好?” 眼下,也只有用缓兵之计,尽力争取时间了。 萧弈峥将我的头压在他的心口上,语气温柔,却又不容反驳:“不用怕,治病自然是越早越好。就明日,不能推迟了。” 不能推迟……少帅果真杀伐决断。要将我变成傀儡,竟一刻都不能等。 “可是,可是……我自从上次从医院回来,已经很久没犯过头疾了。或许,等到我犯病的时候再去也不迟……” “爰爰。”萧弈峥清冷的声音自我头顶响起,“难道,你不想尽快找回记忆?” “什么?”我身子猛然一抖。 萧弈峥继续说:“上次,在医院里,蒋毅就告诉我,那位脑科专家会一种特殊的治疗方法,能帮助你恢复记忆。” 见我停止了哭闹,萧弈峥俯身在我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而我只觉冷透骨髓。 好个睁眼说瞎话的萧少帅! 那日,蒋毅明明告诉他,那人可以利用催眠让我丧失记忆,只记得萧弈峥希望我保存的。可他此时却哄骗我,说是可以恢复记忆。 看样子,他无论如何都要在明日将我送进西医院了。那我唯一可利用的,就只有今晚。 可萧弈峥今日如此高兴,肯定是要在我这里留宿的。我如何才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呢? 我四下望了望,目光定格在了紫檀木柜子上的一个白瓷酒瓶上。那是萧弈峥前几日带过来的。他因为红牡丹一事,心绪烦乱,难以入睡,便在睡前喝上几口烈酒。 眼下,也只有将他灌醉,这一个法子了…… 想到这,我起身便将那瓶酒拿了过来。 萧弈峥怔了怔,问道:“拿它做什么?” 我故意皱起眉:“不是说酒壮英雄胆吗?我虽不是什么英雄,可心里害怕,也需喝几口壮壮胆。” 说着,我拧开盖子便要往自己杯子里倒。 萧弈峥见状,一把将酒瓶夺了过去,道:“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你碰酒。听话,别喝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用害怕。” “我不能喝,那……峥哥哥替我喝,便同我喝了一样。” 我望着萧弈峥,泪光点点。 第11章 出逃的下场 萧弈峥低头看着那瓶酒,一语不发。 屋子里,一下子十分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紧似一声。 我知道刚刚自己找的理由有多么牵强,演技一定也很拙劣。萧弈峥怕是已经起了疑心吧? 可就在我忐忑之时,萧弈峥却面无表情地将那大半瓶酒一口接一口全部喝了进去。 “峥哥哥都喝了,爰爰不会害怕了……”他眯起眼望着我,深邃的眼眸逐渐显出迷离。 我轻轻点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奇怪,酒本是暖身子的,可为何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你……冷吗?”我抬眸问。 萧弈峥点头,唇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眼神愈加迷离涣散。 “我去帮你拿件衣服。” 而待我拿着披风从卧室出来时,萧弈峥已然趴在了桌上。 我将披风盖在他身上。他纹丝未动。 “峥哥哥……” 我又轻轻推了推他。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就是现在了!我必须在他醒来之前完成我的计划,一刻都不能再耽搁。 于是,我又转回卧室,迅速收拾了一些衣物裹了个包袱背在身上。 没错,就在刚刚,我改变了主意。我不想去找白蓁蓁求证什么了。云家被何人灭门,我头部中的那一枪是谁打的,这些问题与我现在的人身安全相比,都不重要了。我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萧弈峥把我送进西医院,变成傀儡之前,赶紧逃出督军府,逃离他的掌控。 我脑海中闪过二爷萧弈嵘从西南角门翻进来的画面,心下有了计较——那里的看守定然薄弱,或许我也可以去碰碰运气。 收拾妥当后,我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忽然窗子开了,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我紧张地望向伏在桌上的萧弈峥。披风被风掀起了一角,可他却仍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我朝门口走了两步,心忽然顿顿疼了一下。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他一眼。可只这一眼,眼眶便湿了。三年的朝夕相处,同床共枕,我虽怕他,恨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些许不舍的。 但,即便羁绊再深,我也知道以身侍虎,是早晚要断送性命的…… 我咬了咬牙,抬手抹去了眼泪,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子重新关好,再走到他身旁,将披风掖了掖。 “萧弈峥,再见了……不,是再也别见了……” 我望着他在心里默念,然后绝然转身,大步出了门。 可刚走到院子里,我便撞见了荷香和翠柳。我原是将她二人支去了小厨房,等新出锅的点心。可谁知,她们竟这么快就提着食盒回来了。 而两个丫鬟看见我背着个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都瞪大了眼睛。 “嘘……”我赶紧在唇边竖起食指,然后压低声音道,“少帅喝醉了,睡着了。他醒来后,若问起我的去向,你们便只说没看见。” “少夫人,你、你这是要去哪呀?”翠柳迫不及待问出了口。 “管他去哪?只要出了这督军府,便是广阔天地。”我敷衍道。 荷香眨巴眨巴眼睛,接着便笑了,道:“少夫人,可是与少帅生了气?这夫妻嘛,向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少夫人且消消气,等少帅酒醒了,肯定会来哄你的。” 翠柳一听这话,也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竟上来抓我的包袱。 “走!咱们回屋吃点心去。少帅既惹了少夫人,便一块也不给他留!” 她们两个根本不相信我去意已决,竟想哄孩子一样要哄着我回去。 情急之下,我竟跪在了地上,哭着道:“看在三年相处的情分上,你们且放我走吧!这督军府我真是一刻都不能留了……” 荷香和翠柳怕是打死也想不到,主子竟有一天能给她们下跪,都唬了一大跳。而下一秒,她们也齐齐跪在了地上。 我原以为,她们是见我跪下,怕僭越了,也赶紧给我下跪。可再看她们时,我却发现她们俩都望着我的身后,吓得哆嗦成了一团。 我猛地心头一凛,一阵巨大的恐惧像遮天蔽日的乌云迅速笼罩。 我战战兢兢,缓缓转回头去,接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清冷月光下,萧弈峥高大的身影直挺挺立在门口,就像来索命的无常。我虽看不清他的脸,但也能感觉到他已愤怒到了极点。 “原来,你哄我喝醉……竟是为了逃走……” 他声音低沉,抖得厉害,像正在是在经历着某种极刑,异常的痛苦。 而我已然害怕到发不出声音,直直望着他,抖若筛糠——原来,他喝醉是装的。 忽然,萧弈峥大步走过来,一把薅起我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踉踉跄跄的我,拖进了屋里。我身上的包袱也散落一地。 翠柳和荷香见状,赶紧跑了进来,又齐齐跪在地上。 可她们求情的话还未出口,萧弈峥便将那个已经空了的白瓷酒瓶狠狠摔在地上,大吼一声:“滚出去!” 两个丫鬟望着跌坐在地上的我,急得眼泪直流,但还是不得不哆哆嗦嗦退了出去。 萧弈峥关了门,落了锁,然后大步走到我面前,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吓得赶紧低下了头。他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睛红得吓人,嘴唇也在不住地哆嗦。 我又看了看一地的白瓷碎片,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下场,认命地闭上了眼——接下来,他会像对待白蓁蓁那样,掏出枪抵上我的头,然后一枪毙了我吧…… 我闭着眼哆哆嗦嗦着往后缩,直到脊背抵上墙壁。 可过了好一会儿,我没等到冰冷的枪口,却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脸。 我睁开眼,看见萧弈峥半蹲在我面前,幽黑的眼眸像极冷的寒夜。 “为什么?”他颤声逼问,手指逐渐发力,“我……哪里对你不好?为什么要离开我?”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随之我的下巴也被他狠狠捏住,仿佛要将我捏碎一般。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可眼角却溢出了一滴晶莹…… 第12章 屈辱的折磨 “三年来,我把你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你……你竟然想逃……为什么?”萧弈峥捏着我下巴的手忽然下移,紧紧扣住了我的脖子,接着又是一声怒吼,“告诉我,为什么?” 我呼吸困难,感觉自己纤细的脖子随时都有可能会被这个暴怒的人掐断。但与此同时,一股悲怆与愤怒又从心底勃然升腾,一直往上冲,仿佛要冲破他的束缚…… “你捧在手心里的……是云静姝,从来都不是我!”我嘶哑的声音,终于冲出了喉咙,“做她的替身……你问我过,愿不愿意吗?如果有的选……萧弈峥……我才不要跟你做夫妻!我死也不愿意!” 终于说出来了!终于痛快了!我再次闭上眼,等待着萧少帅最后也给我来个痛快…… 可我既没有等来他一枪崩了我,也没有等来他掐死我,只等来了我最恐惧,也是最屈辱的折磨…… 萧弈峥松开了我的脖子,却拦腰将我捞了起来,然后大步进了卧室,将我狠狠摔在了床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欺身过来,将魔爪伸向我胸前的纽襻。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就像我此刻裂开的心。 接着,萧弈峥又扯开了自己的衬衣,露出了心口上的一块指甲大小的红色胎记。他抓起我的手,坚定地按在那胎记上,笑容癫狂。 “我们是夫妻,这就是印记!我们注定生生世世做夫妻!你逃不掉的……” 接着,他一低头狠狠吻了下去。他的吻落在了我的心口上。那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红色胎记…… 大婚那晚的情景,又在我脑中闪回。 就是在那晚,萧弈峥发现了我和他的心口上竟然都有一块红色胎记,且形状、大小居然都一模一样。他很高兴,在我耳边说,夫妻本为一体。这是胎记就是经由一体分开的证据。所以,我和他注定生生世世要做夫妻。 当时,我只觉得讽刺——他想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是静姝小姐。而我只是个卑贱的替身。他有什么可高兴的? 想来,他是入戏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但那时的我,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脸上还是要配合着少帅,做出同他一样开心的样子…… 可此时,我不想,也无需做戏了。 “萧弈峥,你想要的是云静姝!可你忘了吗?我是爰爰!你确定要和我这样一个卑贱的丫鬟,生生世世做夫妻吗?哈哈哈哈……” 我怒极,竟狂笑起来。 萧弈峥抬起头,逼近我的脸,一双幽黑泛着血丝的眸子,像黑洞一样要将我吞噬。 “不管是静姝还是爰爰,都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咬着牙狠狠吐出这句话后,他狂风暴雨般的吻就开始在我脸上、身上肆虐…… 我奋力反抗,大声哭喊:“我不是!我死也不要跟你做夫妻!” 而他又用嘴唇封住了我的嘴,让我的愤怒只能化作一声声呜 咽。我拼尽全力,也终是无法阻挡他用最直接,最野蛮,最原 始的方式宣誓他的主权…… 这漫长的一夜,我反复置身炼狱。而萧弈峥对我身体和精神 的双重折磨,却不知何时才能会停止…… 最后,我只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灵魂出离了肉体。我一直往上飘,飘到了棚顶上。我看见床上的萧弈峥紧紧抱着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我。 “静姝,别走……你是想要我的命……”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摩挲着我的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冷笑,到头来,他贪恋的依旧是我这张酷似静姝小姐的脸。 而他怀里的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自己都不甚理解的话——“白蓁蓁,我若是你,才不会为个男人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给自己画地为牢……” 这个时候,我居然还在为二姨太操心?而转念一想,我就明白了——我内心深处,原是多么羡慕曾经自由自在的她呀! 自由,那是我从有记忆开始,就从来没拥有过,也从不敢奢望的东西…… 不过,我马上就能拥有了吧?我感觉自己一直往上飘,飘到了屋顶上,看到一弯小小的月牙儿在天幕上散发微弱的光晕。 我应是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萧弈峥,这回,你可控制不了我了。我终于可以挣脱你的掌控了。我向着那月牙儿绽放着笑容。 可我似乎又没有死。 因为,我飘了一会儿,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我还能听到那个紧贴着我的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还有那雪松的冷冽与酒精的灼热混在一起的恐怖气息,还会将我笼罩。 有时,我又觉得我是在梦里。一双大手将小小的我举过头顶,我又是叫又是笑,奶声奶气地唤着“爹爹”。爹爹也一声声唤着“爰爰”。 可爹爹长什么样子啊?连梦里,都看不清…… 有时,我又会看见蒋毅。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无处逃遁。他在同萧弈峥研究给我催眠的事。 阴影里,萧弈峥的眼睛如冰似霜,冷酷地对蒋毅下达着命令:“给她催眠!把她变成由我操控的傀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不要催眠……不要催眠……我不做你的傀儡……”我在心底呐喊,却无人听见。 终究,我还是没死成。三天后,我彻底清醒过来了。我依旧躺在卧室那张大床上,额头凉丝丝的。我抬手一摸,原是条打湿的毛巾。 “少夫人,你终于醒了!”床边的荷香惊喜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哭腔。 而翠柳已然哭出来了:“少夫人,可吓死我!你烧了三天三夜,口里竟说胡话……” 我强撑着坐了起来,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我四下望了望,没看见那个人,心里倒安稳了许多。 可荷香和翠柳却误会了。 翠柳安慰我道:“少帅这几日衣不解带,一直守在少夫人身边。今早是实在挨不过,才到外面眯了一会儿。我这便喊他去!” 我刚想制止她,可帘子一动,那个可怕的身影已经进来了。 两个丫鬟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我不想看见他,索性又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到,他坐在床头。许久,那个低沉中带着沙哑的声音才响起。 “对不起……” 我闭着眼睛冷笑:“我怎么没死啊?三年前,我就该被阎王爷收去了。若那时就死了,该多好……” 我的手被他紧紧攥住。 “我萧弈峥的人谁也不能动!阎王也不行!” 我睁开眼,狠狠瞪着他:“可你比阎王更可怕!” 第13章 一辈子对你好 “那晚我是喝多了。听你喊着要离开我,我又急疯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原谅峥哥哥,好不好?” 又是熟悉的温柔语调,哄着我继续做他的云静姝。可此刻,我只觉着无比恶心。 去他的“峥哥哥”!见鬼去吧!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直直瞪着萧弈峥。许是又“死”过了一次,我竟半点不怕他了。是啊,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惧怕谁? “萧弈峥,你听好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做云静姝的替身。我也不会再对着你做戏了。这样你也没有必要再把我留在身边。你放我走,或者干脆弄死我吧!” 说出这样一番话后,我静静等待着他的爆发。可预期中的狂风暴雨却没有来临。萧弈峥很平静,幽深的眼眸里似乎还泛起了一点惊喜的笑意。 他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语气竟比刚刚还要温柔几分:“好,那就不做替身。从今往后,你就是爰爰。你不想喊我‘峥哥哥’就不喊。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若还生我的气,就打我骂我,只要你能消气,做什么都行。” 他在说什么?我的大脑已然不会思考了。他刚刚是说,不需要我继续扮演云静姝?还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萧弈峥,你是没听懂吗?”我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不再做云静姝的替身了。我对你来说,没有半点利用价值。你还留我在身边,有什么用?” 萧弈峥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抿唇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让我说,我对你的好,哪些是给静姝的,哪些是给爰爰的,我说不清。但我很清楚一件事,这三年来你尽心尽力扮演着静姝,事事都迎合我。为哄我开心,你压抑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我看着心疼……所以,我想对你好,对爰爰好,一辈子对爰爰好……” 我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懵了——原来,他不是入戏太深,而是一直什么都明白。而他在什么都明白的前提下,依然想对我好?我没听错吧?他是说,对爰爰好? “还有一件事,我也很清楚。”萧弈峥握着我的手,继续说,“在前线,多少艰难危险的时刻,一直支撑我熬过来的意念,是我想回家,回静园,回到我妻子身边……而同我做夫妻的人,从来都是爰爰。” 我直愣愣看着萧弈峥,直到脸颊湿湿凉凉的。 “不哭了啊……”萧弈峥抬手,想要帮我擦去眼泪。 “不!”我大喊一声,用力推开了他,“我不信!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这一刻,我完全崩溃了。我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他又为什么要送我去催眠?若是假的,他费劲心思演这一出戏,目的又是为何? 我真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萧少帅的心思。可我的愤怒却再也压抑不住。 我抡起一个枕头便朝他砸了过去。 我承认我是疯了,可此时此刻我除了发疯,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萧弈峥不但没躲,还一边笑一边鼓励我:“好,打得好!你若还没消气,就继续打!” 我又抡起一个枕头,砸了过去。这一次,正中他的头。可他依旧没有躲,还是笑眯眯地鼓励我:“若还有力气,就继续。” 就在我寻找下一个“武器”时,荷香端着一个瓷碗进来了。 “蒋医生说,少夫人刚醒,要吃点清淡的。我就让小厨房煮了小米粥。”荷香说着将粥端了过来。 “给我吧。”萧弈峥顺势接过了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就往我唇边送。 我一扬手,便将那羹匙打掉了。 “少夫人……”荷香吓了一跳。 而萧弈峥却依旧笑意盈盈,对荷香道:“不妨事,再拿个羹匙来。” 可他越是笑,我心里就越生气。我咬了咬牙,忽然将那粥碗抢了过来,然后连粥带碗都扬在了萧弈峥身上。 那小米粥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萧弈峥的手登时被烫红了一大片。而他脸上,头发上,衣襟上都挂上了黄黄的米汤,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看着这样的萧少帅,我心里痛快了不少。 可荷香却吓坏了,惊叫着:“少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我瞪着萧弈峥冷笑:“你不是让我做自己吗?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就是这么低贱粗鲁的人,你见识到了吧?” 我是真豁出去了。 可萧弈峥却拍手叫好:“好!夫人若是没还没消气,就再拿一碗来,继续往我身上泼!” 荷香转了转眼珠,马上劝慰我道:“少夫人啊,您可别闹了!少帅的手都烫伤了……就算您生少帅的气,可也别拿小米粥撒气啊!那外面哪一日没有饿死街头的?少夫人慈悲,可别糟蹋粮食了呀!”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小姐妹,荷香太会拿捏我的心思了。没错,我不心疼萧弈峥,但我心疼粮食,更心疼那些兵荒马乱中食不果腹的老百姓…… 算了,萧弈峥不值得我如此暴殄天物。折腾了半天,我也累了,干脆躺下来,背对着萧弈峥。 “好,我知道你还在恼我。我先出去了。让荷香伺候你吃饭吧。记住了,外面多少饿死街头的,夫人,要爱惜粮食。” 说着,他便出去了。听那语气,心情似乎还挺好。 荷香又端来了一碗粥。她一边哄着我喝,一边道:“少夫人,少帅是真心疼你。这几日,你昏迷不醒,把他急得不吃不喝,就守在床边。你没瞧着,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可荷香却依旧絮絮叨叨:“少帅是什么人物?从来都是一瞪眼睛,就要人命的。刚刚,他就那么任你往他身上泼粥,非但一点不恼,还继续好性儿哄着你。少夫人,就算他之前有千错万错,你也都过去了吧!” “可把我弄成这样的是谁?不正是他吗?怎么,就因为他是少帅,伤害我之后,哄我几句,我就该对他感激涕零?荷香,没这个道理!”我愤愤道。 荷香望着我,叹了口气:“少夫人,你跟少帅论什么道理?他是这北六省的王,在这里他就是道理。只是他心里有你,肯迁就你,才任凭你闹。若是换作旁人,早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是啊,他是权势滔天的北六省督军。在他面前,我卑微渺小如蝼蚁,如尘埃…… “他,心里果真有我?” 或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想要个答案。 “哎呦呦,少帅他就差把心剖出来给你了!” 荷香说出她的答案后,我又摇摇头——不对,在她们心目中,我就是与萧弈峥青梅竹马的云家小姐。她们自然认为他满心满眼都是我。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萧弈峥的心里,真的有我的一席之地?我的头晕沉沉的,实在想不出答案。 第14章 君心难测 晚上,萧弈峥又回来了。他还同往常一样,换了睡衣就想躺在我身边。 可他刚挨过来,我就开始发抖——那晚,他红着眼睛对我施暴的记忆像冰冷的潮水漫涌上来,瞬间将我吞没。 “爰爰……”萧弈峥侧过身子,想抱我。 “不要碰我!你走开!” 我如惊弓之鸟,拼命推开他。 萧弈峥顿了顿,然后竟真规规矩矩下了床。 “好,你不让我睡床,我就睡地上。” 说着,他真将被褥铺在了地上,然后躺了上去。 虽说春日天气已然转暖,但北地毕竟冰雪初融,夜里还是很冷的。他就这么在地上睡一宿,肯定是要着凉的。 “偌大个西院,少帅去哪里睡不是高床软枕?干嘛非要在我这睡凉地?”我没好气地道。 萧弈峥却“嘿嘿”笑了两声,道:“夫人睡在哪里,我便睡在哪里。夫人若是心疼我,便让我上床吧!” 我汗颜。这还是那个面冷心硬,杀伐决断的萧少帅?怎么我开始不再对他做小伏低,曲意迎合,他的画风也变了呢? “谁心疼你?你爱睡地上,便由你去!” 话一出口,我又惊住了。我这口气,怎么也跟个赌气撒娇的小媳妇一般模样? 不对,不对!这事态走向,越来越不对劲了!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床下的萧弈峥又开口了。 “我今日已下令,解了白蓁蓁的圈禁。她可以在西院随意走动。但,毕竟她是否心怀不轨还未可知。所以,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我依旧禁止她踏入静园。” 我愣了一会儿,忽然就明白了。许是我高烧那几日真的迷迷糊糊说起过白蓁蓁,被萧弈峥听到了。所以,他给了她小部分的自由。 但他依旧不想我与白蓁蓁见面,应该还是害怕白蓁蓁告诉我云家灭门的真相。 呵,少帅还是原来的少帅。他给我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是建立在不触及底线的基础上的。 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脑海中浮现了白蓁蓁画的那幅笼中鸟。 “所以不过是换个大一点的笼子,继续关着……”我讥讽道,随即也不禁悲从中来,“就同我一样……” 是啊,白蓁蓁画的,又何尝不是我呢? “她怎么能同你一样呢?”萧弈峥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我也坐了起来,瞪着萧弈峥道:“我自嫁了你,只出过一次督军府,还是被送进医院。我同白蓁蓁有什么区别?都是被少帅关起来的玩物!” “你……”萧弈峥瞪大了眼睛,像是要发作,可马上又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道,“好,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不妨现在就告诉你吧。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你在园子里是憋闷坏了,该出去散散心了。” 出去?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恐惧像条又冷又滑的蛇顺着我的脊背一直往上窜——他终于要带我去见那个把我变成傀儡的人了…… 所以,我醒来后,他对我的种种容忍,还有他说的那番几乎让我感动的话,都是假的。他在欺哄我放松警惕,然后乖乖就范…… 这一夜,我在脑子里演绎了所有出逃的方法,可又都被自己否定了。经过上一次,萧弈峥肯定对我严加看管,根本不会给我逃走的机会。 既然逃不了,那就死吧!身体不能离开他,起码灵魂可以离开。 最后,我打定了一个主意——在去西医院的路上,跳车。汽车行驶的速度那么快。我跳下去肯定会摔死的。那样,我就彻底解脱了。 萧弈峥,我死也不做你的傀儡! 第二天,萧弈峥一早就出去了。翠柳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后,喜滋滋地折回了几枝带着露水的桃花。 “少夫人,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翠柳一边将桃花插到瓶子里,一边逗我开心,“嗯,但依我看,这桃花再好看,也不如少夫人好看!” 我望着镜子里那张大病初愈的憔悴的脸,不由得苦笑:“你这丫头,少那我打趣了。我这病恹恹的,哪里好看?” 翠柳依旧笑嘻嘻地道:“我呀,一会儿便将剩下的桃花捣碎,给少夫人做胭脂。涂上了胭脂,气色就好了!到时候,少夫人就是人比花娇!” 翠柳这丫头有个拿手的手艺,便是用各种花卉做胭脂。所以,我从不用外面买来的胭脂,只用她做的。 既然,我已决心赴死,那便再劳烦她一次,用新制的桃花胭脂送我上路吧…… 我望着插花的翠柳和洒扫灰尘的荷香,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原来,这世上还是有我舍不得的,那便是情同姐妹的她们。 那就让我珍惜同她们在一起最后的时光吧。 这一日,我兴致极好,跟翠柳和荷香到园子里逛了一大圈。我们采了花,互相往头上戴。回来,我们又一起吃点心,描花样子,做胭脂。我们笑着,闹着,仿佛没有一点烦恼。 我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到了傍晚,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萧弈峥来接我,说是车子已经停在了静园门口。 荷香和翠柳送我到院门口,又嘱咐我风大,把衣服裹好。我趁机轻轻抱了抱她们。本想再说几句话,但又怕萧弈峥起疑心,只得作罢。 车子启动了,不一会儿便出了督军府。 此时,正是家家起灶做晚饭的时候。我仿佛嗅到了那久违的烟火气。我闭上眼——就让这万家灯火,炊烟袅袅,送我上路吧…… 正出神,一只大手紧紧搂住了我的肩膀。我皱了皱眉,挣脱了他的禁锢。 萧弈峥也不勉强我,只对开车的沈衡轻声道了句:“沈副官,去戏院。” 戏院?我一怔,可随即便知道自己定是听错了——他说的应该是“西医院”。 “今晚可是俞芝兰俞老板的《游园惊梦》,少夫人有耳福了。” 沈衡的一句话,彻底让我懵了。 “真的,是去戏院?”我不可置信地看向萧弈峥。 萧弈峥浅浅一笑,道:“是啊,俞老板可是好不容易到宁城,据说是一票难求呢!” “不是……不是去医院?”我再次求证。 萧弈峥和沈衡都笑了起来。 萧弈峥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道:“看来,我是该多带你出来逛逛。不然,你会一直以为出了督军府,就是去医院呢!”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车窗外的灯火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摇曳出一道道变幻莫测的光影。 我实在看不清他的表情,更读不懂他的心思…… 第15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下车那一瞬间,我有些呼吸困难。 这座气派的“宁华大戏院”灯火辉煌,门口更是人头攒动,人声嘈杂。我有记忆以来,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人。我下意识朝萧弈峥身边靠了靠。 萧弈峥搂住我的肩膀,低声道:“别怕,他们过不来。” 话音未落,一队身着北系军装的士兵已经迅速跑过来,在戏院门口分成两排。他们全副武装,荷枪实弹,面目肃然。普通老百姓见此情形,早就躲到一旁去了。 我斜了萧弈峥一眼,心头渐渐笼起阴霾。虽出了督军府,可一切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只不过被主人提着出来遛遛。 恍惚间,我已被他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戏院。那穿马褂的老板弓着腰,殷勤地将我们引到二楼正中的包厢。我被他拉着坐进去。包厢外面还站了一溜守卫的士兵。 “早知道,要弄这么大的阵仗,还不如不出来。”我望着一楼乌泱泱的人头,恹恹道。 天晓得,我是多想到那人群里去,听一听他们杂七杂八的吵闹,闻一闻他们身上或烟草或胭脂或各种食物的味道。那样才是寻常生活的气息呀! 萧弈峥见我兴致缺缺,马上皱起了眉,道:“宁城虽是北系首府,但毕竟眼下世道不太平。带你出门,我必须要保证安全。” 我冷笑:“少帅不必如此费心。即便出了督军府,也不过是呆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是啊,我身边的这个人,是坐拥半壁江山的北六省督军。若哪一天真成了大事,那天下也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这只微不足道的鸟儿,又能飞到哪去? 他今日是带我出来了,可却是让我更绝望地看到了永远飞不出去的鸟笼…… 萧弈峥叹了口气,淡淡道:“本想哄你开心,但我好像又错了。嗯,这样吧,明晚我们乔装出去。” “明晚?”我扭过头,瞪大了眼睛,“明晚还要出来?” “是啊。白天我政务在身,实在抽不出时间。晚上倒是可以陪你四处玩玩。所以,我争取晚上有时间就陪你出来,好不好?”萧弈峥语气温和,眼中含笑。 我惊呆了。 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戏台子,施施然道:“如今,战火纷飞,局势不稳,我也就只能陪你在宁城里逛逛了。若有一日,不打仗了,天下太平了,你想去哪,我便带你去哪。你若真羡慕白蓁蓁去留洋,我便带你到外面去。不管是法兰西,英吉利,还是美利坚。这世上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愿意陪你去……” 萧弈峥最后一句话,淹没在下面的开场锣鼓急急风里。 戏台子上热闹起来,而我的心也因萧弈峥这一番话闹得沸反盈天。 看来,我烧糊涂时是真说了不少胡话,而他也都记在心里。只是,若真有天下太平那一日,少帅真愿与我携手,只做一对神仙眷侣吗? 不,他要的是天下。我又算什么呢? 少帅一张嘴,可真会哄人。我又差一点,就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目光被那台上身段窈窕,满头珠翠的杜丽娘吸引了。 她一开口,婉啭莺啼。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我不禁联想起自己居住的静园,也是姹紫嫣红开遍,而对于我这样一个废人来说,何尝又不是断井残垣? 忽然,一只大手将我揽入怀中。我再次被那冷冽的雪松的气息包围,也再次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萧弈峥清冷的声音,自我头顶响起,似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这不是《游园惊梦》里的戏词,而是《牡丹亭》的题词。他这是因戏而发的感慨,还是要对我说的话呢? 这晚,萧弈峥回到卧室,就很自觉地搬了被褥铺在了地上。 我听见他咳了两声,又想起他在戏院里说的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忽地就心软了。 “堂堂六省督军,总睡在地上成什么样子?上来吧!”我背过身去,轻声道。 萧弈峥倒是动作麻利,两三下便将被褥又搬了回来,在我身旁躺下了。 我怕他得寸进尺,赶忙又道:“你且老实躺着,别碰我。” “好。” 萧弈峥就这么规规矩矩在我身旁睡着了。 许是出门累了,这晚我也很快就入睡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我坐在静园的湖边。缕缕微风翻动着我手里的书,竟是一本《牡丹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萧弈峥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像疏朗的风。 我扭头循声望去。他穿的是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比现在长了几许。几缕刘海随着微风在眉间荡着。他眼眸清澈,笑意盈盈,周身没有一丝戾气,竟像个儒雅的翩翩书生。 “峥哥哥……”我红着脸,甜甜喊了声。 他走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书,笑了:“我猜你就是背着老师在看这个。静姝,你可学坏了!” 静姝! 我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梦里那人,不是我,是云静姝! 所以,我刚刚梦见的并不是静园,而是真正的江南云家。梦里的萧弈峥,也应是在云家求学时的模样。 渐渐的,我理出了头绪。我是静姝小姐的贴身丫鬟,定是同她形影不离的。 所以,刚刚梦里的情景,或许是正我当年在云家亲眼所见…… “爰爰,你怎么了?”萧弈峥按开床头灯,关切地望着我,“又做噩梦了吗?” 我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一阵寒意似藤蔓丝丝缕缕缠绕上心头,一发不可收拾…… “当年,在云家,你同静姝小姐一起在湖边看过《牡丹亭》,对不对?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也是你对她说的,对不对?” 第16章 攻城略地 萧弈峥皱起眉,看着我的眼神瞬间阴郁。 “爰爰,你又梦见了什么?” 声音冷得像淬在水里的冰。 他虽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已然从他的态度里知晓了答案。梦里的情形,确是发生过的。所以,他才会变了脸。他是多怕我恢复记忆。 愤怒的火苗在我心底燃起,越烧越旺。 “所以,你在戏院里念的词,是在怀念静姝小姐!所以,你说等日子太平了,想要同她满世界游历的,也是静姝小姐!”我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萧弈峥,你从头到尾,爱着的都只是云静姝一人!本来,我也没奢望过少帅心里能有我。可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骗我?” 这三年来,我在萧弈峥面前兢兢业业扮演着云静姝,除了为报他的救命之恩,也无非就是想在这乱世里寻求个庇护。我从来没指望过他能对我有情。 我非常清楚他与我的关系——夫妻是幌子,实则是主仆。说白了,我不过就是他的通房丫鬟。 可他偏偏要告诉我,他心里有爰爰,他真心把爰爰当作妻子。说这些假话来哄骗我,不就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去接受催眠,然后彻彻底底变成被他操控的傀儡吗? “爰爰……”萧弈峥低下头,轻叹一声,“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我承认,我忘不了静姝。但,这不代表我心里就没有你啊!你和静姝,在我心里早就是同一个人了。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些年来,我看着你小心翼翼与我相处,我真的心疼。我不愿看你活成一个替身。而这些天,你恼我,不理我,甚至跟我吵,跟我闹……我都看着很欢喜。因为,我终于看到了真实的你。而这样的你,也是我想捧在手心里的……” 我怔怔看着他,眼泪已经扑簌簌下落。我能感受到,他后面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因这些时日里,我眼见着他笑的次数,比这三年里加起来还要多。 “萧弈峥,你、你心里真有我?”我颤声询问,小心求证。 “有!”他不假思索地点头,又马上补充道,“如果没有,我不会在知道你要离开时,觉得自己都快疯了……” 我看见他幽深的眼眸,泛起了水光。在那从来都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我似乎真的看见了点什么可以抓在手里的。 与此同时,我心里那道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城墙,好像一点点松动了…… 不!我使劲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又为何惧怕我找回记忆?又为何要带我去催眠? 我张了张嘴,差点就问出了口。可最后,我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我发现,萧弈峥刚刚说的话就像阳光下五光十色的肥皂泡,而我明知早晚会破碎,却不忍抬手去戳破它…… “别哭了啊……” 萧弈峥将我抱在怀里,又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吻去了我的眼泪。我紧闭着眼,心里的坚固,继续松动、崩塌…… 忽然,唇上覆上了一片温热。萧弈峥已经忘情地吻住了我。而我的呼吸也渐渐紊乱,竟不自觉伸手回抱住了他的手臂。 他似从我的回应里得到了鼓励,吻得越来越深…… “我们生生世世都是要做夫妻的,这就是证明……” 直到他的吻同从前一样,再次落到我胸前的红色胎记上,他也再次动情地说出同样的话,我才一个激灵,意识到他接下来的意图。 “少帅……忘了今晚的承诺了吗?”我一开口,才察觉自己的声音竟也如此沙哑。 萧弈峥停住了动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一个不带任何欲望的,温柔的吻,印在了我的额头。 “好,我说到做到。”他轻笑着,鸣金收兵了。 我再次躺下,脸孔烧得滚烫,可脊背却窜出阵阵寒意——他虽停了下来,但怕是已在我心里攻城略地…… 第二天傍晚,萧弈峥人还没回来,倒是先送来了一个精美的盒子。 翠柳心急,马上就替我打开了。 “哇!这、这也太好看了吧!”她兴奋地拉我过来看,“少夫人,你穿上这个,肯定马上就把二姨太比下去了!” 我正疑惑着,为何要同白蓁蓁比,低头看了一眼,便都明白了。原来,那盒子里躺着的竟是一件烟粉色的精美洋装裙子。 阖府上下的女子,只有白蓁蓁是穿洋装的。怪不得翠柳要拿她比。 而荷香应是觉着拿失势的二姨太同我作比较,太过晦气,马上笑着道:“我们少夫人天生丽质,无论怎样打扮都比二姨太美。要我说呀,少夫人换上这洋装,只怕要把那月份牌上的美人儿比下去了!” 她们两个叽叽喳喳,而我却望着那盒子里的洋装出了神。萧弈峥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 说实话,在初见白蓁蓁时,我的确有过那么一瞬间是对她身上的洋装好奇的,甚至还偷偷想过,若是穿在我身上,会不会好看?莫非,这点小心思也被萧弈峥察觉了? 而翠柳和荷香已经等不及了,拿出那洋装就帮我换上了。 我对着穿衣镜,怔怔出神。这衣服真好看,烟霞般的粉如梦似幻,腰部掐出的褶皱恰到好处修饰了优美的线条。领口还缀了一圈柔亮的小珍珠,衬得我白皙的脸庞气色很好。 而最难得的是,尺寸大小竟十分合身。 “奇怪,这衣服,是什么时候做的?最近也没请裁缝进园子呀!” 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疑惑地嘟囔了两句。 帘子一动,萧弈峥从外面进来了。我不由得眼前一亮——今日的少帅,既没穿军装,也没穿家常的长衫,竟穿了一身挺括利落的黑西装。衬得他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早就做好了。你的尺寸,是我告诉裁缝的。”他边说边走到我身边,望着镜子里的我不住点头,“嗯,好看。” 我眨了眨眼,更疑惑了:“你又何时量过?” 萧弈峥的眼睛不安分地扫过镜子里的我,忽然勾起唇角,笑出几分暧昧,附在我耳边低语:“还用量吗?夫人哪里我不是谙熟于心?” 我的脸登时烧得滚烫,想必是比那天边的晚霞还要绯红。 翠柳更是笑出了声。荷香赶忙扯她出去。 可就在两个丫鬟捂着嘴,快要退出门的时候,萧弈峥又开口了:“爰爰,今晚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我顿时惊住了——他怎么当着下人的面喊出了我的真名?就不怕被发现,我是个替身吗? 果然,翠柳刚迈出的一只脚又退了回来,转回身疑惑地重复了一声:“爰爰?” 我还算反应快,赶忙遮掩道:“那是……我的乳名……” 荷香又扯了翠柳一下。翠柳吐了吐舌头,跟着荷香出去了。 我转向萧弈峥,压低声音:“你疯了?爰爰这个名字,怎么能让外人听见?” 萧弈峥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我不是说过了,你就是爰爰,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从今往后,这静园的主人,我萧弈峥的妻子,就叫‘爰爰’!” 第17章 初到仙乐门 我望着镜子里的萧弈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最近的这些举动,我既想不透,更无力招架。 而就在我疑惑之时,萧弈峥忽然抬手抽掉了我的发簪。一头如墨长发,不期然倾泻下来,更衬得镜子里的我肤白如雪。 “你,做什么?”我有些慌乱。 他却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又顺势将头埋在我的发丝间。 “我的爰爰,真美……我怎么都看不够……“ 他在我耳边吐出温热的气息,接着又将轻柔的吻蔓上了我滚烫的脸颊。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镜子里的萧弈峥太陌生了。他望着我的眼神,深情又迷醉。喜欢,像甘醇的酒,几乎要满溢出来。 忽然,我意识到一件事。从前,他亲近我时,我都不敢睁眼看他。今日若不是镜子的映射,我也不会看到他眼中的深情。那他究竟是一向如此,还是此刻故意演给我看呢? 我的理智一点点被他的吻搅得混乱。不知何时,他已压上我微张的唇,吻得越来越深。那双粗粝的大手,也逐渐开始不再安分…… “不、不是……不是要出去吗?” 我好容易挣脱,声音也喘得不像话。 萧弈峥终于停下动作,又静静抱了我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接着,他然后转身从盒子里拿出了一顶与洋装同色系的小帽子。 “嗯,这样更好看。” 他将帽子戴在我的头上,又轻轻理了一下帽檐上白色的小羽毛,望着镜子里的我,笑意盈满了眼。 我微微松了口气。 天色暗下来时,萧弈峥拉着我出了静园。我本以为会有车子等在那里。可见到的却只有一身白西装,吊儿郎当的二爷萧弈嵘。 他笑嘻嘻上前跟我打招呼,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 “大嫂,好漂亮啊!难怪大哥的眼睛都移不开呢!” 我微微红了脸,低头轻声喊了声:“二叔。” 莫非,是要跟二爷一起出去? 萧弈峥马上解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带兵打仗,我在行。可哄女人开心的,还得跟二弟请教。”萧弈峥瞥了一眼萧弈嵘,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今天要带你去的地方,他是常客。” 这么一说,我还真被吊起了胃口,不禁问了句:“是什么地方啊?” 萧弈嵘抢着答道:“仙乐门!咱们宁城最大,最气派的舞厅!” “舞厅?”我瞪大眼睛,看向了萧弈峥,“是、是去跳舞吗?可我都不会啊……” 我何止不会跳,根本是连见都没见过。 萧弈峥扶着我的肩,一边往前走,一边笃定地道:“没关系,我教你。” 我猛然想起,白蓁蓁曾数次说起,她与萧弈峥的初识,就是在京城的舞会上。共舞一曲后,名媛千金便对风流少帅一见钟情了…… 难道,萧弈峥是因为这个才想起带我去跳舞? 正想着白蓁蓁,一抬头,我发现竟走到了她住的小楼下。二楼的窗子亮着灯,映出了一个女人线条优美的剪影。她侧着脸,下巴扬起,像个高傲的公主。 萧弈嵘也看见了站在窗前的白蓁蓁,不由得调侃道:“大哥,都是你的女人,可你真是太偏心了。唉,难为小嫂子这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夜夜独守空房……” 萧弈峥冷声打断了他:“她不是我的女人。我只有你大嫂一个。” 说话间,他搂着我的手加重了力道。 “大嫂,这个我可以作证。”萧弈嵘又嬉皮笑脸地凑到我身旁,神秘兮兮地道,“我大哥,他呀,从来坐怀不乱,外面多少女人投怀送抱……” 还没等他说完,萧弈峥已经一巴掌把他拍到前面去了。 少帅没有别的女人,这我是知道的。但我也只以为,这是因他个性冷僻,不喜女色,从来都没觉着是对我情有独钟。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东南的角门。 萧弈嵘想来是习惯了,一抬脚就要往墙上翻。 萧弈峥从后来扯住了他,沉声道:“成天翻墙像个什么样子?” “大哥,不是你说的,要乔装,还要偷偷出去吗?”萧弈峥一脸无辜地道。 萧弈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的意思是不要从大门,大张旗鼓地出去。我已经安排人把角门打开了。难道,要你大嫂也跟着翻墙吗?” 萧弈嵘伸手一推,那门果然开了。而且,门外也没有人把守。 萧弈嵘乐了,道:“大哥,莫不如以后这门就都开着吧。反正,看门的兵也是吃白饭的。我每次从这翻进翻出,根本没人管。” 萧弈峥又叹了口气:“那是我安排人跟看守的士兵打过招呼,让他们对二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真以为督军府是随便进出的?” 这句话,不禁让我心头一颤。想起出逃那次,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个角门看守薄弱。原来,一切都在少帅的掌控之中。就算我侥幸溜出静园,最终也还是会被抓回来的。 一辆轿车停在门外,显然也是萧弈峥事先安排好的。就这样,萧弈嵘开着车,载着我和萧弈峥,往那个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的仙乐门去了。 仙乐门是个三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得人睁不开眼。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萧弈嵘显然是熟客。刚一进门,就有迎客的舞女妖娆地迎上来,娇声软语喊着“二爷”。他也熟练地跟她们调笑着。 而萧弈峥则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收敛着锋芒。他的手也一直紧紧搂着我,仿佛怕我被这声色犬马的一幕幕吓着。 上了二楼,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大舞池足足有五百余平米。五颜六色的灯光,在相拥而舞的一对对男女身上摇曳着妩媚与蛊惑。 我抬眸往上看,大舞池的天花板下,优雅地伸出了一个玻璃半圆,与三楼相连接。而那个半圆,竟也是个小舞池。小舞池的玻璃底下也安装了灯光设施,映得在上面翩翩起舞的一对男女似神仙一般。 “那个女子,跳得真好……” 我望着正在上面身穿红色旗袍,动作灵动又妖娆的女子,不禁出声赞叹。 萧弈嵘马上指着她介绍道:“哦,那个妞儿叫马凤仙。她是仙乐门最当红的舞女,所以也只有她才能在上面跳。跟她跳一支舞,要五十大洋!” 第18章 摄魂夺魄的网 前面引路的侍者带着我们来到了舞池边的一张桌子旁。萧弈峥拉着我坐了下来。而萧弈嵘椅子还没坐热,便按捺不住,跟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女子相拥步入了舞池。 音乐忽然由欢快转成了缠绵。舞池中的一对对男女也随着节奏暧昧地贴在了一起。我是第一次见到男女之间如此毫不避嫌,不由得一阵阵脸红耳热。 “我们也去跳舞吧。”萧弈峥握住了我的手,要拉我起来。 缠绵悱恻的旋律,让他的声音也浸染了暧昧的味道。我的脸颊烧得更烫了。 “不……我、我不会……”我摇着头往后躲。 可我忘了,少帅的“命令”是没人可以违抗的。他站起身,一把将我拉起,然后不容分说便将我带进了舞池。 他一只手攥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搂住我的腰。我只能被动地,同舞池中其他女子一样,暧昧地贴在他这个男伴身上。 “别怕,跟着我走。” 萧弈峥带着我移动着舞步。可我只走了两步,便一脚踩在了他的皮鞋上。 “啊……”我紧张地叫出了声,忙低头看向他的鞋。 头顶却传来萧弈峥低低的笑声:“没关系,继续。” 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着他走,可没几步,又踩了他的脚。 我又羞又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萧弈峥则趁我低头的瞬间,将我整个身子都拥进了怀里。 “来,抱紧我……我带着你跳。”他低沉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的身体似乎为我阻隔了周遭的环境,给了我一个小小的隔绝的空间。我就这样像只鸵鸟一样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跟随他的步伐,渐渐地似乎得了些要领。 萧弈峥许是发现我已经不再踩他的脚,便增加了难度,试图带着我转圈。可我刚熟悉的舞步忽然被打乱,又慌了,接着又是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了他的皮鞋上。 “哈哈……”萧弈峥不再隐忍自己的笑声了,“小笨蛋……” 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光影交错间,他幽深的眼眸澄澈明亮起来。有那么一瞬,我不知怎的,竟想起了梦中那个念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白衣少年…… 这一晚上,我差点把少帅的皮鞋踩烂了。可皮鞋的主人却是眼见的越来越欢喜,笑容一点点在冷峻的脸上绽放,像在漆黑的夜幕上起舞的绚烂的烟火。 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竟也上扬了…… 回到云起居,趁着萧弈峥去洗澡,我竟在卧室里闭起眼,轻轻哼着音乐,自己转起了圈圈。 我发现,我竟是发自心底的欢喜。 忽然,一个转身,我猝不及防跌入了一个湿润温热的胸膛。 我惊叫一声,想往后退,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后背,然后紧紧拥在了那赤裸的结实的怀里。 我睁开眼,瞬间面红耳赤。这男人,怎么竟光着上半身就出来了? 虽跟他同床共枕了三年,但我谨记少帅身份贵重,一直都是规规矩矩侍奉。何尝如此放荡过? “我去给你拿件衣服,别着凉了……”我慌乱地挣扎。 可萧弈峥哪里会这么轻易让我逃脱,再次加重了力道,将我固定在怀里,一动也不能动。 “反正一会儿也是要脱的,何必费事?”他附在我耳边,吐着湿热的气息,语气暧昧至极。 少帅下一步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而这一刻,他却仍耐着性子漫不经心地与我耳鬓厮磨:“喜欢跳舞?嗯?” 我不知如何回应。 他却轻笑一下,紧拥着我,迈开舞步,语气里带着蛊惑:“来,我继续带你跳……” “不……我、我怕再踩到你……” “呵呵……”他在我耳畔低笑,玩味道,“嗯,这回踩到我,就要罚你了……” “啊……” 我一紧张,就真的踩上了他的脚。 萧弈峥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眸色渐深,似笑似嗔道:“就这么迫不及待要领罚?” “不是,我……” 还未等我说完话,身体已然腾空了。我被萧弈峥横着抱了起来,接着就被压在了床上。 他的吻如潮水般覆上来,让我根本无力招架。 “等一下……”我还是本能地抵抗着。 可换来的,却是他更加笃定的压制。他边吻边在我耳边喘息着道:“等不了了……看你穿上这件洋装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得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别、别再弄伤我……” 上一次的伤害,我仍心有余悸。 萧弈峥停了下来,温柔地抚上了我的头发,哄着我道:“放心,这次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他还真说到做到。接下来,他对待我,小心翼翼,就像捧着个稀世珍宝,没有暴风骤雨般的肆虐,只有春风化雨般的柔情蜜意。而我也逐渐消除了恐惧,轻轻抱住了他…… 我睁开眼,看见他在对我笑,盈满深情的眼眸里映出了小小的我,嘴角也是上扬的。 恍惚间,我似乎又做了个梦。 梦中,我的双手被萧弈峥紧握着,浮在半空中。四目相对,他忽然张开嘴,从精致的嘴唇间吐出了一张网。那网闪着金光,还点缀着耀眼的宝石,美得摄魂夺魄。它扑向我,网住我,一点点将我束缚。可我却丝毫不觉得痛。 萧弈峥依旧对我笑着,笑容纯净得如碧空中的白云。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被紧紧网住的自己,一身华丽的束缚,逐渐割破了雪白的肌肤,渗出了鲜红的血珠。可我的脸上竟是甘之如饴的笑意…… 我被梦里的自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萧弈峥,他对我的好,就像这张华美的网,一点点将我迷惑、麻痹,甚至忘记了疼痛与危险。 他不仅要控制我的人,还要控制我的心。他就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地去做被他操控的傀儡…… “不!”我惊叫着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还圈在萧弈峥的怀里。 “怎么了?”萧弈峥也被我弄醒了,伸手抚上我的头,关切地问,“又做噩梦了?” 我用力推开他,哭着喊了声:“我恨你!” 萧弈峥微微怔了怔,接着轻轻拨开了我前额的发,将一个温柔的吻印在我的发迹。 我的身子猛然一抖。我知道,他吻的地方是一块小小的伤疤——三年前,那颗子弹从我头部穿行而过留下的伤疤。 “不是我……”萧弈峥在我耳边叹息,“爰爰,我对天发誓,这一枪,真的不是我开的……” 第19章 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应该以为我还是梦见了头部中枪的情景,所以才说了那句“我恨你”。 萧弈峥又在我头顶叹息,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疼痛:“爰爰,别再想从前的事了,好吗?忘了就忘了吧。你说你不想做替身,我接受。我愿意全心全意地去爱你——爱真正的爰爰。你……就不能放下过去,也尝试着去爱我吗?” “爱你?”我冷笑着流泪,“萧弈峥,三年前,我醒来,你就让我做云静姝的替身,做你的妻子。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你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不,就算跟你做了三年的夫妻,我也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的全心全意是真的,还是骗局。我也不知道你对我的好,是蜜糖还是毒药……你要我怎么爱你?我不是白蓁蓁……我没有名门千金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的一腔孤勇……萧弈峥,我没有亲人,没有家……我什么都没有……” “不,你有我……”萧弈峥声音哽咽。 我在他怀里拼命摇头:“不,少帅对我来说,是主子,不是亲人……少帅,我求求你了,你别再对我好了,也别再说可以把我放到同静姝小姐一样的位置了……我不配……你就当我是个通房丫鬟吧……我把人给你……我给你做牛做马……但,你别要我的心……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只有这个了,你别让我连自己都失去……” 我已泣不成声。 萧弈峥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无声叹息。我也静静地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了句:“我也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冷得像锋利的刀片,迅速划过皮肤,见了血,却还不知道痛。 “少帅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我直着眼睛道,“你是北六省的王,你坐拥半壁江山,甚至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 “可是,我从没想过要这天下……呵,北六省的王,如果我说,坐上这个位置只是为了保命,你信吗?” 我转头看向他。昏黄的灯光映出他一脸的萧索。 接着,他艰难而缓慢地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从记事起,我爹就一直在外面打打杀杀。回来的时候,他会带回一袋钱,和一身伤。我娘哭着劝他,别打了,就在家里安安分分种地。她说,她不指望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只盼着他能活着回家。可我爹听不进去。他说乱世出英雄,他就要做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四岁那年,我娘病重,眼看就要不行了。可她一直强撑着等我爹回来。而我爹,杳无音讯……她就一直望着门口,到最后也没闭上眼睛……” “后来,我爹成了气候,还娶了聂家的千金。聂芳对我很好,跟对亲儿子一样。就连后来,她生了自己的儿子萧弈嵘,也依然对我视如己出。我喊她‘娘’,心里也真把她当亲娘,直到我十五岁那年……” “发生了什么?”我不禁脱口而出。 萧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蹙:“一开始,是四姨娘生的儿子,没出月子就夭折了。但小孩子本就难养,谁也没追究。后来,三姨娘刚会走的儿子,意外掉到井里淹死了。紧接着,五姨娘的儿子也病死了……” 我坐了起来:“都是聂芳干的?” 萧弈峥苦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我没有证据。但当时,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头上的。直到,弈嵘开始变得反常。他虽从小就喜欢跟着我,但从没如此粘过我。那段时间,他吃饭、读书、睡觉都要同我一起。甚至,我碗里的饭菜,他都要先吃一口。睡觉的时候,他也紧紧攥着我的手。当时,我也没想太多,只觉得这孩子怎么越大越粘人。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睡梦中惊恐地喊出一句——‘娘,别害我大哥……’”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与聂芳势同水火,却一直对她亲生的萧弈嵘特别好。 “因为弈嵘时刻在我身边,聂芳一直找不到机会对我下手。后来,她便想出了一个阴毒的法子。我爹因为连死了三个儿子,觉得是冲撞了什么,便找了个算命先生。那算命的,定是被聂芳买通了,竟跟我爹说,我八字太硬早年克死了亲娘,之后又克死了三个弟弟,需得送到庙里住上一年半载,才能消业。若还留在家里恐怕连他这个亲爹也要克死。我爹惜命,自然对算命的言听计从,就真把我送到土地庙里去了。而就在三个月后,一场大火,土地庙烧了个精光,几个和尚都烧死了……” “那你呢?”我连忙问道。 萧弈峥苦笑:“呵,我也是命大。那天白天,我去山上砍柴,掉进了猎狍子的坑,在里面呆了一晚上,才被捕猎的人救上来,竟也因此躲过了一劫。” “那之后呢?你回家了吗?” 萧弈峥咬了咬牙:“那个家对我来说还是家吗?我爹怕我克他,对我避之不及。我一直当作是亲娘的继母,千方百计要置我于死地。呵,我哪里还有家?” 萧弈峥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又接着道:“我偷偷去找了我那时的老师李文超,求他救我一命。他想了个办法,他说他同当年的探花郎云行之是同年,可以修书一封,让我以他侄儿的名义,去江南云氏书院求学。而我爹,只想着别让我克了他,我走得越远他越高兴,自然就同意了。所以,我就化名‘李铮’,去江南拜云行之为师,算是躲开了聂芳的算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从前,我只知道萧弈峥是云家老爷的得意门生。只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惊险的隐情。 “在江南云家的五年,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恩师、师娘,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还有静姝……可他们都不在了……”萧弈峥顿了顿,声音再度哽咽,“而就在这五年间,我爹不断扩充地盘,竟成了北六省的督军。而我也意识到,唯有拿到兵权,把枪握在手里,我才能保护自己……” 说着,他又看向了我,眼神复杂。 “也才能,保护你……”他补充了一句。 “保护我?”我瞪大了眼睛。 萧弈峥忽然将我抱入怀中,语气悲凉:“对,你无依无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只有我才能护你周全。” “可我只是个卑贱的丫鬟。你无需保护我。” “不,你是我同云家唯一的联系。爰爰,不管你信不信,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又听见了心防松动的声音。 他抱紧了我,仿佛下一秒我就会消失一样。 “爰爰,你明不明白,我才是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你求我别要你的心,好,我不要……你不用爱我……你怎么都行,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我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任心里的那道防线分崩离析。 忽然,一个理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他讲的故事不完整!他跳过了云家灭门,那最重要的一段…… 我睁开眼,冷静了许多——萧弈峥,你还是没说实话…… 第20章 舍命相救 之后,萧弈峥再没提起过那个晚上,一切都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他依然待我很好,只是再没把爱我,在意我这种话挂在嘴边上,也没再要求我尝试去爱他。 当然,他还是隔三岔五便偷偷带我出去玩。茶楼、戏院、电影院、杂耍场……宁城各种好玩的地方,他带我去了个遍。 而我最喜欢去的,居然还是仙乐门。在萧弈峥的指导下,我已经学会了好几种舞步,也能轻轻松松地转圈圈了。 “不错,夫人的舞技越来越好了。” 他把刚转了一个圈的我迅速拉回身前,眼中盈满了笑意。 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扬起脸望着他:“教会我跳舞,这么开心吗?” 他附身在我耳边轻笑:“我的鞋更开心……” “噗……”我终于忍不住,竟笑倒在他怀里。 我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跳舞了。因为,这种双人舞中,男女双方势均力敌,没有谁依附于谁,是种平等的关系。这个时候,他于我而言,只是共同完成一只舞的伙伴,不是少帅,不是主子,更不是我需时刻揣度其心思的人。 就在我沉醉其中的时候,音乐忽然变成了欢快的风格。舞池上方灯光变幻的节奏也加快了。 接着,一对对男女也变换了跳舞的姿势,改成了相对并肩互挽着胳膊,然后随着欢快的节奏转圈圈。 萧弈峥知道我没跳过这种舞,想带我下去休息。可我望着周围沉浸在欢乐中的人,竟挪不动脚步。 这个舞蹈太有趣了。一对对男女,就这样挽着手转圈圈,节奏还越来越快。我一下子就被这愉悦的气氛感染了。 “想跳?”萧弈峥问我。 我点点头,眼中满是渴求。 他浅浅一笑,也挽起了我的胳膊:“来,我教你。” 于是,我就在萧弈峥的带领下也跳了起来。可是这个舞节奏太快,我根本跟不上,时不时就会绊到他。萧弈峥也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我。 可虽然跳得磕磕绊绊,乱七八糟,但我却从没有这样开怀过。我放肆地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而发自内心的欢愉,把萧弈峥的情绪也带动了。他也同我一样开怀大笑。 这样的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我也从没见过…… 忽然,互挽着的男女都松开了手,跟随着节奏转向了身边的另一对。我意识到,是该交换舞伴了。 我慌了。除了萧弈峥,我从没跟其他男人接触过。我看见,转个圈向我过来的,是萧弈嵘。 不,即便是二爷,我也难以接受…… 而此时,与萧弈嵘共舞的穿着红旗袍的女子,则直奔向了萧弈峥。 我认出了她,正是仙乐门的头牌舞女马凤仙。 我真的要松开萧弈峥,去跟二爷跳舞吗?我犹豫着,望向萧弈峥。 可他的脸忽然就变了,眼神可怕得像夺命的阎王。下一秒,他迅速转身,将我护在身下。 紧接着,我听见了一声枪响。 萧弈峥的身子抖了一下。 “卖国贼!你死有余辜!哈哈哈哈……”一个女人凄厉的笑声盖过了欢快的音乐。 接着,又是一阵枪响。 待我反应过来,马凤仙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睛死死瞪着我和萧弈峥的方向。 而刚刚在我周围跳舞的人,也都换上了另一幅凛然的面孔,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指向马凤仙的枪。 我这才明白,原来萧弈峥一直做了周密的安排,让一群人乔装在我们身边暗中保护,又不想被我发现。 “大哥……大哥……” 萧弈嵘忽然惊叫着跑了过来。 我这才意识到,萧弈峥已经完全倚在我身上,呼吸异常急促。我下意识摸了一下他的后背,竟是满手的血。 萧弈峥,他刚刚竟是护在我身前,替我挡了一枪…… “萧弈峥……萧弈峥……”我捧起他惨白的脸,眼泪已然决堤。 他说我在他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时,我从来不信。可他舍身救我,为了我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我还能不信吗? 萧弈峥用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了扑过来的萧弈嵘,咬着牙艰难地说:“带你大嫂回静园……千万……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出萧弈峥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但我没有听他的话回静园,而是执意跟到了医院。等在手术室外时,大帅萧烈和聂芳来了。 穿着黑马褂,剃着光头的萧烈,见了我便横起了眼。 “祸水!” 他一扬手,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招呼在了我的脸上。我身子一晃,跌在了地上,嘴角瞬间流出了鲜血。 但,我没觉着疼。 萧弈嵘吓得赶紧跪爬过来,一边抽着自己的嘴巴,一边哭着道:“爹,不关大嫂的事……都怪我!大哥本来安排得妥妥当当,根本没有外人能靠近他。都是我……一时色迷了心窍……被马凤仙勾引……爹,你千万千万不能动大嫂……她是大哥的命啊……大哥醒了,要是见大嫂有个好歹,他受不住……” 可萧弈嵘的一番话,却让萧烈更生气了。他瞪着我,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忽然,他掏出枪,直直抵上我的额头:“老子,今日非毙了你不可!” 可此时的我,竟十分镇定。我望了一眼手术室的门,静静闭上了眼睛。 没错,萧弈峥冒着危险出入仙乐门,都是为了哄我开心。而那一枪,也是他舍身救我。 我不是祸水是什么? 今日萧弈峥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愿意陪他一起上路…… “大帅住手!” 一个声音,打断了萧烈。我睁开眼一看,疾步跑过来的是沈衡。 他冲萧烈低下了头,但语气却丝毫不客气:“大帅,外面已经被少帅的人包围。他进手术室之前,吩咐过,若有人敢动少夫人,不论是谁,都别想走出医院半步。” 我恍然明白了萧弈峥对萧弈嵘说的那句话。他是怕萧烈迁怒于我,才赶紧让萧弈嵘带我回静园。而他说不“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指的就是大帅萧烈。 而他进手术室前,应是清醒过,知道我跟来了,又为我做了一次筹谋。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萧弈峥,他真的是无时无刻都在为我着想,他一直在保护我…… 所以,他说的“只有我才能护你周全”,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可我居然没有相信…… 第21章 休妻 “这逆子是要反了天了!”萧烈额头爆出青筋,又把枪逼近了我的头,“我今天就要看看,他还真敢杀他老子不成?” 聂芳见状赶紧上前,软语劝慰道:“大帅,弈峥还在手术室。就别再节外生枝了。就算静姝有错,也要等弈峥醒过来再做定夺呀!” 萧烈狠狠瞪了我一眼,收回了枪。 沈衡赶紧将我扶起来,低声对我说:“少夫人,我安排人护送你回静园吧。那里安全。” “不……”我流着眼泪摇头,“他还在里面,生死未卜……我不能走……” “少夫人,你还不明白吗?只有你安全了,少帅才能放心!”沈衡急了,“我跟你保证,会第一时间把消息带去静园。” 我看了一眼盛怒中的萧烈,深吸一口气,最后点了点头。 “沈副官,少帅若醒了,请你转告他……我,等他回家……” 我想起,萧弈峥曾对我说过,在战场上,那么多艰难危险的时刻,支撑他挺过来的,是他想回家,回到我身边。那么这一次,我也希望他同样能挺过来。 我在静园等他回家…… 回到静园,我在佛堂跪了一夜。我对佛祖说,愿用我十年阳寿,换萧弈峥平安。 许是佛祖答应了我的条件,天刚亮,沈副官便传来了消息——子弹取出来了,且并没有伤到内脏。但仍需要观察三日,确保没有感染,才算度过危险期。 我又度日如年地挨过了三日。沈衡差人送了封信进来。 打开信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瞬间决堤了。虽有些歪斜,但我仍看得出是他的笔迹。只“平安勿念”四个字,我从虚弱的字迹中可以想象,他提笔时是有多艰难。 他太了解我的心思,差人传一万句话,也抵不过他手书几个字让我心里踏实。 一周后,萧弈峥终于回府了。可他却没回静园,而是直接住进了大白楼。我很是疑惑。 我带着翠柳、荷香,要出园子去看他,却被看门的下人拦住了。 翠柳气得直跳脚,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拦少夫人!“ 那下人面露难色,偷偷朝身后指了指。我这才看到,竟有十余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静园外围巡视。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我质问道,“难道是有人下令,将我圈禁?”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萧弈峥定不会做这样的事,而如今视我为眼中钉的,是大帅萧烈。 而那下人却只一脸无辜地摇着头,带着哭腔道:“少夫人,我们做下人的,能知道什么?您就别难为我了……” 我只得又转回云起居。 第二天,荷香和翠柳去门口转了一圈,回来告诉我,那些兵还没撤。我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却是无计可施。 想来也是讽刺,从前,我怕萧弈峥。只要他踏进云起居,我就紧张。甚至,他去前线数月不归,我还曾暗自庆幸。可如今,我竟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到他身边。 而就在我心急如焚之时,聂芳来了。 她坐在花厅里,依旧像尊菩萨。我真的很难将这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同萧弈峥口中那对他痛下杀手的恶毒后母联系在一起。 而这次,她还未开口,便用帕子抹起了眼泪。 “弈峥这孩子,在鬼门关走这一遭,可心疼死我了……他虽不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但也是我拉扯大的,跟我亲生的没两样……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当娘的,可怎么活哟……” 看着她演戏,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还得配合着。 “母亲且宽心。少帅福大命大,有惊无险。” 聂芳放下帕子,握住了我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知道,这戏要唱到褃节儿上了,忙道:“母亲若有训示只管讲,儿媳听着呢。” 聂芳叹了口气,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地道:“静姝啊,母亲知道你年轻,玩心大,但做事也要有个分寸。弈峥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能让他三天两头的带你出去玩呢?更何况,这世道不太平。多少人想取他性命。你不能仗着他宠你,就无法无天了!” 她的语气还是温柔慈爱,但这话里话外已经给我定了罪了。而我还无从分辩。 聂芳又拉着我的手,接着道:“这回,可是把大帅气坏了。当初,他把督军的位置传给弈峥,是指望他将来成就大业的。可如今,他竟因你差点丢了性命,你说,大帅能轻易饶过你吗?” 终于说到重点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聂芳:“所以,大帅下令不准我出静园,也不准我去看望少帅,是吗?” 聂芳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道:“这算什么?大帅气疯了,这几日硬是逼着弈峥休妻!” “什么?”我瞪大眼睛,“他要让少帅休了我?” 聂芳又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道:“放心,母亲不会坐视不管的。只是,如今大帅在气头上,谁说话也听不进去。待过几日,他气消了,母亲肯定会替你转还的。” 我终于明白了。萧弈峥回府,却不进静园,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而这几日,他定是想尽办法与萧烈周旋。 想起他伤势未愈,却又要为我操劳,我的心一阵阵抽痛。 见我低头不语,聂芳又继续道:“静姝啊,大帅要弈峥休妻,也并非毫无根由。你嫁给弈峥三年无子,按七出之理,也该被休了。当然,我们都知道,你这身子七灾八难的,成日里汤药不离口,想有个一儿半女的也不容易。但越是这样,你就越不该独占着弈峥。你想呀,若是姨太生了儿子,那也会算在你的名下。你合该大度些呀!” “我……我给他纳了二姨太呀……” 我真是满肚子的委屈。他自己不愿去白蓁蓁那里,怎么倒成了我善妒了? 聂芳笑了,道:“阖府上下,谁不知道那二姨太就是个摆设。静姝,做正妻就该有个正妻的样子。我直说吧,今日我来,就是要你一句话。你若答应,今后不再独占着少帅,让他有子嗣,我便帮你好好劝劝大帅,让他打消休你的念头。” 第22章 人跟着你,心也跟着你 我抿唇思索了一下,然后冲聂芳笑着点点头:“母亲教训的是。儿媳记下了。只是,如今儿媳出不了静园,见不到少帅,也无法劝说少帅。还望母亲带我去见少帅……” 对,我只一个目的——见萧弈峥。 聂芳面露难色,蹙着眉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按说,大帅还在气头儿上,这个时候不该再触他的逆鳞。可我也真是看着你们小夫妻心疼。也罢,母亲就帮你这一回。只是要委屈你一下,扮成个丫鬟跟我出去,就说是替少夫人去我那里拿东西。” 我心下大喜,可又有些忐忑——聂芳心思缜密,怎么肯忽然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帮我呢?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只不过,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太想见萧弈峥了,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走这一趟。 于是,我又换上了翠柳的衣服,跟着聂芳出了静园。在经过大白楼时,刚好沈衡在门口。我飞快跑了过去。 沈衡见我穿着丫鬟的衣服,不由得愣住了。 我急切道:“解释不了那么多了,赶紧带我去见少帅!” 沈衡带我来到了三楼,萧弈峥的卧室。 萧弈峥正侧着身子,靠在床头看书,见我忽然进来了,先是一愣,接着便笑着朝我伸出了手。 我扑到床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眼泪再也止不住。近在咫尺的他,脸庞和嘴唇都覆着一层病态的苍白,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 但他望着我的眼睛,却是清澈明亮,笑意盈满。 “别哭……”他轻轻抹去我的眼泪,又小心翼翼抚上我的左脸,“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望着他满眼的心疼,我才想起来在医院里挨的那一巴掌。萧大帅应是用了十成的力气,我的脸现在还微微红肿。只不过,这些时日,我只记挂着萧弈峥,完全顾不上这些微末之事。但没想到,他却因此自责起来。 我握着他的手,哭着摇头:“不,你连子弹都替我挡了……你是拿命来保护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萧弈峥虚弱地笑了:“傻丫头,那马凤仙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我都查清楚了。她是要替红牡丹报仇。自从那件事之后,宁城的百姓,都骂我是‘卖国贼’,说我对日本人卑躬屈膝,失了气节。尤其那些同红牡丹一样混迹下九流的人,都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可是,你明明救了红牡丹啊!你才不是什么卖国贼……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我无愧于天地良心。所以,老天有眼,没让我死在她的枪下。”他又握紧了我的手,“还有,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把危险引来的。你不要哭了啊……” “不……”听他这样宽慰我,我却哭得更厉害了,“当时,舞池里那么乱,就算马凤仙的目标是你,可她慌乱之间开的枪也没有瞄准你。如果,你没护在我身前,那中枪的就是我。还有,你中枪之后,还安排二爷带我回静园,就是怕大帅为难我。你进手术室之前,知道我跟来了,又安排人包围医院……你在生死挣扎之时,还时刻想着护我周全,为我筹谋……” 我已泣不成声。 “萧弈峥,我不是静姝小姐……我是爰爰啊……爰爰就是个卑贱的丫鬟……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弈峥捧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爰爰是我妻子。” 我心里的那道曾固若金汤的城墙,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崩塌沦陷了…… “萧弈峥……”我抱住了他,“我再不逃了。只要你不厌弃我,我就跟着你一辈子……” 我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心都被他占了,人还如何逃? 而萧弈峥却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一辈子怎么够?” “那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还要我,我就跟着你……不但人跟着你,心……也跟着你……” 最后一个字,融化在了他深情的吻里…… 我们不知吻了多久。分开时,我只觉得一阵阵的眩晕,仿佛胸腔里的空气都被他攫取了。 萧弈峥也抱着我微微地喘息。好一会儿,他才似想起了什么,捧着我的脸,问道:“你是怎么从静园出来的?” 我把聂芳去静园的经过简单跟他说了一下。果不其然,一听到是聂芳带我出来的,萧弈峥的眉头就锁紧了。 忽然,他神色一凛,喊了声:“不好……”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了沈衡的声音。 “大帅,少帅刚睡下,您还是过一会儿再来吧。” 接着,是萧烈的声音:“哼,他老子来了,睡觉也给我起来!” 我忽然全明白了。聂芳今日去找我的目的,就是要带我来这里,好让萧烈来抓我个正着。 “怎么办?我得藏起来……” 而就在我慌乱之际,萧弈峥却淡定地搬动了一下床边的台灯。接着,床对面的墙竟无声打开了。里面,竟有个暗格。 我赶紧钻了进去。 就在墙壁刚合上的一刹那,萧烈推门进来了。而我则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 接着,我听见萧弈峥不带任何感情地喊了一声“爹”。 “哼,兔崽子,你翅膀硬了,还当我是你爹?” 萧烈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而萧弈峥的声音则满是嘲讽。 “我伤势未愈,你就步步紧逼,也不像把我当儿子。” 接下来,父子俩的对话越来越剑拔弩张。 “我萧烈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挨枪子,也该是在战场上!你倒好,为了个女人,差点把命搭进去。我都替你丢人!” “呵,爹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所以我娘临死都闭不上眼……” 萧弈峥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你、你别动不动就把你娘搬出来!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也是想带她吃香的喝辣的。是她自己没福,等不到过好日子,就死了!” “呵,我娘,她从来就没指望你带她过有钱有势的生活。她要的就是一家团圆!” “够了!我不跟你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今日,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休妻,要么……把兵权交出来!” 第23章 爰爰爱你 兵权?我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我以为萧烈是因为萧弈峥替我挡枪差点丢了性命,才命他休妻的。可怎么又扯到兵权上了? 接着,又是萧弈峥满是嘲讽的声音。 “爹说笑了。三年前,爹只给了我一个督军的虚位,何时给我过兵权?” “你……这三年来,你暗地里弄掉了多少我的人……如今,你已控制了一半的部队!” “所以,爹,兵权,从来就不是谁给的,而是……凭自己本事拿的!” “逆子!” 接着,我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显然,大帅萧烈已然愤怒到了极点。 “好,你不交兵权,那我就以家主的身份,将云静姝逐出萧家!她三年无子,早就犯了七出,如今又狐媚惑主,害你差点丢了性命。无论哪一条,都该被休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萧烈是在用我来威胁萧弈峥,目的是要拿回兵权。我,竟成了他被掣肘的软肋。 就在我着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萧弈峥的一声冷笑。 “哼,爹,如今是新社会了,讲究的是自由、民主。婚姻,是我自己的事。父母之命那一套,过时了。而且,若要休了云行之仅存在世上的女儿,您先问问那些当年投靠北系,如今身居要职的云门弟子答不答应。” 我暗暗松了口气。显然,在这场博中弈萧弈峥占着上风。当年,云家惨案后,北系军能迅速掌控局势,就是因为萧弈峥娶了云静姝,又立誓为云家报仇,才号召了云门弟子纷纷北上。如今,真要休了云静姝,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萧弈峥提高了声调,语气中带着寸步不让的坚持。 “所以,休妻,绝无可能。兵权,凭本事来拿……” “你……”萧烈喘着粗气,“当年,我是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你这白眼狼!” 接着,我听见了“啪”的一声。那是扇耳光的声音。 我捂住嘴,差点叫了出来。我挨过萧大帅的巴掌,知道那一下的力度。而萧弈峥伤势未愈,还十分虚弱,哪里受的住他爹这一巴掌? 可他竟是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你等着,云静姝我一定要逐出萧家!” 萧烈怒吼了一句后,摔门而出。 可又过了好一会,萧弈峥才把暗格打开。 我急忙跑出去。看见他依旧平静淡然地斜靠在床上,望着我的眼神满是暖意。 “他打你了,快,让我看看……” 我捧起他的脸,果然,一边的脸也微微肿了起来。嘴角还有一丝淡淡的红印,应是被他擦去血迹留下来的。 萧弈峥浅浅笑着,抓住了我的手:“我是带兵打仗的人,挨一巴掌算什么?哪有那么娇气?” “不对……”我盯着他白衬衣的领子,忽然发现了异常。 萧弈峥眨了眨眼,有些尴尬:“什么不对?” “你刚刚穿的那件领子上是有祥云的。这件虽也是白的,但没有花纹。” “呵……”萧弈峥轻笑着低下头,“夫人还真是心细如发。” “你的衣服向来都是我熨烫打理的。还能瞒过我?” 我边说着,边掀开了他的被子。果然,里面藏着一件白衬衣。我拿在手里,心头倏地一紧。那衬衣的后背,竟被鲜血染了一大片。 “是不是伤口裂开了?快给我看看!”我都快哭出来了。 萧弈峥无奈,只得侧过了身。果然,他刚换上的这件衬衫,背后也渗出了血。 “伤口都出血了,还不赶紧包扎,你怎么还瞒我?” 原来,他在萧烈离去后没有马上打开暗格,就是在换衣服。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的伤口在流血。 “我怕吓到你。”萧弈峥柔声道。 “我不怕,我只……心疼……”我哽咽着,“快把衣服脱下来,我替你重新包扎。” 我帮萧弈峥脱下衬衣,看见他后背包着的纱布已然被鲜血浸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帅……他怎么下这么狠的手?他……他是你亲爹呀……” 我拿过医药箱一边帮他换纱布,一边哭着道。 萧弈峥侧过脸,苦笑:“当初,是我逼他退位。之后,我又一点点瓦解他的势力,逐渐掌控兵权。他自然视我为眼中钉。呵,在萧家,从来都是权力争斗,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我不禁一阵唏嘘。这三年来,我只知道他在前线带兵打战,十分艰险。哪成想,竟是内忧外患,虎狼环伺。萧弈峥,他活得太艰难了。 而就在如此艰难的境地下,他还为我建造了一座世外桃源,抵挡了所有的风雨,把我保护得好好的。 包扎完伤口,我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唤了声:“峥哥哥……” 萧弈峥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不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从前不喜欢,是因为不喜欢你把我当作静姝小姐的替身。现在,我不计较这个了。只要你喜欢的,我都愿意去做。” 他从前面握住了我环着他腰的手,柔声道:“不,爰爰,你不需要委屈自己来取悦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我轻轻摇头:“从前,我在你面前兢兢业业扮演静姝小姐,的确是为取悦你。因那时,你在我心里是能决定我生死的少帅。我怕你,还却还要依附于你,就只能做戏,哄你开心。可现在不同了。我是真心想让你高兴。峥哥哥,你不要觉得你娘没了,你爹算计你,你继母害你,这世上就没人爱你了。从现在开始,爰爰爱你……若再有颗子弹过来,爰爰愿挡在你身前……” 我手上,忽然滴落一滴温热。我想起身探究时,萧弈峥却将头埋了下去。 他哭了?我有些难以置信。这面冷心狠,杀人不眨眼的萧少帅,竟因我这几句肺腑之言落泪了…… 这时,门外传来沈衡的声音:“少帅,该吃药了。” “等下,先别进来。” 萧弈峥这句话,让我登时红了脸。门外的沈副官怕是要浮想联翩了吧? 我帮他把衣服穿好,他才让沈衡进来。 我看见沈衡手里端着的汤药,不禁皱起眉。我天天喝,自然知道这东西苦得要命。 萧弈峥吃过太多苦了。 “烦劳沈副官去拿些蜜饯吧。”我对沈衡道。 萧弈峥却皱起眉,显得有些不耐烦:“吃什么蜜饯,我又不是小孩子。” 说完,他拿夺过药碗,一仰头便都灌了进去。 我抿唇轻笑,因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少帅刚刚掉了眼泪,已经觉得难为情了,听我要他吃蜜饯,便更不好意思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竟能看见萧弈峥害羞的一面。 为了缓解他的尴尬,我对沈衡道:“去拿吧,是我想吃了。” 第24章 你们是同一个人 沈衡不但拿来了一罐蜜饯,还端了粥过来,并嘱咐我少帅该吃饭了。 我挑了蜜饯送到萧弈峥唇边。可他却嫌弃地偏过头。 “我不吃甜食。夫人自己吃……” 他话还没说完,我便趁他张嘴的时机,将蜜饯塞了进去。 萧弈峥无奈,只得咽了下去,又假装严厉地瞪起眼睛:“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若在从前,我定会被萧少帅这句话吓得瑟瑟发抖。而如今,我知他心里有我,也不怕了。 “胆子大,那也是被少帅纵的。”我冲他甜甜一笑。 他终于绷不住,也笑了。 我又挑了一块蜜饯,送到他唇边。 他摆摆手,道:“甜的东西会让人上瘾。而上瘾,会迷了心志……” 我的心顿顿疼了一下。这些年,他心里该有多苦?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紧绷着那根弦了。我看着心疼。”我想了想,接着说,“之前,你说看到我真实的样子,很开心。那我也想看到你真实的样子啊!” 萧弈峥苦笑:“我真实的样子……怕是连我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那我帮你找。嗯,就先从吃点甜的开始。”我又把蜜饯送到他唇边,哄孩子似的道,“乖,张嘴。” 萧弈峥无奈地笑了,然后很听话地张开了嘴,把那块蜜饯吃了下去。 “好吃吗?”我眯起眼睛问他。 他抿唇轻笑,然后点点头。深潭似的眼眸泛起了涟漪。 “好吃,就再吃一点。”我又低头去挑蜜饯。 “静姝,你真是……” 他宠溺的声音像一道冷风,从我耳边划过。我的手上的动作停止了。接着,空气都凝固了…… “爰爰……”萧弈峥紧张地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我喊错了……” 我抬起头望着他,唇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我知道,他又把我当作静姝小姐了。我以为,我会生气,可心里只微微叹息一声,便再没了感觉。可笑,从前是敢怒不敢言,现在竟是连怒都怒不起来了,只有隐隐的心疼。 “你又想她了?”我淡淡笑着,问萧弈峥。 “不是,爰爰,你听我解释……” 我用指尖压上他的唇,定定望着他:“我想听真话。” 萧弈峥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眸望着我:“爰爰,静姝,在我心里早就是同一个人了。我真的没办法去区分你们。在我心里,你们两个不是谁是谁的替身,而是逐渐重叠了一个人。静姝是从前的你。而你,是活过来的静姝。” “那你刚刚,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萧弈峥点头,眼神逐渐深邃:“嗯。我刚到云家的时候,就大病了一场,烧得糊里糊涂的,对着照顾我的师娘喊‘娘’。当时的静姝,才十一岁,像个小小的瓷娃娃。她梳着两条小辫子,跟在师娘身后,在我床边转来转去。我喝完药,她就掏出一块糖塞到我嘴里,还对师娘说,新来的小哥哥没娘疼,她要把娘给她的糖分给小哥哥……” 说着,他唇边含笑,眼里却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心里感叹。萧弈峥原是这么可怜的人。能给他温暖的人,竟一个个都离开了他的生命。他娘、云家老爷和夫人、还有静姝小姐…… 我又想起他同我推心置腹的那个晚上,他的脸隐在床头昏黄的光里,凄然地说的那句——“我才是什么都没有……” 我歪着头学着小孩子的模样,对着他笑:“新来的小哥哥,我喂你喝粥吧!” 萧弈峥蹙起眉:“爰爰,你别这样。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你这样我更难受。” 我笑着摇摇头:“我没生气,真的。我也以为我会生气,可偏偏就没有。嗯,其实,我应该感谢静姝小姐。若不是有几分像她,我又怎么会得到你垂爱。我,已经享受太多原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还计较什么呢?你就当我是静姝小姐又活过来了吧。” “爰爰……”萧弈峥轻抚我的脸颊,眼中盈满深情,“相信我,我是爱你的,很爱很爱……” “峥哥哥,我也爱你……” 吐露真情后,我闭上眼睛,吻上了他的唇。同他做夫妻的这三年,我们有过无数次的亲吻,可我几乎都是在他的压制之下被动承受。而这次,却是我第一次主动去吻他。 此刻,他在我心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少帅,而更像只受了伤,又只会自己舔舐伤口的孤独的小兽。我想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去温暖他…… 而萧弈峥的热情显然被我的这个吻点燃了。他很快就从被动转为了主动的一方。而我本想点到为止的吻,也在他的带领下越来越深入。我们仿佛要吻到天荒地老,从此再不分开…… 我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身子软得像团棉花。而他竟长臂一环,将我抱上了床,然后一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 这熟悉的动作,让我瞬间清醒。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我挣扎着坐了起来。 萧弈峥也堪堪起身,侧躺在了床上,微微喘着气冲我戏谑地笑:“是啊,我伤还没好,夫人就这般引诱。可见,是有多想我?” 我的脸登时烧了起来:“我、我还是赶紧回去吧,不打扰你养伤。” 可我刚要下床,手腕便被他紧紧扣住。 “别走,好不容易出来的,就留在这吧。”他的声音逐渐褪去了火热。 我思忖了一下,摇摇头:“我也想留下来照顾你。可你爹若是到静园里搜人,发现我不在,岂不是又要发难?” 萧弈峥冷笑:“哼,进静园,他还没那个本事。” “可是,他不是都派人将静园包围了吗?” 萧弈峥安抚地摸着我的头发,道:“我的人一直在潜伏在暗中。若没我下令,静园是一只鸟都飞不进去的。之所以,我还能留着他的人在那里,是因为不想在这督军府里刀兵相见。” 我心底又暗暗生起自责。他部署这些,都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而我之前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凶险,还当是被剥夺了自由。若不是我说自己是笼中鸟,他也不会变着法地带我出去玩,也不会中这一枪。 萧弈峥想了想又道:“另外,过几天可能要带你见一些人。你若回去,再想出来又要费一番周折。不如就住在这吧。” 我一怔:“要见什么人?” “到时候会告诉你。” 第25章 小师妹 就这样,我暂时住在了大白楼,悉心照顾萧弈峥的饮食起居,亲自给他的伤口换药。他身体底子本来就很好,在我无微不至的照看下没过几天脸色就红润起来。 而有人进来时,我就偷偷藏进暗格。一来二去,在里面也把这几日外面发生的事情都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大帅萧烈真的以家主之名,要将我逐出萧家,对外不仅说我三年无所出,还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既善妒又狐媚的坏女人,更是把萧弈峥中枪都归责在了我身上。 这几日,萧家族老轮番来大白楼命令萧弈峥休妻。萧弈峥也只得硬撑着伤势未愈的身子,与他们周旋。而社会舆论更是对我十分不利。一家报社竟在萧烈的授意下征集起了万民书,让百姓请愿,逼迫少帅休妻。 萧弈峥只得拿出了最后的筹码。 “爰爰,明日在北系身居要职的云门弟子都会来到这里。我要带你与他们见上一面。”萧弈峥握紧我的手,进一步解释,“现在,只有借助他们的力量,才能逼我爹退步。而他们若是亲眼见到了你,便会更加意志坚定。” 我明白了,之前萧弈峥说让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要见一些人,就是云家老爷的学生们。 “可是,我就算与静姝小姐有几分相似,但毕竟不是她本人。若是被拆穿了,岂不坏了大事?”我却是顾虑重重。 萧弈峥摇摇头,道:“明天来的这几位,都是早年就离开云家的。他们走的时候,静姝只有十几岁,还是孩童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看见你,也只会以为是静姝长大了,模样成熟了。” “可是,我都不认识他们,怎么与他们交谈?难道,要告诉他们,我失忆了?”我又忐忑道。 萧弈峥蹙眉思索了片刻,道:“不能说你完全失忆了,这样会让他们起疑心的。而且,你最好要认出他们其中的一两个人。如此,会勾起他们回忆,让他们念起老师的恩情,从而才会对你的事全力以赴。” 我想了想,也大概明白萧弈峥的用心了。即便云门弟子是为了给恩师云行之报仇才投靠萧弈峥,但毕竟三年过去了,他们在北系同萧家父子间的利益也是盘根错节,难免不会有人想独善其身。但静姝小姐若是出现,又跟他们话起当年,定会让他们记起云门的情义。 不得不承认,少帅拿捏人心还真是有一套。 萧弈峥让沈衡拿来几张照片,让我记住其中两个人的姓名,还说了一些静姝小姐当年与他们相处的细节。我非常努力地将这些刻在脑子里。 而至于其他人,若是与我说起话,我便可称自己头部中枪后记忆受损,一时间想不起来了。这样也不会让他们起疑心。 第二天一大早,沈衡带了件旗袍和一套价值不菲的翡翠首饰过来。见到那些翡翠我不禁有些诧异。平日里,萧弈峥虽不曾亏待,也送我很多名贵首饰,但我嫌繁琐,都很少戴在身上。今日却为何要如此隆重? 萧弈峥看出我的疑惑,附在我耳边将这首饰的用途简单说了一下。 我心头一暖,很听话地给自己装扮上了。 可对着镜子,我的笑容却逐渐复杂——虽说我已做了三年的云静姝,但也只是在静园里,做戏给萧弈峥看。今日,我竟要走到人前,扮上行头,唱一出大戏了。 萧弈峥许是看出我内心的抵触,在后面轻轻搂住我的腰,附在我耳边道:“爰爰,为了我们的将来,委屈你了……” 我心头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是啊,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也为萧弈峥。我要同他长相厮守,就必须演好这场戏。 装扮妥帖后,萧弈峥拉着我的手,来到了一楼的会客厅。 推门进去,几双眼睛齐齐扫过我的脸。我不由得一阵阵紧张,生怕被他们看出破绽。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我是多虑了。 “小师妹……” “小师妹!” “真的是小师妹……” 五个同萧弈峥一样穿着北系军装的男子向我靠了过来,都激动地喊着。 其中一个瘦瘦高高,戴着黑框眼镜的,还不时摘下眼镜抹着眼泪。 我分辩出,他应该萧弈峥让我在照片上记住的一个人。 于是,我皱起眉做出关切的样子,对那人道:“周师兄,北地苦寒,你的腿可受得了?我听少帅说你来投奔,心里一直记挂着。” 周兴泰听闻此话,眼泪更止不住了:“小师妹,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周师兄的腿疾都是因我而起。”我低下头,装作回忆的样子,“那年,我摘莲蓬不慎掉入水中,是周师兄跳下水把我救上来的。也是那一次,师兄的腿撞在了船舷上,之后每到入冬时节,师兄便腿疼难耐。” “对,都过去多少年了……小师妹还记得……”周兴泰哽咽道,“刚来宁城那会子,是时常犯起旧疾。但承蒙少帅关照,找了名医为我诊治,如今已缓解许多了。” 接着,我又按照萧弈峥的授意,跟另外一位叫做胡铨的师兄也话了几句当年。会客厅里,一阵阵唏嘘。大家一会哭,一会笑,纷纷讲起了在云家求学时的经历,也都对云家老爷、夫人的罹难深感痛心。我自然也配合着他们,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 萧弈峥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转入了正题。 “今日将各位师兄召集与此,是我与静姝陷入困境,还望各位师兄援手相救!” 萧弈峥此时也放低了姿态,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少帅,而是同在云家时一样,称这几个人为“师兄”。 而他这一转变,更拉近了同这几个人的距离。 周兴泰先开口道:“即便少帅不提,我们几个也早坐不住了。恩师只小师妹这一点骨血尚在,作为云门弟子,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妹被欺负!” 其他几个人也随声附和。 “对,小师妹不能被休!” “需要我们怎么做,少帅尽管吩咐!我等为少帅,为小师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弈峥,在此先谢过诸位师兄!” 萧弈峥说罢,冲他几人一抱拳,又深施了一礼。我也赶紧随着他,对着几位师兄施礼。 最后,大家在萧弈峥的主导下,一致同意联手给大帅萧烈施压。 第26章 我们回家了 萧弈峥又冲我使了个眼色。我马上会意,该进行下一个步骤了。 于是,我先摘下左腕上的翡翠镯子,接着,又一件件将项链、耳环摘也下来,放到盒子里,捧到了诸位师兄面前。 众人皆不解道:“小师妹,这是做什么?” 我蹙起眉,语气中满是自责:“如今,宁城百姓皆道我不能生养,却又狐媚惑主,善妒争宠,不但让少帅至今没有子嗣,还因我受了重伤……我听闻,百姓还要写万民书请愿,逼迫少帅休妻。我爹的一世英名,和云家书香门第的名声,都被我丢尽了……”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胡铨听闻此话,忙道:“小师妹,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我们都知道你是无辜的,都是大帅在背后操纵舆论。百姓们也是不明真相,被他误导了。” 周兴泰也道:“是啊,少帅替你挡枪,那是你们夫妻情深意重,怎么能说你狐媚惑主呢?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你和少帅在江南时青梅竹马的情意? 其他人也跟着为我鸣不平。 萧弈峥这时开口了:“事已至此,我们不能指望百姓们能认清真相。不过,静姝的声誉还是必须要挽回的。我思来想去,只有真正为黎民百姓做些实事,救百姓于疾苦,才能彻底转变他们的看法。” 我马上接着道:“我时常听少帅说起,眼下兵荒马乱,每日都有一些流民为躲避战乱涌入宁城。他们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只能靠沿街乞讨过活。有些人实在饿极了,还会偷盗、抢劫,把宁城原本的安定繁荣也搅乱了。少帅一直想妥善安置他们。所以,我们商量,不如趁此机会搞个义卖。我拿出自己的一些首饰用来筹集善款。而这些钱,最终会用于安置、救助逃难的流民。” “对。”萧弈峥也点点头,道,“我会利用筹集的善款建造简易的房舍,供流民居住,并供应他们一日三餐。接下来,我还会逐步为他们安排营生,男丁可以参军,拿军饷。这样,他们的生活就会逐渐安定了。本来,这件事也是要提上日程,逐步推进的,正好赶上大帅发难,那不如就借此机会让百姓们觉得,是少夫人拿出自己的家当全力救助他们,既安置了流民,稳定了治安,也能挽回静姝的名声。”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赞。 “有少帅当政,是北地百姓之福!” 我继续打配合:“我爹常说,‘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少帅也时刻谨记呢。” 我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立刻借着云家老爷把萧弈峥同他们几人放在了同一战线。而说出这句话后,我自己也有些诧异。我一个卑微的丫鬟,怎么脑子里会蹦出一句治国安邦的话来?想必,是时常跟在静姝小姐身边,耳濡目染,不自觉记下的。 萧弈峥也悄悄给了我一个鼓励加赞赏的目光。 我马上继续道:“只是我一个深闺妇人,不适合抛头露面,此事还要劳烦各位师兄。” 周兴泰先表了态,道:“放心吧,为了小师妹,我肯定全力以赴,将义卖的事办得漂漂亮亮。” 紧接着,其他四个人也纷纷表示支持。 我扮成云静姝,演的这场大戏,可谓是圆满成功。 云门弟子走后,沈衡一脸欣喜地走了进来,对萧弈峥道:“少帅,本来安置流民的事,他们中就有人不赞成,一直推进不了。这下可好了,经由少夫人开口提出,他们就全部赞成了!” 我微微皱了下眉。这话,我听着有点别扭。难道,不是为了挽回我的名声,才利用了安置流民这件事,而是为了安置流民,才利用了我? 虽然,两件事一同解决,但哪个是因,哪个是果,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我望了一眼萧弈峥,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又为何要计较这些呢?况且,安置流民是造福百姓之事,我就算被小小利用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我高高兴兴地跟着萧弈峥回到了三楼,继续兢兢业业照顾他。 五日之后,萧弈峥握住我的手,笑着对我说:“爰爰,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不由得眼眶一热:“大帅,终于让步了?” 萧弈峥点头:“没错,周兴泰他们联手对我爹施压。我爹也承受不住了。而前一日,他们举办了义卖,将那套翡翠首饰拿出来竞拍,我又让几家报纸大肆宣扬一番,宁城的百姓都对少夫人交口称赞呢!” “他们,不揪着子嗣的事不放了?也不骂我狐媚惑主了?”我瞪大眼睛问道。 萧弈峥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道:“比起我的家事,百姓们更关心切身利益。你拿出自己的家当,解决的流民安置问题,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自然会得到民心所向。” “那,我回静园,把所有首饰都拿出来义卖吧!”我激动地道,“反正我也不戴,白放着落灰,还不如物尽其用!” “我还没穷到,真要动夫人的家当。”萧弈峥点了一下我的鼻尖,笑着道。 我和萧弈峥一起回到了云起居。翠柳、荷香两个丫头,拉着我的手一会哭,一会笑。 萧弈峥心情大好,也开始跟丫鬟打趣了。 “呵,你们两个心里还真只有少夫人。我可是差点丢了性命,你们都不知道关心一句。” 两个丫头许是从没见过这样“矫情”的少帅,皆唬得怔住了。 最后,还是荷香反应快,笑着对萧弈峥道:“少帅是什么人物?福大命大造化大,阎王爷可不敢收!再说,我们少夫人可是在佛堂跪了一夜,说要用自己十年阳寿来为少帅续命。少帅自然无须我们牵挂!” 我知道,荷香说出这件事,是想让萧弈峥感动,从而更加疼惜我。可我心里,却是不愿他知道,又为我心疼的。 果然,萧弈峥收起了笑容,一把揽过我的身子,问道:“果真有这样的事?” “哎呀,不过说说而已,那佛祖怎么就听我的了?”我故作轻松道,“还是少帅你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后面的话,淹没在了他的怀里。 “爰爰,再不许你这样……没有你,我活再长,又有什么意思?”萧弈峥在我头顶叹息。 “可没有你,我也不能独活啊……” 第27章 专宠的危机 萧弈峥的唇压下来时,我慌忙躲闪:“别,有人在……” “那两个丫头识趣,早出去了。” 萧弈峥在我耳边轻笑,然后不由分说将我拦腰抱起,大步进了卧室。 “还是家里的床舒服啊!”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将我放在了床上。 我自然明白他接下来的意图,登时涨红了脸。住在大白楼期间,我与他解开了多年的隔阂,常常抱在一起互诉衷肠。血气方刚的少帅自然时有把持不住,但都被我及时制止了。因他伤势未愈,若我再同他床笫缠绵,岂不真坐实了狐媚惑主。 可如今,他的伤已经基本痊愈,又回到了我们的云起居,自然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了。 果然,萧弈峥欺身上来后,便深深吻住了我的唇。我能感受到,他如火的热情,几乎要将我吞噬。若在从前,我同他如此亲密,会觉得恐惧逐渐蔓延全身,然后便瑟瑟发抖。可这一次,恐惧化作了点点喜悦,还有那么一丝期盼。我淹没在他的热情里,感觉十分温暖踏实,竟不知不觉对他做出了回应。 我睁开眼,喘息地望着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射了明媚的阳光,而不再是那幽黑不见底的深潭。 迷乱间,他扯开了自己衬衫的几颗纽扣,胸口那块红色胎记,在喘息起伏间若隐若现。 不知怎的,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接着,我竟鬼使神差地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深深吻上了他的那块胎记。 “峥哥哥,我愿意……”我的声音沙哑而迷乱。 萧弈峥顿了顿,用同样沙哑的声音问道:“愿意什么?” “愿意……生生世世,同你做夫妻……” 没错,每次萧弈峥吻上我心口的胎记时,都会重复强调,我们是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最开始,我觉得那就是个笑话,他是把我当成静姝小姐才这样说的。再到后来,我又对这句话极其抵触,我觉得这辈子被他禁锢、操控,已经是个悲剧,才不要生生世世同他在一起。 而此时此刻,我却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和他长相厮守,真的是一辈子不够,下辈子还要。我要同他生生世世,永不分开…… 我的这句话,一下子把萧弈峥所有的热情都点燃了。他扯开我的衣领,也吻上了我的那块红色胎记。我瞬间,也被他点燃了。我们俩像两团燃烧着的火焰,拼命地靠近,再靠近,最终一起熊熊燃烧,恨不得一同化作青烟,化为灰烬…… 热情褪去后,我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不自觉在他怀里轻叹了一声。 “怎么了?爰爰。”萧弈峥很是敏感地抱紧了我。 “我就是想,我这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啊?都三年多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弈峥抚摸着我的头发,柔声宽慰道:“你身子本来就弱,头部还遭过重创。若真有了孩子,我倒更担心了。” “可是,峥哥哥,你都不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的吗?”我翻过身,定定望着他的眼睛。 他浅浅一笑,道:“生孩子,那对女人来说,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你中枪那次,阎王爷已经网开一面了,我可不想你再去招惹他。嗯,我的确很想你给我生个孩子。但比起要孩子,我更怕失去你。” 我心底油然生起一股暖流,紧紧抱住了他,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但,你毕竟是北六省的督军,将来还要成就大业,怎么能没有子嗣呢……” 我不由得想起前阵子聂芳来访,对我说的那番话。我虽知道,她用心歹毒,但劝说我为少帅留下子嗣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于是,我试探着对萧弈峥道:“既然,你已纳了二姨太,莫不如就……” “不要胡说!”萧弈峥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让我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夫人倒是大度!” 我马上闭了嘴,不敢往下说了。而心里那股暖流,却慢慢荡漾开来——他为了我,不但不碰别的女人,就连子嗣都不在乎。我一个卑贱的丫鬟,何德何能得少帅如此专情?即便是为他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了…… 所以,我再不提让他去找白蓁蓁了。我想着,只全心全意爱他,无微不至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便够了。至于孩子的事,既然他都不在乎,我也就听天由命吧。 而事情远没我想的简单。三日之后,聂芳又进静园了。 她拉着我的手,依旧是一副慈悲的菩萨模样,先是称赞我把萧弈峥照顾得很好,让他的伤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痊愈了。而接着,又是话锋一转,落在了子嗣这个让我尴尬的问题上。 “静姝啊……”她拍着我的手背,蹙起眉,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母亲知道你与少帅夫妻情深。但少帅毕竟不是普通人,这子嗣的事情,于他,于萧家,于北六省的百姓,都是天大的事。你看看,如今割据四方的那些军阀头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母亲上次同你讲的话,你可是都当了耳旁风?” 我忙道:“儿媳不敢。儿媳也多次劝说少帅去二姨太那里留宿,但……少帅执意不肯。为了此事,儿媳已经惹少帅不满了。儿媳真的是无计可施啊!” 我只得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腿长在少帅身上,他晚上要睡在哪里,岂是我能决定的? “实话跟你说吧。这几日,前面也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即便云门弟子都在极力为你挽回名声,但少帅大婚三年无子嗣的事,任他们谁也为你编排不出个道理来。你还是听母亲一句劝,别占着少帅的专宠。有道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有的时候,这专宠啊,也能找来祸端……” 聂芳留下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走了。而我坐在云起居里,则不由得阵阵脊背发凉。纵观历史,那被帝王专宠的,的确没几个能落得好下场。而听聂芳话里话外,少帅这些时日为了我跟部下周旋,也是费尽心力。我知道自己在萧弈峥心里的地位无可取代,就足够了,又何必霸占着他的人呢? 更何况,少帅本就不属于我…… 第28章 留宿白蓁蓁 傍晚,萧弈峥依旧同往常一样回到云起居。 晚餐时,我一边体贴地为他布菜,一边试探着问:“这些时日,大帅可有再为难你?” 萧弈峥笑着摇头:“他那些招数都用尽了,没占到半点便宜,还能折腾出什么来?” 我思忖了片刻,又问道:“那他没拿我三年无子之事,再做筏子?” 萧弈峥微微怔了下,马上警觉地反问道:“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我低头不语。 萧弈峥收敛了笑意,将筷子往桌面上一拍,扭头朝门口喊道:“荷香,翠柳,今日可有什么人来静园?” “是夫人来了。”我马上自己坦白了。 “哼,我就知道是她!”萧弈峥的脸冷了下来,又叮嘱我道,“她是大帅夫人,我没法子阻止她进来,但她若同你说什么,你便只当耳旁风,随意搪塞过去就是了,千万不可乱了心志,那便是着了她的道了。”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望着萧弈峥蹙起眉,眼中浮起担忧神色,“若真如她说的,你因我遭受非议,又要费心与部下周旋,我心里也难受啊……” 萧弈峥握紧我的手,郑重对我道:“爰爰,记住,你是我的妻子,维护你是我做丈夫的责任。你只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每天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至于那些利益纷争,勾心斗角的事,你一概不用理,有我在,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我又是心头一暖,可随之愧疚也徒增了几分。我这个做妻子的,不但一点帮不上他的忙,还要让他分心保护我。我真的是太没用了。 “其实……”我低下头,不敢触碰他的目光,声音也细小如蚊,“我真的不介意……你……嗯……你去找二姨太……” 话音未落,我感到萧弈峥加重了力道,握得我的手生疼。我不由得“哎呦”一声。 “我跟别的女人恩爱缠绵,你就真的一点不介意?” 我抬起头,看见萧弈峥黑着一张脸,眼睛也瞪起了来,心里暗暗后悔——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干嘛要去惹他不快? 少帅好像真的生气了…… 果然,他松开了我的手,起身便大步向门口走去。 我慌了,也忙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战战兢兢问了句:“少帅是要去哪?” “如夫人所愿,去跟白蓁蓁生孩子!”他没好气地甩给我这么一句。 “峥哥哥……” 我想哄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故技重施。 这一声带着几分撒娇的呼唤果然奏效。萧弈峥停住了脚步,身子顿了顿,然后转回身瞪了我一眼。可那眼神里已经没用多少怒气,嘴角也浅浅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笑。 “夫人这是又舍不得我去了?”他玩味地看着我,“你不是不介意吗?” 我红了脸,低下头道:“道理上,是不该介意……可心里,舍不得……” 我这话,有一半是为哄他,可也一半是真的。刚刚他说“跟别的女人恩爱缠绵”时,我脑中真的出现了他跟白蓁蓁耳鬓厮磨的画面。难受,当真是难受。 是啊,若真爱一个人,又怎么能做到大度地去跟别人分享? 接着,我听见萧弈峥轻轻叹了口气,道:“这就是聂芳的用意。让你惹我不快,从而离间我们的感情。唉……我也该理解你的处境。也罢,就算为堵上聂芳的嘴,让她少来静园惹是生非,我今晚就宿在白蓁蓁那里吧!” 我抬头惊诧地看着萧弈峥。他居然答应了?我心里又别扭起来。 萧弈峥似看懂了我的心思,笑得有点得意。 “放心。我只在楼下坐坐,不进她的屋。”他又柔声道。 这句话,仿佛是往我口里塞了一块糖,瞬间就甜到心里去了。 可少帅哪里是好打发的?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夫人,可要好好想想如何补偿我!” 我被他逗笑了——去找二姨太,他竟好似受了天大委屈。 萧弈峥走后,我闲着无聊,很早就躺下了。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忽听窗外雷声大作。 这么大的雷声,怕是过了惊蛰了吧?混混沌沌地想算着日子,我又觉头昏脑涨,脑仁儿隐隐作痛。 不好!我完全醒了,这感觉太过熟悉——是头疾要发作了! 自从头部中枪之后,遇到打雷下雨,十次有八次我都会头疼。一开始,是隐隐的胀痛,过一会就会疼得死去活来。 荷香和翠柳也熟知我这“老朋友”,赶紧去熬药了。 可当她们端着汤药进来时,我已疼得满头大汗,浑身颤抖。 “少夫人,来,赶紧把药喝了!” 荷香坐在床上,熟练地扶起我,让虚弱的我靠在她身上。而翠柳则小心翼翼将药碗送到我唇边。 可闻到那苦涩的味道,我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勉强喝下两口后,竟吐了个天翻地覆,把晚饭都吐了出去。 翠柳急得直跺脚,对荷香道:“还是去拿那个小药片吧!” 我急忙摆手:“不用……我能挺过去……” 翠柳说的小药片,是蒋毅从西医院拿来的,止痛的速度很快。但蒋毅嘱咐过,这药里含吗啡的成分,若长时间服用会产生依赖。所以,这药只能在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服用。 “要不,我去请少帅?”翠柳又道。 “不可!”我赶紧制止,“他又不是大夫,来了也没用……” “可是,有少帅陪伴,夫人会好过些。”翠柳眼泪汪汪地道。 也难怪她会这样说。之前,每次犯头疾,萧弈峥只要不是在前线实在分身乏术,就一定会守在我身边。 但今天不行。他去了白蓁蓁那里,想必这个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东院去了。若这个时候再把他请回来,过几日外面指不定又如何编排我呢!搞不好,还会说我为了争宠,故意装病。 于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靠在了床头,强忍着头疼扯出一丝笑意,故作轻松地对她们道:“好像,比刚刚强一些了。我睡一会儿,应该就好了。你们,先出去吧……” 第29章 噩梦再袭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头疾发作,来势汹汹,竟比往常厉害得多。我强忍着剧痛和恶心,不一会儿便大汗淋漓,寝衣都湿透了。而窗外,阵阵雷声,就像鼓槌一样,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我的头,震得我头痛欲裂,浑身麻痹…… 可为了不让两个丫头去打扰少帅,我还是咬着牙忍着。 忽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将窗子瞬间照亮。紧接着,一声巨大的惊雷像要把天空炸开一样,呼啸而来。我只觉头顶被狠狠锤了一下,来不及喊疼,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被隆隆的雷声惊醒,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四周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快跑!快跑!” 那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催促着我。我开始拼尽全力在大雨中奔跑,又不得不迈过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忽然,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逼近眼前。我惊慌失措,赶紧向后退了两步。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映出一张被雨水冲刷到惨白的脸。深潭一般幽黑的眼眸,泛着鲜红的血丝…… “峥哥哥,你不要杀我……”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一张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我本能地向后缩,又大声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萧弈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慰:“爰爰,爰爰,是我……你别怕啊,峥哥哥回来了……” 可他身上那雪松般冷冽的气息,又引发了我阵阵恐惧。我在怀里哆嗦成了一团。 这些时日,随着逐渐接受他,爱上他,我内心已经不再抗拒与他的亲密接触。可刚刚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却把这一切再次打回原点。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萧弈峥小心试探,“告诉峥哥哥,又梦见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一下,理智也渐渐回归。我告诉自己,不能让萧弈峥知道我又梦见他拿枪指着我,这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于是,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轻轻推开他,虚弱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我都告诉那两个丫头了,不要去找你。她们啊,真是不听话……” 萧弈峥见我冲他笑了,表情也缓和了下来。他轻抚着我的头发,道:“荷香和翠柳没有去找我。是我自己回来的。”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犯了头疾?” 萧弈峥淡淡笑着,道:“每次打雷,你几乎都要犯病的。我在那边实在坐不住,便想着回来看看你。果然不出所料,我回来时,你都疼晕了。我真后悔,没有早些往回走。” 我感动之余,不禁又想起了白蓁蓁。 “那,二姨太肯定生气了吧?” 是啊,她好不容易盼到萧弈峥进了小楼,却没坐一会儿便走了。这期待又落空的心理落差,肯定会刺激到她。 萧弈峥却满不在乎地道:“反正我也只是自己在楼下看书。走了,她也不知道。” 我有点疑惑。白蓁蓁好容易等到了萧弈峥,怎么可能就放任他一个人在楼下?但这些细节,我不好过问,也只能作罢。 “你刚刚又梦见了什么?怎么又喊着‘不要杀我’?”萧弈峥盯着我的脸,问道。 我的心倏地一紧,表面上又故作淡定:“嗯,我……我忘了……” 萧弈峥又要来抱我。可我又下意识往后缩。 “又怕我了?”萧弈峥皱起眉,目光凝重。 我抿了下嘴唇,克制着心里的恐惧,主动抱住了他…… 第二天,萧弈峥前脚刚走,后脚伺候二姨太的春桃便来了。 她站在花厅里,怯生生地望着我,依旧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少、少夫人,二姨太请您过去……” 还没等我开口,那炮仗脾气的翠柳便先替我一口回绝了:“少夫人刚犯了头疾,不去!” 春桃扁了扁嘴,抹起了眼泪:“少夫人,您若不去……二姨太……她、她怕是要打死我……” 我略微思忖了一下,便明白了。 “可是因为昨晚少帅回了静园,二姨太心情不好?”我轻声问道。 春桃点点头,然后卷起了袖子,哭着道:“昨晚,二姨太就打了我一顿……今天临出来的时候,她放下狠话,说……若我请不到少夫人……便、便要打死我……” 我定睛一看,她细瘦的胳膊上果真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果不出所料,萧弈峥昨晚的举动极大地刺激了白蓁蓁。而她无处发泄,便拿春桃撒气。想必,今日她遣春桃来请我,也是因为这个。 为了不让春桃白白跟着受牵连,我点点头,道:“好,我这便随你去。” 翠柳一听这话,登时瞪起了眼:“少夫人,忘了她上次请你过去,最后你都被送进医院了?怎么还要去?” 我冲她淡淡一笑,道:“放心,你和荷香都跟我一道去。她给我吃什么,喝什么,我一概不碰,总行了吧?” 荷香心思细腻,又提醒我道:“少夫人,这事若让少帅知晓,怕是会惹他不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想了想,觉得荷香说的在理,于是便决定再次换了翠柳的衣服,办成丫鬟过去。 在出静园的途中,春桃悄悄走到我身旁,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我都帮您盯着呢,昨晚少帅根本就没上二楼。二姨太下来迎他。他就告诉二姨太,只在楼上呆着,不要下来吵他。然后,他就坐在楼下静静地看书。二姨太不甘心,又下来两次,结果都被他冷着脸撵上楼了。”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想起,上次去白蓁蓁的小楼时,春桃曾向我表过忠心。我都将此事忘在脑后了,可她却仍在完成着自己的既定任务。 我冲她淡淡笑了笑,道:“以后,不用替我看着了。你只管好好服侍二姨太便是。” 春桃却被这句话吓得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地道:“少夫人……是……是春桃做的不好吗?春桃一心一意,只当自己是少夫人的人……这辈子,也只衷心少夫人……” 还是荷香反应快,忙撸下自己的银镯子,套在春桃手上,笑呵呵地道:“你做得很好,这是少夫人赏你的。少夫人的意思是,你要尽心尽力服侍好二姨太,这样才能让她把你当作心腹。你也才能更好地帮少夫人盯着她呀!” 春桃果然还是个孩子,看着手上的银镯子马上就破涕为笑了。接着,她又对我表了一番衷心。我虽不想她做什么眼线,但想着即便费一番口舌,她也未必能听懂,便由她去了。 而心里想着,春桃刚刚说萧弈峥在小楼的举动,我不觉又偷偷笑了——他果真没骗我。 第30章 同仇人白头到老 白蓁蓁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千金小姐模样。她穿着件天蓝色的洋装裙子,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头顶。 见我还是穿了丫鬟的衣服来,白蓁蓁的眼里泛起了嘲讽。 “哼,堂堂北六省的督军夫人,怎么总是偷偷摸摸的?”她边说边倒了茶,递给我,“你不是萧弈峥心尖上的人吗?怎么,也怕少帅迁怒于你?” 我淡淡一笑,没接她的茶,也没接她的话茬。 “你找我来,不是就为了奚落我吧?”我淡淡道,“又想让我做什么?说吧。” 白蓁蓁的唇角浮起鄙夷的笑:“云静姝,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初,我们交换的条件,你做到了,我自然是要兑现承诺的。” 我先是一怔,可随即便明白了。 之前,白蓁蓁提出了两个条件——要么,让她出去;要么,让萧弈峥进来。只要我能做到其中一条,她就答应告诉我云家当年被灭门的真相。而眼下,萧弈峥不但允许她在小楼随意进出,昨晚还亲自来了这。按照之前的交换条件,她是应该跟我兑现承诺了。 只是,这期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已经不想揭开真相了。或者说,我心里是惧怕触碰真相的。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对萧弈峥的感情已经越来越深。他肯用命来保护我,我已经爱上他了。所以,这段时间,我也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会影响我们之间感情的事。 我就像一艘小船。而那真相就是隐匿的礁石。我的航线已然不能更改,所以我不想看见那些可能让我葬身海底的礁石。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总之,眼下看不见,我便当它不存在,多往前走一天,是一天…… “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我低下头,像只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可白蓁蓁的眼里忽然烧起了愤怒的火焰,仿佛要将我吞噬一般。 接着,她站起身,拍着桌子大声喊道:“云静姝,你听好了!灭了你们全家的根本不是霍天成!而是萧家父子!那一日,萧烈带着萧弈峥到云家,根本不是去提亲,而是去灭门,然后嫁祸给南系军……” “不要说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也喊了起来。与此同时,我感觉脸颊一片冰凉,眼泪不知何时已然滑落。 白蓁蓁刚刚所说的,与我之前的猜测完全吻合。其实,前些时候我心里已经认定这个事实了。只不过,我并不是云静姝。所以,即便萧弈峥当初的的确确手刃了恩师一家,做了欺师灭祖,禽兽不如之事,我也只是在道义上唾弃他,而并不可能像真正的云静姝那样把他当作杀父杀母的仇人来痛恨。 “云静姝,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白蓁蓁一脸鄙夷地瞪着我,嘴角噙着冷笑,“当初,你是怎么说我的?你还记得吗?呵,你说我为了个男人,宁愿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你是多看不起我呀!可你看看现在的你!为了个男人,连灭门之仇都可以弃之不顾了!” 我不能告诉白蓁蓁,我其实并不是云静姝。所以,我冷静下来,定定看着她,道:“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能确定,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呢?你之前不肯说,今日却说出来了。我完全可以理解为,昨晚因为萧弈峥弃你而去,你气疯了,故意编出这些谎言来刺激我,来离间我们夫妻间的感情!” 白蓁蓁瞪大眼睛看着我,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云静姝,你可是我见过最会自欺欺人的!没错,昨天萧弈峥来了,却对我不理不睬,半夜还跑回你那里。我是非常生气!我气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做这么一场戏,是来跟我炫耀他有多在乎你吗?没错,我告诉你这些,也的确是想刺激你,就像你刺激我一样!但,我敢对天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是真的?”我忽然有了底气,“白蓁蓁,你亲眼看见了吗?” 是啊,她当时又没有在惨案现场,凭什么她说凶手是谁就是谁?之前,也是她引着我朝这个方向去想,才得出了那样的结论。一切都是她说的,可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后,我竟感到无比的轻松。而马上,我便意识到,我根本不是在替自己辩护,而是在替萧弈峥找理由。 我想起,那晚,他吻着我发际的疤痕,那样诚恳地对我说——“爰爰,那一枪不是我开的,真的不是我。” 从前,我误解他那么多次。而这一次,我选择相信他! “我是没有亲眼看见。但,我爹与霍天成关系密切。是他亲口告诉我爹,云家灭门之事,他是被冤枉的!是萧家父子嫁祸于他!”白蓁蓁依旧坚持。 “难道,霍天成就不可能说谎吗?”我提高声调,一句紧似一句,“再说,即便不是霍天成干的,那也不一定就是萧弈峥啊!霍天成亲眼看见萧家父子灭门了吗?” 白蓁蓁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眼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怜悯:“呵,我叫不醒一个自欺欺人的人。云静姝,你可是真爱惨了萧弈峥。爱得什么都不顾了。你,才是为了他给自己画地为牢的那个!” 白蓁蓁把我之前对她的评价,一字不差地都还给了我。我自己也觉得很是讽刺。没错,我是深深爱上了萧弈峥,爱到,为了他宁愿蒙上自己的眼睛…… 我走的时候,白蓁蓁还在我身后极尽嘲讽:“云静姝,那我就祝你同杀父杀母,不共戴天的仇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我闭上眼,仿佛也关了耳朵,大步走出了小楼。 白蓁蓁说的肯定都是假的。她就是为了离间我与萧弈峥,才故意编出了一套谎言。而且,我不是真正的云静姝,所以真的是萧弈峥灭了云家的门,也与我无关。 即便,我头上的那一枪真的是萧弈峥开的,他也救过我两次命了,早就还清了,还清了…… 我边走边在心里给自己重塑信念。而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我真的是被萧弈峥吐出的那张网,网得结结实实,割破血肉,也甘之如饴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抓住了荷香的手。 “千万……不能让少帅知道……” 第31章 身体的抗拒 静园春意盎然。缕缕微风撩拨得桃花笑呵呵地簌簌下落。落在白衣少年的肩膀上,黑发间。 “李家哥哥,你弯下腰。”我甜甜地冲面前瘦瘦高高,眉目俊朗的少年笑着。 白衣少年也很听话地照做了。 “李家哥哥,你个子好高呀!比我那些师兄都要高!”我边说边帮他将头上的花瓣摘掉了。 少年开口道:“静姝,你都叫他们‘师兄’。可为何,偏偏要叫我‘哥哥’?” 我害羞地低下头,抿唇笑道:“不管,人家就要叫你‘哥哥’。” 少年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道:“那你别叫我‘李家哥哥’了,叫……‘峥哥哥’,可好?” “峥哥哥……” 我猛地从梦中醒来,怔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我刚刚梦见的,还是江南云家,而不是静园。那是少年时的萧弈峥和云静姝。 可梦里的萧弈峥应是刚入云家时的模样。那时的他,只有十五岁。而按照他之前所说,静姝小姐那时也才十一岁。莫非,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伺候了? 而更奇怪的是,这一次我不像是个旁观者,竟如身临其境一般。 就在我怔忡之时,翠柳先喊了起来:“哎呀,少夫人,你总算是醒了!可吓死我了!我就说不让你去二姨太那边,你偏不听!” 我忙摆手道:“不关二姨太的事。应该是我昨晚犯头疾,没休息好。这会已经没事了。你们不要小题大做,千万别惊动少帅。” “晚了……”翠柳调皮地吐了下舌头,“荷香已经去找少帅了。” “什么?哎呀,怎么这样不听话?” 翠柳忙道:“少夫人,你不能怪我们。刚刚我们掐了半天人中,你都没醒。荷香一着急,便要去找蒋医生。可找蒋医生必定要经过少帅啊!” 她想了想,又安慰我道:“放心,荷香心里有数,不会说出少夫人去找二姨太的事。” 我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翠柳的衣服,赶紧让翠柳帮我把衣服换回来。而我刚换好,萧弈峥便带着蒋毅进来了。 我只得嗔怪地瞪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荷香,然后对萧弈峥道:“我没什么事,就晕了那么一下。许是昨夜没休息好。荷香这丫头,大惊小怪的。少帅这么忙,她还要去添乱,” 萧弈峥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关切地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让蒋医生看一看,我才安心。” 于是,蒋毅拿出听诊器,帮我简单做了个检查,然后对萧弈峥道:“现在呼吸、心跳都正常。但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送少夫人去医院。我们新进了一套脑科的设备,正好可以给少夫人做进一步的检查。” 听到他说“设备”二字,我猛然想起萧弈峥也曾经提到过,那个能给我催眠的人,就是要用什么先进的设备给我做检查。 “不……我不去医院……”我紧张地拉着萧弈峥衣服。 萧弈峥安抚地摸摸我的头,想了想,然后对蒋毅说:“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蒋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我不禁脊背发凉。蒋毅想是借此机会,要送我去催眠,才故意提起那些新进设备的吧?而他这么做,只能是萧弈峥的授意。 所以,萧弈峥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我进行催眠的想法…… 蒋毅走后,萧弈峥又陪我呆了一会儿。 我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试探着问他:“静姝小姐,从前是怎么称呼你的?” “峥哥哥啊。”萧弈峥答道。 “在那之前呢?” 萧弈峥警觉地皱了皱眉:“什么之前?” “我的意思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去云家求学时,你化名‘李铮’。所以,静姝小姐一开始会不会,叫你‘李哥哥’……或者……‘李家哥哥’……” 随着我缓缓吐出这番话,萧弈峥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殆尽。 “爰爰,你是想起了什么吗?或者,你又做了什么梦?”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意识到,自己这个试探太过拙劣,只得如实作答。 我点点头:“晕倒的时候,我是做了个梦。在梦里,静姝小姐喊一个白衣少年‘李家哥哥’……” 萧弈峥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道:“静姝从未喊过我什么‘李家哥哥’。应该是因为我之前提起过化名‘李铮’的事,你才会做了这个梦。”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我这样对自己说。 晚上,萧弈峥早早就回来陪我一起吃晚饭。可我却因为白蓁蓁说的云家灭门真相,和那个奇怪的梦而魂不守舍。他几次同我说话,我都在走神。 吃完饭,他拉着我回卧室,坐在床上,张开双臂想要抱我。可那阵清冽的雪松气息袭来,我又是本能地往后缩。 我发现,经历过今天的事,我对他的恐惧又加深了。尽管,我的头脑一次次地分析出各种原因,替他辩护。可身体却仍不受控制地抗拒着他。 萧弈峥显然也发现了,盯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唉……前阵子,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又怕我了?爰爰,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从心里真正接受我呢?” 我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哀伤,心里隐隐作痛。 是啊,他舍命救我,一直都在保护我。我怎么能让他伤心呢? 于是,我暗中咬了咬牙,闭上眼,投入了他的怀抱。瞬间,恐惧将我包围。可我强忍着颤抖,扬起脸对着他笑。 “峥哥哥……我爱你……” 是的,我是爱他的。我曾宁愿用自己十年阳寿为他续命。我还要同他生生世世做夫妻。我是如此地爱他呀! 萧弈峥也终于笑了,抱紧了我,又在我额头印上了一个吻。 可就在他的嘴唇触碰到我额头皮肤的那一刻,我真的控制不住,又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我的眼泪开始扑簌簌下落。 一开始,尽管我也惧怕他的靠近,但我心里只当他是主子,拼命告诉自己顺从他便好了。可现在又不同了。我心里爱着他,渴望着他的亲近,可身体却在惧怕、抗拒…… 我感觉,仿佛有两种不同的力量,从相反的方向撕扯着我。这样的酷刑,让我痛苦万分,几欲崩溃…… 第32章 我相信你 萧弈峥松开了我,又轻轻叹了口气:“爰爰,你还是怕我……你不用委屈自己主动靠近我了。” 说完,他站起了身。 “今晚,要不我还睡地上?”他试探着望着我,“嗯,或者,我再去白蓁蓁那看书?” “不……”我哭着摇头,“峥哥哥,我……我是真的爱你的……我不想你走……” 萧弈峥又坐回我身边,抬手想安抚我,可想了想又缩了回去。 “爰爰,你还是没有完完全全接受我。或许,你心里还觉着那一枪是我开的。唉……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真的不是我呢?” “不,我相信你……”我忽然抓住了萧弈峥的衣服,瞪大眼睛,“萧弈峥,你带我去西医院吧!带我去催眠吧!把我变成由你操控的傀儡吧!萧弈峥,我愿意!我真的愿意!做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也好过像现在这样痛苦……” 说完这番话,我自己都惊呆了。我居然为了萧弈峥,宁愿放弃自我,去做个没有觉知,没有意识的傀儡? 之前,我一直惧怕,一直想尽办法要逃脱的事情,现在,我居然心甘情愿地主动接受了。 我仿佛,又看见了梦里萧弈峥吐出的那张金丝缀满宝石的华美的网,正一点点收紧,割得我血肉模糊。而我,却依旧沉醉地笑着…… 我本以为,萧弈峥听到“催眠”这件事从我口里说出来,会很意外。但他却出奇地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了一切。 “爰爰,我一直等着你提起这件事。你终于说了。”萧弈峥的表情似乎还缓和了一些。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你、你……都知道了?” 萧弈峥平静地点点头:“你烧得迷迷糊糊的那三天,口里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说羡慕白蓁蓁留洋,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一会儿又说宁死也不要被催眠,不要做被我操控的傀儡……我就猜到了,你在医院里,一定是听到了我和蒋毅的对话。” 我望着他,泪眼婆娑:“没错,那天我去走廊透气,刚好听到你们说,要请来一个脑科的权威,可以把我催眠。我害怕极了……那天,我把你灌醉,要逃跑,也是因为不想被你带去催眠。” “我都知道。”萧弈峥点点头,忽然又对着我淡淡笑了,“可是,爰爰,你好像没弄明白,倒是什么是催眠。其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什么?” 萧弈峥接着道:“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明白。但是,要用在你身上,我就必须要先了解清楚。我不能让你受到一点危害。” “那,催眠到底是什么?”我含着泪问。 难道,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催眠,并不是巫蛊,也不是下降头?催眠,也并不是要把我变成没有觉知的傀儡? 萧弈峥想了想,忽然站起身,道:“你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萧弈峥便在我疑惑的目光中出去了,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本书。 萧弈峥把那两本书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看了看硬纸的封面,写的都是洋文,不禁抬眸看向他,一脸的迷茫。 萧弈峥一边翻开书,一边耐心地给我讲解:“这两本书都有翻译的。你看,这一面是洋文,另一面便是汉语。你完全可以看懂的。” 没错,我虽是个卑贱的丫鬟,但很早我便发现自己是识字的,且能诵读很多诗文。对于这一点,我倒没有疑惑什么。因为,云家是书香门弟,想必小姐的贴身丫鬟也是要陪小姐读书的。所以,我肚子里有点墨水也是常理。 “在做决定之前,我找了很多相关的资料。我必须先自己了解到底什么是催眠,才能放心让你去试。”萧弈峥道。 我抬眸望着他:“那,你弄明白了吗?” 萧弈峥点点头:“大概明白了。人的思维分为意识和潜意识。用书里打的一个比方,就好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是意识,而隐匿在下面的部分,就是潜意识。催眠,就是利用人为的手段,进入到潜意识,同它做沟通。而这种手段,可以重组人的记忆,让人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从而治愈一些心理上的创伤。书里也有很多这方面案例,你都可以了解一下。” “所以,你是想让我忘记那些噩梦?” “对……”萧弈峥低下头,“我承认,之前是欺骗了你。我说想帮你恢复记忆,那是假的。而真实的目的,是想让你彻底忘记那些恐怖的画面。因为,我觉得那些噩梦,对你,对我们,都没有任何有利之处。它只会让你对我产生恐惧。而我是想我们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出发点。 我若有所思地翻着书,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爰爰,不用着急做决定。你慢慢看,等都看完了,都了解了,你再告诉我要不要去做催眠。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说完,萧弈峥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 我思索了片刻,忽然又盯着他问道:“那如果,我一直没有主动提起催眠呢?你还会不会让我去了解?” 萧弈峥摇摇头:“你若不提,我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事就算了。在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得出来,你对这件事是有多恐惧。爰爰,我那么在乎你,怎么可能让你去做自己如此害怕的事呢?” 我的眼眶又湿了。原来,他早已放弃了。怪不得,昨天蒋毅提起去医院,我说害怕,他就作罢了。一直是我在误解他。 “爰爰,请你相信我,我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我们能更好地在一起。”萧弈峥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我流着泪点头:“嗯,峥哥哥,我相信你!” “还有……”萧弈峥又轻轻拨开我前额的发,蹙眉望着发际处那个枪伤留下的疤痕,“爰爰,这一枪真不是我开的!你也要相信我!” “嗯!”我用力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峥哥哥,我相信你!” 这一刻,望着他深情的眼眸,我将从前一切的猜忌、怀疑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第33章 似曾相识的邻家哥哥 萧弈峥留下的两本书,虽然有汉语的翻译,但内容依旧晦涩难懂。尤其很多专业的名词,更是把我看得云里雾里。 我有看不懂的地方,就去问萧弈峥。而他,是真的很认真地做了功课,不但都能理解,还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给我听。 “你也是刚刚接触这方面的知识,为什么理解得这么快?”我有些羡慕地看着萧弈峥。 “我自己看这些书,也跟你一样,很多地方都看不懂。我就找来蒋毅,让他给我解释。但,他有很多时候也解释不清楚,就回去问他的那个留洋回来的师兄。对,就是那个脑科的权威,能够帮你催眠的人。” 听完萧弈峥的解释,我对那个人倒产生了几分好奇。他懂得那么多,好像是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没强迫自己在短时间内读完那两本书,每日只是无趣的时候,用来做消遣。而萧弈峥也并不催促我。除了我看不懂去问他时,他几乎都不提催眠的事。 而这一段时间,他虽每夜仍睡在我的床上,却始终跟我保持着距离。没有我的允许,他甚至都不敢伸手触碰我。 萧弈峥的小心翼翼,看在我眼里,暖在我心上。而我,也终于做了决定——我要接受催眠,忘记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好好跟他做夫妻…… 可尽管已经下定决心,但在西医院门口下车的那一瞬间,我还是哆嗦了一下。萧弈峥轻轻撑住我的身子,温声安慰我:“别怕,峥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嗯。”我微笑着冲他点头。 为了他,我也要让自己勇敢。 蒋毅将我们一行人带到了医院主楼后面的一个二层小楼,并对我解释道:“这里是少帅单独安置顾师兄的地方。里面的仪器都是世界最顶尖的。” 我略微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这位姓顾的脑科专家,肯留在宁城一直等着给我看诊,定是萧弈峥花了许多心思。 而我对他也越来越好奇了。这么神通广大的人物,难不成有三头六臂? 然而顾霆给我的第一印象却是极舒服的。 那一日,他穿着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长身立于楼门口。初夏刺眼的阳光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折射在他清澈明亮的眼眸中,仿佛都变得柔软了。他浅浅笑着,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优美的弧度,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喜悦。 顾霆规规矩矩地向萧弈峥行了礼,用清越的声音恭敬地道:“少帅,一切已经为少夫人准备就绪,请!” 说着,他比出了“请”的手势,与此同时,微笑着看向了我。而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霎,我的心徒然抖了一下——这个眼神,怎么似曾相识。 没错,他望向我的目光非常柔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宠溺,就好像邻家的大哥哥——一个,我曾经非常熟悉的大哥哥…… 顾霆将我们带到一个密闭的小屋。那里放置着一个连着一张床的奇怪仪器。 蒋毅指着那仪器跟萧弈峥介绍道:“少帅,这个是X光机。是顾师兄为了给少夫人治疗,特地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国内目前,仅此一台。” 我听闻,这个仪器就是给我准备的,不禁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萧弈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刚要安抚我,却不曾想顾霆先开口了。 “少夫人,一会儿,您就躺在这里,闭上眼睛,放轻松就好了。我保证,不会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而且,很快就会结束了。” 顾霆依旧温和地冲我笑着。而我的紧张,竟不知不觉在他柔和的话语和目光中,一点点被抚平了。 很奇怪,这个素昧平生的人,竟让我莫名觉得心里很踏实。 接着,我便听话地躺在了那张床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外面好像一下子黑了。我又紧张起来。但我不敢睁开眼,就这么僵着身子,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顾霆果然没有骗我。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并且过程中没有任何痛苦。 接着,蒋毅就把我们带到了顾霆的办公室。又等了一会儿,顾霆拿着一张奇怪的胶片似的东西进来了。 “少帅,这就是少夫人头部的X光片。”顾霆将那胶片定在一块白板上,并打开了背光灯。。 我看了一眼,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那上面竟是个头骨状的图案。 顾霆则指向了头骨中的一团阴影,道:“这里就是之前枪击留下的血块。而血块当中应该包裹了一块极小的弹片。也是因为弹片压迫了脑神经,才导致少夫人的记忆有缺失。” 血块,之前蒋毅提起过。可竟没想到,我的脑袋里除了血块,还有残留的弹片…… 接着,顾霆又说道:“如果想根治的话,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开颅,将弹片取出来。” 听到“开颅”两个字,我吓得一哆嗦,腿差点软了。 萧弈峥赶紧抱住了我。 一旁的蒋毅也马上安慰我道:“少夫人不要害怕。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到手术那一步。毕竟,风险太大。” 顾霆也点点头,道:“对,目前的情况,我建议还是保守治疗。我会开一些控制病情的药。少夫人按时服用便可。” “哦……那,催眠呢?”我忍不住问了句。 是啊,我今天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就是要面对催眠的。可这个权威的顾医生,却一直再说治疗头疾的事,对催眠只字不提。 顾霆冲我笑了,用类似哄孩子的语气道:“少夫人别着急。催眠,只是辅助治疗。之前,听蒋毅说起过,少夫人经常做噩梦。而噩梦会导致精神紧张,这样便会加重病情。所以,我会用催眠的手段,帮助少夫人减少做噩梦的次数。这样对我们的治疗,也会起到积极的作用。” 我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为什么之前我觉得那么可怕的事,在他口里却变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的简单平常? 而且,按他说的,催眠只是辅助,并不是什么主要的治疗手段。难道,我真的是小题大做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催眠?”我又问道。 顾霆摊开手,依旧笑得人畜无害:“随时都可以啊!只要少夫人做好了准备,不再紧张了,我随时都可以开始!” 我迟疑地扭头看向了萧弈峥。 萧弈峥也对我笑了笑,柔声道:“如果今天没有准备好,那就下次再来。没关系的,反正顾医生一直在这。” 第34章 杀人灭口 我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会给自己退缩的机会。更何况,听这位顾医生的描述,催眠好像也并没有多可怕。 于是,我弯起唇角,冲萧弈峥笑着点点头:“就现在吧!我可以的……” 萧弈峥握住了我的手:“峥哥哥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嗯。” 我再次点头,从他幽深的眼眸里,我再次看到自己天真无畏的笑容。 我以为顾霆会带我去个专门进行催眠的地方,但没想到,他只伸手,示意我坐在沙发上。我很顺从地坐下了。可紧张还是不可控制地爬上心头。 顾霆则随意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望着我,并安慰我道:“不用紧张。少夫人只需要跟随我的指示配合就好。嗯,过程嘛,就像睡了一觉。睡醒后,你会感觉很轻松。” “好……”我点点头,声音却是颤抖的。 这时,旁边传来蒋毅的声音。 “少帅,我们出去等着吧。” 萧弈峥马上拒绝了:“不,我留在这里。” 我知道,依着他的性子,肯定是不会把我自己留在这的。一方面,他怕我一个人会害怕,另一方面,他对任何人也不放心。 蒋毅则带着顾虑地看向顾霆,试探着问道:“顾师兄,少帅留下来……不会有影响吧?” 顾霆转过脸,笑着对萧弈峥道:“少帅,催眠呢,一般都是医生和被催眠的对象单独相处。如果有其他人在一边旁,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干扰。被催眠者就会很难进入状态。” 而我发现,萧弈峥看向顾霆的眼神已经变得深不可测了。是啊,堂堂北六省的督军,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显然,顾霆也明白了,马上又把话拉了回来,道:“当然,少帅是少夫人最亲近的人,想必也不会产生什么干扰。少帅尽量不发出声音便好。” “嗯。”萧弈峥应了一声,表情总算是缓和了。 接着,顾霆再次看向我,又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我看着他,心里又是莫名的踏实。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不会伤害我。 顾霆掏出一块金色的怀表,拉起链子,让表壳在我眼前晃荡。 “来,眼睛看着这块表……试着将头脑放空,现在……什么都不要去想……”顾霆温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现在,你是不是很困……很想睡觉……你的眼皮越来越重……”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怀表,眼球也随着它的摆动,有节奏的转动着。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真的困了,可那睡意只像流星一样一划而过,便再无踪影。 而接下来,我的思绪便不自觉地涌了上来,再也不能像他说的那样将大脑放空了。我意识到,萧弈峥就坐在那里。我忽然就紧张起来。如果顾霆真的可以跟我的潜意识进行沟通。那不是意味着,我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他都能窥见?那我不是云静姝这件事,也会被他发现。 不行!我马上坚定了想法。我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暴露。我不能让外人知道,萧弈峥娶的不是探花郎云行之的女儿,这会对他产生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 而内心的“防御系统”一旦启动,我便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去盯着那块晃动的怀表了。 就这样,大概十分钟过去了。顾霆的努力,没有任何成效。我就只愣愣看着他手中的怀表,完全没有睡着的迹象。 最后,顾霆放弃了。 他将怀表揣起来,站起身冲萧弈峥低下了头:“少帅,对不起。这次催眠失败了。少夫人没有办法进入状态。” 萧弈峥眉头紧锁,沉声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时,蒋毅又大着胆子开口了:“少帅,您看过的那两本书上,也应该有相关的介绍。催眠……呃……是真的不能有其他人在场的……” 萧弈峥瞪起了眼:“你的意思是,让我夫人只同他一人在一起?” 蒋毅吓得腿软,差点没跪下。 顾霆赶忙说:“少帅,今天少夫人也折腾累了,不如就先到这里吧。容我想个万全之策。” 萧弈峥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然后拉起我便往外走。 上车之后,他仍是沉着脸。并且一路上都一语不发。 我的心一直悬着。很明显,少帅在生气。可他气的是什么呢?是蒋毅说的,必须让顾霆单独与我同处一室?还是觉得我没有好好配合顾霆,进入催眠状态? 直到回到静园,我终于忍不住,低着头对他说了句:“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萧弈峥愣了一下,马上道:“爰爰,你自责什么?今天,你已经很勇敢了。” “可是……顾医生努力了那么久,我都没有成功进入状态……” “那是他医术不行,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已经对顾霆产生了排斥。 “峥哥哥……”我抓住了萧弈峥的手,“在顾医生给我催眠的时候,我忽然很害怕。嗯,我不是怕自己会受到什么伤害。而是,我怕他真的进入了我的潜意识,就、就知道了我心里所有的秘密……” 萧弈峥定定看着我,眸色渐深。 “放心,他即便知道了,也说不出去……”他面无表情地道。 我怔了怔,忽然脊背发凉。是啊,连我都能想到的事,萧弈峥怎么可能想不到?那他还坚持让顾霆给我催眠,就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而他刚刚说的不是“他不会说出去”,而是“他说不出去”,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少帅是要杀人灭口吗 是啊,这些时日里,他对我百般宠爱,千般温柔,都差点让我忘记了,他萧少帅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啊! 若顾霆真的通过催眠,知道了我其实不是云静姝,那么他肯定就没命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顾霆那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忽然心都揪了起来。 如果消除我的噩梦,让我好好跟萧弈峥做夫妻,要以一条人命作为代价,那我宁愿不要!我绝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因我而死于非命。于是,我暗暗下定决心,不再配合催眠。顾霆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哪怕到最后,催眠彻底宣告失败,萧弈峥也只会怪他医术不精,不会要他的命。 而下一秒,我便听见了萧弈峥平静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明天,我就派人把顾医生请进督军府……” 第35章 少帅的手段 晚上,我心中忐忑,难以入睡。而身旁的萧弈峥也是辗转反侧。 我想起,偷偷藏在大白楼的时日。那时的我们,身体靠得很近,心也靠得很近,几乎是无话不说的。多年的隔阂,也是在那时消除的。可才过了几日啊,怎么就又各怀心事了呢? 我心里一阵难过,翻过身,轻轻抱住了萧弈峥,并再次告诉自己——他是舍命救我的人,是我深爱的人,我要相信他…… 过了一会儿,萧弈峥张开双臂,将我抱进了怀里。我的身体虽本能地抗拒,但依旧咬牙忍着。平复了一阵后,我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如果,我自己能克服这种恐惧,那就不用接受催眠了——我对自己说。 萧弈峥愣了一下后,马上便开始回吻我。可我感觉到,那让我恐惧的雪松的冷冽气息逐渐将我笼罩,身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感受到了我的恐惧,马上松开了手。 “唉……爰爰,你不用这样……”黑暗中,传来他深深的叹息,“我不想你为了迎合我,而委屈自己。你明白吗?”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哭了出来,“峥哥哥,我明明那么爱你……” 是啊,一开始,我把他当主子伺候的时候,虽然也害怕,但忍忍也就过去了,且心里不会因此而难过。可如今,我把他当爱人,恐惧却是与日俱增,与他的亲密接触也是越来越难以忍受。 而当身体和心相互撕扯的时候,我真是痛不欲生…… 萧弈峥一边为我擦眼泪,一边温声安慰我:“没关系的,爰爰,顾医生会让这一切结束的。我,已经想好怎么既能不让你受到危险,又能保证催眠顺利进行了。” “哦?”我一惊,“要怎么做?” “你不用知道。明日,一切听我的安排就好。” 第二天傍晚,一个婆子过来传话,说少帅让我去湖心的凉亭。 我心下一动,明白这就是萧弈峥的安排了。因为静园的湖心亭虽是我们消暑的去处,但如今刚刚入夏,北地的早晚还是很凉的,还没到消暑的时节。 但我也没多问,只带了荷香和翠柳便要前去。 可那婆子却把两个丫头给拦下了,道:“少帅吩咐,让少夫人自己过去。” 我更加确定,是要我去催眠了。不然,也不会连荷香和翠柳都要拦着。 于是,我一个人来到湖心亭。果然,顾霆已经等在亭子里的石桌旁了。我有点疑惑。萧弈峥的安排就只是把室内的单独相处,改成户外? 顾医生这次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整个人透着清清爽爽的书卷气。 见我来了,他赶忙起身,毕恭毕敬喊了声:“少夫人。” 他的声音依旧清亮悦耳,跟他的人一样,让人莫名就觉得舒服。 看见顾霆对我笑,我的心又揪了起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什么样的险境吧? “顾医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刚开口,便看见顾霆冲我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接着,他好像故意提高声调,对我道:“少夫人,我们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聊。” 我带着疑惑坐在了他对面。忽然,我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勾起了食指,朝他自己领口的方向指了一下。 马上,我便将目光转移到他灰西装的领口,接着便瞪大了眼睛。那里别着一个银色的纽扣状的东西,虽不起眼,但却明显能看出来不是衣服上面的装饰。 顾霆又笑着对我说:“少夫人,昨晚睡得可好?” 而他在说话的同时,偏过身子,偷偷将手指在茶杯里蘸了蘸,然后在桌面上飞快写了两个字——“窃听”。 我恍然大悟。萧少帅的安排,果然不简单。他在顾霆身上装了窃听器。这样即便他人没有在亭子里,也能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 我做了个深呼吸,马上也学着顾霆的样子,提高声调道:“我一向睡得都不好,总是做噩梦。而且,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我边与顾霆聊天,边盯着他的右手。不一会儿,他又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假山”。 我马上就明白了。他是在告诉我,萧弈峥此时正藏身于湖边的假山。那里距离湖心亭并不远,而且他完全可以利用望远镜,将这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少帅心思缜密,竟然能设计出如此巧妙的环境。如果顾霆没有偷偷告诉我,我就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他会来这样一招。 但,少帅的手段,可不止这些…… “我可以帮助少夫人消除噩梦。不过,少夫人要完全相信我。” 顾霆在说话的同时,又迅速地用茶水写了下一个字——“枪”。 我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震。原来,萧弈峥还在那边埋伏了狙击手。如果顾霆有任何不妥当的行径,他大手一挥,顷刻就能将他射成筛子。 我再次看向顾霆时,眼中充满了疑惑——原来,他并不是对自己的危险一无所知。而这个人,竟然能在知晓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还能保持如此的镇定,想来也不一般…… “嗯……”我点点头,继续配合他,“我相信你,顾医生。” “好,这里除了我们,没有第二个人,而且还是少夫人非常熟悉的环境。少夫人可以完全放松下来。” 顾霆继续平静地说着,就像在进行一次普通的看诊。 而我也尽量配合他,再次点头:“嗯,顾医生,我现在,很放松。” “那,我们再试一次?”顾霆又掏出了那块怀表。 “嗯,好。” “你现在很困……很困……”顾霆拎起表链,在我眼前匀速晃动,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让人心神安定,“你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你很想睡觉……很想睡觉……” 天晓得,一想到假山后那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和萧弈峥那幽深莫测的眼神,我全身都紧绷起来,每个细胞都严阵以待,怎么可能睡着? 而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配合的时候,我又听见顾霆用温柔的语调说:“好,非常好……睡吧……好好睡一觉吧……” 我明白了,他是想让我装睡。于是,我轻轻闭上眼,又缓缓歪在了桌面上…… 第36章 假催眠 “你现在,在一个房间里。这是你非常熟悉的地方……你很轻松自在……”顾霆也开始假装对我进行催眠,“你可以给我描述一下,这个房间是什么样的?” 我回想起,萧弈峥给我看的那两本关于催眠的书里,是有对催眠过程的具体描述的。而顾霆此时说的话,就跟书里的差不多。于是,我也开始回忆书中的描述,对他的话术进行回应。 “这是个很大的卧室……都是黄花梨木的家具……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 我所描述的,就是云起居里,我和萧弈峥的卧室。我心里盘算着,萧弈峥听到我这样说,应该会很满意的。 接着,顾霆又说道:“现在,你面前有一扇门……你尝试着,推开门看一看……” “好……” 在这之后,我就开始发挥想象力了。我告诉顾霆,我推开门,走在一条石子路上。小路两旁,是五颜六色的鲜花。然后,我就在自己的脑海中,在一个花园里逛了一圈。蓝天白云,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倒是十分惬意。 而我逛完花园后,这一次的催眠就结束了。 我心里暗自思忖,顾霆果然也不傻,他根本不提及关于我过去的任何事,这样就不会让萧弈峥起疑心。那就这么治疗吧!每天就在自己的脑袋里逛花园。逛几天,估计治疗也就结束了。 而我睁开眼后,也真的觉得浑身上下变得非常轻松,心情也更加愉悦了。 顾霆淡淡笑着,对我道:“少夫人,第一次催眠,我没有深入到您的潜意识,只让你做了一次深度的精神放松。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步吧。以后,等你慢慢适应了,我们再进行深度催眠。” 我忙道:“就像这样,我就已经感觉很好了。” 与此同时,我使劲冲他眨了两下眼睛——不要再深度了!再深度,我怕你小命不保。 也不知道顾霆是没明白,还是故意的。他竟笑着对我道:“少夫人,你还是应该听医生的。” 无奈,我只得点点头。 “好了,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回到云起居的时候,萧弈峥已经先回来了。 “少帅今日回来得早啊,政务不繁忙吗?” 我故意对他道,心里却是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从假山走回来,肯定是比我快一步。 萧弈峥倒是从容淡定,平静地道:“哦,今日是不忙。夫人跟顾医生的催眠,进展如何呢?” 哼,明知故问。每一句,你不都听得清清楚楚吗? 但我也只能跟他假意周旋,又把刚刚的经历原原本本给他讲了一遍。 “我感觉,这个催眠真的挺有用的。”讲完后,我又补充道,“我现在感觉,特别轻松,心情也好起来了。” “哦?那夫人的意思是,还可以继续?”萧弈峥试探道。 我笑着点点头:“可以呀!我很喜欢呢!” “好,两天之后,我再安排一次。” 我想了想,问他道:“顾医生,已经住进督军府了吗?” “对,在静园门口的守卫住处,我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给你治疗的这段时日,他都住在那,不用出府。” 就这样,每隔两三天,顾霆就在湖心亭里对我进行一次催眠。当然,我都没有真正睡过去,每次都是按照他的指令,在自己的想象中自由自在地闲逛。有时是逛花园,有时是漫步在丛林,还有一次直接飞到天上去了。 虽然,我知道都是假的,但这个过程却还是让我感到很轻松,也很有趣。渐渐的,我竟对这样的假催眠产生了期待。与此同时,我也不再去想假山后面的萧少帅,和他的狙击手们了。 许是完全放松了警惕,在第五次催眠的时候,我竟望着晃动的怀表,真的睡着了…… “小姐,小姐!你猜谁来了?” 正捧着书的我,见小丫鬟乐滋滋地跑进门来,不禁笑嗔道:“谁来,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玉皇大帝?” “不不不,不是玉皇大帝,是月老!我们小姐的姻缘来了!”小丫鬟冲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小姐,李家少爷带着他爹,上门提亲了!老爷正在前面接待他们呢!” 一小段对话,就像许久不曾翻开的书页间夹着的泛黄的书签,赫然出现在眼前。待伸手想去拿,却又滑落了……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竟是一手拄着腮,在石桌上睡着了。 而梦里的情景,更是让我匪夷所思。那应该就是萧弈峥带着萧烈上门提亲的时候。那时,云家上下还都当他叫“李铮”,所以那小丫鬟会说,是李家少爷来提亲了。可奇怪的是,我才应该是那个小丫鬟啊!为什么在梦里,我变成了静姝小姐?还有,我听到“李家少爷”来提亲时,那种期盼已久终于成真的喜悦心情,简直太真实了…… 正在我为这个梦疑惑的时候,对面坐着的顾霆开口了:“少夫人,你醒了?” 我抬眸看他,心头又是一凛。若我刚刚说出了跟梦有关的什么话,那肯定是要被正在监视的萧弈峥听见的。不知道,会不会对顾霆产生威胁…… “我,刚刚说了什么吗?”我赶忙向顾霆求证。 顾霆淡淡笑了,道:“这一次,少夫人直接进入了睡眠状态。睡得太沉,已经听不到我的引导语了。我想着,你能放轻松,好好睡一觉,也不错,就没有叫醒你。” “那,我有没有说梦话?”我有些紧张地问。 顾霆摇摇头:“没有。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不知道少夫人刚刚梦到了什么?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吗?” 我微微皱了下眉,然后摇摇头:“不……我……不记得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醒过来,就忘了……” 我不能在萧弈峥的监视下说出刚刚的那个梦,更不能将心里的疑惑在这个时候宣之于口。因为,这样不仅会暴露我的真实身份,更会害了顾霆。以他目前的处境,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第37章 长卿师兄 这一次的催眠就这样结束了。可就在我起身要走的时候,顾霆竟利用石桌的遮挡,迅速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我握着那纸条,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抖得太过厉害——顾霆胆子太大了。这一幕,若被假山后的萧弈峥看见,他马上便会死于非命。 而顾霆却依旧淡定自若,同往常一样微笑着同我挥手道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待走到湖边,确定萧弈峥应该已经往云起居去了的时候,我才哆哆嗦嗦展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皱皱巴巴的纸条。 “静姝,找机会单独会面——长卿” 看完后,我迅速将纸条撕碎,丢进了湖里。可那几个隽秀的字,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显然,顾霆是要与我在没有萧弈峥的监视下,单独见上一面。他提出的这个想法也太大胆了。一个外男,竟想偷偷私会督军夫人。若真被少帅知道,他怕是死上几百回都不够。 而且,他对我的称呼居然不是“少夫人”,而是“静姝”。这样亲切的称呼,出自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太不正常了。还有他的落款,就更奇怪了。“长卿”,并不是他的大名,或许是他的字号之类的。可我并不知晓啊!他为什么,要落上一个我不知道的名字呢? “长卿”…… 我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了顾霆的字迹,忽然又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尽管我心中有无数个问号,但对于与他私会这件事,我还是马上就否定了的。一来,少帅根本就不能让我和顾霆有单独见面的机会;二来,我是萧弈峥的妻子,我又那么爱我的丈夫,我怎么可能做出背着他去私会外男这样的事呢? 但几天后,机会竟莫名其妙地来了。 这晚,萧弈峥有棘手的政务被绊在外面,派人传话,说今晚不回静园了。本来,我早早睡下,也没思虑太多。可偏偏刚迷迷糊糊睡着,窗外又雷声阵阵。 守夜的翠柳进来了,趴在我床边问:“少夫人,又打雷了,有没有感觉不舒服?以防万一,我先去把药熬上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这些时日顾霆帮我做了几次深度放松的缘故,这次打雷,我的头竟没有痛。 可我刚想让告诉翠柳不会忙活了的时候,忽然一个念头就像窗外的闪电一般在我的脑际一闪而过——如果我真的犯了头疾,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把顾霆请过来。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单独说话了。 在滚滚雷声中,我都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呆了。我这是怎么了?真的要背着萧弈峥,故意制造跟外男私会的机会? 不,我不能这么做!顾霆给我纸条的事,我瞒着萧弈峥,已经很过分了。我不能做欺骗他的事…… 可头脑里,马上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萧弈峥,他对你就没有任何隐瞒吗?云家的灭门惨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他说到这里都含糊其辞,敷衍了事? 我再次感觉到,两种相反的力量的拉扯,几乎要将我扯碎了。 而翠柳见我露出痛苦的表情,以为我已经开始头疼了,又大声道:“少夫人,我去找蒋医生吧!别再向上次一样,自己强撑着了!” 找医生?我的心动摇了…… “翠柳……蒋医生不在府里,不如……你直接去找顾医生吧……” 说出这句话后,我被自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到底在做什么? 可当我再想喊回翠柳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顾霆来了也好,我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跟他讲明,让他赶紧想办法离开督军府吧。留在这里,他真的随时可能没命。 下定决心后,我眯上眼,等着他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蒋毅跟着顾霆一起来了。 翠柳叽叽喳喳地跟我道:“少夫人,你说巧不巧?刚好蒋医生来探望顾医生。我就带他们一起来了!” 看见了蒋毅,我的心稍稍安稳了。他是经常出入静园的,即便萧弈峥忽然回来,看见他在这里也不会多想。 于是,我将翠柳打发出去,要她跟荷香一同看着汤药。这样,屋里便只剩我们三个人了。 “静姝,你是真的头疼,还是借此机会要与我单独说话?”顾霆单刀直入。 我不禁警觉地看向了蒋毅。 顾霆则冲我笑了笑,指着蒋毅道:“放心,师弟是自己人。” 既然可以不顾及蒋毅,那我便实话实说了吧。 “顾医生,我今日找你过来,就是想要告诉你,督军府你不能再呆了。这里太危险,你要想办法赶尽快离开……” 可谁知,我话还没说完,顾霆便坐在床边,激动地打断了我:“不!静姝,我绞尽脑汁,万般筹划,才找到机会来见你,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顾霆定定望着我,镜片后的眼眸里燃着炽热的火焰。 我惊呆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故意引着萧弈峥把他找来给我催眠?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医院的走廊里,的确是蒋毅向萧弈峥推荐的顾霆。看来,这是他们早就筹划好的。还有,上次我犯头疾,蒋毅故意提起医院进了新设备,我原以为是萧弈峥授意他这样说,引我去医院。可现在想想,应该是顾霆…… “你……你为什么要见我?”我的声音开始颤抖,心也悬了起来,“莫非……我们从前认识?” 顾霆望着我的眼睛闪着水光,声音也有些抖:“静姝,小师妹……你真的完全不记得长卿师兄了吗?” 小师妹?师兄?能如此相互称呼的,那定是云门弟子了。所以,顾霆也是云家老爷的门生? 我马上问道:“莫非,你也是我爹的学生?” 顾霆摘下眼镜,轻轻抹了抹眼角,然后叹了口气,道:“唉……静姝,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老师的第一个学生。当初,我爹得罪了一个军阀头子,一家人不得不流离失所。我爹与老师交情颇深,便将我寄养在云家。所以,我也相当于是老师的养子。静姝,你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我就抱过你呀!你牙牙学语的时候,除了‘爹爹’‘娘亲’,第三个会喊的就是‘长卿’……你怎么都忘了?” 第38章 我究竟是谁? 望着掉下眼泪的顾霆,我不禁一阵心虚。我本就不是静姝小姐,又失忆了,哪里会记得他说的那些事?不过,我不记得他,可萧弈峥与他同在云家求学,应该记得呀? 于是,我问顾霆道:“你既然说自己也是云门弟子,那为何少帅没认出你来?” “李峥,不……应该是如今的少帅萧弈峥……”顾霆浅笑中带着鄙夷,“他来求学的时候,我已经快满二十岁,马上就要接受家里的安排去留洋了。我们在云家共处的时间好像只有月余。而他,许是水土不服,刚来没几天就病倒了,一直在屋里躺着。我同他一共也没见上几面。再加上,我在法兰西出过一次车祸,脸上动了个小手术,也算是整容了。他本就对我没什么印象,这样一来,更认不出了。” 没错,萧弈峥是说过,他来云家之后就大病了一场。这点,对上了。看来,顾霆没说谎。 “所以,顾霆是假名?”我又问道。 “对,我叫顾长卿。”他望着我,笑得有些无奈,“静姝,真没想到,多年以后,我还要对你这样介绍自己。” “对不起,我头部中枪之后,就失忆了……”我黯然低下头。 “这些我都知道。你的一切情况,蒋毅都告诉我了。”顾长卿又有些激动,语速也加快了,“静姝,我在国外学习催眠,千方百计来见你,就是要帮你找回记忆。只有你目睹了云门惨案。也只有帮你找回记忆,才能找出杀害老师和师母,制造云家灭门惨案的真正凶手!” 说到最后,他咬紧了牙关,眼中的愤怒快溢出来了。 我的心倏地收紧了:“凶手……是、是霍天成……灭我全家的是南系军……这、这大家都知道的啊……” 想到之前白蓁蓁说出的云家灭门真相,我这句话出口得相当没底气。 “不!那天出现在云家的,不仅是一群穿着南系军军装的人,还有萧家父子——萧烈和萧弈峥!”顾长卿逼近我的脸,表情更加愤怒,“而且,这些年,我多方打听,发现了诸多疑点。静姝,你不要被萧弈峥迷惑了!他、他绝非良人!” “你胡说!” 虽然,我内心也是摇摆不定,但听到有人非议萧弈峥,我第一反应还是要维护他。 “我与萧弈峥做了三年的夫妻。他对我百般呵护。我们夫妻恩爱,感情颇深!我不准任何人污蔑我的丈夫!”我瞪起眼,语气严厉。 “静姝,萧弈峥绝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顾长卿欲言又止,接着冲蒋毅使了个眼色。 蒋毅皱起眉,对我道:“少夫人,有些事……还是不应该继续让你蒙在鼓里了……” “什么事?”我紧张得声音抖得厉害。 蒋毅叹了口气,道:“少夫人,你喝的汤药里,一直都有‘避子汤’的成分,而且,就是少帅吩咐的…… “避子汤……” 这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碎了。我嫁给萧弈峥三年,却一直没有孩子,原不是因我身子太弱,而因为萧弈峥一直给我喝避子汤?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我身份低贱,不配生下少帅的孩子吗? 可笑,我之前还以为他觉得我比孩子重要,还为他说的那番话而感动。原来,丫鬟就是丫鬟,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静姝小姐在他心里的位置…… “不……我不相信,你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嘴上还是坚持着,“萧弈峥是我的丈夫,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当然要相信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好了,静姝,你先别激动……”顾长卿赶紧安抚我,“我知道,这些事,一时间你肯定是难以接受的。但不要紧,只要你能回忆起云家被灭门当天发生了什么,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我怔怔看着顾长卿:“你,真的能帮我恢复记忆?” 顾长卿郑重点头:“静姝,只要你信任我,我保证用我所学,帮助你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天晓得,我做梦都想知道自己是谁,父母在哪里。如果顾长卿真的能做到,那我不妨将计就计,继续在他面前扮演云静姝。反正,我也演了三年,驾轻就熟了。 而我虽然不是真正的云静姝,但云家被灭门的那一日,我也是在现场的。所以,我恢复记忆,也是可以知道真正的凶手的。况且,我也一直想知道,击中我头部一枪的,到底是不是萧弈峥…… 想到这,我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顾长卿的眼眸闪烁着喜悦的光:“你看,静姝,虽然不认得我了,但你的直觉还是相信我的。在你的潜意识里,一定有长卿师兄。”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愣住了——是啊,我从见到他第一面,就莫名对他有好感。他也一直给我很踏实的感觉。可我并不是云静姝啊!难道,顾长卿对当时的我也不错? 我转了转眼睛,试探着道:“对了,这几日,我总会隐隐约约想起,我好像有个贴身丫鬟,跟我长得还挺像……叫什么来着……哦,对,好像叫‘爰爰’!你记得这个人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顾长卿愣了一下,接着问道:“是‘狡兔爰爰’的‘爰爰’?” “没错!我好像又想起来了……嗯,这个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就是出自《诗经》里的那句‘狡兔爰爰’!” 我把萧弈峥当年告诉我的话,又转述给了顾长卿。 可顾长卿看着我的表情却变得复杂起来。半晌,他才幽幽叹了口气,又摇摇头,轻声道:“静姝,你的记忆真的错乱了。‘爰爰’哪里是什么丫鬟的名字?那,是你的乳名。” 这最后一句话,就像一条又凉又滑的小蛇,钻进我的耳朵后,便一直往我的心里钻…… 原来,连“爰爰”这个名字,也是云静姝的。怪不得,萧弈峥一口一个“我要一辈子对爰爰好”,“我要生生世世同爰爰做夫妻”,到头来,这些还是说给云静姝听的。 而我,又究竟是谁啊? “静姝,静姝,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长卿许是见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我。 我连忙摇头,想了想,道:“你们还是赶紧走吧。少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看见,总归是不好……” 顾长卿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道:“好,我再嘱咐一句,就走。静姝,你一定要配合我,再让我有机会单独跟你碰面。这样,我才能对你进行真正的催眠,才能帮你找回记忆。” “好。”我答应了。 第39章 你爱我吗? 顾长卿和蒋毅走后没多久,萧弈峥便回来了。 他很紧张地坐到我身边,伸手便去抚我的头,眼里满是关切:“爰爰,你怎么样?还疼不疼?” 可听到“爰爰”这两个字,我忽然一阵恶心。 萧弈峥见我脸色难看,马上皱起了眉:“不是说顾医生和蒋医生都来过吗?怎么还没好转?” 我忙解释道:“已经不疼了。我只是想到,少帅政务缠身,还要为我挂心,特意跑回来,心里过意不去。” 听我这样说,萧弈峥的表情马上缓和了:“无妨。本来也是快忙完了。我听见打雷,想着你恐怕又要犯头疾,就急忙赶回来了。放心,没耽误什么事。” “顾医生很厉害。他只用催眠的方法,让我睡了一小会儿,然后就不疼了。连药都没吃。” 我想起还要制造机会与顾长卿单独会面,于是便夸奖起了他的医术。 萧弈峥听闻,果然高兴了:“不用吃药,那可太好了。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如果每次犯了头疾,都不会再吃药,便能缓解,那对你的身子可是大有益处。” 听到“是药三分毒”这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我不禁又是一阵心寒。知道如此,还偷偷骗我喝避子汤?少帅是真的关心我的身体吗? 萧弈峥没觉察出我的异样,又继续道:“明日,我告诉顾医生,加快催眠的进程。让你彻底忘记那些噩梦,早日除了病根才好。” 我略微思忖,又试探着道:“说到催眠……我总觉着在湖心亭的时候,顾医生有些异样……” “哦?”萧弈峥马上警觉起来,“他怎么了?” “嗯……他好像,很紧张,好像,在害怕什么……可在我面前,他又努力在克制着……”我故意瞪大眼睛,似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有的时候,我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打哆嗦。一开始,我以为,毕竟我身为督军夫人,身份贵重,他许是见了我紧张害怕。可回想起,在医院检查的时候,还有刚刚和蒋毅一道来的时候,他都很正常。好像,只有在湖心亭里,他才会这样。” 我的指向很明确了。 果然,萧弈峥听完后,只默默点点头,淡淡道了句:“嗯,我知道了。” 接着,他关了灯,在我身旁躺下了。许是真的累了,没过都多久呼吸就变得沉重。 可我想着顾长卿说的话,根本睡不着。我翻过身,望着熟睡中的萧弈峥。借着月光,我看见黑暗中的他,表情很安宁,眉头也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竟有几分像个孩子。 我知道,这是只有在最信任的人身边睡着才会有的状态。他真的是把我当作最亲近的人。 接着,萧弈峥对我的好,竟如潮水般涌上了我的心头。他拿我当替身,去思念云静姝是真的,可他对我的百般呵护,也是真的啊! 我一个本应在死人堆里去见阎王的卑贱丫鬟,能得万人瞩目的少帅如此专宠,已经应该知足了吧?我享受的本就是应属于别人的恩赐,还执着那是不是给我的,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还有,云家的灭门惨案,与我有何关系?我又不是真正的云家小姐。我何苦要找回记忆,自寻烦恼呢? 就这样,跟着少帅过一辈子,被他宠爱一辈子,不好吗?在他的爱面前,我到底是谁,真的重要吗? 想着想着,我竟情不自禁伸手抚上了他的脸…… 毕竟是行军打仗的人,一点响动都能让他警醒。萧弈峥马上睁开眼,看见我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又带着倦意淡淡笑了。 “怎么?又睡不着了?”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我哑着嗓子道。 “无妨。” 萧弈峥说着,作势要抱我入怀。可许是怕我本能的抗拒,他微微张开双臂,便又收了回去。而我竟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那一阵熟悉的恐惧再次将我包围。可我咬着牙强忍着,用心感受他怀抱里的温热,一点点的,也就缓解了。 萧弈峥显然有些惊讶,紧张地问我:“你不害怕了吗?不要勉强自己。” 我在他怀里摇摇头:“不、不怕了……” 头顶传来萧弈峥低低的笑声:“看来,顾医生真的医术了得。” 我更紧地贴近他的胸膛,忽然道:“峥哥哥,能不能找个千金圣手,好好帮我调理一下身子?我,真的很想给你生个孩子……” 说话间,泪水涌了出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所有的委屈原来只因他给我喝了避子汤。我觉得,他看不起我,不愿让我为他绵延子嗣…… 萧弈峥愣了一下,接着马上紧张地问道:“是不是那个女人又来了?” 我知他说的是聂芳,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是……你又听见外面传了什么流言蜚语?” 我抬起头,定定望着萧弈峥,哽咽着道:“不是因为谁,也不是因为什么旁的原因。峥哥哥,我爱你啊……我想跟我爱的人生个孩子,这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难道,你不想吗?还是……你根本就不爱我……” 没错,这才是我最计较的事情。 萧弈峥捧起了我的脸:“爰爰,我当然爱你啊!正是因为爱你,我才担心生孩子有危险,不愿你去鬼门关走一遭啊!在我心里,你的安危比孩子更重要!” 又是同样的说辞,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感动了,只因他口里喊的是“爰爰”。他爱爰爰,他爱静姝,这话他说了千百遍了。可他唯独没说过,爱我…… “少帅……”我更改了称呼,“你爱我吗?我说的,不是静姝小姐,也不是爰爰……就是我,就是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这个我……” 萧弈峥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可他马上就紧紧抱住了我,在我耳边深情地说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够了……这三个字,足以将我的心填满了…… 我满足地闭上眼,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而他,也从浅浅地回应,逐渐转为热情如火。我极力克服着身体本能的恐惧,再一次与他一道被烈火点燃,焚烧……仿佛只有这个时刻,我才能真真正正感受到真实的他,以及他那捉摸不定的爱…… “峥哥哥……即便我头上那一枪,真的是你开的……我也爱你……” 动情之时,我吻着他,颤抖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而萧弈峥却强势地压住了我的唇,再一次坚决否认:“不是我!” 第40章 出席义卖 第二天,萧弈峥起晚了。我怕他误了正事,急急忙忙伺候他洗漱,又帮他打理穿戴。 而正手忙脚乱之时,荷香却端着汤药进了门。 “少夫人,该吃药了。” 我闻到那熟悉的药味,不由得皱起了眉,一边帮萧弈峥扣军装的扣子,一边随口对荷香道:“先放一边吧。” 可萧弈峥却抬手接过了药碗,递到我唇边,道:“不急,夫人先把药喝了。” 我低头死死盯着那浓黑的药汤,一阵寒意自心底蔓延——他今日怎么如此急切让我喝药?是因昨晚的床笫之欢,让他必须盯着我喝下避子汤,才能放心离开吗? 萧弈峥,你口里说着“爱我”,可心里还是嫌弃我的。你还是觉得,我这样一个低贱的丫鬟,不配生下你的孩子…… 我含泪接过药碗,将苦药连同眼泪一饮而尽。 “怎么哭了?”萧弈峥伸手帮我擦眼泪,低头关切地询问。 “太……苦了……” 是啊,此刻我的心比那汤药还要苦上千百倍。 荷香贴心地捧来了我常吃的蜜饯。 萧弈峥便学着我之前的样子,挑了一块,微笑着送到我唇边,似哄孩子一般轻声道:“乖,把这个吃了,就不苦了。” 荷香见状,放下蜜饯,捂嘴笑着跑走了。 可我张嘴吃了那蜜饯,却是味同嚼蜡,丝毫没觉出甜来。 “少帅,别为我耽搁了,快去大白楼吧。”我淡淡地道。 萧弈峥俯下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又抱了我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望着他英挺利落的背影,额头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热,我的眼泪再一次溢出眼眶——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他的心思我真的半点也猜不透。当我以为他只是拿我当替身时,他让我感觉他是爱我的。而当我毫无保留投入他的怀抱时,他又让我觉得,他的爱如烟似雾,看得见却抓不着…… 傍晚,萧弈峥回来同我一起吃晚饭时,又说了一件让我极为震惊的事。 “爰爰,明晚,你要陪我出席一个活动。” 我放下筷子,瞪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身为北六省的督军夫人,本来有很多场合我都应该配合少帅一起出席的。但萧弈峥一直对外称我身体不好,从不带我出去见人。我一直觉得,他是怕我替身的身份暴露。而我一个失忆的,没见过世面的低贱丫鬟,也确实不知道那样的大场面该如何应对,不如乐得清静。 所以,他这次提出让我陪他出席活动,真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 见我惊诧,萧弈峥又进一步道:“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安置流民的义卖活动。” “哦……可是,不是说让周师兄他们去做吗?为何还要我出席?” 萧弈峥皱起眉,又叹了口气:“原本,不想让你因这些琐事烦心,但思前想后,还是有你出现比较好。这些时日,因为子嗣的事,又有大帅在背后挑拨,前面一直闹个不休。而只有义卖,可彰显你的影响力,方能暂时平息非议。所以,我想着,不如我再拿出些稀世珍宝,由你亲自出面进行义卖。这样方能暂时堵住那些非议的你嘴。” 我想起,少帅子嗣之事的确还没个结论。他之前也只去白蓁蓁那里一次,还半夜就跑回来了,之后便天天宿在我的云起居,外面自然不会平息。 若在从前,听到少帅说出这样的话,我定会陷入深深自责。但这一次,我心里只有委屈和愤怒。明明是他不想我生下他的孩子,却为何要我去承受这些? 思忖着,我忽然起身进了卧室,将一个十分精致的锦盒拿了出来。 “既然要稀世珍宝,不如就把这个卖了吧!” 我将锦盒打开,一对羊脂白玉镯子,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这是大婚那日,萧弈峥送我的。我不知它价值几何,但在那样一个重要的日子,又是萧少帅的手笔,定是稀世珍宝了。 萧弈峥见了这对玉镯,登时变了脸:“爰爰,卖什么也不能卖了这个呀!这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见他生气,我心里却是痛快——萧弈峥,你既然看不起我。那我也看不起你送的礼物! 我故意淡淡道:“反正,我也不曾戴过。我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也不识货。放在我这,一文不值。还不如拿去救百姓于水火。” 对,一文不值!我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可萧弈峥想了想,却拍了拍我的手,和颜悦色地道:“我知道夫人心系百姓,也是想助我一臂之力。但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真的不用拿夫人的东西。更别说是这个了。赶紧收起来吧!” 我暗自撇了撇嘴。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按照少帅的指示,出席了义卖活动。 那是我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盛装出行。淡紫色绣着莲花的织锦旗袍,衬得我既优雅又高贵。萧弈峥又特意选了一套珍珠首饰与衣服相配。那又圆又大的珠子,一看便价值不菲。 但我对着镜子,却总觉着那镜子里的,根本不是我。今晚,我不过是站在少帅身旁的一个道具而已…… 义卖在一个盛大的宴会厅举行。 可我们刚下车,一群举着照相机的报社记者便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冲在最前面。他一边举着相机,一边高声冲萧弈峥喊道:“少帅!很多声音都说,安置流民的举措就是在变相抓壮丁!请问您怎么解释?” 抓壮丁?听到这个词,我不禁愣住了。 想起萧弈峥之前说过的安置流民,的确提到过,男子可以去当兵,赚军饷来养活全家。而这属于自愿征兵,跟强制服兵役,也就是所谓的“抓壮丁”,有着本质的区别啊! 接着,又有一个穿着“文明新装”的女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子高声喊道:“少帅,义卖的钱款,究竟流向何处?真的用于给自愿当兵的流民发军饷了吗?公众想要看到真相!” 难道,这个义卖背后,还有其他隐情? 但萧弈峥并没有回答这些记者的问题。因为,那些人还没有上前,就已经被保护他的一队士兵驱散了。 萧弈峥面无表情地搂着我的肩膀,大步带我步入宴会厅。 这里灯火辉煌。台下乌压压坐满了人。而再仔细看,就会发现,每处个角落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第41章 布好的局 我看见坐在第一排的皆是穿着北系军军装的高级军官。而坐在最中间座位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他虽也身着军装,却没戴军帽,光头被顶灯照得油光锃亮。 自打我们进来,这人便一直耷拉着微肿的眼皮盯着萧弈峥,目光既傲慢又充满戒备。 “小师妹!” 一声热情的呼唤,将我的目光引向了台上。原来,主持这场义卖的就是周兴泰。 我也冲他笑着点点头。 来之前,萧弈峥曾叮嘱我,从头到尾说一句话都不必说,只站在他身旁便好。于是,在义卖真正开始后,我就跟随着萧弈峥走到台上,然后静静站在他身旁,保持微笑,努力扮演一个道具。 而当周兴泰介绍到我的时候,台下想起阵阵掌声。接着,周兴泰又把之前义卖,少夫人拿出多少珠宝首饰用于筹集善款,安置流民大肆渲染了一番。台下更是掌声雷动。我看见,少帅的脸隐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台下后方不知是谁高声喊了句:“善款真的用于安置流民了吗?” 随着这一声,又有好多人跟着喊了起来:“报名参军的人,真的拿到军饷了吗?” “流民真的得到妥善安置了吗?” “我们要知道善款的真正去处!” “对!请少帅公开,善款去处!” …… 眼看着,台下乱了起来。而这些人所问的问题,跟外面那些记者几乎一模一样。可见,这善款的事已经是民众关注的焦点。 而我一个常年幽居的人,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微微发抖。萧弈峥则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淡定地在我耳边说了句:“别怕,有我在。” 接着,他拿过了周兴泰手里的麦克风,用锐利的目光横扫了一眼整个会场。 毕竟少帅的气场太过强大,还没等他开口,会场竟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用我夫人的首饰筹集的善款,究竟去向了何处?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一个人……” 萧弈峥只说了这么一句,台下又是一阵嘈乱。 “什么?少帅也不知道钱去了哪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接着,萧弈峥就在一片疑问声中,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位置的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那人已被他刚刚那句话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 “我询问的这个人,自然就是财政部的王德全部长了……”萧弈峥盯着那人,加重了语气,“可王部长给我的账目清清楚楚,哪笔钱用于建造临时安置点,哪笔钱用于食物供应,哪笔钱用于给自愿参军的男子发放军饷,都写得非常明白。” 王德全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可接下来少帅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他汗流浃背。 “可正如大家所说的。安置点连个影子也没看见,每日发放给流民的食物也少得可怜。我听闻,为争抢食物,甚至闹出了人命。而最主要的是,自愿参军的男子,到现在,一分钱的军饷都没有拿到!” “不是……少帅……少帅……”王德全坐不住了,站起身大声喊道,“我都解释过了。钱都在账上,我可一点也没动。可往下发放,也是需要时间的。我这段日子心脏病犯了,进进出出医院好几回……唉,没办法,岁数大了,老毛病了……我跟着大帅打江山的时候,出生入死……” “够了!”萧弈峥一瞪眼,将拍卖桌拍得山响,“我知道您是功勋元老,一直对您倍加敬重。但,您不用时刻把大帅搬出来!‘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别说跟着大帅打江山的人,就是大帅他自己触犯了王法,也要受到制裁!”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雷动。 王德全也瞪起了眼睛,指着萧弈峥破口大骂:“嘿,你小子真是无法无天了!连大帅都要制裁?没有大帅打下的江山,你萧弈峥能当上六省督军?你怕是现在还在田里种地呢!” 萧弈峥不再与他争辩,只冲周兴泰使了个眼色。 周兴泰马上会意,接着便从西服里怀掏出一叠纸来,铺在拍卖桌上。接着,他一边一张一张举起来展示给台下的人看,一边对着麦克风大声道:“王部长说自己前段时间心脏不好,但却连娶了两房姨太太。大家看,这张是娶八姨太下聘的单子。这张,是给倚红楼的小桃红……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九姨太了,赎身的字据。王部长,您这身体还不好?过谦了,明明是老当益壮嘛!” 台下轰然大笑。 王德全肥腻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又强辩道:“我娶姨太太,花的是自己的钱!我、我又没动义卖的善款!” “好,那我就给王部长好好算算帐吧!” 周兴泰步步紧逼,分明是早有准备。接着,他又当众将王德全这些年的俸禄,和他所有的资产拿出来做了比较。一桩桩,一件件,一笔笔账目,他都拿出了证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示给了台下的人。 最后周兴泰冷笑道:“王部长,这些年,承蒙大帅庇护,您可没少贪污啊!别说这次义卖的善款,只之前您贪污的那些公款,就已经够下大狱了!” 萧弈峥又是一拍桌子:“既然证据确凿,王德全即刻革职,就地逮捕!” 话音未落,一队士兵便奔着王德全跑了过来。 忽然,我什么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萧弈峥布好的一个局。他利用安置流民的举措,进行义卖,故意引诱王德全贪污善款,从而顺藤摸瓜,查出了他所有贪污的证据。可王德全毕竟是大帅萧烈的亲信。萧弈峥不能直接动他,便想出这样一个在众目睽睽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的法子。这样,即便萧烈过后干涉,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显然,门口出现的那群记者,还有刚刚在台下起哄闹事的人,也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看似逼迫他公开善款去向,实则是推波助澜,待到时机成熟,便把火力转向王德全。 所以,什么为我挽回名声,什么为百姓分忧解难,都不过是他排除异己,与大帅萧烈争权博弈的一步步棋…… 王德全指着萧弈峥破口大骂:“狼崽子!今日我就替大帅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时迟,那时快。他奋力推开去抓他的士兵,一弯腰,竟似变魔术一般从靴子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闭眼!”萧弈峥大喊一声,与此同时,用一只大手迅速蒙住了我的眼睛,然后又将我的身体环入他的怀中。 我眼前一黑,紧接着,耳边就是一声枪响…… 第42章 我就是云静姝 会场一片大乱。可我却什么都看不到。因为萧弈峥一直用大手蒙着我的眼睛。直到他将我交给沈衡,并叮嘱他:“沈副官,赶紧带夫人去休息。” 就这样,我跟着沈衡来到了一个休息室。 “那个人……死了吗?少帅会不会有危险?” 我坐下,仍是惊魂未定,又担心萧弈峥,赶忙询问沈衡。 沈衡对我笑了笑,语气轻快地道:“少夫人放心。刚刚少帅已经将王福全一枪毙命了。少帅的枪法那在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萧弈峥蒙住我眼睛后,听到的那一声枪响,就是他毙了王福全。 沈衡又笑着解释道:“本来少帅安排得天衣无缝,只想现场逮捕,没想就地正法。王福全进来的时候,也搜了身。谁承想,他还偷偷藏了一把枪。好在有惊无险。只是让少夫人受了惊吓。估计啊,少帅这时候心里也好顿自责呢!少夫人可不要怪少帅啊!” “知道会刀兵相见,少帅今日就不该带小师妹出来!” 还没等我说话,一个人端着个水杯进来了。我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胡铨。他笑眯眯走到我身旁,将水杯递了过来,像安抚孩子一样柔声道:“小师妹,吓坏了吧?来,喝口水,压压惊!” 可那水杯还没递到我面前,就被沈衡半路拦截了。 ”少夫人不能喝。“沈衡淡淡一句,便将那水杯夺了过去。 胡铨顿时瞪起了眼睛:“沈副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害我师妹不成?” 沈衡也没看他,只面无表情道:“抱歉,职责所在。” 我明白,沈副官常年在萧弈峥身旁,警惕已然刻进了骨子里,所以萧弈峥才放心把我交给他保护。 “胡师兄,没事的,我不渴。”我赶紧替沈衡解围。 可胡铨的怨气明显更大了,而且这回又是冲着萧弈峥。 “是,引王德全那老狐狸出洞不容易。有小师妹在,也的确能让他放松警惕。可是,小师妹一直养在深阁,女儿家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沈衡马上横了胡铨一眼,用眼神警告他话太多了。 而我也终于明白萧弈峥让我出席义卖的真实目的了。想必那王德全知道萧弈峥要对付他,一直称病不出来。今日义卖,他得知我会出席,而萧弈峥对我的珍视保护人尽皆知,料想不会让我受到危险和惊吓,所以才放心来了。 所以,我又当了一回少帅的棋子…… 而此时的胡铨已经被沈衡的态度激怒了,作势又要与他争辩。我知道沈衡是为萧弈峥卖命,也理解他职责所在,便想着将话题引开。 “胡师兄,自上次与诸位师兄见了一面,我经常想起我们在江南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一样……”我装作感慨道。 胡铨马上便被我感染了,长长叹了口气,道:“唉……我何尝不怀念在云家的时光?那个时候,我们每日只知道读书,心思单纯得很。那时的小师妹,也是天真无邪,还时常跟着我们上树捉鸟,把衣服都扯坏了。气得你那两个贴身丫鬟,侍书和侍画,指着我们骂,说好好的闺阁小姐,都被我们带累坏了,哈哈哈哈……” 胡铨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难得开怀一笑。可我却在听见“贴身丫鬟”这四个字后,暗暗激动起来——静姝小姐的贴身丫鬟,一个叫侍书,一个叫侍画。那么,这其中肯定有一个就是我了!我马上就能知晓自己的真实姓名了! 我是叫“侍书”,还是叫“侍画”呢? 我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然后略微思索了一下,又对胡铨道:“对了,我这几日也时常想起那两个丫头。只是……我自从头部中了一枪后,过去的事,就记得有些混乱。侍书和侍画……她们中好像有个与我的相貌有几分相似……可我却记不得是哪一个了?” 胡铨听闻此话,先是愣住了,然后便又笑了起来:“小师妹,你这记忆当真是混乱了。侍书和侍画哪个能有你这样的绝色?侍书是个小胖囡,倒是挺可爱的,一笑脸上就有两个酒窝,可跟你也不像啊!那侍画就更不像了。她虽纤瘦,但相貌平平,还没有侍书耐看呢!” 而我不甘心,又问了个问题:“那……我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叫‘爰爰’的丫鬟?好像是她与我长得像。” “哈哈哈……”胡铨笑了起来,“小师妹,你又记错了。‘爰爰’,那是你的乳名!” 胡铨说的话,无异于晴天的一个炸雷,将我的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 静姝小姐的两个贴身丫鬟里,并没有哪个与她相貌相似。那么,这个被云门弟子一眼便认做是云静姝,且丝毫没有起疑心的我,又是谁呢? 还有,“爰爰”是云静姝的乳名,这点跟顾长卿说的完全吻合,所有也可以确定是真的。忽然,萧弈峥曾对我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在我心里,你们两个不是谁是谁的替身,而是逐渐重叠了一个人。静姝是从前的你,而你,是活过来的静姝……” 没错,他不止一次说过,他把我和云静姝当作同一个人。此外,他对我百般呵护,甚至不惜舍命相救。我一直想不明白,他那样的人物,怎么就能爱上一个卑贱的替身丫鬟? 还有,他看见我心口的那块红色胎记,为什么如此高兴?他还口口声声,说要同我生生世世做夫妻。若我只是个替身丫鬟,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同我做了夫妻,又将真正的云静姝置于何处? 这一个个问号,曾经都困扰着我,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而现在,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马上就能将这一切疑问都解释清楚,合情合理——我,就是,云静姝…… 这个答案,就像一个块石头忽然堵在我的心口,让我浑身发抖,呼吸困难——萧弈峥,你骗得我好苦…… “小师妹……小师妹……你怎么了?” “少夫人!” …… 胡铨和沈衡的呼唤声渐渐飘远,一声声惊雷和比雷声还恐怖的枪声逐渐逼近。我在一片漆黑的大雨里不停地奔跑。脚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忽然,我停住脚步,向后退了两步。因为,前方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 一道闪电,映出了一张被雨水冲刷得泛白的脸,幽深的眼眸比那枪口更让人毛骨悚然。 “峥哥哥,别杀我……” 第43章 你是我妻子 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云起居,就躺在卧室的床上。而坐在床边的人,正是梦里用枪指着我的萧弈峥。 他见我醒过来,马上抱住了我,紧张地说:“爰爰,对不起……是我百密一疏,竟让王德全将枪带进了会场。刚刚吓到你了……是峥哥哥不好……峥哥哥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可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道,却觉得一阵阵的恶心,不由得剧烈地干呕了起来。呕到眼泪都出来了。 “蒋医生!” 萧弈峥冲外面大喊了一声。蒋毅马上进来了。原来,他就守在门外。 而我却瞪着萧弈峥,一边咳嗽,一边喊道:“让……让他出去……” “听话,让蒋医生检查一下……” “让他出去!”我哭喊起来,声音都撕裂了,“萧弈峥,你最好让外面的人都走远一点!否则我不敢保证他们会听见什么!” 萧弈峥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他冲蒋毅挥了挥手。蒋毅马上退出去了。 “你到底怎么了?” 蒋毅出去后,萧弈峥歪着头看着我,语气和眼神都变得深不可测。 “我……究竟是谁?”我咬着牙,瞪着他,浑身颤抖,“告诉我,我是谁!” 萧弈峥低下头,不疾不徐地说:“你是我妻子。” 见他反应如此平静,我就猜到沈衡肯定是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了。所以,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而他这样含糊其辞,就是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萧弈峥……”我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失忆的人……” 萧弈峥缓缓抬起头,接着用一只手捧起我的脸,又用另一只手抹去我的眼泪。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就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眼神变得深情款款,唇角也带着温暖的笑意,仿佛要将我融化一般。 “我是你的丈夫。我怎么会欺负你呢?乖,峥哥哥只会爱你,呵护你……生生世世都守在你身边……” 接着,他又将我抱在怀里,动作一样的轻柔。 “不!你放开我……” 此刻,我只觉得他所有的温柔都像一张将我勒到窒息的网。可他还说,要网住我生生世世…… 我拼劲全力要挣脱他。 可随着我的挣扎,萧弈峥却愈发加重了力道,最后两条胳膊竟像铁箍一样,勒得我喘不过气,将我完完全全禁锢在怀中。 “乖……”他的语气仍像哄孩子一样亲切温热,“别跟峥哥哥闹了啊!你要听话,要好好的。峥哥哥会一直对你好的……” “啊……” 我快被他变态的样子逼疯了,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后,狠狠朝他的肩膀咬了下去。他已脱了军装,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而我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口下去,我便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可他却依旧紧紧抱着我,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感觉一样。 就这样,我在他的禁锢中放声大哭,边哭边咬着他的肩膀,像只失去理智的野兽。而他也不知道疼,我咬得越凶,他抱得越紧。 终于,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伏在他渗着血的肩膀上,气若游丝。 又过了一会儿,萧弈峥渐渐松开了手臂,将我平放在床上。我闭着眼睛,眼泪还是不停地流。 接着,我听见萧弈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就像一根针,倏地刺进我的心,让我狠狠疼了一下,心中的坚冰也随之出现一丝松动。 我睁开眼,看见他仰起头,闭着眼,一滴晶莹从他的眼角滑落…… 我记起,上一次看见他落泪,还是在大白楼,我对他说“爰爰爱你”的时候。那时,我真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甚至可以为他生,为他死。可我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峥哥哥……”我哭着,向他伸出了手。 萧弈峥愣了一下,马上便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峥哥哥……求求你……告诉我真相吧……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求求你了……” 萧弈峥用深潭一般幽黑的眼眸定定望了我一会儿,一张口,却还是那一句:“你是我妻子。” “不……”我绝望地拍打着床,“我问你……我到底是不是云静姝……” “这不重要。” 我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萧弈峥:“不……不重要?萧弈峥,你觉得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不重要?” 萧弈峥平静地注视着我:“你这一辈子都跟着我。我保护你,呵护你,全心全意爱你,且只爱你,把你放在我心尖上,这还不够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可我是个人!不是你豢养的一个玩物!”我再次用尽全力冲他吼道,“我要知道我是谁!我要知道真相!” “好。”萧弈峥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真相就是,你不是云静姝,甚至都不是云家的人。你就是……我在路边捡的。我看你长得像她,就娶了你。你问我你是谁,姓什么?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你胡说八道!我一个字也不信!” “你看!”萧弈峥摊开手,“我说的话,你从来就不相信,你还跟我要什么真相?” “你……” 萧弈峥瞪起了眼睛,忽然伸手拨开了我的刘海,点着发际间的那个疤,吼道:“我说了不止一次,这一枪不是我开的,你信过吗?” 我怔住了。 “你,只相信你自己脑子里想的,从来就不信我说的。可你的记忆本来就混乱,你想起的那些,就一定是真的吗?”萧弈峥继续咬着牙道,“既然我说了你也不信,你就不要再问我了。从今往后,乖乖做我的妻子。不喜欢我叫你‘爰爰’了,我们就换一个称呼。名字,不就是个代号吗?你叫什么不重要,你是谁也不重要。你只记得,你是我萧弈峥的妻子,就够了!” “换一个名字?萧弈峥,你当我是猫儿还是狗儿?你养着我,哄着我,给我口吃的,我就要对你摇尾乞怜,是吗?你是要我做一个彻彻底底没有思想,没有觉知的傀儡吗?” 萧弈峥的手忽然从我的脸颊滑落,然后紧紧捏住了我的下巴,眼神也变得愈发恐怖。 “是谁……是谁抱着我说,愿意接受催眠,心甘情愿做我的傀儡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他眯起眼看着我,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没错,就在不久前,我爱惨了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而那时的我,也确实想过,就听话地呆在他身边,被他呵护,被他爱着,已经很幸福了。 可那时,我只当自己是个卑贱的丫鬟。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帅能对我垂爱,是莫大的恩赐。但现在,我发现我很有可能就是云静姝。而他,也极有可能是杀我父母,灭我全家的仇人。而我,又怎么能跟不共戴天的仇人继续做夫妻? 第44章 罚跪 “云家灭门惨案……是不是你干的?” 我终于艰难地问出了这个一直煎熬在心底的问题。话一出口,我浑身都在颤抖。 萧弈峥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 他否定得痛痛快快,语气也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我望着他,却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呵……”萧弈峥的眼中浮起一丝带着疼痛的讥讽,“你看,我给你答案了。可你不信。” 是啊,我现在对他真的是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可是,到底是谁让这一切变成这样的? “萧弈峥,你从没跟我说过真话。你又让我怎么信你?”我哭得更厉害了,“你告诉我,我叫‘爰爰’,我是静姝小姐的贴身丫鬟,我与静姝小姐长相相似……你娶我,是让我做她的替身……可是,胡铨却告诉我,云静姝的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侍书’,一个叫“侍画”……而且,她们没有一个跟云静姝长得像的……还有,云家也根本没有叫‘爰爰’的丫鬟……而‘爰爰’,是云静姝的乳名……萧弈峥,这些,你怎么解释?” “所以,你宁愿相信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也不相信跟你做了三年夫妻的,可以拿命保护你的我!”萧弈峥冲着我大吼一声,眼中水光闪烁。 我哆嗦了一下——萧弈峥,他在气我不信他。可是,关于“爰爰”是云静姝的乳名一事,胡铨和顾长卿的说辞是一致的。所以,我只能选择相信胡铨。 若没有顾长卿,我想我应该会相信萧弈峥的。我承认,即便是现在,我内心深处对他仍有深深的眷恋。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但,顾长卿的事,我不能告诉萧弈峥。所以,他的话我无从辩驳。我只闭上眼,躺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萧弈峥在床边默默坐了一会儿,最后起身走了。 这一夜,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早上,荷香和翠柳端来了早饭。我只看了一眼,便让她们拿走了。到了中午,我还是什么都不肯吃。两个丫头急得团团转。 “少夫人,少帅是真的对你好。你就别再跟他置气了。”翠柳皱着眉劝我,“昨天,他把你抱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急得满头都是汗。我从来就没见过他紧张成那样……” 他的紧张,是因为我晕倒?还是因为胡铨告诉了我真相?我心里,只觉得讽刺。 我摆摆手,示意翠柳不要说了。 荷香是个有眼色的。她没提萧弈峥,只端着粥劝我道:“就算跟少帅生气,也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少夫人,人是铁,饭是钢,自己的身子比啥都重要。” 我知道她们两个担心我。但我真的一口都吃不下。最后,我还是让她们端了下去。 许是知道了我一直没吃饭,下午,萧弈峥怒气冲冲地来了。 他坐在床边,瞪了我半晌,终于吼了出来:“怎么?这次是为了摆脱我,要把自己饿死?还是你知道,作践自己,就是拿刀子往我心里捅?” 我被他吼得莫名其妙。我就是没胃口,吃不下,才没想过寻死觅活。我就算死,也得死个明明白白,才不会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清楚,就稀里糊涂地去见阎王。 再一想,我就明白了。还是我那次出逃给他留下的阴影。他觉得,我寻死,就是为了脱离他的掌控。 见我不说话,也不理他,萧弈峥更生气了。 “荷香,翠柳,把饭拿过来!”他咬着牙,冲外面喊道。 荷香和翠柳赶紧端了食盒进来。 萧弈峥端起一碗粥,舀了一勺递到我唇边,大声命令道:“吃!” 我扭过头,继续闭着眼。 想起,他之前也喂过我吃饭。那时,我也是在生气。可他却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又温柔。我故意把粥扬了他一身,把他的手都烫伤了。可他也不恼,还笑着继续哄着我…… 可现在,他对我就像对待个犯人。 “张嘴!” 萧弈峥提高了声调,同时用力把羹匙往我嘴里塞,动作粗鲁,毫无怜惜可言。我的嘴唇被他弄得生疼,而心,更疼…… “就这么想离开我!” 萧弈峥终于暴怒,狠狠将碗摔在了地上。 而我依旧闭着眼不想理他。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忽然冲旁边喊道:“你们两个,是怎么伺候少夫人的!” 他居然要对两个丫头发难?我赶紧睁开了眼。 荷香和翠柳已然哆哆嗦嗦跪在了地上。 “去院子中央跪着!少夫人不吃饭,你们就一直跪着!”萧弈峥又冲着她们大声吼道。 我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他,居然要迁怒毫不相干的人。 我又抬眸朝窗外望去。此时,正是夏日太阳最毒的时候。荷香和翠柳虽是下人,但跟着我也是锦衣玉食的娇养着,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不行……不能去……” 可谁知,我一开口,萧弈峥却更生气。他红着眼睛,又大吼一声:“还等什么?去院子里跪着!” 荷香和翠柳吓得腿都软了,踉踉跄跄跑到院子中央,规规矩矩跪好了。 我从透过窗子看着她们在烈日下受苦,愤怒再也压抑不住。 “萧弈峥,你还讲不讲道理?关那荷香和翠柳什么事?你生气,你冲着我来,你罚她们做什么?” 萧弈峥瞪着我,抬手指了一下食盒:“心疼她们?那就乖乖吃饭!” 我含着眼泪,咬牙端起食盒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了起来。我的胃里一阵阵的翻江倒海,可我却不敢呕出来。因为我害怕,要是吐掉了,萧少帅盛怒之下会不会又让两个丫头受苦。 这顿饭,我吃得比上刑还痛苦…… 盯着我将饭菜都吃光了。萧少帅终于发话,放了荷香和翠柳。 他转过脸,一对幽深的眼眸直直盯着我,道:“你听好了。再不好好吃饭,或者,再想出别的什么法子作践自己,我就再罚她们俩。而下一次……可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听明白了吗?” 他居然拿着荷香和翠柳威胁我…… “好……我听话……我都听你的……” 我认命地闭上眼,任眼泪肆意流淌。 可耳边却传来了萧弈峥带着哭腔的笑声。 我睁开眼,只见他仰着头,笑得几分癫狂。 “原来,让你听话竟如此简单。在你心里,连她们两个都比我重要。你怕她们受苦,宁可委屈自己。可你却一点都不心疼我……就像,你相信胡铨,却不肯相信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萧弈峥,你想要我相信你,是吗?”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简单,你把云门弟子都找来。你与他们当面对质。若你说的,同他们都一样,我就信你!” “哈哈哈哈……”萧弈峥又狂笑起来,然后用一只手捧起了我的脸,直视我的眼神里带着疯狂,“你,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第45章 囚禁 萧弈峥的这句话,瞬间让我遍体生寒。 “什么叫再也看不见他们了?”我揪住萧弈峥的衣服,目眦欲裂,“你把胡师兄怎么了?你把那些云门弟子都怎么了?你……你杀了他们吗?” “对!”萧弈峥一扬手,拂开了我的手,红着眼睛吼道,“我把他们都杀了,一个都不留!” “萧弈峥,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我完全崩溃了,扑上去,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哈哈哈哈……”萧弈峥也不躲闪,盯着我,狂笑起来,眼角又溢出了一滴泪,“原来,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我能手刃恩师全家……我能对你开枪……哈哈哈哈……我还能把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兄弟,全杀了……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听到这样一番话,我明白了他说的只是气话,先是长舒了一口气,可马上心里又是一阵抽痛——我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萧弈峥怎么可能把云门弟子都杀了呢?我刚刚,居然骂他禽兽不如…… 萧弈峥真的是被我伤透了心。他瞪着我,半晌才抹去那滴泪,又哑着嗓子道:“当初,宁城百姓以为我杀了红牡丹,骂我是卖国贼,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们不了解我。可你,是我妻子,我的枕边人……你真的觉得,我是那种禽兽不如之人吗?是,我萧弈峥杀人无数……在战场上,我一挥手就有成百上千人命丧黄泉。可是,我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杀待我如子的恩师,和情同手足的师兄弟!”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我低下头,“那你刚刚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是什么意思?” 萧弈峥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瞪了我一会儿,道:“以后,你就在云起居里呆着吧。外面的人,你都见不到了。” 我瞪大眼睛:“萧弈峥,你这是……把我囚禁了?” “对!”萧弈峥再次捏住我的下巴,眼中漫过一丝狠绝,“你之前不是说过,把人给我,别让我要你的心吗?呵……我算看明白了,你的心我怎么也捂不热……那我就只要你的人!你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是我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哪也不准去!还有,你的命也是我的!你给我好好活着!若把自己给作践死了。我就真的禽兽不如给你看看!我会让荷香、翠柳,还有你的胡师兄、周师兄……这些你在意的人,统统给你陪葬!!” “萧弈峥,你疯了?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我再次扯住了他的胳膊。 而他,也再次一挥手,将我甩倒在床上。 “就凭,你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他转身大步走了,任我趴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 过了一会儿,荷香和翠柳惊恐地跑了进来。 “少夫人……少夫人……不好啦!外面来了好多兵,把院子都围起来了!” 我虚弱无力地冷笑:“是少帅吩咐的……他,把我囚禁了……” 翠柳忙抓住我的手,大声道:“少夫人,你到底说了什么?怎么把少帅气成这样?” 我继续冷笑:“呵,我说他,禽兽不如……” “少夫人,你疯啦?少帅对你那么好……” 荷香制止了翠柳,想了想,又皱着眉劝我道:“少夫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跟少帅服个软吧!若一直跟他犟下去,最后受伤的还是你呀!” 我歪过头,看着荷香:“他只把我当个玩物,没把我当人……” 一旁的翠柳又开口了:“少夫人,说句好不听的。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穷苦之人活得真不如豪门显贵家的哈巴狗。若要我选,我宁愿在督军府里当只狗,也不愿出去过忍饥挨饿,朝不保夕的日子!” 荷香瞪起眼,啐道:“呸呸呸,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少夫人哪能跟你一样?” 我苦笑:“怎么不一样?我就是少帅养的一只猫儿,一只狗儿……他高兴了,就抱抱,就哄哄,不高兴,就关进笼子……” 就这样,我在云起居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每日,都会有人送饭食过来。怕萧少帅再迁怒两个丫头,我都含着眼泪吃光了。 而萧弈峥,就像彻底把我遗忘了,不但再也不出现,连句话也没派人传过。 白日里,我坐在书案前怔怔发呆。一阵风把窗子吹开了,又将案上的书“翻阅”了一遍。一张纸,从书页间滑落,毫无征兆地飘到了我的眼前。 “安好勿念”…… 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字迹,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正是萧弈峥中枪醒来后,写给我的那封信。那时,我被大帅萧烈困在静园,无法与他相见,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他身边。而他,怕我忧心牵挂,特意写了这封信让沈衡送来。 可如今,囚禁我的人,却成了他。而他,好像要彻底将我遗忘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啜泣声。我转头一看,荷香不知何时进来了。 “对不起……我连累了你和翠柳……”我叹息一声,对荷香道。 荷香摇摇头:“少夫人平日里对我们的好,我们都知道。我和翠柳一点都不怨少夫人,只是……只是心疼……”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起身,轻轻抱住了这个患难与共的姐妹。 “少夫人,就跟少帅服个软吧……”荷香回抱住我道,“难道,往后的日子,都要这么过吗?我跟翠柳命贱,怎么活着都无所谓,可少夫人不行啊……” 是啊,我真的要像只狗一样,被囚禁着,度过余生吗? 不!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我要弄清楚自己是谁,还要弄清楚云家的灭门惨案的真相。我不能就这样被萧弈峥关一辈子。 忽然,我又想起了顾长卿。他说过,真相就在我的脑子里,只要他帮我恢复了记忆,我就能弄清楚这一切。 对!我要见顾长卿…… “荷香,你说的对……”我冲着荷香扯出一丝凄楚的笑,“我不能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你去跟外面守卫的人说,让他们传个话——我,想见少帅……” 第46章 少帅的玩物 我等了一天,萧弈峥不但人没出现,甚至连一句回话都没有。 呵,少帅啊,他终于对我弃之如敝履了。不,不要的东西都会被丢掉。可他不丢掉我,也不理会我,就这么囚禁着我,让我绝望地发霉…… 这就是他对我的惩罚。 夜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而那熟悉的雪松般冷冽的味道,也再一次将我笼罩。 萧弈峥,他来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睁开眼,刚要喊他,嘴唇却被封住了。他忽然发了狠地吻住我,甚至不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而我的身体又开始本能地抗拒。我在他身下,浑身颤抖,胃里一阵阵的翻江倒海,痛苦到了极致。 终于,趁着稍稍他稍稍喘息的机会,我用尽全力推开他,趴在床沿,一阵阵剧烈地干呕。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黑暗中,他低沉阴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不……”我坐起身,一边喘着一边回身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少帅,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休想再拿刀子往我心里捅……” 萧弈峥低吼了一声,忽然用力将我按倒在床上,然后三两下扯到了我的寝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下子撞了进来,仿佛用一把刀将我的身体劈成了两半。 “啊……”我痛得失声尖叫,“萧弈峥,不要……不要这样……好疼,你快停下来……” “疼?哼,你也知道疼?”他咬着牙,又发狠般加重了力道。 “萧弈峥……你说过的……你说过不会再这样对我了……啊……啊……”我一声声惨叫,疼到满脸是泪。 没错,他不是第一次对我施暴了。可上次,他喝了一瓶烈酒,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事后,他也追悔莫及。可这一次,他却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发了疯般地折磨着我的身体。 “哈哈哈……”萧弈峥狂笑起来,状若疯癫,“我是说过。可你也说过,爱我,再不离开我。你做到了吗?自己食言,就别来要求我了!” “萧弈峥,你个疯子!” 终于,我明白指望他心软放过我是不可能了。我只有拼尽全力挣扎。他禁锢着我两只手,我就又一口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 而萧弈峥见我不老实,竟将我的身体反转,双手背在身后,然后抽出腰间的皮带,捆了个结结实实。他动作极其熟练,就好像在战场上抓了个敌军的士兵。 这下,我被他压制得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泪水决堤。我祈祷,他施加给我的痛苦快一点结束。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像上一次那样晕过去。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疼痛与耻辱。可这一次,我却一直是清醒的。我只能清醒地承受着,他施加给我的这漫长的酷刑…… “噩梦”终于结束的时候,我浑身都是冷汗,整个人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萧少帅却一刻也没耽搁,整理好衣服,系好腰带,抬腿就要走。甚至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一阵屈辱涌上心头。 “萧弈峥……你把我当什么?”我咬着牙,含着泪质问他。 他站在床边,唇角噙着讥讽的冷笑:“你不是总说,我把你当个玩物吗?之前,怕是你对‘玩物’二字有什么误解?今日这般,才是玩物应有的对待!”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你别走!”我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萧弈峥停住脚步,偏过头,又冷声道:“还有,以后你别再叫人给我传话。我想玩你的时候,自己会来。你,一个玩物,没有权利要求主人!” 他抬脚继续朝门口走去。 不行,我对自己说——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不能就这么让他走。 荷香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就跟少帅服个软吧!” 于是,我强忍住屈辱,学着从前的样子,委委屈屈,软软糯糯地冲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峥哥哥……” 萧弈峥再次停下了脚步。我似乎看见他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可他站了一会儿,却没回头,只冷笑两声道:“呵,你的小心思,我早就知道。从前,你只要想拿捏我,就喊我‘峥哥哥’……我也愿意配合着你演。呵,可如今,你觉得,这招对我还管用吗?” 我如坠冰窖——原来,他什么都明白。他就是心甘情愿娇纵着我。可现在,他不愿意了…… 我哭倒在床上。接着,我听见他摔门而出,军靴在地面上踏出了冰冷无情的声响…… 待萧弈峥走远了,荷香和翠柳才敢跑进来。两个丫头看见虚弱地歪在床上的我,都吓哭了。 “少帅……他、他对少夫人做了什么?”翠柳扶起苍白无力的我,哭着道,“怎么都流血了?” 我这才看见,我纤细的手腕,被他的皮带勒出的一道道血痕。 荷香赶紧跑去拿药给我包扎。 我望着荷香,自嘲地笑了:“荷香……我服软了……可是,你也看见了……他……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的少帅了……” “不……”荷香哽咽着摇头,“少帅只是还在气头上……过些时日就好了……少夫人,你且再忍忍……” “忍?呵……”我笑得悲凉,“这种任人鱼肉,忍辱偷生的日子,我还要忍到几时?” 荷香无话可说,背过脸,抹起了眼泪。 我的目光忽然瞥见她刚刚裁剪纱布的剪刀,竟鬼使神差地握在了手里。 “少夫人……少夫人……你做什么?”翠柳惊叫了一声,一把将剪刀夺了过去。 我又冲她笑:“你这丫头,想什么呢?你以为,我会寻短见?呵呵呵……我不能死……他说了,我若是死了,会叫你们俩陪葬……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吓唬我……可现在,我发现他已然是疯了……他,什么都做的出来。所以啊,为着你们,我也不能死……” 想了想,我不禁又悲从中来,含着泪道:“萧弈峥啊……你好狠……你让我生不如死……却连死,都死不成……” 第47章 彼此心照不宣 我本以为,很长一段时间萧弈峥都不会再踏入静园了。可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少帅进屋时,荷香正给我手腕的伤口换药。翠柳则端着脸盆要出去。她见萧弈峥进来了,吓得一哆嗦。脸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少帅的裤腿毫无防备的湿了一大片。 翠柳吓得魂都没了,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就磕起头来:“少帅……少帅……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荷香也赶紧跟着跪下了。 我也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萧弈峥。一来,他昨晚留给我的心理阴影太大,以至于看见他我就害怕。二来,我也怕他一开口又要狠狠责罚两个丫头。 可这次,萧弈峥却很平静,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轻声道了句:“都出去吧。” 荷香和翠柳站起身,却都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她们俩低着头,竟缓缓挪到了我身前,虽仍哆哆嗦嗦,可那样子却分明是要保护我。 我心里一阵感动。她们是怕昨晚的一幕再重演,所以,宁愿冒着触怒少帅的风险,也要挡在我身前。 萧弈峥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你们两个……呵,还真是忠心护主啊!出去吧!我不碰你们主子!” 我见状也赶紧让她们出去了。 萧弈峥在床边坐下,低头盯着我包了一半的手腕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拿起纱布小心翼翼帮我包好了。 他动作轻柔,与昨晚那个暴怒的施虐者判若两人。可我仍一动也不敢动。 “疼吗?”他低着头,轻声问了句。 “少帅的玩物,没资格喊疼。”我扭过头去。 萧弈峥又叹了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凄凉与疲惫的复杂眼神望着我。 “昨日,是想跟我说什么?”他轻声问。 “也没什么要紧的。”我摇摇头,“不过是闲翻书的时候,看见了个物件,心里一阵难过,想跟少帅说说话而已……” “什么物件?”萧弈峥接着问。 我想起,昨晚躺下之前,我将他的那张手书放在了枕头下面。本以为他若来了,就拿给他看。因为这封信可以让他想起我们最甜蜜的时光,也可以让他想起我曾在佛前跪求用十年阳寿为他续命。我希望他感动之余,可以解了我的囚禁。 可谁成想,昨晚的他根本不给我机会说话,竟似疯了一般对我施虐。而我被他折腾去了半条命,早把信的事给忘了。 听见他问,我便掀开了枕头。可经历昨晚那一场暴风骤雨,那张脆弱的纸已四分五裂了。我颤抖着将碎片拿在手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和萧弈峥的爱,原来也如这张纸一般不堪一击…… 原本,我的计划也是拿着这封信对着少帅哭一场,趁他心软,再进行下一步。可此时,我心里竟是真的难过。哭的也是真真切切。 萧弈峥将我手里的碎片拿过来,重新拼凑在了一起。对着他自己写下的“安好勿念”,他低下头,再度沉默。 “我把峥哥哥的信弄碎了……啊啊啊……” 我坐在床上,竟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而我知道,这根本不是做戏给他看,我心里是真的难受。我哭的不是那张纸,而是我与萧弈峥回不去的从前。 萧弈峥站起身,拿着那几张碎片去了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把用胶水重新粘好的信递到我眼前。 “粘好了。别哭了啊……” 他轻轻摸了下我的头发。我却本能地往后缩。 “可是……都不一样了……回不到从前了……呜呜呜……” 萧弈峥终于抑制不住,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我克服着内心的抗拒,靠上了他的胸膛,哭得更厉害了。 “我把峥哥哥的心也弄碎了……峥哥哥不要我了……” 这句,我承认,做戏的成分就比较多了。 “呵,原来你也知道,你让我心碎了?”萧弈峥用大手轻抚着我的后脑,又长叹一声,“可我从来没说过不要你……我要不到你的心,我也要你的人……” “所以,你就囚禁我,伤害我,把我当个玩物?” 萧弈峥无声地抱紧了我,半晌才用低沉的声音道:“昨晚,对不起……我一开始,就是想抱抱你,亲亲你,可看到你对我如此抗拒,我就疯了……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害怕,特别特别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又要离开我了……你恼我,恨我,甚至觉得我恶心……你不吃饭,宁可饿死自己,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萧弈峥哽咽了。 “没有……”我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我不吃饭,是真的没胃口……可我从没想过要把自己饿死啊……你怎么会以为,我是要离开你呢?” “真的?”萧弈峥捧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在他幽深的眼眸里,看见了一个形容憔悴的自己。 我哭着点头:“真的……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说了好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然后就跟疯了一样……呜呜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萧弈峥再次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上一次,你烧得迷迷糊糊,口里一直说想死……因为,死了就自由了,就可以摆脱我的控制了……所以,我以为这次你也是想用这样方式离开我……爰爰,我真的害怕……你要是离开我,就是要我的命……你明白吗?”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他经历过那么多离别、冷漠与背叛,现在唯一可抓住的一点情感寄托就是我了。可少帅一害怕,却差点要了我的命。他是太想抓住这唯一的温情了,可他抓得太紧,也太疯狂…… 但此时,我为了达到目的,只能隐藏自己真实的感受,尽量顺从他。 “峥哥哥,我不离开你。我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同你做夫妻。” 我尽量将这句话说得像真的。下一秒,我感觉到一滴潮湿落在了我的颈窝里。我能确定,那不是我的眼泪…… 就这样,我与萧弈峥又和好了。但只是“和好”,并做不到“如初”。因为,我们的关系就像那张纸,虽重新粘好了,裂痕却仍触目惊心。 只是我们都选择视而不见。就像我们谁也没有提起这次矛盾的起因。我不再逼问他事情的真相,也不再提起,他对我施暴的那个晚上。而他也对这些只字不提。 有时我甚至会想,或许,他也早就看穿了我在做戏。或许,他也在同我做戏。我们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第48章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萧弈峥每晚都会回来,睡在我身边。可他始终与我保持着距离,刻意避免着肢体的触碰。我明白,他知道我怕他,不想再让我难受。 而我估算着火候差不多了,就计划着推进下一步——我要见顾长卿…… 这天晚上,萧弈峥半夜才回来。他如往常一样,安安静静躺在我身边睡下了。 而背对着他的我,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峥哥哥……” 我翻过身,钻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把酝酿了很久的眼泪哭了出来。一瞬间,恐惧的气息又将我包围。而我咬着牙忍着,又把他抱得更紧了。 “怎么了?”萧弈峥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抚着我的背,“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嗯……”我在他怀里,流着眼泪点头。 头顶传来他一声深深的叹息:“唉……又梦见,我拿着枪指着你了?” “不……不是……” “那是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峥哥哥不喜欢我了……不要我了……”我在他怀里哭得声噎气堵,好不可怜。 “不会的。”萧弈峥抚上我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疲惫的温柔,“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我有多在乎你,你还不知道吗?” 我扬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的眼睛:“可是,你最近都……都不碰我了……” “你不是怕我吗?”萧弈峥的语气很是无奈,“经过那晚,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更抗拒了。我以前就说过了,我不想你委屈自己来迎合我。更何况,这次的伤害,就是我加诸在你身上的……” 这是他第一次重提“那晚”,语气里满是懊悔。 我知道,这个时候他心理防线是最脆弱的。于是,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咬牙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峥哥哥,我不怕……我要同你做正常的夫妻……我要给你生个孩子……”我一边吻着他,一边呢喃着说出准备好的台词。 萧弈峥闭上眼,再次无声叹息,然后,便如我预料的一样开始回吻我。 接下来,我不用再装了。因为身体的恐惧与抗拒,是本能的反应。而正如他所说,经过那痛苦不堪的一晚,我根本忍受不了与他的亲密接触。他吻了我没过多久,我就抖成了一团,冷汗把寝衣都湿透了,胃里也是一阵阵的翻江倒海…… “算了……” 萧弈峥松开了我,把身体挪到了床边,继续与我保持着安全距离。 “爰爰,别这样了啊。你难受,我也难受。其实,你能不能与我做正常的夫妻,能不能给我生孩子,我都不在乎……甚至,你心里是爱我,是恨我,还是厌恶我,我也都不在乎了……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怎么都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凉,让我的心也隐隐痛了起来。 “从前,是我错了……”萧弈峥靠在床头,目光幽深,“我不该在你那里索取太多。我要你的人,又要你的心,我什么都想要,结果却把你弄得伤痕累累,越来越怕我。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你只要不离开我,怎么都行。你不用爱我,更不用迎合我,取悦我。只要你好好的,真的,你怎么都行……” 看着一脸萧索的萧弈峥,我忽然有点不忍心再继续演下去了。他现在对我,真的是小心翼翼,又无所适从。他已经把姿态低到尘埃里了,我还要继续利用他的心软吗? 而我只稍稍挣扎了一下,便马上做出了决定——我必须继续下去。我要知道,我到底是谁,我要知道,云家的灭门惨案到底是不是萧弈峥做的。 我在心里默念——萧弈峥,我跟你保证,如果我不是云静姝,抑或我确是云静姝,而云家灭门与你无关,我都会抛开一切,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去爱你…… “顾医生,他还在府里吗?” 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萧弈峥微微怔了下,然后点点头:“在。他一直没走。你还想找他催眠?” “嗯,你说,顾医生是不是有办法,可以让我忘了那晚发生的事?”我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萧弈峥。 萧弈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读不出他在想什么。 于是,我又接着道:“还有……在那之前的事,我也不想记得了。这些时日,我真的好后悔听到胡铨说的那些话。如果没有听到,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疑心你,也不会惹你生气,让你伤心……这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的很想回到……” “回到什么时候?”萧弈峥迫不及待地问。 我挨在他身旁,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将头枕在他肩膀上,轻声道:“回到……我陪着你在大白楼养伤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萧弈峥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我也想……”他闭上眼,吐出了三个字。 我赶紧抓住时机,在萧弈峥耳边道:“那就让顾医生给我催眠吧!把我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抹去,然后,我们好好在一起。” 我想起,之前我也曾这样主动请求被催眠。但那次,我是发自内心的。我是真的想消除噩梦,好好跟萧弈峥过日子。但这次,说出了相似的话,却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萧弈峥也没有像上次那样马上答应,反倒显得顾虑重重。 “爰爰,你真的要消除这部分的记忆吗?”他忽然这样问我。 我有点疑惑,但马上点了头:“真的啊!忘了‘那晚’的事,我就不会这么抗拒你了……” “可如果那样,你也不会保护自己了……”萧弈峥蹙起眉,“你若是真的忘了我给过你的伤害,放下了防备,我怕……我会再让你受伤……” 我真没想到,萧弈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 萧弈峥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又接着道:“这段时日里,我经常回想我们一步步走到现在的经过。我发现,你不爱我,反而更好。你越对我好,我就越贪恋你的爱,我会渐渐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会计较在你心里重不重要,会猜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然后,我会患得患失,总觉得你要离开我。就好像,你明明只是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可我却会觉得你是想寻死,想离开我……而一想到你离开我,我就会发疯,接着又会伤害你……所以,莫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吧。我守着你就好了,你不用忘记什么,更不用爱我。你好好的,别离开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第49章 握在手里的沙 “别离开我。”这句话,我已经数记不清听萧弈峥说过多少遍了。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是卑微到尘埃里了。 他对我的要求,就只剩这一样——留在他身边,别离开。从前,我觉得他是在控制我,禁锢我。可现在,我懂了,被控制,被禁锢的,又何尝不是他呀? 萧弈峥,他堂堂北六省的督军,年轻有为,又风流倜傥,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得?连白蓁蓁那样的名门闺秀,只见他一面便抛家舍业,奋不顾身。可他竟卑微地求着我,别离开…… 不行,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心软。我必须要让他改变主意,我必须要见到顾长卿…… 于是,我又哭着道:“什么叫‘宁愿我不爱你’?我已经爱了呀!峥哥哥,就算你伤害过我,可我还是爱你啊!” 我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的。但我能确定,不全是假的…… “你真的……还爱我?”萧弈峥侧过脸,眼中有晶莹闪烁,“你不恨我?”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望着他,坚定地道:“我想回到从前。我想抹去那些痛苦的记忆。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萧弈峥又叹息了一声,然后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我以为,萧弈峥还会继续安排我在湖心亭与顾长卿见面。可没想到,这次他直接让顾长卿进了云起居,并只身一人进了书房。 我坐在椅子上,直愣愣望着霁月清风般的顾长卿,却不敢开口。因为我不确定他身上有没有装着窃听器,更不确定,是否还有另一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我们。 顾长卿却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我对面。 他怔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叹了一声:“静姝,几日不见,你憔悴了好多。”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怎么能直接喊“静姝”呢?若是被少帅听到,怕是要大祸临头。 见我紧张,顾长卿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衣领,道:“这次没装窃听器。你大可放心。现在,就真的只有我和你。而我们的对话,也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我摇摇头,依然很紧张。 “不,你不了解萧弈峥。他没在你身上放窃听器,也很可能放在了别的地方……他疑心那么重,怎么可能……” 我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如果真的在其他地方还有窃听器,我刚刚说的话肯定也会被萧弈峥听见,赶忙掩住了口。 而顾长卿却望着我笑了,语气轻快地道:“静姝,你放心吧。少帅已经对我放下戒备了。这些时日,他经常来找我。” 我登时瞪大了眼睛:“他、他去找你?他找你做什么?” 顾长卿继续笑着道:“算是聊天?嗯,如果按照我们专业的术语来说,应该叫‘心理辅导’。” “啊?”我完全懵了。 顾长卿回忆着道:“嗯,应该差不多一周之前。有天晚上,我半夜睡不着,在静园门口散步,忽然看见萧弈峥从里面出来,像丢了魂一样,眼睛通红,还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一周之前?我明白了,那应该就是那个让我如坠地狱的晚上。 顾长卿又接着说:“本来我是想躲开他的。但他却看见了我。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然后,他就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问了什么?” “他问,为什么越想抓住的东西,越容易失去?” 我皱起眉,心中一阵怅然。是啊,萧弈峥一直想要的不过就是一点温暖。可能给他温暖的人,不是死去,就是背叛。所以,我才成了他的执念。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我又问顾长卿。 顾长卿道:“我也不知道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该如何作答。就给他举了个例子——你如果想握住一把沙子,越用力,沙子反而越会从指缝漏出去。倒不如轻轻握着试一试。” 我恍然大悟。难怪,萧弈峥对我施暴后,撂下狠话,可第二天转回头就来跟我和好。还有,他昨天说不要求我爱他,我怎么样都行的那番话,原来都是受到了顾长卿的影响。而他现在对我,真的就像对待握在手里的沙子,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用力。 “那他后来,又找你了?”我问顾长卿。 顾长卿点点头:“从那以后,隔三岔五,他就会把我叫去大白楼,跟我闲聊一会儿。虽然,他从没提起过你,说的话也经常云里雾里的。但我毕竟是研究心理学的,从他的只言片语也能猜到,是你们之间出了问题。” “没错。我们最近……是不太好……”我低下头。 顾长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静姝,如果有机会,离开他吧!” 我惊诧地抬起头。 顾长卿蹙眉又思索了片刻,接着对我道:“且不论,当年云家的灭门惨案是不是他做的。他、他这个人的性格也是有问题的。静姝,他的确在意你,不,应该说是非常非常在意你,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你现在就是他所有感情的寄托。可在这样的关系中,你会很累的……” 我不禁苦笑——我何止累?我已然是伤痕累累。 “督军府,岂是我想离开便能离开的?况且,你也说了,我是萧弈峥所有情感的寄托,我若真走了。他……他怕是真的会疯……” 的确,我不敢想象失去我的萧弈峥会变成什么样。 顾长卿却叹息着摇摇头,道:“静姝,看得出来,你也很在意他。” 我的心头涌起一股苦涩,忙转移了话题:“先不说他了。长卿师兄,我最近,好像记起了我那两个贴身丫鬟。她们一个叫侍书,一个叫侍画。侍书胖乎乎的,有一对小酒窝。侍画更纤瘦一些,相貌比较普通……” 我把胡铨对侍书和侍画的描述说了一遍。 顾长卿的眼睛亮了,有些激动地道:“对!就是侍书和侍画,静姝,你能想起她们,说明恢复记忆还是很有希望的!” 看到他的反应,我确定了胡铨没有说谎。而这也意味着,萧弈峥的话,还是不可信…… 第50章 在他面前做戏 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因为接下来,我就要向顾长卿求证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到底是不是云静姝? 当然,我不能告诉他我做了三年云静姝的替身,所以只能对他耍点小心思。 “是啊,我都能记起侍书和侍画,可为什么记不起你呢?”我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顾长卿道。 顾长卿微微一怔:“静姝,你这是在怀疑我吗?” “对不起,顾医生,请你体谅一个失忆的人。我不止是怀疑你,我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怀疑。可我也不想这样啊……”我故意怅然道。 顾长卿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顾医生,请你证明,你认识云静姝吧!” 没错,这便是我的小心思。顾长卿若能说出他与云静姝相识的证据,便能让我找出线索,从而判断自己是否就是云静姝。 顾长卿思索了片刻,白皙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红晕。接着,他低下头,有点尴尬地说:“静姝,我之前说过了,你在襁褓之中时,我便抱过你了。额……说件唐突你的事吧……在你是婴儿的时候,我看见过,你心口上有一个红色的胎记……” 这番话,让我瞬间僵住了。我心口上的红色胎记,只有与我特别亲密的萧弈峥见过。别的人怎么可能知道?除非,那真的就是与儿时的我特别熟悉的人。 而且,就算我与云静姝再相似,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长了同样的胎记。 所以,不用再继续求证了。顾长卿的“唐突”,已经足以证明——我,就是云静姝。 而证实了这件事后,我的心底却涌起一阵痛楚。曾经,我是那么渴望知道自己是谁。可当我终于可以确定的时候,我竟发现,原来,我是如此不想成为云静姝。因为,如果我不是云静姝,那样无论萧弈峥曾经做过什么,我都可以不去计较,从而毫无保留地继续爱他…… 我的反常,让顾长卿误解了。他红着脸,忙不迭地道:“静姝,对不起,我不该如此冒犯你。只是,我想不出除了这个,还能如何能证明……毕竟,你把过去都忘了……” 我回过神,赶忙道:“不,我没有怪你。长卿师兄,我可以相信你了。” “静姝,你终于肯叫我一声’长卿师兄‘了……”顾长卿望着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而我也差点掉下眼泪来——原来,找到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心里竟会如此踏实。而这种踏实的感觉,我在萧弈峥身上从来没有感受过。 “静姝,既然你已经相信我了,那么我们赶紧往下进行吧!”顾长卿接着道。 “往下?”我一阵茫然。 “让我帮你找回从前的记忆啊!”顾长卿急切地道,“你是云家惨案的唯一幸存者,也是唯一目击者。只有找回记忆,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我……” 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犹豫了。当顾长卿说到“真正的凶手”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害怕。我也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我就是怕,那真相揭开后,是我最不想面对的…… 顾长卿不愧是心理专家,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 “静姝,你还是顾虑萧弈峥,对吗?”顾长卿定定望着我,“可是,你现在的逃避,不正说明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吗?若你坚定地认为,不是他做的,那么又怎么会顾虑重重呢?” 我痛苦地摇着头:“长卿师兄,我知道你熟谙人的心理,但……别这样看穿我行吗?” “好了,好了……静姝,对不起,是师兄太心急。这样,你先别着急做决定。今天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要不要找回记忆,好吗?”顾长卿安抚我道。 我轻轻点了点头。 临别时,顾长卿又提醒我:“这次,萧弈峥是让我帮你消除记忆的。所以,你过后见到他,免不了要演一番戏。” 我苦笑道:“这个,我驾轻就熟。” 是啊,我在萧弈峥面前做的戏还少吗? 晚上,萧弈峥回来后,拉着我的手询问催眠的事。 我早就想好了如何应对,便装出一副迷茫的样子,道:“顾医生还是让我望着那块怀表,然后,我好像就睡着了,还、还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萧弈峥追问道。 我皱着眉头,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最后还是摇摇头:“想不起来了。但我能感觉到,梦里,很痛苦,很痛苦……因为,我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顾医生说,他是故意不让我记起梦境的。因为忘了,就不会痛苦了。” 萧弈峥忙道:“对,顾医生说得对。我们不回忆了啊!忘了就忘了。” “嗯。”我点点头,冲萧弈峥展开了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时候不早了,我帮峥哥哥换衣服,睡觉吧。” 萧弈峥也笑着点点头。 于是,我便如从前一样,熟练地帮他解开军装的扣子,脱下军装,又脱了衬衫。我故意将目光停留在他左边的肩膀上,然后瞪大眼睛,做出惊恐的样子。 “天啊!你怎么受伤了?这、这是齿痕?谁咬的?”我伸手轻轻抚上了自己几日前的“杰作”,却装出了心疼的样子,“这齿痕这么深,伤口都结痂了,一定很疼吧?峥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弈峥瞪大眼睛望了我一会儿,小心求证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啊!”我摇摇头,随即又瞪大了惊恐又无辜的眼睛,“不会……不会是我吧?天啊,峥哥哥,我……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怎么会把你咬成这样?对不起……对不起……” 我哭得梨花带雨。 萧弈峥赶紧把我抱在怀里,轻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别哭了啊!你没有对不起峥哥哥。是峥哥哥对不起你……” “你怎么会对不起我?”我忍着本能的抗拒,依偎在他怀里哭着道,“你都能拿命来保护我,你怎么可能对不起我? 萧弈峥顿了顿,接着,又小心翼翼询问道:“那,这之后发生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我自然明白,他问的是对我施暴的那件事。 我又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缓缓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啊?峥哥哥,我好像完全不记得了。” 第51章 千万别让我失望 萧弈峥捧起我的脸,用一双幽深的眼眸直直望着我。半晌,他才用半信半疑的语气问了句:“真的都忘了?” 我害怕自己露出马脚,索性把心一横,主动吻上了他的唇,且越吻越深。我用强大的意志力,极力控制着身体不要发抖,还装出特别沉醉的模样。 这一招果然管用。当这个深长的吻结束后,萧弈峥眼里的疑云彻底消失了。他很高兴,甚至有些激动,紧紧抱着我道:“忘了真好。我们以后,好好的……” 我在他怀里乖巧地点头。 可当萧弈峥把我轻轻压在床上的时候,我忽然预感不妙。刚刚那个主动的吻,已经让我的意志力绷到了极限。若再往下进行,我肯定又会原形毕露,功亏一篑。 于是,我温柔地环住萧弈峥的脖子,怯生生娇滴滴地说道:“峥哥哥,我今天很累。顾医生也说,要我好好休息,可不可以不要了……” 萧弈峥这次没有勉强我,轻轻翻身,躺在了我身边,然后伸开长臂把我圈在怀里。 “峥哥哥抱着你睡觉,好不好?” “嗯……”我依偎在他怀里,乖顺得像只小猫。 可在他怀里,我并不好过。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还是会让我一阵阵战栗。我紧紧闭着眼,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不知过了多久,竟也睡着了。 梦里,我又被一双温暖的大手举起了来。小小的我,被逗得咯咯笑,一直奶声奶气喊着“爹爹……爹爹……” 接着,一个充满慈爱的声音在我耳畔道:“‘静女其淑’,那都是给外人看的。为父更希望你能如‘狡兔爰爰’,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从梦中醒来,我已是泪流满面。原来云家老爷,名满天下的探花郎,就是我的爹爹。他一定特别爱我,才会希望我活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我却连爹爹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我在萧弈峥的怀里扬起脸,看见熟睡的他,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我在心里暗自做下了决定——我要找回记忆,我要知道爹爹、娘亲的样子,这样的我才是个完整的人啊! 我伸手轻轻抚上萧弈峥的脸庞,心头又是一阵酸楚——萧弈峥,那欺师灭祖的事,一定不是你做的,一定不是!等我找回记忆,确认了真正的凶手,一定与你长相厮守。 萧弈峥被我弄醒了。他浅笑着抓过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口里含含糊糊地低笑道:“小坏蛋,睡觉也不老实……” 我再次依偎在他怀里,闭上眼——萧弈峥,我原比我自己以为的更爱你。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两天后,顾长卿第二次来到云起居。我依旧在书房与他单独会面。 “长卿师兄,我想好了。我要找回记忆。我不想活得不完整。”我直接对顾长卿表明了意愿。 顾长卿笑着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会做这样的决定。探花郎云行之的女儿,岂是自欺欺人之辈?” 他说的没错。我是云静姝,世代书香的名门千金,探花郎云行之的掌上明珠,不是什么卑贱的丫鬟。所以,我一定要找到杀我全家的真凶,不然,就枉为人女了! “开始吧……”我深吸一口气,对顾长卿道。 顾长卿又掏出了那块怀表,拎起链子,在我眼前晃动。 “放松……你现在很困,很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你很想睡觉……” 顾长卿的声音清澈温柔,就像山涧流淌的清泉,让我觉得非常舒服。渐渐地,在他的引导下,我闭上了眼睛,进入了一种非常放松的状态。 接着,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很陌生的房间。那房间四面都是窗子。阳光照射进来,暖洋洋的。我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愉悦。 顾长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前面有一扇门,告诉我,那门是什么样子的?” 我朝前面望去,果然有一扇木门,而且看着特别眼熟。 “那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把手上雕着牡丹花。好熟悉的一扇门,好像,就是云起居卧室的门……”我描述道。 “好,现在,你推开门,走出去……”顾长卿继续引导。 我听从他的话,走到门前,握住那个雕花的把手,轻轻推开了门。可门外,竟是黑漆漆的一片。我刚踏出一步,便又是电闪雷鸣…… “不……”我缩了回来,用力关上门,拼命摇着头,“不!我不想出去……外面好冷,好黑,好恐怖……” 顾长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抚慰人心的温暖。 “别怕,你是最勇敢的。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走出去的!走出去,你就能看到你想知道的一切!” 于是,我又做了个深呼吸,再次握住那雕花的把手,闭着眼推开了那扇门。 我向外走了两步。雨点密密匝匝落在我的身上,脸上。我不停地打着寒战。忽然,一道闪电在漆黑的夜幕划过,接着,一阵隆隆的雷声呼啸而来,像是要把天幕炸开个口子…… 而那雷声就像个鼓槌,狠狠朝我的头上砸下来。我惊呼一声,睁开了眼睛。 “啊……好疼……”我扶着头,疼出了一身冷汗。 顾长卿也慌了,忙道:“好了,好了,今天不能再继续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啊……”我不甘心道。 顾长卿摇摇头:“不行,你脑袋里有残留的弹片,还有血块,如果再强行催眠,会很危险的。” “那,我还能找回记忆吗?”我颤声问道。 顾长卿安慰我道:“静姝,你不要着急。催眠本来也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咱们来日方长,慢慢来。” 可事实证明,顾长卿的预判太过乐观了。在这天之后,他又对我进行了两次催眠。可每一次,我走出那扇门,听到雷声滚滚后,都会头疼欲裂,然后就醒过来。 终于,在失败过三次之后,顾长卿也放弃了。 “静姝,催眠这个方法,看来真的不行了。” 我很着急:“那我还有找回记忆的可能吗?” 顾长卿表情凝重:“眼下,怕是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手术,彻底取出弹片和血块。” 第52章 男人的情爱不值一提 “你的意思是……开颅?” 问出这句话后,我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顾长卿皱着眉,点点头:“我知道很危险,而且目前国内的技术也不行。但,如果我带你去法兰西找我的老师给你做手术的话,成功的机率还是很高的。” “几成?” 他抿唇思索了一下,然后轻声道:“保守估计,七成以上……” “七成……”我低下头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坚定地望着他,“长卿师兄,我愿意冒这个险。” 顾长卿有些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静姝,风险还是挺大的,毕竟开颅,那不是一般的小手术。你、你就这么决定了?不再考虑几天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道:“如果找不回从前的记忆,找不出真正的仇人,我浑浑噩噩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没错,从前,我只当自己是个孤苦无依的替身丫鬟,跟着少帅在乱世里苟活已经很满足了。可如今,我知道了,我就是云静姝,那么灭门之仇就不得不报。 “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法兰西。可是,萧弈峥会同意吗?”顾长卿又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想了想,道:“他一定不会同意的。一是,手术风险大,他怕我死了。二是,他也不想我恢复记忆。” “静姝,事实不是已经摆在面前了吗?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为什么要害怕你恢复记忆?你要找仇人,他就是啊!”顾长卿有些激动了。 “不!”我迅速摇头,“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就是他!而到底是不是他,就在我的记忆里。我想起来了,就知道了!所以,长卿师兄,我必须找回记忆!” 顾长卿望了我一会儿,忽然苦笑起来:“静姝,你甘愿冒着生命的风险接受开颅,原是为了给他洗脱?” 顾长卿的这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定住了。没错,之前我害怕触碰真相,和现在,我不惜一切要找出真相,竟然都是为了萧弈峥…… “静姝,或许,我不该出现。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顾长卿低低叹了口气。 我不禁回想起顾长卿出现之前。我和萧弈峥的确有过一段非常甜蜜的时光,但后来打破这一切的并不是顾长卿。所以,该来的终究会来。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 “长卿师兄,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接受手术,找回记忆。”我再次跟顾长卿确认。 “那你打算怎么说服萧弈峥?”顾长卿问。 我思索了片刻,还真想出了一个主意。若要一个人让步,便要找到他的软肋。而萧弈峥最在意的就是我是否能留在他身边。他怕我离开,怕我死,甚至会发疯。那不如就用我的命来赌一把。 “你告诉他,我快死了,只有做手术才能救回我的命。他怕我死,或许会愿意放手一搏。”我冷静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顾长卿想了想,最后也点了头:“嗯,也只有如此试一试了。” 那天晚上,我为了给顾长卿制造机会,又演了一出戏。我故意装作头疾犯了,疼得哇哇大哭。萧弈峥慌了神,把顾长卿和蒋毅都找了来。顾长卿建议再到医院做一个检查。 于是,萧弈峥又连夜送我去了西医院。又照了一次X光片后,蒋毅让我自己留在检查室,然后把萧弈峥请了出去。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按照计划行事了…… 果然,半个小时后,萧弈峥过来接我时,脸色惨白,嘴唇泛青,整个人都像丢魂似的。他搂着我上车,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都在抖。 坐上车后,我故意问他:“峥哥哥,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嗯,没事……” “可是,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我的病严重了?”我故意紧张地扯住了他的衣服,“峥哥哥,你不要骗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萧弈峥低吼了一声,将我死死搂住怀里,咬着牙道,“我说过了,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阎王也不行!” 那日,他再没提起我的病情。这也是在我意料之中。我知道,让他接受这个“事实”也需要个过程。所以,我照常过着日子,只悄悄观察着他的变化。 萧弈峥每日回静园的时间都会提前,甚至有时会一整天都守在我身边,好像我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消失一样。有时,夜里我醒了,会发现他就直愣愣望着我,眼中时常还会有水光流转。 我知道,萧弈峥的心正备受煎熬。而我也知道,他越难受距离他开口跟我提“做手术”便越近…… 可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萧弈峥却一直没有开口。我的心一天比一天凉——难道,在我恢复记忆和失去生命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不行,我必须再加一把火…… 于是,我在他面前又假装犯了次头疾。这一次,我演得更加逼真,直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 “峥哥哥,我好疼啊……好疼啊……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扑到萧弈峥怀里,放声大哭,“我死了不要紧……可是我舍不得峥哥哥啊……峥哥哥……我不想死……我还要与你做夫妻……” 萧弈峥紧紧抱着我,眼睛瞪得老大,眼泪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我看得出来,他特别痛苦,内心正在剧烈地挣扎。 说啊,快说带我去做手术!快说啊!我在心里无声喊着。可他就是紧紧闭着嘴,一语不发…… 最后,我虚脱地躺在床上,无力演下去了。这一次,他甚至都没叫蒋毅和顾长卿来。 所以,我是被萧弈峥放弃了吗?我躺在床上任眼泪肆意流淌。 是啊,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么我恢复了记忆就很有可能把真相说出去。那么他和他的北系军,就会遭到全天下人的唾弃。他再想成就大业,就势比登天了。 再想起,他之前就曾不顾我的安危,带我出席义卖,也是为了排除异己。原来,在意也是有优先级的。男人的情爱在宏图大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萧弈峥,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你只是需要我,想控制我,根本就不爱我…… 第53章 死也死在静园里 三天后,萧弈峥告诉我,前线告急,他要走了。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他真是不顾我的死活了啊!这是,要我在静园里自生自灭了吗? 我的心死了,眼泪似乎也跟着干涸了。我不再哭,也不想再费尽心力在他面前做戏。随他去吧…… 临别的那个晚上,萧弈峥在床上紧紧抱着我,说了好些恋恋不舍的话。可这些虚情假意,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峥哥哥,你说,会不会你还没回来,我就死了呢?”我故意给他添堵。 萧弈峥却把我抱得更紧了,在我耳边轻声道:“不要瞎说。这次,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十天……嗯,最多半月,我一定回来。” 我没有回应他。他回不回来,我已经无所谓了。 可萧弈峥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之前,你不是说,很羡慕白蓁蓁留洋吗?这次我回来,就带你出国,好不好?” 出国?他终于还是决定带我去做手术了吗?我原是错怪了他吗? 我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抓着他的胳膊问:“出国,去哪啊?” “美利坚。”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美利坚?我懵了。怎么会是美利坚? 不是法兰西吗?顾长卿明明说,带我去法兰西找他的老师做手术,才能保证七成的成功率。可萧弈峥为什么说要去美利坚呢? 接着,一丝带着自嘲的苦笑浮上我的唇角。我还是太天真了。萧弈峥,他不过是给我画了个饼,让我有求生的意志,再多活些时日。他才不是要带我去做手术。为了他的宏图大业,他才不会冒这个险,也不会管我的死活。 这一刻,我倒真有些希望自己命不久矣。如果他回来,看见的是我冰冷的尸体,会作何感想呢?嗯,他一定会很痛苦。因为,我是他身边仅存的一点温暖。我没了,他的心就彻彻底底冷掉了。但一想到他痛苦,我心里就莫名的痛快。若不是还有云家灭门的真相等着我去查,若不是大仇未报,我倒真想死给他看。 “爰爰,等我回来……” 萧弈峥说着,深深吻住了我,热情中似乎带着一丝绝望。而我无力回应,只任他肆意吻着…… 第二天,我送他到静园门口。可他临上车,又忽然拉住了我。 “要不,你现在收拾收拾,跟我随军吧?”萧弈峥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激动。 我惊诧地半张着嘴,完全不知道如何回答。 三年来,他去前线无数次,可从来也没提过让我随军。这次又是怎么了?莫非,是知道我命不久矣,想多要我相伴? 而没等我说话,一旁的沈衡便开口了。 “少帅,前线既艰苦又危险,少夫人本就身体有恙,风餐露宿的,如何能熬得住?”接着,他又冲萧弈峥行了个军礼,“请少帅放心,沈衡定会护少夫人周全!” 萧弈峥垂眸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开了手,接着又叮嘱我道:“东院那边若要你去,不论找任何理由,都不可前去。若是那边来了人,我也叮嘱沈衡拦住,绝不准他们进入静园。此外,吃的、用的,皆要小心,若发现是外面传进来的,赶紧扔掉。记住了吗?” 我蓦然点点头,完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担心。之前去前线,也不见他这样谨慎,更何况,连沈副官他都不带了,要留下来保护我。莫非,我正身处什么危险之中? 萧弈峥最后紧紧抱了我了一会儿,又在我额头轻吻了一下,才依依不舍上了车。 望着汽车走远,我扭头问沈衡:“沈副官,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为何少帅这次走,要叮嘱这么多?” 沈衡皱着眉,表情凝重:“少帅担心的是大帅和夫人。之前发生那么多事,大帅早就视少夫人为眼中钉了。而夫人,怕是也知道了,少夫人就是少帅的软肋。少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对少帅来说,那是致命的打击。所以,少帅担心,他走之后,他们会做出危及少夫人的事。” “哦,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沈衡又跟我保证道:“少夫人,您放心,静园的安全全权由我负责,保证不会让您有一点危险。如果有事,您就差人来门口找我。我会一直守在这的。” “好,辛苦沈副官了。” 少帅走后,静园又恢复了平静。 想起之前,每次送他去前线,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他一走,我就松了口气,再不用费劲心思扮演云静姝来服侍他,还可以跟两个丫头没心没肺地玩。可这次,心境却全然不同了。望着园子里飘落满地的黄叶,我才意识到,萧弈峥这次回来居然在我身边呆了这么久,从春天到秋天。我们的情爱,也如这叶子一般,从生发到鲜妍,再到最后枯黄,飘零…… 而我,再想起他回来之前的日子,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少夫人,天凉了,别在外面吹冷风,快回屋吧!”翠柳从后面给我披了件衣服。 “翠柳,为什么他这次走,我开心不起来了呢?”我低头苦笑着问翠柳。 翠柳笑着道:“因为少夫人心里记挂少帅了呗!” “可是,为什么想到他过些天就回来了,我还是不开心?” “嗯……”翠柳挠挠头,蹙眉道,“难道……是因为少帅这段时间总惹少夫人生气?不对,不对,明明是他总生气……哎呀,我也说不好了。不过,不管怎么样,少帅都是把少夫人放在心尖上的!” 我的笑容里带着苦涩:“他是否把我放在心尖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把我放在静园里。而且,一放就是一辈子……我再也出不去了……” 翠柳眨巴眨巴眼睛,道:“放在静园里有什么不好?这里吃得饱,穿得暖,不比外面兵荒马乱的强多了?我不是说过吗?我宁愿当这督军府里的一只哈巴狗,也不愿到外面过流离失所的日子。” 我又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翠柳脆生生的声音,又自我身后传来:“我呀,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静园,过一辈子!嗯,死也死在静园里,那才好呢!” 我发誓,我若是能未卜先知,此时定会将翠柳的嘴捂得死死的,不会让她一语成谶…… 第54章 翠柳之死 这天傍晚,我在书房百无聊赖地翻着书。荷香在院子里给花草洒水。而翠柳则早早跑去小厨房等新出锅的点心。 一切跟平常别无二致。 “少夫人,今日的奶黄酥好香啊!” 翠柳刚进院子,便大声小气地嚷嚷起来。荷香则笑着嗔她嗓门儿太大,怕惊着我。而我则弯起唇角笑了。沉闷的日子里,我是真喜欢翠柳没心没肺的笑声,仿佛能把所有的烦心事走赶跑一样。有时,我竟会对这丫头心生羡慕——活得简单一点,有吃有喝,就开开心心的,多好呀! 翠柳说说笑笑的,提着食盒进了书房。 “少夫人,快!趁热吃!好香呢!” 她边叽叽喳喳,边将食盒放在桌案上,还拿了一个奶黄酥捧到我眼前。 暖暖甜甜的香气确实很能抚慰我凄冷的心情。可我此时,仍是没什么胃口。 于是,我对翠柳摆摆手,道:“先放着吧。我待会再吃。” 而翠柳则拿起那奶黄酥自己咬了一口,然后便不住的啧啧赞叹:“哎呀呀,太好吃了!少夫人,你一定要趁着热乎的时候,就这么咬上一口。诶呦,那甜甜的奶浆流到嘴里,唔……简直不要太享受!” 我被她夸张的小模样逗得“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这丫头的小心思。她想咬一口馋馋我,让我好也趁热吃上一口。 我不忍她再费心思哄我,于是伸手也从食盒里拿出一块奶黄酥,放到嘴边。可我刚要张口,忽听见翠柳捂着肚子“哎呦”一声。 “怎么了,翠柳?”我忙放下点心,去看她。 而此时的翠柳,已然面色青紫,满头是汗。 “啊……肚子好疼……好疼……” 翠柳一边大叫着,一边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我完全慌了,颤声冲外面大喊:“荷香!快去找大夫!” 荷香听见喊声也赶紧进了屋。可待她进来时,翠柳已经不再挣扎了。 我扑过去,将翠柳抱在怀里,用手摸着她冰冷的脸颊,声音抖得不像话:“翠柳……翠柳……你坚持一下……我们这就去找大夫……” 可翠柳的眼睛已然充血了。她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像是有话要对我说,可一张嘴,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我下意识闭上眼,接着,只感觉怀里翠柳的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最后一动也不动了…… “翠柳……啊……” 荷香一声惨叫,惊得我睁开了眼。而我这才看见,怀里的翠柳竟然七窍流血,血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伸出手,颤颤巍巍去探她的鼻息——没气了…… “翠柳……翠柳……我的翠柳……啊……” 我紧紧抱住翠柳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自我有记忆起,一直朝夕相处,我一直当作亲姐妹的翠柳,刚刚还笑嘻嘻地逗我吃点心,可怎么眨眼的功夫,就死了? 点心?我心头猛然一震,抬手指向了桌案上的食盒:“那点心……有、有毒……” 正和我一样痛哭流涕的荷香忽然紧张地握住了我的手:“少夫人,有人要害你!” “对……”我直着眼睛,茫然点头,“那点心是给我吃的……他们……是想毒死我……翠柳,我的翠柳……她是替我死了……” 望着怀里的翠柳,我嚎啕大哭。从前,我因跟她身量相仿,总是跟她换衣服,穿着她的衣服偷偷出去。可没想到,竟有一日,她真的替我死了…… 而想到这,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个惊雷一样,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 “少夫人,不行,你现在处境太危险了!我、我这就去找沈副官!” 荷香意识到我身处险境,起身就要去找沈衡。而我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荷香……不要去……”我瞪着她,声音都嘶哑了,“现在……谁也不可信……” “啊?”荷香愣住了,“少夫人,连沈副官也不能信吗?” 我咬着牙道:“如果,他真的尽职尽责,翠柳怎么能从静园的小厨房里拿出来有毒的点心?” 说实话,我还是相信沈衡的。出了这样的事,我想还是大帅萧烈和聂芳那边神通广大。但此时,为了我那个疯狂的,一出现就肆意疯长的念头,我不得不这样对荷香说。 荷香瞪大眼睛,忽然就哭了起来:“少夫人……若是连沈副官都不能相信,我们……我们还能怎么办呀……” “荷香……”我一把攥住荷香的手,咬着牙道,“这督军府,呆不得了……” “可是,可是,不呆在督军府,我们又能去哪呢?” 我深吸一口气,笃定道:“去找少帅!” 没错,我骗了荷香。我若真能逃出督军府,定是不会去找萧弈峥的。我要找的是顾长卿。我要跟他去法兰西,做手术,找回记忆。可这话,眼下是不能同荷香说的。所以,我只能骗她。 “去、去前线找少帅?”荷香思忖片刻,马上点点头,“对,少夫人只有在少帅身边才是安全的!可是,我们怎么出得去呀?” 是啊,别说督军府,就连静园也是重重把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我将目光又投向怀里刚刚咽气的翠柳,语气竟十分平静:“荷香,你说,翠柳会怪我吗?” “什么?少夫人,我不懂你的意思。” 于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就冷静地将脑子里刚刚成型的计划,说给了荷香听。 荷香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就泪流满面地对我道:“少夫人,我敢保证,翠柳在天之灵也是希望少夫人平安的!她平日里,经常对我说,少夫人从没把我们当奴才,待我们如亲姐妹一般,就是为了少夫人死了,也心甘情愿……如今,少夫人身处险境,翠柳……她一定不会怪少夫人的!” 我紧紧抱住我的翠柳,又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荷香跟着我哭了一阵,便催促我道:“少夫人,若要行事,便抓紧时间吧!我们,一起去找少帅!” “好……” 接着,我跟荷香一起将翠柳的尸体搬到卧室,放在了我的床上。然后,又找了一套我的衣服,给她换上。荷香也找了翠柳的衣服给我换上。 我轻轻抚摸着翠柳的脸,哭着道:“翠柳,我的好妹妹……委屈你了……来日,我定给你好好安葬……” 第55章 捉奸 荷香擦干了眼泪,眼神也变得坚定,锐利了。 “少夫人,不能耽搁了。我这就去拿蜡烛。” 她望了一眼床上翠柳的尸体,咬了咬牙,转身要出去。 “等下。”我又抓住了她的胳膊,“去前线身上少不了要带些钱物。我先去收拾一下。” 说着,我跑去打开了柜子。里面,都是萧弈峥这三年来送我的贵重珠宝。荷香虽侍奉我多年,但也是第一次见,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少夫人……这可都是少帅给你的,不能烧了啊,都带上吧!”荷香道。 我思忖片刻,摇摇头:“不行,我们两个女子,若身上带这么多贵重东西,怕是无故会惹来祸端。” 我扫视了一下满柜子的珠宝,最后目光停留在一个精致的锦盒上:“就只带这个吧!” 我打开锦盒。里面一对羊脂玉镯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晕。没错,这就是萧弈峥大婚那天送我的礼物。 要拿便拿个最贵的! 于是,我将一对玉镯拆开,递给荷香一个。 荷香揣在怀里,道:“我先替少夫人保管。”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着的是却是,把这只镯子送给她。可眼下不可再耽搁了,我也暂时不能把话跟她说清楚。 我们又收拾了些衣物,包成了两个包袱,各背一个,然后便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我同荷香各燃了支蜡烛,将卧室床上的幔帐燃着。不一会儿的功夫,火势便起来了。望着熊熊火光中的翠柳,我与荷香再次痛哭流涕。 “我的好翠柳,你在天上看着,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我咬着牙,恨恨地道。 荷香也含泪道:“翠柳……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少夫人平安找到少帅。少帅回来了,一定会找到害死你的凶手!” 我知道,荷香此时仍是把希望寄托在萧弈峥身上。但,我所说的报仇,不是靠他,而是要靠我自己…… 接着,我们跑出卧室,将书房、花厅也点着了。待我们来到院子里的时候,整个云起居已然是火光冲天…… “走水啦!走水啦!” 荷香跑出院子,大声喊了起来。而此时,已经有一队士兵,从静园门口进来了。 我的计划便是趁着大家救火一片大乱的时候,偷偷溜出静园。 但当我要往园子门口跑的时候,荷香却一把扯住了我。 “少夫人,我知道东边有个狗洞。我们从那里钻出去,更安全!” “好!” 于是,我们两个绕到了静园的东侧,很顺利地从狗洞钻了出去。 静园是出来了,可重重守卫的督军府,又该怎么出去呢? 我脑海中又闪现了二爷萧弈嵘翻进翻出的那个小角门。尽管,我后来知道了,是因萧弈峥的授意,看门的守卫才会对二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相对而言,这个地方是守卫也是最薄弱的。而眼下,静园里又着了火,说不定,此处的守卫也会懈怠。反正哪里都是铜墙铁壁,不如,就去碰碰运气。 于是,我拉起荷香就往东南角的角门跑。可当经过白蓁蓁住的小楼时,却远远看见一队士兵奔着这边过来了。我们若是再往前跑,肯定就会迎面撞上。 情急之下,我拉着荷香转身便上了小楼的台阶。而小小的春桃,正蹲在门口,不知在做什么。 她看见我和荷香,先是一愣,然后便惊喜地道:“少夫人,我看见静园着火,还担心您的安危……” 我没时间跟她多说,推门就要往里进。 春桃却紧张起来,磕磕巴巴道:“少夫人……这里面……哎呀,我还想着要去跟您禀报……” 我根本就不顾上她说什么,一把推开门就冲进去了。 可撞进眼里的画面,却瞬间把我惊得目瞪口呆。 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居然坐着个翘着二郎腿的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袭淡紫色洋装的白蓁蓁站在距离他两步远,正黑着一张脸瞪着那男人。 而我和荷香的闯入,显然把他们都惊到了。二人齐齐望向我们。就在这当口,我也认出了,坐在沙发上的,不是旁人,正是二爷萧弈嵘。 白蓁蓁见了我,似见了鬼一般,身子抖若筛糠,指着萧弈嵘,惊颤着喊道:“是……是他硬要闯进来的……我撵他也撵不走……真的……真的不关我的事!”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成日里,游手好闲,眠花宿柳的二爷真真是太不成个体统,竟对他大哥的二姨太产生了兴趣。他胆子也大,趁着少帅不在府里,竟然就这么登堂入室了。 而白蓁蓁则误以为我是来“捉奸”的。 可我现在,只一心想着逃离督军府,才无心理会他们这宗风流债。 不过,既然在角门可以随意出入的二爷被我抓住了把柄,那么便刚好可助我一臂之力了…… 想到这,我故意瞪起眼,冷笑了一声,道:“哼,少帅平日里是对二叔百般骄纵,但二叔也太蹬鼻子上脸了!你纠缠调戏他的女人,你大哥还能忍?” 没想到,萧弈嵘倒是比白蓁蓁镇定多了。他根本没被我吓唬到,反而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起我来,然后反问道:“大嫂,你穿着丫鬟的衣服,跑到小嫂子这里,又是所为何故啊?” 下一秒,他又把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包袱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咦?大嫂,你这是……要出门?哎呦呦,相比我找小嫂子聊聊天,解个闷儿,大嫂你这偷偷逃跑,是不是更让我大哥生气啊?” 没想到,看起来酒囊饭袋的萧弈嵘,竟是个长了脑子的。他这一问,我又占了下风了。 而正当我思忖如何劝说他帮我的时候,荷香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二爷,有人下毒谋害少夫人……翠柳已经替少夫人死了……求二爷救救少夫人……少夫人不是逃跑,是……是逼不得已,要出去前线找少帅……求二爷救命……”荷香痛哭流涕,苦苦哀求。 “什么?下毒?”萧弈嵘闻言也是一脸的惊诧。 荷香站起身,迅速拉开了门,往静园的方向一指:“二爷,您看,云起居已经快烧没了!” 萧弈嵘和白蓁蓁这才知道静园着了火,都惊得面如白纸。 白蓁蓁更是失声喊道:“谁……谁这么大胆?” 我冷笑道:“除了视我为眼中钉的大帅,还能有谁?” 可萧弈嵘思忖了片刻,却摇摇头,道:“下毒,放火……呵,这不像是我那个直肠子的老爹的手笔。只怕又是那个疯女人干的…… 第56章 众叛亲离 我自然明白,二爷口中的“疯女人”指的是聂芳。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称呼自己的亲娘。看样子,这二爷还真是同少帅一条心。 可萧弈嵘接下来的话,却完全颠覆了我的判断。 只见他眯起眼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阴恻恻地开口道:“只是……你怎么偏偏就没死呢?” 我一惊,忙问道:“二叔,此话怎讲?难不成,你倒希望我被毒死?” 萧弈嵘转回身,又坐在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望了我一会儿,带着三分讥讽道:“难怪我大哥把你护得跟自己的命一样。大嫂长得还是美若天仙啊!” 我瞬间面红耳赤。这二爷虽言行乖张,不拘小节,但他从前对我也一直很尊重,从未像今日这边直言调戏。 接着,萧弈嵘却话锋一转,道:“我倒是想看看,你若真死了。我大哥,他会变成什么样?哈哈哈……只怕他会疯!没错!你就是他的命,你死了,他萧弈峥就是个废人了!哈哈哈哈……” 他仰头笑了起来,竟带着几分癫狂。 我马上意识到,这二爷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他对萧弈峥也并不是我以为的手足情深。只是,他也高估了我在萧弈峥心里的分量。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宏图大业。我若真死了,他是会伤心难过一阵子,但根本不至于像萧弈嵘说的那样,成了个废人。 只是,他说这样的话,是何缘由呢? “二叔,你这话若是让少帅听到了,定是会寒心的。”我故意试探道,“他对你那么好,一直把你当做最亲近的人。” “哈!他对我好?”萧弈嵘脸上泛起了鄙夷,接着大吼一声,“那都是假的!” 我抿了抿嘴唇,又继续试探:“不,少帅同我讲起过。小时候,你娘要害他。是你寸步不离守着他,才让你娘没有机会下手。他一直记着你对他的好。整个东院里,他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 “可是他骗我!”萧弈峥又吼了一声,眼睛里泛起了水光,“你试过被你最信任的人欺骗的滋味吗?” 我的心猛然一抖,又接着问:“他骗你什么?” “呵……”萧弈嵘冷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疼痛,“当年,他跟爹说,只要爹肯为他去云家提亲,只要能求娶到你,他就愿意放弃继承督军之位。为这事,我娘不知有多高兴!还以为她谋划多年的事,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成功了!而我呢,虽也不想当什么督军,但心里还是很感动的。我觉着,大哥对我可真好,什么好东西,他、他都让给我……” 萧弈嵘的声音颤抖了。 而我听到了这番话,心头也是疑云丛生。没想到,萧弈峥求萧烈去云家提亲,还有这样一段隐情。可他明明已经放弃了督军之位,为什么后来又成了北六省的督军呢? 萧弈嵘咬着牙,眼中隐隐透出恨意:“可他从云家回来,一切都变了!他不但要督军之位,还迫不及待地将爹赶下台去!哼,他花言巧语,跟爹说,他娶了云行之唯一幸存的女儿,只有他当上北六省的督军,云门弟子还会纷纷投靠,北系军才会壮大。也只有他当上督军,才能以为岳丈报仇之名,名正言顺地向霍天成宣战!我爹起初不肯,他便利用百姓的声势,破逼他退位!萧弈峥啊……你就是把那督军之位让给我,我还不一定要呢!可是,你出尔反尔,当我是什么?” 最后一句,萧弈嵘是含着眼泪吼出来的。 而我,已然像尊石像,完全愣住了。下一秒,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仙乐门,那马凤仙就是通过勾引萧弈嵘接近的萧弈峥。那时,我只以为这二爷玩心大,没经受住美色的诱惑,让马凤仙钻了空子。可如今想一想,这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了。还有,萧弈峥中枪后,也不忘叮嘱二爷将我送回静园。可他却没有照做……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白蓁蓁开了口。她轻蔑地笑了一下,对萧弈嵘道:“傻瓜,萧弈峥,他一开始就没有要把督军之位让给你。” 接着,她又看向了我:“云静姝,你应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云家灭门的真正凶手是谁吧?呵,当时,你还为萧弈峥狡辩。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从一开始,萧弈峥就布好了一个局。他先以退为进,让大帅同意去提亲,然后又将你们全家都杀了,嫁祸给霍天成。接着,他娶了你,再逼迫大帅退位。哎呀,真是下得一盘好棋呀!” 还没等我说话,萧弈嵘先对白蓁蓁道:“小嫂子,既然你都知道我大哥是什么人,还那么死心塌地地爱他干嘛?” 白蓁蓁依旧轻蔑地看着萧弈嵘:“若想成就大事,自然要行非常手段。哼,我就是喜欢萧弈峥这样的杀伐决断。即便是心狠手辣一些,我也喜欢!” 萧弈嵘又叹息,又摇头,道:“只可惜呀,他对你也是一样的心狠。自你进了这督军府,他可曾正眼瞧过你?” “那还不都是因为她!”白蓁蓁忽然指向了我,又对我怒目而视,“云静姝,就是你霸着萧弈峥,他才会对我不理不睬!若是没有你,我一定会有机会打动他的心!对,就像二爷说的,云静姝……你、你怎么没被毒死?你若死了,萧弈峥就是我的了!” 我哑然失笑,想了想,看着他们两个道:“既然,你们都想我死。那不如,就真的让我‘死’了吧。” 萧弈嵘怔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跟我娘那个疯女人可不一样。我不杀人。” 我笑了,道:“翠柳替我死了。我一把火烧了云起居,就是想让萧弈峥以为,死的人是我。所以,你们若当没看见我,或者,肯助我一臂之力,逃出督军府。在萧弈峥那里,我便同死了没两样。” “二爷,你会看见他发疯,看见他变成个废人。你心里会很痛快。”我说着,又转向了白蓁蓁,“而你,萧弈峥的二姨太,没了我,你有的是机会争取到少帅的爱。你们何乐而不为呢?” 第57章 逃离督军府 萧弈嵘和白蓁蓁对视了一眼,又都用质疑的眼神看向我。 “你出去,不是要到前线找他吗?”白蓁蓁瞪着眼睛问我。 我则一指萧弈嵘,道:“一开始,我只当他们兄弟情深,所以才骗他说要去找他大哥。早知道,萧弈峥如此众叛亲离,我就实话实说了。” “哼,我不信。”白蓁蓁冷笑道。 我思忖了片刻,对萧弈嵘道:“前些时日,你大哥将云起居圈禁,这事你可知晓?” 萧弈嵘点点头,道:“是有此事。我还纳闷,他从前对你,那可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你究竟是做了什么,竟把他气成这样?” “因为在那之前,他带我参加义卖,遇到了云门弟子。而见到了诸位师兄,我恢复了记忆。”我再次看向白蓁蓁,“没错,我都想起来了。你说的,都是真的。杀我全家,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就是萧弈峥!” 我故意编了瞎话,就是想让他们相信,我只是逃离督军府,并不是要去找萧弈峥。 萧弈嵘蹙起眉想了想,然后低声对白蓁蓁,道:“时间,倒是对得上。” 我见他开始动摇,赶忙又添上一把柴。 “事已至此,要么,你们现在就杀了我。不过,我若死了,萧弈峥回来定是会调查凶手的。到时候,你们真能保证不漏马脚?要么,你们就当没看见我。反正我也是逃不出去了。不如现在去找沈副官。他会保护我,直到萧弈峥回来。要么,你们就赌一把,助我逃出督军府。如此一来,你们或许就都能如愿以偿了。” 我对自己的处境可谓分析得头头是道。而帮我逃走,无疑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萧弈嵘和白蓁蓁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点了头。 “好,我帮你。要出督军府,其实也不难。” 萧弈嵘边说,边开始解西裤的腰带。 白蓁蓁吓得赶忙捂住眼睛,惊叫道:“你、你干嘛?” 萧弈嵘乐了,歪着头,逗她道:“小嫂子,你当我要做什么?难不成,当着大嫂的面对你耍流氓?” “那好端端的,你脱什么裤子啊?”白蓁蓁红着脸,扭过头道。 “唉,我大哥曾有过示下,让东南角门的守卫,对我进出只当没看见。我是想,让大嫂换上我的衣服,然后从角门翻出去。他们远远看着,肯定以为是我,就不会管了呀。” 我不由得眼睛一亮——萧弈嵘说的这个方法,还真可行。 不过,荷香可怎么办? 我看向了荷香,这才发现,她正用一种震惊又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此刻,我十分理解她。刚刚我们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太大,已经完全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了。从静园逃出来的时候,她还一心只当我们是要去前线找萧弈峥。哪里会想到,竟扯出个灭门惨案。 我一把拉过荷香,又问萧弈嵘道:“二爷,我出去了,那荷香怎么办?” 萧弈嵘一边将脱下来的西装扔给我,一边不耐烦地道:“一个丫鬟,你管她呢……” 我紧紧拉住荷香,大声对萧弈嵘道:“她不是丫鬟,是我姐妹!若她出不去,萧弈峥回来定会审问她。到时候,难保她不会说出在此见过二爷!” 紧要关头,我只能用尽一切方法,威胁、利诱。 而我此话一出,白蓁蓁倒紧张了。她瞪着只穿着短裤和衬衫的萧弈嵘,又羞又急地道:“你,想个办法!” 萧弈嵘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她,好办!一个丫鬟,明日,我让她办成随从,怎么都带出去了。” 荷香的身子抖了一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少夫人,我、我不想与你分开……” 萧弈嵘摊开手,道:“这是我能想到的,风险最小的办法。你们若不配合,那我也没办法了。” 我想了想,抱住了荷香,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好多疑问。眼下,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了。听话,我先穿着二爷的衣服出去。你明日跟着二爷出了府,便到火车站找我。我们一同离开宁城。” 荷香听到会与我会合,马上也点了头。 随后,白蓁蓁带我上楼,到她的卧室换上了萧弈嵘的西装。 我想无论如何,也要给荷香一个交待,于是又跟白蓁蓁借了纸笔,匆匆忙忙写了一封信。 而就在我放下笔的时候,忽然看见白蓁蓁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深蓝色的男式西装。 她见我盯着她,有些不自在,瞪了我一眼,道:“难不成,要二爷穿着短裤出去?” “所以……这套衣服是萧弈峥留在你这的?” 我问出这句话后,马上自己便否定了。因为,萧弈峥的衣物都是由我打理的。印象中,他没有这么一套西装。 可除了萧弈峥,又有谁敢把衣服留在二姨太的住处? 白蓁蓁又轻蔑地笑了,道:“人都要走了,还看这么紧?呵,放心,萧弈峥没在我这脱过衣服。这套,是我幽禁时,闲着无聊,给他做的。哼,既然他不稀罕,那就便宜二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萧弈嵘见到白蓁蓁拿给他的西装,倒是眉开眼笑,迅速套上后,又啧啧赞叹:“小嫂子这手艺可真不错。哎,我穿上还挺合身呢?小嫂子,你这真的是给大哥做的?明明大哥比我高啊!会不会,是心里想着我做的?” 他眯起眼睛,又摆出一副撩拨挑逗的架势。 白蓁蓁又羞了个满面通红,啐道:“呸,穿上衣服,赶紧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小嫂子,别说这么绝情的话。只怕你以后呀,天天盼着二爷我来给你解闷儿呢!” 说完,他又转向我,道:“让你这丫头先给我走吧。明日,我一定将她带出去,安全送到火车站。” 我赶紧拉住荷香,将刚刚写好的那封信塞到她手里,哽咽着道:“这信,你到了火车站再打开看。” “好。” 荷香很听话地点点头,接着便要随萧弈嵘走。我忽然意识到,我同荷香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于是,我又紧紧抱住了她,含着泪嘱咐道:“荷香……照顾好自己……” 荷香也抱住了我,事无巨细地叮嘱道:“少夫人,你出去后,便在车站等我,哪也不要去。这外面,你不熟,千万可别走丢了。还有,有陌生人搭话,你也不要理。这世道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等着我啊……” “好,我们火车站见……” 没错,我又一次骗了荷香。我出去后,会去找顾长卿,然后跟他去法兰西做手术。此去路途遥远,我已经是顾长卿的累赘了。累赘不能再带个累赘。 而荷香,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一直做我的附属品…… 第58章 我一定会回来 萧弈嵘带着荷香走后,屋里就只剩下我和白蓁蓁了。 我望了一眼不远处火光冲天的静园,扭回头与白蓁蓁道别:“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我实在不知道最后要同她说句什么。总不能祝她跟萧弈峥白头到老吧? 而白蓁蓁却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精巧剔透的玉簪,塞到我手里。她的目光漫过我的脸,依旧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高贵倨傲的神情。 “你一个弱女子,又在萧弈峥的庇护下养尊处优惯了的,到了那乱世中,又能活几日啊?”她轻叹一声,指着那玉簪道,“这是个信物。你拿着它到去京城,投奔白家。他们见了这玉簪,自会收留你的。” 我惊诧地望着白蓁蓁,实在没想到,为我日后做打算的,居然会是她。 “不……”我把玉簪推回去,“出去后,我会自食其力。” “呵……”白蓁蓁像听了个笑话,又将玉簪推了回来,“自食其力?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个弱女子能做什么?还有,你不必觉得欠了我的人情。你去投奔白家,自会有人看着你。我就不怕你再回来了。” 哦,她原是这个打算。那我便更不能去白家了。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回来的。若凶手不是萧弈峥,我一定会回来履行我对他的诺言,同他长相厮守;若凶手就是萧弈峥,那我也一定要回来——回来,要他的命…… 可这些话,我不能同白蓁蓁说,想了想,便只得接受了她的“好意”。 “放心,不管我去不去投奔白家。我都不会再回到萧弈峥身边了。”我故意骗她道。 “好,希望你说话算话。”白蓁蓁瞪着我,一字一句地道。 “可是,我走了,萧弈峥就一定会爱上你吗?”我有些怜悯地望着一脸势在必得的白蓁蓁,“别忘了,你们白家与南系军来往密切,他对你始终是心存戒备的。” 白蓁蓁的脸上却浮现了一丝凄凉:“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来了,不管是为了我自己的心,还是为了白家,都必须让他爱上我……” 我又扭头望了一眼外面的火光,忽然拉住了白蓁蓁的手,道:“不如,趁乱我们一起逃吧!外面再生存不易,也是自由的。何必做家族的棋子呢?” 白蓁蓁却马上抽出了手,笑容里更多了几许凄凉:“云静姝,你不懂……自我见他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这一生都逃不掉了……” 却原来,她仍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说实话,我始终理解不了,白蓁蓁对萧弈峥这飞蛾扑火般的炽热的爱。但有那么一瞬,我竟有点羡慕她。若我也同她这般,爱了便义无反顾,或者,我同萧弈峥也不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离开了白蓁蓁的小楼,我一刻也没有耽搁,直奔东南的角门。我颤颤巍巍,笨拙地翻上墙头。可为了避免外面看守的士兵起疑心,我在往下跳的时候,便极力装作驾轻就熟,从容淡定的样子。所以,当我左腿的膝盖着了地,疼到麻木的时候,我还是强咬着牙站起身,朝着大路的方向学着二爷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而当确定没有人跟上的时候,我忍着膝盖的剧痛,抬腿飞快地跑了起来。 入夜的宁城街道,已经少见人影。我飞奔了一会儿,终于筋疲力尽。我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再回首,督军府的方向仍是一片火光。 我终于出来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终于获得了自由。而代价,却是翠柳的一条命…… 接下来,我便要去找顾长卿了。我知道,萧弈峥去前线后,顾长卿就搬出了督军府。而他现在应该住在西医院。 我努力回想,萧弈峥带我去西医院的路程,又辨别了一下方向,便再次迈开颤抖的双腿,继续向前奔跑。 幸而,我的方向感还不错,虽绕了一些弯路,但最后还是准确地找到了西医院。而更让我差点喜极而泣的是,我竟在医院门口遇见了蒋毅。 他应该是刚下班,正从楼里走出来。 我气喘吁吁喊了声:“蒋医生……” 蒋毅抬头,在夜色中辨认了一会儿,才瞪大眼睛惊呼道:“少夫人?” 我上前拉出了他的胳膊,喘着气道:“快……快带我去见顾长卿……” 顾长卿就住在给我做检查的那个小楼里。已然睡下的他,看见蒋毅带着我来了,也是惊诧万分。 “长卿师兄……”我见了他,如同见了亲人,心里也踏实了,“我逃出来了……求你……求你带我走……” 顾长卿扶住泣不成声的我,又断断续续听我讲完了逃出督军府的经过。 “静姝,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宁城!”顾长卿当机立断,道,“眼下,督军府里定是乱作一团,而且萧弈峥眼下也没有回来,想必还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所以,我们必须连夜就走!若是封城,我们可就出不去了。” “去、去哪里?” 没错,我虽找到了顾长卿,但对于以后要去哪,还是十分迷茫。 顾长卿倒是一直很冷静:“静姝,你若还想找回记忆。我便带你去法兰西,找我的老师做手术。你若不想,我便带你离开宁城。咱们可以回江南,回到你的故乡。或者,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我就带你去。长卿师兄,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 顾长卿的话,让我心头一暖。但我马上就给出了答案。因为,于我而言,并没有第二个选择。我逃出督军府,逃离萧弈峥,为的就是找回记忆,找出真凶。所以,其他的选项尽管听起来更美好,但我也别无选择。 “长卿师兄,我要做手术。”我坚定地对顾长卿道。 “好。”顾长卿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眸清澈而明亮,“静姝,事不宜迟。我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动身。我们先坐火车到上海,然后再转轮船奔欧洲去。” 我这个一直幽居在静园的人,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自然是一切都听顾长卿的安排。 但蒋毅却觉得不妥。 “现在是大半夜,不管是出城,还是去火车站,势必都会引起注意。不如,明日清晨跟着运输药品的车一起出城。”蒋毅提议道。 顾长卿思索了一下,最后点点头。 就这样,第二天天光刚蒙蒙亮的时候,我便藏身于运输药品的货车之内,非常顺利地出了宁城。之后,顾长卿带着我在最近的一座小县城市下了车,然后转乘火车,直奔上海…… 第59章 我好想他 顾长卿带我坐的火车,颠覆了我原来对火车的认知。 我第一次坐火车,是头部中枪出院后,萧弈峥带我回东北。那时,失忆的我像个新生儿一样,懵懵懂懂,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我只知道要跟着萧弈峥。他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他带我进的是火车的包厢,里面一应生活措施俱全,也不完全不用跟陌生人接触。 而此时,我身处的却是普通的车厢。虽已过了炎热的夏日,但秋老虎依旧凶猛。车厢里闷热得要命。周遭也弥漫着让人隐隐作呕的汗液的酸臭味。 我在火车上呆了一日,便浑身不舒服,头也闷闷地疼。这时,我才恍然明白,这三年来,萧弈峥是将我养在温室里,与世隔绝,已然是不食人间烟火了。 而一想到萧弈峥,我的头更疼了。此时,他应该已经知道我葬身火海的噩耗了吧?他会作何反应?回想起,他紧紧抱着我,只求我别离开的萧索模样,我真是百转千回,肝肠寸断…… 坐在我身边的顾长卿,许是见我脸色不好,关切地问道:“静姝,是不是不舒服?” 我茫然摇摇头。 顾长卿蹙起眉,叹了口气:“对不起,跟着我,让你受苦了。一会儿,到了下一站,我再去问问有没有腾出来的包间。” 我慌忙摆手:“不用麻烦了,长卿师兄,我没事,真的没事。” 顾长卿想了想,站起身,将我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然后垫了张报纸,直接坐到了过道的地面上。 “来,静姝,你蜷着腿,躺一会儿,会舒服一些的。” “不……师兄,你坐着,我真的没事。” 我慌忙站了起来,可麻木的左膝盖却因我猛然的动作传来一阵剧痛。我不禁“哎呦”一声。 顾长卿也站起来了,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昨天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膝盖。”我故意将伤势说得轻描淡写。 可顾长卿的神情却更紧张了。 “来,坐下,给我看看。” 他不容分说,将我按坐在座位上,又让我转过身,将两条腿放在他的座位上。他轻轻卷起我的裤子,查看左膝的伤处。 “天啊,伤口都化脓了。静姝,你该早跟我说。”他边说,边从行李里取出了一个小瓶子,和一管药膏,“幸亏我是医生,会随身携带一些药物。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不……不……我可以自己来……” 我窘迫到了极点,脸颊都发烫了。自有记忆以来,我除了萧弈峥,从没在任何男子面前裸露过肌肤。而此时,却是半条腿都白花花的露在外面。 顾长卿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笑着,又强调了一遍:“我是医生。”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给我处理伤口时,我同他的关系就是简单的医患关系,无须有性别的顾虑。而这样一想,我果然轻松多了。 顾长卿先用酒精帮我给伤口消毒,然后又轻轻涂抹药膏。他的动作十分轻柔。。 而我看着他,思绪忽然就飘到萧弈峥给我的手腕包扎的情景。那日,他带着懊悔,也是这般的小心翼翼。 不行,思念一旦撕开了口子,便如洪水一般汹涌而出。我竟满脑子都是萧弈峥。此时,我才发现,这个自我有记忆以来,填满我所有生活的人,原是给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根本挥之不去…… 不知何时,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长卿又慌了:“是不是被我弄疼了?” 我流着眼睛,摇头:“不是,长卿师兄,不是你……是我……我好想他……”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他得知我的死讯,定会痛不欲生的……” 顾长卿没说话,只低着头完成了包扎。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背对着我坐在了地上。 “既然如此放不下,又何必跑出来呢?”半晌,顾长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带着几分怒气,“我看,咱们也别到上海了。到下一站,我便带你下车,然后再把你送回去。从今往后,你就把家仇一概都忘了吧!最好,也别记得自己是谁,就安安稳稳呆在他身边,做他的夫人!” 顾长卿的一番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让我瞬间清醒了。 我是云静姝啊,我是云行之的女儿,我身负着云家满门的血债,又怎么能在很可能就是凶手的人身边,糊里糊涂的苟且偷生呢? 而且,就算我很想相信萧弈峥,很想回到他身边,也必须要找回记忆。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踏踏实实,心无芥蒂地与他长相厮守…… “长卿师兄……”我伸手从后面扶住顾长卿的肩膀,“对不起,是我太软弱了。从现在开始,我……我再不提他了……” 顾长卿没说话,只默默叹息一声。 火车驶过了两站,终于有空下来的卧铺。我和顾长卿搬了过去。虽然并不是隔离的包厢,但也终于可以躺下睡觉了。我在列车的摇晃中,迷迷糊糊,半醒半寐。 恍惚间,我又听见顾长卿一声轻叹:“静姝,是师兄没用,不能像他一样,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但,师兄尽力了……” 我很想安慰他,却没有力气开口了。我知道,顾长卿已经是在他的能力范围给了我最好的安排。他一个留洋回来的医生,怎么能跟握手半壁江山的北六省督军比呢? 而一想到萧弈峥,他的线条冷硬的脸,漆黑幽深的眼眸,便又猝不及防撞进了我的脑海。我迷迷糊糊间,又似梦见了他。 一片火光中,萧弈峥如疯了一般呼喊我的名字——一会儿是“静姝”,一会儿又是“爰爰”。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他绝望地,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声音撕裂,几近哀求:“别离开我……求求你了,别离开我……” “峥哥哥……” 我如呓语般脱口而出,瞬间便惊醒了。我睁开眼,看见顾长卿在对面的铺上,背对着我躺着。我不知道刚刚那句“峥哥哥”,是不是真的喊出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听见。 我使劲摇摇头,在心里命令自己——“千万不要再想他了!” 第60章 与你天各一方 四日之后,我和顾长卿终于到达了十里洋场的上海。 刚出车站,顾长卿便买了一份报纸。我坐在黄包车里,那报纸上的黑字摇摇晃晃地闯进我的眼里。 头版头条便是宁城督军府大火的新闻。而新闻只在开头用寥寥几句报道了失火的事情,后面写的就都是北系军与南系军的战况了——原在前线的北六省督军萧弈峥匆忙返回宁城,导致前线失利。北系军丢了一座非常重要的城池。 原来,我的死也是可以让他暂时放下宏图大业的。而因我丢了座城,萧少帅会后悔吗?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将报纸还给顾长卿,苦笑着自嘲道:“幸好报上没提我的死讯,否则我只怕会成为留下千古骂名的红颜祸水。” 而顾长卿却开口分析道:“是啊,报上只提了失火,并没有督军夫人的死讯。看来,萧弈峥还是起了疑心。他此番回去,怕是要彻查一番。”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萧弈峥急到发疯的样子。于是,我又摇摇头,似要将这些画面赶走。 怕顾长卿不高兴,我便又淡淡回了句:“那我们要赶紧登船了。万一被他查到我们上了火车,到了上海,就麻烦了。” 本以为顾长卿会说,我们要尽快动身。可没想到,他竟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静姝,呃……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且再等我两三日。” “哦,好。” 我想着,此去法兰西路途遥远,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大半年的时间。他临行要处理些私事也属正常,便没有追问下去。 可当我们找了个旅店住下后,我却渐渐发现,顾长卿似乎不对劲。接连三日,他每天都早出晚归,形色匆匆。而每次他回来时都是眉头紧锁,在我面前又强颜欢笑。 我曾问过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却只笑一笑,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而每当我提起启程去法兰西的时候,他都说,再等等。 再等等……顾长卿,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终于,在第四天早上,他出门后,我也偷偷跟了出去。天空飘着蒙蒙细雨。顾长卿没有打伞。那个颀长瘦削的背影,就这么在大街上晃荡,看似漫无目的。 我更疑惑了。难道,他每日就这么在大街上逛?这到底是在等什么呢? 忽然,我看见顾长卿停住了脚步。他转头朝街边的一个店铺望去,然后又低下头往前走了两步。可他想了想,却又退了回来。最后,他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低着头大步走进了那家店。 我赶忙跑上去,这才看清楚,他进的居然是一家当铺。 他莫非是要典当什么? 我带着满脑子的问号,跟了进去。 顾长卿此时正在同那当铺的老板讨价还价。 我听见,他声音很是急切,还带着一丝愤怒。 “这玉佩可是上好的翡翠,是我家的传家宝!若不是急着用钱,我才不会典当。老板,您给的价钱也太低了!” 我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我被萧弈峥养在静园这三年,根本不知人间疾苦,甚至对钱都没什么概念。而此去法兰西,不管是路费,还是我动手术所需的医药费,都是好大一笔开销。而这对顾长卿来说,无疑是个很难承受的重担。 这些时日,他一定是想方设法去筹钱。最后,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便想着干脆将家传的玉佩给典当了。 而我,何德何能,让他为我付出这么多? “长卿师兄,不能当!”我赶忙上前,一把从当铺老板手里夺回了玉佩。 “你、你怎么来了?” 看见我,顾长卿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急切道:“长卿师兄,你已经帮我太多了。我不能让你连家传的玉佩都当掉啊!” 顾长卿将我拉到一旁,低着头道:“静姝,你听我说。只是我们这一次突然决定要走,一时间我周转不过来。日后,我一定会把这玉佩赎回来的。” “所以,这几日,你都是出去筹钱的?”我又问道。 顾长卿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又道:“静姝,你只听我的安排就好。我把玉佩当了,咱们明日便买船票,去法兰西!” 我瞥了一眼那柜台后的当铺老板,苦笑道:“只怕,他给的价钱并不够此去的费用吧?” 顾长卿又红了脸,低下头道:“我再去与他讲一讲……” 我伸手拦住了他,然后从怀里摸出了萧弈峥送我的那只羊脂白玉镯子。 “要当,便当这个吧!” 顾长卿瞪大眼睛,看着那镯子道:“这一看便是上好的东西。是……萧弈峥给你的吧?” 我点点头。 顾长卿却皱起眉,道:“那还是当我的玉佩吧!我……不想用他的钱……” “为什么不用他的钱?”我却理直气壮,“若我头上那一枪,真的是他开的。那他负责我手术的费用,便是天经地义!” 说着,我拿着镯子便来到柜台前。 那当铺老板见了我手里的镯子,眼睛都放光了,虽给的价钱依旧压了很多,但也足够我们此行的花销了。 从当铺出来后,顾长卿对我道:“这玉镯价值连城,只怕全中国也难找出第二只,毕竟太引人注意了。所以,我们必须赶紧启程。” “你的意思是……萧弈峥会因这镯子找过来?”我瞪大了眼睛。 顾长卿点头:“这是早晚的事。” 我低头不语,心里开始担心起了荷香。那另一只镯子在她手里,若她也同我一样将其典当了,只怕也会被萧弈峥找到。 想到这,我不禁开始后悔。早知如此,不如只拿些不起眼的首饰了。但眼下,我也联系不上荷香,只能在心里默默祷告,求神佛保佑她平平安安。 第二天,我便跟着顾长卿上了前往欧洲的邮轮。邮轮经过香港、新加坡,又经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 我曾经是那么羡慕白蓁蓁可以留洋,羡慕她走过那么多的路,见过那么多的风景。而萧弈峥,也曾说过,待天下太平了,他会带着我出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当时虽不相信他的话,却也情不自禁在心里憧憬过。 可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我真的出去了,却是在逃离他的路上。而在我身边陪伴的人,居然是顾长卿…… 在邮轮的甲板上,我望着落日的余晖将海平面染成一片如血的红,心头忽然涌上一丝苦涩——萧弈峥,我终是与你天各一方了…… 第61章 嫁给我吧 秋日的巴黎,微风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留下梧桐树的叶子。我看着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白种人,满眼的惊奇。这是个陌生,却又让我觉得温馨的城市。没有战火,没有难民,没有食不果腹,没有流离失所……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自在。 语言不通的我,每日只能紧跟在顾长卿身边,看着他熟练地用法语交流,猜测着他们对话的内容。 在一家旅店落脚的第二天,顾长卿便带我来到了一家规模很大的医院。医院主体呈矩形,两边是平行排列的翼楼。顾长卿告诉我,这座医院的建成比埃菲尔铁塔还要早40年,而且是全世界神经外科最权威的医院。 他的老师,一个留着络腮胡子,蓝眼睛的白人老者,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顾长卿用法语与他交流了很久,还把我之前照的X光片拿给他看。他们又商量了一会儿,便让两个护士带我去做检查了。 这医院里的设备果然比宁城好太多。我不仅照了X光,还用了几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仪器做了检查。 折腾了大半天后,顾长卿告诉我,下周就可以为我安排手术,由他的老师亲自主刀。我木然点点头,心里竟没有一丝恐惧。 等待手术的日子,顾长卿带着我在巴黎闲逛。我的兴致居然很好,每天都笑嘻嘻的,仿佛真的是来旅游的。 坐在埃菲尔铁塔下的草坪上,我望着碧空如洗,不禁感慨道:“不出来不知道,在静园的三年,真真是把我憋闷坏了。原来,外面的广阔天地,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说着,我不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巴黎甘甜纯净的空气,竟有点微醺的感觉。 募地,我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我睁开眼,看见顾长卿的脸近在咫尺。镜片后清澈如水的眼眸里荡起一丝疼惜。 “长卿师兄,你……” 虽然朝夕相处,但顾长卿对我一直像对待妹妹一般,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所以,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还是把我吓得不轻。我慌忙要将手抽回,可他却握得更紧。 “静姝,你……嫁给我吧!”顾长卿语气急促,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而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完全不知所措,只直愣愣望着他。 顾长卿说话,却是一句紧似一句:“虽说手术有七成的把握,但毕竟开颅的风险还是很大的!咱们还是别做了!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巴黎。不如,我们就一直生活在这吧!你嫁给我,把那些前尘往事都忘了。我、我可以去医院继续做医生。我的收入完全可以养你……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 我愣了一会儿,最后望着顾长卿笑了。我轻轻抽出手,再次将目光投向天空。 “长卿师兄,你好像忘了当初为什么回国,又为什么费尽心思找我了吧?”我淡淡地道,“是你要帮我找回记忆,也是你要我想起真正的仇人,为父母报仇。可你刚刚却说,要我把前尘往事都忘了,不是很好笑吗?” 顾长卿低下头,懊恼地说:“对!我是反复无常,我是出尔反尔……可是,静姝,在遇见你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在动摇。我不只一次问自己——去找你,到底对不对?我甚至会想,恩师在天上,会希望看见爱如珍宝的女儿被仇恨折磨,命悬一线吗?尤其是在巴黎的这些天,我眼见着你似变了人。我从没见你如此开心,快乐过。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永远这么无忧无虑地快乐下去……而这样的快乐,静姝,我给得起你!” 我淡淡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长卿师兄,谢谢你。其实,我也很想留下来,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就算留下来了,就真的会无忧无虑吗?这几天,我只是暂时不去想那些事,让自己放松一下。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去面对。身负血海深仇,我必须要给父母,给云家一个交代……” “所以,你是无论如何,都要做手术了?”顾长卿别过脸去。 “长卿师兄,人生在世,难道不应该活得明明白白吗?”我反问顾长卿。 “呵……”顾长卿苦笑,“可活得越明白,就越痛苦。不然,怎么会有那句‘难得糊涂’?” 我又摇摇头:“长卿师兄,我做不到‘难得糊涂’。我要活得明白,明明白白地去爱,或者,明明白白地去恨。” 顾长卿又看向我,蹙眉,似乎在琢磨我刚刚说的话。 “对……”我的目光又飘远了,“若不是他做的,我要回去,放下所有猜忌,同他长相厮守;若是他做的,我也要回去……要,他的命……” 最后一句,我是咬紧牙关说出口的。 顾长卿叹了口气:“说了半天,你到底还是放不下萧弈峥。” 我的唇角浮上一丝苦笑——萧弈峥,自他三年前将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我便注定要与他纠缠一生了。他是我注定的命,也是我逃不开的劫…… 而顾长卿,我不确定他是出于什么样的情绪,说出的那句“你嫁给我吧”。但我很清楚,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情。或许,是出于对我父亲的感恩,或许,是出于对打破我原有生活的懊悔,总之,那不是爱情。 因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那种天崩地裂后,还依然存有幻想与执念的情感,才叫爱情…… 两日后,我剃光了一头秀发,穿着病号服,被推进了手术室。我静静注视着针管里的透明液体,一点点进入我的静脉。一会儿,麻药开始发挥作用,让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恍惚间,我好像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静园。 一身戎装的萧弈峥,笔挺地站在云起居,背对着我,似乎在生气。 我笑着上前,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峥哥哥……”我一开口便哽咽了,“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不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 萧弈峥转身,用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子瞪着我。须臾,那眼中便水光流转。 “不准再离开我……”他紧紧抱住我,紧到让我窒息,“你走了……是想要我的命……” “我不走了,峥哥哥,我再也不走了……” 第62章 只能勉为其难做你夫君了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而随着术后伤口的恢复,我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在病床上静养的日子,我想一点点记起了我的童年——在江南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的父亲,名满天下的探花郎云行之,将我这个独女视若珍宝。他从不用那些女德、女训来约束我,反而将我当作男孩子养。所以,我从小便出入云氏书院的学堂,跟随师兄们一起读书。 我的那些师兄们也待我极好。课下,他们经常偷偷带我出去玩。我们一起下河摘莲蓬,上树掏鸟窝。我一个女孩子家跟着他们一群男孩儿疯闹,经常把衣服都扯破了。 我娘见了,也不恼,只说笑道:“看你这副模样,将来怕是嫁不出去,没人要。” 我却笑着对娘道:“爰爰才不要嫁人!爰爰要一辈子呆在爹娘身边!” 直到我十一岁上的一个冬日,他来了…… 他叫李峥,是爹爹的同年李文超的侄子,从遥远的东北风尘仆仆来云家求学。可他刚来没几日,便病倒了。娘去照看他,我也跟着去了。 我端详着睡梦中的他,发现这个小哥哥比我那些师兄都好看。白皙清俊的脸庞,因高烧泛着红晕,两道浓黑的眉毛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我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竟看呆了。 娘拿来一块湿毛巾,轻轻敷在他的额头。 随之,他干燥泛白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竟虚弱地喊出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里,有委屈,也有依恋与不舍。我看见他眼角溢出了一滴晶莹。 “娘,小哥哥哭了!”我扯着娘的衣角,似发现了天大的事。 谁知,我娘竟也用帕子抹起了眼泪,叹息着道:“这孩子可怜,早早就没了娘。” 我又趴在床边望着他,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起来——没娘疼的小哥哥,他好可怜…… 后来,他醒了,娘用勺子喂他喝药。可他却拿过药碗,就那么咕噜咕噜几口喝光了,眉头都不皱一下。一点不像我,喝一口药,就耍赖,跟娘讨糖吃。 我趁娘转身的时候,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一下子就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含着糖,怔怔望着我。 我歪着头,笑嘻嘻地跟他说:“小哥哥没娘疼,我把娘给我的糖送给小哥哥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又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而他这一笑,我竟移不开眼睛了——我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好看的人。 他病好了之后,就跟我们一起去学堂上课了。爹爹特别喜欢他,因为他很聪明,一教就会,比我那些师兄学的都快。他的文墨也好。有几次,爹爹念着他写的文章,竟拍案叫绝,还一个劲地叫师兄们多跟他学学。 也不知从何时起,我成了他的小跟班。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还一口一个“李家哥哥”,叫个不停。可他却似乎不喜欢这个称呼。每当我喊出“李家哥哥”的时候,他都要微微皱一下眉。 “静姝,你都叫他们‘师兄’。可为何,偏偏要叫我‘哥哥’?” 终于,他问出了口。 说实话,那时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哥哥”,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他在我这里就是同其他的师兄不一样。 于是,我低下头,抿唇笑着道:“不管,人家就要叫你‘哥哥’。” 他又蹙眉想了想,忽然对我道:“那你别叫我‘李家哥哥’了。叫……‘峥哥哥’,可好?” “峥哥哥……”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称呼他“峥哥哥”。他应该很喜欢这个称呼。因为每次听见我唤他“峥哥哥”,他就笑得眉眼弯弯的,特别亲切,也特别好看。 我渐渐长大了。爹爹再不让我跟着师兄们一起去学堂了。我在闺房里,跟着娘学女红,无趣得很。可娘却说,女孩子将来要嫁人,这些是必须要会的。 嫁人?要嫁给谁呢?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一日,表姐来家里做客。她偷偷藏了本书被我发现了。竟是爹爹从不准我看的《牡丹亭》。我大着胆子,同她一起看了,竟醉倒在那优美的文字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晚上,我梦见自己成了杜丽娘,就在自家的园子里遇见了柳梦梅。而那柳梦梅背对着我,长身玉立,忽而转回身冲我笑,竟是李峥的模样。我醒过来,双颊烧得滚烫。 从那日起,我开始刻意躲着他。有时远远见他走过来,我便扭头跑掉。 直到有一日,我坐在湖边偷偷看《牡丹亭》,一袭白衣的他不知何时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书,笑得促狭:“《牡丹亭》……哦,你居然背着老师偷偷看这个。静姝,你可学坏了!” 我又羞又急,伸手便去抢。 可他却把书举得高高的,瞪起眼问我:“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便还给你。最近,为什么见了我就跑?” 我低下头,心虚道:“哪有?我……我根本没看见你……” “不说实话。那我就不给你了。” “我……不要了……” 我红着脸,转身便跑。可慌乱之中,竟绊到了湖边的一块石头,结结实实跌了一跤,膝盖钻心地疼。 他跑上来,也慌了,蹲下身关切地询问:“摔哪了?” “膝盖……好疼……”我扁了扁嘴,眼泪掉了下来。 接着,他按住我的腿,便要挽起我的裤子。 我赶忙推开他的手,胡乱喊道:“不行!男女授受不亲,你又不是我夫君,你不能……” 可我还没喊完,便觉膝盖一凉。他已经挽起了我的裤子,又拿帕子小心翼翼将磕伤的地方包扎起来。 待打好一个结后,他蹲在地上歪着头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了,也摸了,只能勉为其难,做你夫君了……” “胡说八道!” 我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抓起身旁的石子便要砸他。可又一想,石头这么硬,砸在他身上肯定疼死了,便又犹豫着没出手。而再一抬头,他已经笑嘻嘻地跑走了。 第63章 月光下的初吻 云氏书院弟子众多。每年都会有几位师兄学成归家。而在我十六岁的那年,李峥在云家学满五年,也要离开了。 知道他要走的日子,我备受煎熬,心里有一种悸动,很想去找他,却又不知找他要做什么,要说什么。而一想到以后都再见不到他了,心里就空落落的…… 可我一个闺阁女儿,又能怎样呢?只能盼着时间过得慢一点,与他相处的日子多一些。 终于,分别在即。他已经开始准备返乡的行囊了。我蒙着被子,偷偷哭了一场,却还是没有勇气去找他。 而在他归家的前一天,丫鬟侍书却偷偷塞给我一封信,说是李家少爷托她给我的。 我拆信的手抖得不像话,心也快跳出来了。我以为,他是想在信中向我倾诉离别之苦,可没想到,信中只寥寥数语,约我晚上在湖边假山石后面相会。 我紧紧握着那张纸,只觉脸颊滚烫,心跳也如擂鼓一般。 他怎么能这样呢?约我一个闺阁千金,大半夜去私会?也太大胆,太造次了! 我觉得我应该生气,非常生气,可心里却甜丝丝的,竟一点也气不起来。甚至,我还想起曾偷偷看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故事里的公子、小姐,也是这样偷偷私会,然后便定下终身。想着想着,我心中竟隐隐期待起来。 待暮色深沉,一轮满月爬上半空的时候,我偷偷溜了出去,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我在假山后面偷偷藏起来,又探头探脑的像个小贼。 不一会儿,我便看见他来了。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完全不似我这般偷偷摸摸。 见到我神色紧张,他竟笑了,道:“静姝,你不会以为,我是来约你私奔的吧?” 我一瞪眼,一拳捶过去,却被他抓在手里。 他的大手温热而有力,紧紧包裹住我的小拳头,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挣扎了几下,有些生气了:“你、你再造次,我喊人了……” “静姝……”他却一把将我拉至身前,月光映得眼眸清澈明亮,“我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认真地说着,却仍没放开手。 “什么事?”我也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低下头问道。 而接下来,他说的话,就像点燃烟花的火种,让我苦闷了许久的心一下子就要绽放了。 “今日,我与老师辞别,向他请求了一件事——我,想娶他的掌上明珠……” “爹怎么说?” 一句话刚出口,我便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怎么竟如此着急?连千金小姐该有的矜持都全然不顾了。 果然,他笑了起来:“静姝,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着急?怕是……等这天,等了很久吧?” 我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扭过身背对着他:“才、才没有……我……我讨厌你!我才不想嫁给你!” 而我的口是心非,瞬间就被他拿捏了。 “哦,原是我一厢情愿……也罢,明日我便告诉老师,今日说的一概不作数了……” 说完,他低下头,转身便要走,语气还特别失落。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的话,我的心竟如针扎一样的疼。 “喂,你别走!”我紧张地扯住了他的胳膊。 而我这一扯,竟让他整个身子都倒向了我。我正纳闷,他怎么忽然没力气了,猝不及防地唇上覆上了一片温热。一瞬间,我被他身上那特有的雪松般冷冽的气息包围,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而那“烟花”已被完全点燃了,一朵朵在夜空中喜悦地盛放…… 我不知道李峥吻了我多久。待缓过神来,我已经背抵在假山上,呼吸困难了。 “你……你……” 这回,我是真的生气了,用尽全力推开他:“李峥,就算你要娶我,可我们现在也不是夫妻,你怎么能……” 还没等我说完,他又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望着我的目光深情而专注。 “静姝,老师看起来很高兴……” “什……什么?”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我之前问的问题。 “老师虽没立刻答应,但看得出来他很高兴。他说,让我回家去同父亲商量,让他亲自过来提亲。静姝,我回去便肯求父亲。你等着我,我此生,非你不娶……” “哦……” 我躲避着他的炽热的目光,甜蜜似涟漪一圈圈在心底漾开…… 接着,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将下巴抵在我颈窝,又在我耳边深情地道:“静姝,刚刚,不是要唐突你。而是……你已到了待嫁的年纪,而老师也没完全答应,毕竟还不算定下婚约。万一,我还没来提亲,便有别人登门,再起了变数,我会抱憾终身的。所以,我要你知道,你是我的……你已被我亲了,便不能再嫁别人……你这辈子,不,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当时,我并不十分理解,这没有任何人看见的一个吻,怎么就能阻挡其他来提亲的人?后来,我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是阻挡别人,而是用一个吻将我的心“封印”了。我本就心里有他,又被从一而终的思想束缚着,从那一刻起,便认定了他,心里再装不下其他人了。 而年少的我,当时只觉着他在乎我,喜欢我,心里欢喜得很,完全没意识到,他可怕的控制欲,在那时便已初露端倪…… 李峥走后,我时常能听到娘念起他。她说,爹爹说了,李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书香门第,我若嫁过去,定不会吃苦受气的;爹爹还说,他打心眼里喜欢李峥这孩子,还断定他将来必成大器。 娘又开始督促我做女红了,说是若亲事定下,便要着手做嫁妆了。我红着脸,跟着她又拿起针线。而心里想着他,枯燥的女红也被赋予了甜蜜的气息。 时而,娘又会偷偷抹眼泪,说北地苦寒,怕我受不了那边的气候,又说嫁得太远了,日后想见一面都难…… 于是,我又开始伤怀,舍不得爹爹,舍不得娘亲,舍不得江南的家。但一想到李峥捧着我的脸,深情地对我说“我此生,非你不娶。”我心里便又暖暖的。 就这样,我在时而期待时而感伤中,又过了大半年。 转过年的一个夏日,我正和母亲一起描花样子,侍书兴冲冲跑进来。 “小姐,李家少爷带着他爹,上门提亲了!” 第64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 他来了!他果真带着他爹来提亲了! 我激动地丢下手里的活计,便要往外跑。 娘一把扯住我,瞪起眼嗔道:“回来!哪有你这样急匆匆跑出去见人的?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你且在屋里呆着,婚姻大事,自有你爹为你做主!” 我红了脸,只得坐回来,继续描花样子,可心早就飞到前面去了。 侍书和侍画知道我的心思,偷偷跑到前面好几次,帮我打探消息。他爹长什么模样,他今日穿了什么衣服,气质又沉稳了几分,两个丫头都事无巨细地跟我讲。我边听,边抿唇笑,一心只盼着赶紧见到他。 掌灯时分,爹爹设宴款待他们父子。侍书和侍画都道,这亲事应该已经说定了。 而就在我暗暗欢喜的时候,外面忽然电闪雷鸣,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大雨倾盆。盛夏本就天气多变,我也没太在意,继续跟娘,还有侍书、侍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可忽然,外面似传来了一阵枪声。 我惊觉道:“这是什么声音?不像打雷,倒像是在打枪。” 娘笑着安抚我道:“这世道虽乱,但也不会有人在咱们家打枪,应该还是雷声。” 可娘话音刚落,一个小厮忽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他浑身是泥水,一条裤腿上还沾着血,十分狼狈。 他边跑边带着哭腔喊着:“不好啦!不好啦!李家父子把老爷打死啦!” 我跟娘都站了起来,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喊什么。 那小厮跌倒在娘脚下,哭喊着道:“夫人,小姐,快跑!那李家父子疯了……酒宴上,竟掏出枪把老爷打死了!又不知从哪跑进来一群人,见人就开枪……前面已经死了好多人……他们、他们正往园子里来,快跑!快跑!” “什么……你是说,李峥杀了我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此时,外面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娘比我反应快,拉着我就要往外跑。忽然,她想了想,又返回去,让我换上了一套丫鬟的衣服。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云家小姐,而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快跑!” 娘声嘶力竭,用力将我推出门去,并命令侍书和侍画带我一起跑。 我完全慌了,一边喊着“娘”,一边被两个丫头拉着往后门去。 “快跑!快跑!” 娘的声音,在一阵枪响后,也消失了…… 而跑着跑着,侍画也倒下了,接着是侍书…… 我不敢停下脚步,在瓢盆大雨里,不停地向前奔跑,而脚下已然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我踉踉跄跄继续往前跑,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 我哆嗦着向后退了两步。一道刺眼的闪电,映出了一张被雨水冲刷到惨白的脸。深潭一般幽黑的眼眸,泛着鲜红的血丝。 他正用枪指着我,仿佛在宣告来自地狱的召唤。 “峥哥哥……”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完全理解不了这忽然发生的一切。 他不是来提亲的吗?他为什么在我满心欢喜等着做他的新娘的时候,忽然动手杀人?而现在,他,是要连我也一起杀了吗? 还没等我问出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斩草除根!” 一个雷声炸开,我清清楚楚看见,我日思夜想的峥哥哥勾动手指,扣动了扳机…… 我找回全部的记忆大概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而记忆恢复后,我也该出院了。 在之前下榻的旅店,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整三天。顾长卿急疯了,每日都在我门口求着我开门。 “长卿师兄,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我得活着,我还要报仇……” 第三天,我终于打开了门。 顾长卿看到的,已经是干涸了眼泪,十分平静的我。 “静姝,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萧弈峥就是凶手的事实……” “不……”我平静地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不屑,“我已经接受了。其实,我早就应该肯定是他了,之前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而现在,我不会了。” 顾长卿关切地望着我:“静姝,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师兄帮你排解……” 我轻笑着摇摇头:“不必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为仇人掉一滴眼泪。他,不配!” “好,你别憋坏了就好。”顾长卿想了想,又问我道,“那,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国,报仇。”我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地道。 “唉……”顾长卿又叹了口气,皱起眉道,“我也想为恩师一家报仇。静姝,长卿师兄会帮你的。但是,你必须要清楚,我面对的敌人异常强大。我们必须要做万全的准备,计划好一切,不能意气用事。” “长卿师兄,如何报仇,我已经想好了。” 我把自己关起来这三天里,第一天,我哭干了所有的眼泪,用来祭奠我对萧弈峥那可笑又愚蠢的爱;第二天,我燃起熊熊的恨,恨不得将萧家父子剥皮拆骨,碎尸万段;而第三天,我已经开始筹划如何复仇了…… “你……想好了?”顾长卿一脸惊诧地望着我,“静姝,你打算如何报仇?”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精巧剔透的玉簪,冷笑着道:“哼,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 没错,这玉簪便是白蓁蓁给我的那支。她曾让我拿着这信物去京城投奔白家。而萧弈峥曾说过,白家与南系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他的死对头,就是南系军的头子霍天成。 我一介女流,要凭借一己之力除掉手握半壁江山的北六省督军,定是比登天还难。所以,我必须借力打力,投靠南系军,灭掉萧家…… 我将计划告诉了顾长卿。他思忖了一会儿,也点头认可了。于是,我们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国,去京城白家。 有一日,我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忽然问顾长卿:“长卿师兄,你认识整形医生吗?” 顾长卿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认识。我之前出过一次车祸,一个医生为我的脸部做过整形手术。” “好,带我去找他……” 第65章 暗夜里妖娆绽放的罂粟 三年后,宁城,仙乐门。 我坐在独立化妆间的镜子前,轻轻涂着一只猩红色的口红。镜子里映出了一张明艳、魅惑的脸。眉毛描成了弯弯的新月形,细细的眼线将眼尾上挑,衬得一双媚眼勾魂摄魄。时下最时髦的手推波浪纹发式,配了一片白色的小羽毛,更显妩媚妖娆,风情万种。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三下,接着又是比刚刚更急促的三下。 我听出是暗号,忙起身去开门。 摇身进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一身湖水蓝的织锦旗袍,将丰满的身体包裹得玲珑有致。一张涂着脂粉的脸,没什么表情,而那双伶俐的凤眼里,却似藏着无数耐人寻味的故事。 她叫“红姐”,是仙乐门的老板娘。 当然,这宁城最大最豪华的娱乐场所,曾经几易其主。红姐是在一年前接手的。没人知道她的根底,而她也几乎也从不露面。 而我,知道她的另一个身份——南系军暗藏在宁城的间谍。或者说,如今的仙乐门就是南系军的秘密窝点。大家在各行各业隐匿,最后都将获得的消息在这里传递给红姐。 我能知晓这些,自然也是南系军的众多间谍中的一个。三年前,我带着白蓁蓁的信物,和顾长卿一起去了京城白家。经白家引荐,我和顾长卿都加入了南系军。证明了我是云静姝后,南系军的首领霍天成还亲自见了我,并与我谋定了一个彻底打败北系军,铲除萧家势力的计划。于是,我接受了一年多专业间谍的训练,然后便同顾长卿一起回到了宁城。 而我此时的身份就是这仙乐门最当红的舞女——夜罂——在暗夜里妖娆绽放的罂粟,让人对其上瘾,然后便可轻松索他的命…… “他来了。” 红姐倚在门边,涂着红指甲的纤长手指灵巧地掐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轻轻吸了一口,然后便随着烟雾吐出了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随意的,好似只叫我出去陪个普通客人一般。 可我的心跳却还是漏了半拍。我自然知道,红姐口里的他指的正是坐拥半壁江山的北六省督军,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萧弈峥。 “紧张吗?” 红姐说着,也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来,点燃,媚态万千地坐在梳妆台上,老练地吞云吐雾。 “我猜到,他今日必定会来。”我吐了口烟,冷笑,眼底是无尽的嘲讽,“萧弈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云静姝长相相似的女人。今日,他是来‘验货’的,验完说不定当场就把我掳进督军府了。哼,强娶豪夺,还真军阀做派!” 我们既潜伏在宁城,谋划大事,必然是要将对手的底细摸清的。而萧少帅这些年干的“好事”,无须细查,只听听宁城百姓的唾骂,便可知晓一二了。 在我“死”去的第二年,他强娶了一位三姨太,叫做江雨墨。江家虽不是什么豪门贵族,也算是个书香门第。这位江小姐已嫁做人妇,婆家也是大户人家。可萧少帅看上了她,便二话不说强行给掳到督军府,做了他的三姨太。传闻,江雨墨被掳来时还怀有身孕。萧少帅竟命人生生把孩子给打了。 而他后来强娶四姨太,就更令人发指了。四姨太叫田灵,是茶馆说书先生的女儿,进督军府的时候才十一岁。相传,萧少帅去喝茶,一眼瞧上了田灵,当场便要将女孩儿带走。那说书先生哭天抢地地哀求。可他萧少帅只让随从扔了几个大洋,便将那哇哇大哭的孩子给抱走了。 而无论是江雨墨还是田灵,都有个共同点——长得肖似他那意外故去的夫人云静姝……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又吐了口烟,继续道,“那两个被他强占的姑娘何其无辜?只因长得像我,就遭此横祸,白白断送了一生。也是时候,轮到我出去,结束这荒唐的一切了!” 说完,我狠狠将烟掐灭,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化妆间的门,摇曳生姿地扭了出去。 “静姝……” 身后响起一声呼唤,而那名字竟有几分陌生了。 我转回头,冲着顾长卿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又喊错了。 顾长卿紧走几步来到我跟前,换了称呼:“夜罂,你……可要小心……” 望着一脸紧张,生怕我被“老虎”吃了的他,我不禁笑了:“放心,要小心的,应该是他!” 没错,最高明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脚下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我身上的白色羽毛裙装。我站在与三楼相连的半圆形小舞池中央,就像个纯洁的天使。二层的大舞池里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挑逗的口哨声。因为那些男人都知道,当天使随着音乐扭出魅惑的舞姿时,就会变成勾魂夺魄的妖精。 我冲着小舞池的入口处,妖娆地摆出了个“请”的姿势,接着,便低着头等待着那豪掷一百大洋,要与我共舞一曲的贵客。 一只手朝我伸过来,白白嫩嫩的,指甲处理得很干净,倒带着几分脂粉气。我搭上那只手,顺势朝上看,白西装,一张小白脸,一双桃花眼,原是二爷萧弈嵘。 他稍一用力,将我扯到身前,随着音乐轻轻晃动,一双眼却半分没有离开我的脸。 “是你回来了吧?”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当初,是他帮我逃走的,如今,我回来自然也瞒不过他。 于是,我大方承认:“没错,是我。” “你又回来做什么?” “报仇……” 我旋了个圈,平展左臂,离开了他的身体。可下一秒,却又被他拉了回去。 “还要回督军府?”萧弈嵘又附在我耳边问。 “对,来索他的命!”我挑眉盯着他,“二爷帮我?” “先凭你自己的本事吧!” 萧弈嵘话毕,忽然将我推了出去。我接连转了两个圈,忽然被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那手,冰冷而粗粝。我知道,那时长年握枪磨出的茧。 接着,那只手用力一拽,我重心不稳,猝不及防跌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雪松般冷冽的气息,瞬间将我淹没…… 第66章 再次共舞 恐惧,像无数条湿冷冷,滑腻腻的蛇,顺着我的身体往上爬,一点点将我缠绕,让我窒息…… 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我是夜罂,不是爰爰,也不是云静姝。我只恨他,无须怕他。可在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好在,那一年多的间谍训练,让我能迅速摆脱情绪的控制。只几秒后,我便平缓了许多。但此时,我还是不敢抬头去看他,本能地只想逃离…… 于是,我借着音乐节奏的变化,将自己旋转起来,暂时远离他。 而萧弈峥完全不让我脱离他的掌控,我刚转出一步,便被他用力扯回。我再次被动地跌入他的怀中。紧接着,他张开双臂将我紧紧禁锢在怀里,让我的上半身几乎动弹不得。然后,他就这么强势地带着我,一步一步迈开了舞步。 忽然,记忆的闸门打开了…… 当年,萧弈峥第一次带我来仙乐门的时候,我完全不会跳舞,还害怕与周围的陌生人接触。而他就是像现在这样,将我紧紧拥在怀里,为我隔离了周遭。而此刻,他就连舞步都跟那时如出一辙。 莫非,他已认出了我?不,他应该也是在确认…… 为了迷惑他,我暗自咬咬牙,迅速换上了一副讨好谄媚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天啊!在接触他目光的那一瞬,我尽管受过训练,还是不有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的眼神,何时变得如此恐怖? 从前,萧弈峥的眼睛也是冷的,生气瞪起来时候,也很吓人。但偶尔心情好时,这双眼睛也会浮起一丝暖意,像幽深的潭水,荡过一圈涟漪。可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眸,却是冰冷、阴鸷,深不见底,像永远见不到黎明的无尽寒夜。 那是一双心死之人的眼睛。 而在我看向他的同时,萧弈峥也在注视着我。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匕首,从我的眼睛一点点划到下巴,划过脖颈,一直划到我掩藏在白色羽毛间,若隐若现的胸口。 就在“匕首”在我胸口停留的那一刻,我微微松了口气——他应该还是在确认。而结果,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没错,我胸口处的那块红色胎记已经不见了。在离开巴黎之前,顾长卿帮我找了个整形医生,将我发际的那块疤和胸口的胎记全部抹去。因我知道,即便我再抗拒,再次接近他,也免不了要与他有肌肤之亲。所以,我必须消除云静姝身上的一切印记。 果然,他在确认过之后,轻轻推开了我,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晚上,顾长卿和红姐都聚在我房里。 “萧弈峥居然没有当场就带你走,这个有点蹊跷啊!”红姐摇着扇子,蹙起眉。 我也很是疑惑:“对,听闻他强娶那两个姨太的时候,可是一刻都等不及,直接把人就掳进督军府了。这次,怎么转身走了呢?” “呃……会不会,他发现你不是云静姝,就失望了,不想要你了?”顾长卿的语气里存着一丝侥幸。 我知道,他是打心眼里不愿我再入督军府的。但为了报仇,龙潭虎穴我都要再闯一回。 红姐想了想,摇摇头:“不对。他那两个姨太,也分明不是云静姝啊!而且,他已经确认云静姝死了,连讣告都登报了,怎么还会以为夜罂就是云静姝呢?” “哼……”我冷笑了一声,“萧少帅的心思,从来是捉摸不透的。与其在这胡乱猜测,不如再等等。说不定,他明天就来抢我了呢?” 这一次,我还真猜对了。 第二天上午,萧弈峥本人没来,但来了个一伙身着北系军军装的人。为首是个军官模样的人,他让看门的喊我出来。 我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便出来了。我偷偷识别了一下此人的军装,发现竟与当年沈衡的服制是一样的。所以,他应该是萧弈峥身边新任的副官。而沈衡,怕是因为静园失火已被革职了吧? “呦,这位军爷。咱们仙乐门晚上才营业呢!军爷来得太早了……”我一身媚态,笑脸相迎。 还没等我说完话,此人便从衣兜掏出一张纸,盛气凌人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我往后躲了一下,然后稳稳接住了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得心中窃喜——竟是萧少帅要纳我为五姨太的聘书。 许是因我长得跟云静姝一模一样,萧少帅给了特殊的待遇,并没有强娶,而是费了点心思,写了封聘书。 而我却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拎着那张纸问道:“这是什么呀?军爷,我不识字!” 那副官一脸不耐烦地道:“这是聘书!你呀,祖坟冒了青烟了!少帅要娶你做五姨太。” 我依旧瞪大眼睛装傻:“少帅?哪个少帅?” “这宁城,可还有第二个少帅?当然是北六省的督军,萧少帅!” “哎呀呀……”我双眼放光,“难不成,我要进督军府了?这不就相当于,进宫当娘娘了?从今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哈哈哈哈……” 我尖着嗓子,笑得放浪。 那副官显然已经对我这个舞女没有半分耐心了,大声催促道:“行了,别废话了!现在就跟我进督军府!” “现在就去?”我眼中闪烁着暧昧,捂着嘴调笑道,“这少帅,可真心急!哈哈,我呀,一定给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好,我这就收拾东西去!” 我刚要转身,却被他一把拦住。 “督军府里什么没有?不用带东西了,现在就跟我走!”他冷声命令道。 我马上明白了,萧弈峥疑心颇重,陌生人进督军府,自然是什么都不带最安全。 想了想,我又故意撒起泼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那副官,啐道:“呸!你算个什么东西?现如今,我可是少帅的五姨太!你敢管我?” 那副官也不多与我废话,扯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则一边被他拖着走,一边继续撒泼:“你、你、你……我可记住你了啊!待我把少帅伺候舒服了,有的事机会吹枕头风!到时候,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那副官也再不理会我,只将我拖至一辆吉普车前,一开车门,像扔货物一般,将我丢了进去…… 第67章 重返静园 三年后,我重回静园,讽刺的是,却是以五姨太的身份。 踏入静园的那一刻,我恍如隔世。因我寻回了少时的记忆,这里又与江南云家别无二致,一花一景,一草一木,都能让我想起在父母膝下承欢,与师兄们欢乐嘻戏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还有,我和荷香、翠柳,在这个复刻的园子里,也有过无数欢乐的时光。我们一起嬉闹、玩耍。翠柳还会用各种鲜花做胭脂,我们相互往脸上涂…… 我的翠柳,想起天人永隔的她,我又是一阵钻心的痛。还有我的荷香,不知她逃出督军府后,如今身在何方,过得好不好? 我百感交集,表面上却依旧淡定自若地跟着督军府的仆人一步步往静园里走。 忽而,湖边的假山石撞进眼里,又让我一阵的窒息。在江南云家的假山后,萧弈峥夺走了情窦初开,懵懂无知的我的初吻。也是那一吻,开启了我这一生的噩梦…… 我暗自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目光更加坚定了——此番回静园,我不是来回忆感伤的,而是来要他血债血偿…… 我被安置在与云起居隔湖相望的一个新建的院子。院子里同云起居一样,也种着一片翠竹。只是居住的房间却有三间。我被带进了右边的一间。外面是花厅,里面是卧室,还带了一间小小的书房,格局也与云起居相似,只是面积要小很多。 被分来伺候我的小丫鬟红杏,是个新面孔,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她是个话多的,自我被带进来,便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五姨太,这个院里,住着的还有三姨太和四姨太。三姨太住中间,四姨太住左边。” “五姨太,三姨太性子冷,不喜与人打交道。你呀,没事不要去招惹她。” “五姨太,那四姨太性子好,逢人都是笑眯眯的。她年纪也小,比我还小呢!她呀,眼下是最得少帅宠的。” 听闻此话,我不禁斜着眼睛,鄙夷道:“比你还小,那不就是个孩子吗?少帅……还真是下得去手……” 我真是一阵恶心——萧弈峥,他现在可以用变态来形容了。 红杏听闻,却赶紧摆手道:“不是不是,少帅也知四姨太还没长大,眼下只当个孩子先养着。应该是要等到四姨太长大成人了,才会圆房吧!。” “呵,先养着,等养肥了再吃?在少帅的眼里,我们这些女子是什么?牲口,等出栏?” 我替他抢来的女子,也替自己,愤愤不平。 红杏瞪大眼睛,一脸惊诧地望着我:“五姨太,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如此非议少帅。你背后与我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别让少帅听见了。他、他一瞪眼睛,可吓人了……不对,少帅就是不瞪眼睛,也吓人……” 我进了卧室,往床沿上一坐,理着鲜红的指甲,漫不经心地道:“我才不怕他呢!” 红杏吐了吐舌头,忽然歪着头问我:“咦?五姨太,你怎不问我?” “问你什么?” 红杏掰着手指头,数着道:“这里有三姨太,四姨太,如今又来了您这位五姨太……您怎么不好奇,那二姨太呀?” 二姨太…… 白蓁蓁那高贵倨傲的模样,即刻浮现在我的脑海。想起我临走时,她信誓旦旦一定会得到萧弈峥的心。可萧弈峥却连娶了两房姨太。不知三姨太和四姨太入府时,她心里是如何难受。 既然红杏提到了她,我便顺着她的话茬道:“对呀!那二姨太住哪啊?” 红杏撇了下小嘴,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道:“她呀,是最不得宠的。少帅连静园都不准她进来,就住在东南边的一个小楼里。据说,想当年,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来了之后也不安分,还下毒谋害少夫人。五姨太,你不知道,那少夫人可是少帅心尖尖上的人。唉,我是没见过,不过,她都故去三年了,少帅依旧念念不忘。可见,他们当时是如何夫妻情深了……” 我在心里冷笑——人人都道他对我一往情深,却不知他杀我父母,灭我全家时,是如何冷酷无情,禽兽不如。 而白蓁蓁也真是比窦娥还冤,都过去三年了,她居然还背负着下毒谋害我的骂名。 萧弈峥啊,你真是杀人不见血…… 心里正骂着他,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冷硬的脚步声。我不由得心头一凛,知道是他来了。 帘子一动,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走了进来。屋里的气压瞬间变低了。 那熟悉的压迫感,也再次让我呼吸困难。 红杏规规矩矩退到一旁,战战兢兢喊了一声:“少帅……” 而我,已经迅速收拾好了慌乱,准备主动出击了。 “哎呦,原是昨晚与我跳舞的那位爷呀!”我摇曳生姿地扭了过去,望着他,媚眼如丝,“我说,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掉到我头上了!原来,我昨晚竟是遇见了少帅!” 萧弈峥垂着眸,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却没有看我,只轻声对红杏吩咐道:“去准备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是!”红杏马上就出去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头问:“准备什么呀?莫非,少帅还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下一秒,萧弈峥忽然抬眸盯住我,暗夜一般阴鸷的眼眸,瞬间让我遍体生寒。 “脱。” 他忽然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一个字。 脱?我脑子“嗡”的一声——他要做什么?难道刚进屋就要…… “脱什么呀?少帅……”我一脸懵懂地望着他。 “衣服。” 他倒是惜字如金。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里琢磨着,他许是昨晚没看清楚我胸口到底有没有红色胎记,想再检查一遍。不过,这青天白日的,让我在他面前脱衣服,也太耻辱了。 我灵机一动,心想着,他喜欢的是名门千金云静姝,可不是行动放荡的舞女夜罂。不如,就恶心恶心他。 于是,我又烟视媚行,一步步扭到他身前,一咬牙,放荡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少帅……”我张开双臂,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上半身都娇软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你怎么这么急呀?这一大早的,少帅就派人来接我。折腾了大半天,我水米没粘牙,眼下身子虚弱得很。不如,我先陪少帅用餐。待吃饱了,有了力气,一定把少帅服侍得舒舒服服……” 我附在他耳边,娇滴滴地吐气如兰。 可我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便探到我胸前。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声音。我旗袍的纽襻,就这么被他生生给扯开了…… 第68章 彻底变态了 我只觉心口一凉,咬着牙,屈辱地闭上了眼睛。此时,若手里有把刀,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可就在我等着萧弈峥“检查”结束,放开我的时候,身子忽然腾空了——他居然将我扛在了肩膀上。 “哎,少帅,你……你这是……哎呦……” 我还没问出口,已经被他像扔货物一样,扔在了床上。 难道,他不是要“检查”,而是……可这完全不像他的做派啊! 算了,我原就猜不透萧少帅的心思。如今三年过去了,他心里想什么,我更不清楚了。 不过,继续恶心他就对了。他萧弈峥就算再变态,也不可能对一个放荡的舞女有兴趣吧? 想到这,我再次伸出双臂,媚态万千地扑向他。可我的手却抓了个空。下一秒,我的手腕居然被他的大手给紧紧攥住了。他面无表情地分开我的胳膊,又把我的身体反转,接着,又用腰间的皮带将我绑了起来。 三年前那个痛苦屈辱的晚上,再一次闯进我的记忆。萧弈峥,他故技重施,是又想对我施暴吗? 不行,我不能像从前那样任他宰割了! “哈哈哈哈……”我放浪地笑了起来,又娇声道,“少帅,原来你是想玩点花样啊!早说嘛……我夜罂混迹风月场,什么样的男人没伺候过?你跟我说,想怎么玩,我配合你就是了,何必弄得如此吓人呢?” 我不信,他萧少帅堕落至此?连这样一个荤话连篇的肮脏女人,他都能碰? “吵死了……” 身后传来他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阴恻恻的话。接着,我只觉太阳穴上一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不知何时抵了上来。 我登时吓得闭了嘴,大脑飞快地旋转——他为什么又拿枪指着我?莫非,是知晓了我间谍的身份? 那下一秒,他会不会一枪打爆我的头?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我真的想不到,三年后的萧少帅竟变态到了如此地步。 见我老实了,萧弈峥放下枪,又将我的身子翻转过来,让我靠着床头。 我哆哆嗦嗦地用眼睛斜着他。 而他却转回头,朝门口喊了句:“拿进来吧!” 我这才想起,他进屋的时候是让红杏去准备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红杏就端着个托盘进来了。她将托盘放在床沿上,偷偷瞄了一眼狼狈的我,张了张嘴,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说,又退了出去。 我将目光投向那托盘。里面放着一排银针,一个装着红色染料的碟子和一叠纱布。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这三样东西的用处,萧弈峥已经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根银针。他用针头在红色染料里蘸了蘸,接着便朝我裸露在空气中的心口刺了过来。 “啊……”我吓得失声大叫,翻滚着身体,想躲避那根针。 可下一秒,那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抵上了我的太阳穴。 萧弈峥欺身过来,在我耳边冷冷道:“别动,也别吵,否则,我一枪毙了你……” 我急促地喘着气,身子不住地哆嗦,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了。 一针,两针,三针…… 我盯着萧弈峥一下又一下用蘸着红色染料的针头刺破我心口雪白的肌肤。他神情专注,就好像在认真完成一个作品。 而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接着,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默默忍受着他带给我的屈辱。 没错,相比屈辱,那针刺的疼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萧弈峥,他居然要在我的心口重新刺上那块红色的胎记——那与他的心口一模一样,一直被他称为是要同他生生世世做夫妻的标记的红色胎记…… 当萧弈峥用纱布擦拭血迹的时候,我知道他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我睁开了眼,落了一滴泪。 我曾以为,在巴黎将自己关在旅店房间里时,我已经为他哭干了所有的眼泪。可我忘了,仇恨、屈辱,也是可以使人落泪的。这一刻,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而我的那滴泪刚滑落到脸颊的时候,忽然被两瓣温热的嘴唇吻去了。我瞪大眼睛望着忽然逼近我的萧弈峥的脸。那双冰冷阴鸷的眼眸,似逐渐融化的冰。 接着,他又起身,歪着头,眯起眼睛欣赏起了他留在我心口的“作品”。那冰冷的目光又一寸寸地上移,滑过我的脖颈,又停顿在我的脸上。 “爰爰……”萧弈峥用右手抚上了我的脸颊,眼中的深情倾泻而出,仿佛瞬间变了个人,“我的爰爰……” 我闭上眼,不想看他这变态的模样。而下一秒,我的嘴唇又被他狠狠地吻住了。少帅的吻,还是同从前一样,强势又霸道,仿佛要将我吞噬一样。 可我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的左手握着枪,一直抵着我的太阳穴…… 萧弈峥离开后,红杏才哆哆嗦嗦地进来。她见我还被绑着,赶忙过来帮我解开皮带。 她许是怕我责骂她“助纣为虐”,一边解皮带一边解释道:“五姨太,您可不要怪我。我也是听少帅的吩咐。况且,这进了静园的姨太,是都要经这一遭的。” “什么?”我揉着酸痛的手腕,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那两个姨太,心口也刺了这个?” 红杏忙不迭地点头:“是啊!三姨太和四姨太,进了园子后也刺上了这样的印记。我也不懂,少帅为什么要这么做。嗯……许是,他的姨太的一个标记吧?不过,那不受待见二姨太就没有。这也说明,五姨太也是少帅喜欢的!” 萧弈峥啊萧弈峥,你的变态行径可真是一次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原本,我以为他觉着我与云静姝长得一模一样,才给我刺上了红色胎记。可没成想,之前进来的江雨墨和田灵,也有这个“待遇”。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哼……”我咬着牙冷笑,“这算什么?给牲口标个记号,证明归他所有?早知道,进了督军府要受这样的屈辱,我才不要做他的什么五姨太!” 红杏听到我这样说,登时就慌了,忙安慰我道:“五姨太,就这么一次,您且忍忍。我瞧着,少帅不管是对三姨太,还是四姨太,都挺好的。那三姨太刚进园子的时候,成天寻死觅活,少帅都是耐着性子哄着的。四姨太就更不用说了。少帅把她当孩子疼,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往她屋里送,简直要把她宠上天了。如今,四姨太见了少帅可开心了呢!”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萧少帅的宠爱,我是经历过的,的确很能蛊惑人心。可那温柔背后,却是一张能割破皮肉,勒得人窒息的网。被他网住了,那就是一辈子的噩梦…… 第69章 云起居里的小姐 晚饭的时候,红杏端来了四菜一汤。 我低头一看,不禁又在心里冷笑。 当年,萧弈峥知道我吃惯了江南的清淡饮食,特请了江南的厨子在静园里负责我的一日三餐。而眼前这四菜一汤,竟同当年的一模一样。 “这督军府里的菜,怎的如此清汤寡水?”我故意嘟起嘴,用勺子在汤里搅拌着,露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红杏忙道:“五姨太,您可别小瞧这些青菜,虽看着不起眼,但可都是从南边空运过来的。您也知道,咱们同南边正打着仗,运这些菜过来,那可是十分艰难的。且不说价格多少,单就少帅的这份心意,您也该高高兴兴吃下去了!” 我把勺子往汤盘里一摔,啐道:“呸!他若真有心,怎么不问问我爱吃什么?” “哎呦,五姨太,这些菜,可都是当年少夫人最喜欢的。不只是您,那三姨太和四姨太,每日也是吃这样的菜。” 所以,他哪里是娶什么姨太太?分明就是在复刻云静姝,连饮食习惯都要训练成一样的。他当这些姨太太是猫是狗吗? 我拉下脸来,拍着桌子,大声嚷道:“谁要跟死人吃一样的东西!拿下去,我不吃!” “五姨太,您小点声!”红杏紧张得声调都变了,“若是被少帅知道您这样对少夫人不敬,是要挨罚的!” 我转了转眼睛,又大声道:“我不管,反正这清汤寡水的,我吃不下去!本以为嫁进督军府,能吃香的喝辣的,谁成想竟是吃斋念佛来了!你去告诉厨房,我要吃红烧肉!” 红杏一脸的为难,不禁哀求道:“五姨太,这静园的小厨房,每餐给姨太们做什么,都是少帅决定的。我、我就是去了,也要不来红烧肉啊……” 我本想借此事闹上一闹,好解一解被那变态刺上胎记的愤恨。但见到红杏为难的模样,我又于心不忍了。略微思忖一下,我又想起个更能恶心他的法子。 于是,我对红杏道:“红烧肉不吃也罢,不过我这烟瘾犯了,可有点忍不了了。你去帮我弄盒香烟来。” “香烟?”红杏又皱起了眉,“这园子里,哪有香烟啊?” “哎呀,你去门口问问,那些守卫,不都是男人吗?我就不信,没一个抽烟的?去去去,赶紧去!” 红杏被我打发出去,过了一会儿还真拿着多半盒的香烟进来了。 “五姨太,只要来了这些。” 我一把夺了过来,装作急切地道:“快去,拿洋火来!” 红杏又赶紧跑出去,拿了一盒洋火进来。 我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支烟。这不是女士香烟,特别呛,但我还是装作非常陶醉地吞云吐雾。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里已经是烟雾弥漫了。 萧弈峥,你若是过来,就看看这和云静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做什么吧? 可惜,我这次的算盘落空了。萧少帅给我打上“记号”之后,便没再出现。我白白呛了自己一晚上,更憋气了。 第二天一大早,红杏便将我叫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骂骂咧咧地道:“这刚什么时辰啊?外面天还没亮呢!我是少帅的五姨太,又不是干活的老妈子,起这么早干什么?” 红杏委委屈屈地道:“五姨太,这是园子里的规矩。新进园子的姨太,必须一早就去云起居。” 云起居?听到这三个字,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当年,我和荷香一把火,已经让原本的云起居化为灰烬了。昨日,我远远望过湖对面,那个云起居应该是重建的。而按照萧弈峥的性子,那里应该是不准别人进去的。可为什么新进园子的姨太,都要去那边呢?这又是个什么规矩? 于是,我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嘟囔着问道:“云起居又是个什么鬼地方?去那做什么?” “哎呦,五姨太呀,这话也不能随便说。云起居,那可是当年少夫人的住所。” “哈,她不是死了吗?我说那是‘鬼地方’,没错啊!” 红杏急得直跺脚:“五姨太,您怎么又忘了!不能对故去的少夫人不敬,这是园子里的大忌!”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她都死了,里面也没人了,我去那做什么?给她烧香啊?” 而红杏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匪夷所思。 “云起居里,如今住着的是小姐。少帅吩咐了,新进园子的姨太,都要跟着小姐学规矩。” 小姐?这静园里,何时有个小姐? 莫非,是萧弈峥的妹妹?我想了想,又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测。据我所知,萧弈峥是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都是萧烈的姨太所生,也都住在东院。萧弈峥是从来不与她们来往的。他更不可能让她们中的哪个,住到云起居里。 于是,我皱了皱眉,一脸懵懂地问红杏:“这小姐又是谁?少帅的姐妹吗?” 红杏道:“是少帅认的义妹。如今这静园都是她在管理,连三姨太和四姨太,也要听她的呢!” 我真是越来越不懂萧弈峥了。他哪里又弄来一个义妹? 好吧,我就去会一会这个义妹,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吧? 我简单梳洗了一下,匆匆吃了早饭,便跟着红杏往云起居去了。 来到云起居的门口,我不禁抬眸去看那块匾额。原来的那块匾额是我亲手所写,本来挂在江南云家,我的住处。萧家父子血洗云家后,萧弈峥将我同这块匾额一起带回了宁城。 而三年前,我亲手放火烧了云起居,这匾额自然也跟着付之一炬了。我现在看到的“云起居”三个字虽极力模仿我的笔迹,但运笔间还是隐藏不住张扬的霸气,我猜十有八九是萧弈峥仿的。 我一步步往里走。所有景物,都跟当年一模一样。这自然也都是萧弈峥重建的。 我在心里冷笑,这到底是他痴情念旧呢?还是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梦…… “五姨太,你且在这里等着。小姐一会儿就出来了。” 红杏嘱咐我后,便退了出去。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帘子一动,一个身影从后面走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 怎么会是她? 第70章 重逢不相认 那帘子后面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曾与我朝夕相处三年的,我的好姐妹荷香。 荷香怎么还在云起居呢?难道,三年前萧弈嵘没带她出去?或者,她出去后,又被萧弈峥发现了?我脑海中瞬间画出好多问号? 我们四目相对。幸而我接受过训练,虽心里波澜起伏,但表面却没有流露出来。 可荷香却瞪大眼睛望着我,须臾,便泪流满面。 “少夫人……”她上前几步,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天晓得,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想抱抱我的荷香。可是,我刚进静园一天,还有好多事情都没弄清楚,更重要的是,我害怕相认会危及她的安全。所以,我还是把心一横,装作不认识。 于是,我狠下心,用力甩开她的手,故意装出一副嫌恶样子,道:“什么少夫人?你们那个少夫人,不是早死了吗?哎呀,一大早的被当成死人,真是晦气!” 说完,我翘起腿妖娆地坐在了椅子上。 荷香望着我,眼中泛起了疑惑。 为了让她彻底相信我不是云静姝,于是我又大声嚷嚷道:“喂,大清早的,把我叫到这个破地方,就是大眼瞪小眼的?若是没事,我可就回去睡回笼觉啦!” 说着,我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便往门口走,边走还边嘟囔道:“在仙乐门啊,我每日都是要睡到中午的。本以为,当了少帅的姨太太是享福来的,谁成想,吃不好,也睡不好,还不如回去当舞女呢!” 我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荷香的声音:“五姨太,夜罂是吧?” 我听得出,她这句话语气已然变了,平静中透着一丝冰冷。这是个我完全陌生的荷香。 所以,荷香还是被我骗过去了。我心里隐隐疼了一下。 我停住脚步,转回身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耐烦地道:“是。要教我规矩,麻烦你快着点。我还要回去补觉呢!万一少帅今晚要我伺候,我可要养足精神才好!” 荷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道:“在你没学会规矩之前,少帅都不会让你伺候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凑到荷香跟前,言语暧昧道:“莫不是,要教我如何伺候少帅?我也好奇呢,这少帅在床上都有什么喜好?你教教我,我一定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啊哈哈哈哈……” 我又放浪地笑了起来。 而荷香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戒尺。我正笑着,忽见她举起戒尺要抽我。我赶紧往门口跑。 “喂,怎么好端端,还打人呢?” 荷香也不追我,只站在门口冷冷瞪着我。 而我刚要跑出院门,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两个彪形大汉给拦住了。 “喂,你们睁开狗眼看看,我可是五姨太!少帅的女人!你们敢对我不敬,就不怕我给少帅吹枕头风……” 那两个大汉也不说话,只像两堵墙一样,拦住我的去路。 身后,又传来荷香的声音。 “五姨太,我再说一遍。在你学会规矩之前,少帅不会碰你一下的。你若真想得到少帅的宠爱,那就认真跟我学规矩。” 这样一来,我倒对这所谓的“规矩”好奇了。 想了想,我便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又回了花厅。 荷香用戒尺往地上的一个垫子指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跪下。” “什么?”我尖着嗓子叫了起来,“我可是五姨太!你凭什么要我下跪?” 荷香也不看我,继续目视前方,平静地道:“在学会规矩之前,你,什么都不是。” 我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跪在了垫子上。 荷香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自从我上方传来。 “夜罂,你要时刻谨记,长得有几分像少夫人,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从今日起,你要跟着我学会少夫人行动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以及少夫人的所有习惯。你学得越像,少帅就会越宠爱你。你可明白了?” 哦,这便是所谓的“规矩”。 萧弈峥,你复刻一个又一个云静姝,这游戏就这么好玩吗?在你心里,这些长得像云静姝的女子,都是什么?你何尝把她们当过人来看? 而我心里这些话,自然不能在表面流露,只略微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好,既明白了,便起来吧。”荷香说着,又扬了扬手里的戒尺,正色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少帅命我好生教导、管束姨太们,若五姨太不听话,我便不会客气了。自然,不管我如何管教五姨太,也都是得过少帅准许的。五姨太,不必再把少帅搬出来吓唬我。” 我翻了个白眼,讽刺道:“知道了,这里,你最大,都得听你的,是吧?” “错。这里,少夫人最大……” 接着,荷香便开始教我模仿少夫人走路的姿态。 “少夫人是名门千金,走路的姿态自是端庄典雅,步步生莲。” 荷香边说,边给我示范了一遍。 看着她学着我从前走路的样子,我眼底不禁一热——果然是朝夕相处的好姐妹,我的一切她都记着…… 可如今的我,为了成为夜罂,跟着红姐学了很久舞女的做派,早就把风尘女子的烟视媚行刻在了骨子里。而且,我也知道,我不能学得太快,会让荷香起疑心。 于是,我故意扭着腰肢,走得风骚又妖娆。 “啪!” 戒尺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我的腰间。 “不要扭!”荷香厉声道,“少夫人走路的姿态,不会如此下贱!” 戒尺抽在我身上,很响,却不十分疼。显然,她是手下留情了的。 而荷香后面说的这句话,似乎也是话中有话——她像在质问我,好端端的一个闺阁千金,如何就变成了如今这副下贱模样? 所以,她到底有没有认出我? 还有,三年前,她明明跟我一起逃出静园,为何又会出现在云起居,还成了萧弈峥的义妹? 这些问题,我必须要弄清楚。 于是,我一步步慢慢找回从前自己走路的姿态,同时也在心里默念——”荷香,为了我,也为了你的安全,原谅我此时不能与你相认。待我查清一切,再与你重温姐妹之情……” 第71章 姨太们的课堂 这一上午,我不知挨了荷香多少下戒尺,练习走路也累得腰腿酸疼。本以为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了,谁知刚躺下又被红杏叫了起来。 “五姨太,您歇歇便起来吧。下午,还得去上课呢。” “上课?又上什么课?”我没好气地问。 红杏低下头,战战兢兢地道:“少帅说了,少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而五姨太连大字都不识,相差太远了。所以,五姨太必须会读书写字,才能成为合格的姨太。” 我的唇角不禁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哈,所以,当我的替身,不仅要外形像,神韵像,还得内外兼修。萧少帅的要求还真高啊!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又撒起泼来:“我是来当姨太太的!又不是考状元!我读什么书?识什么字?少帅他不是脑子有病吧?” 红杏吓得小脸都白了:“五姨太,您小点声……这也是静园里的规矩。那四姨太原也不识字,自进了静园,就每日读书写字,眼下也天天上课呢!况且,您也不是自己上课,是同四姨太一起,也有个伴。” 我一听,我竟要同个半大的孩子一起上课,倒是有点啼笑皆非。不过,我也很好奇这被萧弈峥强掳过来的女孩子,如今的生活是何种状况,便假装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那,谁给我们上课啊?莫非,少帅还请了教书先生?”我又皱着眉问道。 红杏见我不怎么抵触了,也松了口气,道:“这静园是不准外男进入的,自然不能请先生。但三姨太出身书香门第,是个有学问的。所以,一直是三姨太给四姨太上课。” “所以,也是三姨太给我上课了?” 红杏点头:“是的,五姨太是同四姨太一起,跟着三姨太上课。” “这倒是有趣了。姨太太课堂?哈哈哈哈……”我不禁调笑道。 如此看来,在这“姨太太课堂”上,我不但能见到田灵,还能见到江雨墨。那我就先看看这两位可怜女子的境况如何吧。 上课的地点,就在三姨太江雨墨住所的客厅里。 三姨太江雨墨特意站在门口迎我。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点缀着竹叶的旗袍,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玉簪,清淡素雅得如同一幅水墨丹青。 我不禁暗自唏嘘——她的身形仪态与我肖似,又穿了一套我当年在静园里是一模一样的装扮,远远一看,倒真像我站在那里。 走近时,我看清了她的脸。我发现她的五官同我都不是十分相像,但神韵却莫名相似。尤其眉宇间眷着淡淡愁云的样子,同我当年战战兢兢服侍萧少帅时简直如出一辙。 江雨墨见了我,没有说话,只默默点了下头,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 本来夫妻恩爱,还有了孩子,生生被萧少帅强掳了过来,孩子也没了,谁又能笑得出来呢? 我心里唏嘘着,跟随江雨墨走进客厅。 那四姨太田灵已然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背对着刚进来的我。 那小小的背影撞进我眼里,也仿佛在我心上重重敲打了一下。 那孩子同我儿时一样,梳着两条小辫子,身上穿着一套水粉色的童袍、童褂,还配着一个同色系的小坎肩。坎肩的后背上绣着一条金灿灿的小金鱼。 这就是我儿时穿的衣服啊!而这个小小的背影,真是活脱脱的小时候的我…… 这时,田灵转过头,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我。她的眉眼跟我长得太像了。而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如水,那是分明是干净明澈,还没经历过任何苦难的我啊…… “你,就是那个舞女?” 田灵带着敌意的一句问话,瞬间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站起身,扬起下巴,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显然对我的到来很不欢迎。 一直没说话的江雨墨这时却开口了。 “灵儿,别那么没礼貌。这位,是五姨太。” 她的声音很温柔,对待田灵的态度更像带个孩子。 而田灵却把小嘴一撅,瞪着我道:“哼,一个下贱的舞女,怎么就成了五姨太了?也不知峥哥哥是怎么想的,什么人都往园子里塞!” 峥哥哥……这个让我从抗拒,到接受,再到无比憎恶、恶心的称呼,从这样一个如我儿时复刻一般的女孩儿口里喊出来,真是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我也看清了一件事——小小的田灵怕是已如当年的我一样爱上了萧弈峥,否则不会脱口而出这一声“峥哥哥”。 是啊,她那么小,心志尚未长成,又出身贫寒。萧少帅对她稍微好一点,怕是就招架不住了。而这个从小养成的“我”,会一直按照他的意愿成长,听他的话,全身心地爱他,依恋他,心甘情愿被他操控,从而完全丧失自我。而最可怕的是,她自己完全不自知…… 萧弈峥,你知道自己在造什么孽吗?为了你虚伪的深情,一个美好的女孩儿的一生在正一点点被你亲手摧毁…… 而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来自这小女孩儿的敌意。我那些撒泼、蛮不讲理的招数,对着这个与我儿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完全施展不了。 幸而江雨墨又适时替我化解了尴尬。 她清冷的目光轻轻扫过我的脸,像极了一声轻柔的叹息。 “灵儿,英雄不论出处。若不是世道艰难,生活所迫,谁也不会愿意让自家女儿流落风尘。而五姨太同我们一样进了这园子,也是个可怜人……” 江雨墨这番话,不禁让我对她心生敬意。这真是个大家闺秀,眼界、气度,都非比寻常。 可同时,我又为她痛心疾首。越是这样的活得通透的人,在这静园里,越活得痛苦。要在少帅的威逼利诱下,完全抹去自己的痕迹,每日都努力活成别人的影子,这本书就是一种痛苦。而这样同痛苦的日子,又一眼望不到头…… 没错,曾经以为自己就是个叫作“爰爰‘的替身丫鬟的我,对江雨墨的经历太感同身受了…… 第72章 姨太变姐妹 许是怕田灵再找我麻烦,江雨墨开始将话题转入课堂的内容。 “灵儿,昨日教的你《滕王阁序》,会背了吗?” 田灵马上收起了怒容,冲着江雨墨甜甜一笑,脆生生地道:“都会背了。昨日,峥哥哥叫我去大白楼,我给他背了一遍!峥哥哥还一直夸我呢!” 她说到后面,居然神气活现地朝我翻了个白眼,那表情仿佛是在向我宣誓主权——萧弈峥最喜欢的姨太是她。 原来,她对我的敌意并不是对我出身低贱的鄙视,而是觉着又来了个人,要与她争夺少帅的宠爱。 而显然,田灵对同样身为萧弈峥姨太的江雨墨是没有敌意的。我猜测,江雨墨应该对萧弈峥并不热络,所以让田灵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不是敌人。 江雨墨递给田灵一支毛笔,轻声道:“好,那你把‘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一句,写给我看。” 田灵很听江雨墨的话,接过笔便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江雨墨又转向我,客客气气地问道:“五姨太,可读过什么书?” 我故意摊开手,笑了笑,道:“大字都不识一个,能读什么书啊?” “不识字……”江雨墨抿唇想了想,道:“嗯,那便从《千字文》开始学吧。” 说完,她优雅地俯下身,提笔在我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了“天地玄黄”四个娟秀的字。 我心里又是一阵好笑——我三岁时跟着爹爹学写《千字文》的时候,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成年以后,又要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学一遍了。 江雨墨这位老师倒是很有耐心,不但温柔地教我念这四个字,还手把手教我写。而我自然不能露出原本的笔迹,便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又惹得旁边的四姨太好一顿嘲笑。 “五姨太莫要往心里去。灵儿是小孩子心性,本就童言无忌,又被少帅纵坏了,就有些口无遮拦了。”江雨墨低声开解我道。 我也只笑笑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会跟个小孩子置气?” 江雨墨又淡淡道:“五姨太果然大度。其实,不论你我,还是灵儿,都是身不由己,没一个是自愿到这督军府的。既然是同命相连,不如就当姐妹相处,在这寂寞余生也能做个伴,总好过为个男人相互嫉恨、勾心斗角,失了本性……” 我真是太喜欢江雨墨了。这豁达的心性,真是要我佩服了。 我虽对她心生好感,但也不好随意表露,便皱着眉挠挠头,道:“三姨太是肚子有墨水的人,说话文绉绉的,我也听不大懂。不过,有一点我是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做姐妹,对不对?哎呀,我这出身风尘的女子,何德何能跟你这样的大家闺秀做姐妹啊?从前,我的姐妹可不是舞女,就是窑姐儿。三姨太,不嫌弃我?” 江雨墨淡然一笑,道:“这世道艰难,女子生存更属不易。若不是当真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以色侍人呢?” 我故意一拍书桌,大声道:“三姨太,就冲你这话,我夜罂交你这个姐妹了!” “好,既是姐妹,便不要相互以姨太相称了。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这个称呼。莫不如,你直接叫我‘雨墨’,我直接叫你‘夜罂’好了。” 江雨墨对做萧少帅的姨太有多嫌弃,已经是藏都藏不住了。 我不禁也爽朗一笑,道:“行啊,反正我也不喜欢做什么五姨太!” 我看见江雨墨那沉静如水的眼眸里,似荡起了一圈涟漪。 可正在埋头写字的田灵,却惊诧地看向我,试探着问道:“你……莫非,也不喜欢少帅?” 我不禁想笑——她无意中用的这个“也”字,完全把江雨墨给“出卖”了。 “哎呀,我呢,本来觉着他是少帅,长得也不赖,我一个舞女能当他的姨太太那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又故意拿出舞女的姿态,比比划划地道,“可谁知,他脾气大得很,凶巴巴的,动不动就瞪眼睛,昨天还拿枪指着我的头。我都担心,哪句话说错了,就被他一枪给毙了。现在想想,当他的五姨太,还不如做舞女开心呢!” 田灵果然还是个孩子,见我无意与她争,竟也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而就在我们三个姨太马上就要变成姐妹的时候,一阵熟悉的军靴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和谐。 我眼见着,江雨墨眼里的光瞬间消失殆尽。她往后退了两步,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 而田灵则一扭头,咧开小嘴,甜甜喊了一声:“峥哥哥!”,接着,便雀跃着跑上去了。 听得出来,她见到那人,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就像儿时的我,见到李峥…… 我没回头,也没起身,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一样。 身后传来萧弈峥的声音,温柔,带着哄孩子一般的宠溺:“灵儿乖,今日可有好好读书?” “有啊!峥哥哥你过来看看,这是我刚刚写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写得好。灵儿的字越来越有神韵了。嗯,让峥哥哥想一想,给灵儿一个什么奖励呢?有个小人儿在上面跳舞的音乐盒,怎么样?” “好啊!好啊!灵儿早就想要那个了!” “灵儿乖,只要听话,想要什么,峥哥哥都会给你。” 我不禁一阵恶寒——萧少帅这是养小狗呢?只要冲他听话地摇摇尾巴,就扔一根骨头? 可偏偏田灵年纪小,根本分不清爱与操控的区别。 我又偷偷瞄了一眼江雨墨。她依旧半低着头,清丽出尘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想必,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冷硬的脚步继续前移。我已经感受到一阵阵窒息的压迫感。 萧弈峥拿起我刚刚写过“天地玄黄”的宣纸,不由得皱起了眉。看得出来,我那歪歪斜斜的字迹,让他十分不满。 可没等他开口训斥,江雨墨先替我说话了:“五姨太从来没拿过笔,第一次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依旧半低着头,说话的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萧弈峥将那张纸轻轻丢在桌面,瞪了我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道:“好好跟三姨太学。” 第73章 老娘不伺候了 我的确很喜欢跟着江雨墨上这个姨太太学堂。但从萧弈峥嘴里出来的这句话,还是挑起了我内心的抗拒。我才不要为了迎合他来上课。 于是,我故意将手里的笔狠狠一丢,腾地站起身便往外走,边走边嚷嚷着:“这个五姨太啊,谁爱当谁当,老娘不伺候了!” 一屋子的人,都被我这疯狂的举动给吓懵了。就连萧弈峥也怔了片刻。 “你去哪?” 我的胳膊被他好似老虎钳一样的大手抓住,然后又被他硬扯着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萧弈峥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里的阴鸷更盛了几分。 可我已经不怕他了。 我用力企图挣脱他的手,无果后,便翻了个白眼,道:“我自然是回仙乐门啊!本以为,嫁入督军府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谁成想,吃的是清汤寡水,连个好觉都不让人睡。这还不算,还要从早到晚,学这学那的。这少帅的五姨太啊,我是无福消受了!谁爱当谁当!” 我噼里啪啦地撒起泼来,直把那小小的田灵给唬得眼睛瞪老大。而我偷偷瞥了一眼江雨墨,却发现她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在笑。 原来,我也说出了她的心声。只是她这大家闺秀,根本不会撒泼,看着我如此这般,倒叫她也痛快了。 “你觉着,进了这督军府,你还能活着走出去吗?”萧弈峥抓着我的手,逼近我的脸阴恻恻地道了句。 “哼!”我冷笑一声,扬着下巴瞪着他,“好,活着出去不,那我就死给你看!反正,我也是贱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萧少帅,我就是死,也不伺候你了!” 听闻这话,我那丫鬟红杏,都吓哭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五姨太啊!你可别跟少帅耍性子……这园子里真由不得你这样。你要听话,顺着少帅,少帅就会对你好的……” 而红杏这话,更好让我借题发挥了。 “听他的话?哼!我就算再下贱,也是个人!又不是猫儿狗儿,给口吃的,就得对着少帅摇尾巴,我做不到!” 萧弈峥怔怔望着我,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最后渐渐松开了手。 看着他表情微变,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刚刚的那番话,三年前我跟他生气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内容。只不过,如今我换成了符合舞女身份的,更加粗俗直白的表达。但,对着这张与云静姝一模一样的脸,又听见了类似当年的话语,萧少帅此时心里肯定是百感交集。 我一开始就知道,进了督军府报仇,就必须要接近他,引起他的注意。但像田灵那般对他千依百顺,规规矩矩地做个替身,并不是最快速、最有效的方法。既然,我叫“夜罂”,那便要像罂粟一般,先让他上瘾,再置他于死地…… “回屋去。”萧弈峥沉声命令道。 红杏赶紧站起身,拉着我跟在萧弈峥的身后,回了我自己的屋子。 进了卧室后,我把门一关,坐上床沿上便开始解自己旗袍的纽襻。 萧弈峥皱了皱眉,冷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咬牙瞪着他,没好气地道:“少帅强娶我进督军府,不就是因我与故去的督军夫人长得像吗?可少帅痴情也好,念旧也罢,于我来说,不就是个男人馋我身子吗?跟仙乐门那些带我出台的客人,有什么区别?不如,我就不收钱了,让少帅白嫖一次。我尽力把少帅伺候舒服了,少帅就放我回仙乐门,可好?” 说着,我一咬牙,干脆自己把衣领一扯,瞬间露出了内里的红色肚兜。而昨日刚被他纹上去的红色胎记衬在雪白的肌肤上,更似一朵白雪中盛放的红梅,刺着他的眼,也灼着他的心。 萧弈峥瞪着眼睛,胸口一阵阵起伏。 我太了解他此刻的感受了。一个顶着一张跟云静姝一模一样的脸的女子,竟说出这样的放浪之词,还当着他的面主动脱衣服,这根本就是在他愤怒的边缘不要命的试探。而我,就是要如此刺激他。 “你……给我穿上!”萧弈峥咬着牙命令道。 见我不动,他竟一步一步走过来,又亲手一颗一颗将我的纽襻扣好了。 “呵,少帅也真是奇怪……”我斜睨着他,一脸嘲讽地道,“昨日,扯开我衣服的是你,今日给我扣上衣服的,也是你。我也是从没遇到过,你这么难伺候的客人!” 说着,我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萧弈峥的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越抓越紧,不禁让我一阵吃痛。 “你……把我当客人?”他又咬着牙问道。 我瞪起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反问道:“不然呢?当情郎吗?莫非,要我也像四姨太那样,喊你一声‘峥哥哥’?哎呀,少帅,你有什么需求,就大大方方告诉我。我配合你不就完了吗?只要你放我出去,给我自由,让我做什么都成!” 见他气得说不出话,我又主动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娇滴滴地一声声唤着:“峥哥哥……峥哥哥……峥哥哥?” 不得不承认,这个称呼,我在恶心着他的同时,也恶心着自己。 “滚开!” 萧弈峥终于忍受不住,挥开我的手,将我推倒在床上,然后起身便往外走。 我倒在床上,忽然想起枕头下面还放着红杏帮我弄来的那半盒烟——不如,就将恶心进行到底吧! 于是,我掏出烟,迅速点燃,然后就坐在床沿上开始有滋有味地吞云吐雾。 萧弈峥走到门口,忽然转回身,瞪起了眼睛:“你在干什么?” 他这语气,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却带着挑逗意味,暧昧地冲他吐了口烟,道:“抽烟啊!少帅,要不要也来一根?” 萧弈峥大步走回来,一把将香烟从我嘴里抽了出来,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上一脚。接着,他又把剩下的小半盒烟也抢了过来。 我开始在床上撒泼打滚:“这督军府的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吃不好,睡不好!连抽根烟都不准!我不要当你的五姨太啦!你一枪打死我算啦!” 我边嚷嚷着,边抓起萧弈峥的手往自己头顶上按:“你打啊,你打啊!你往这打!你一枪打死我,我也自由了!” 他手按着的地方,从前有一块枪伤愈合的疤痕……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忽然,我听见萧弈峥大吼了一声。 接着,我的下巴被他猛然抬起。他瞪着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而他刚吼出来的这句话,三年前,我听过很多次——愤怒的,悲伤的,绝望的,而这一次,在我心里却掀不起任何波澜了…… 第74章 男人就是哈巴狗 “对!”我忍着下巴的疼痛,大声喊道,“做你的五姨太太痛苦了!还不如死了干脆!” 萧弈峥瞪了我一会儿,松开了嵌着我下巴的手,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就不能跟灵儿一样听话吗?你若好好的,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哼,那四姨太是个孩子,心智还没长成呢,被你当个‘玩意儿’一样养着,还觉着是对她好。我可不一样!”我扭过头去。 萧弈峥倒有了几分耐心,望了我一会儿,又问道:“你从前混迹欢场,以色侍人,那些客人不也是把你当个玩物?” “那不一样!”我撇了撇嘴,“我既出来卖,不管是卖笑还是卖身,便只当份养活自己的行当。这一买一卖,客人得了快活,我得了钱,逢场作戏,过后互不相欠。可少帅这客人却不一样。少帅是要把我变成另一个人,还想要我心甘情愿。少帅要我像四姨太那样,满心满眼的都是少帅,我可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我只能要你的人,不能要你的心……”萧弈峥半低下头,脸上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淡哀伤。 他重复的,也是三年前我说过的话。 “哈哈哈哈……”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少帅若要我身子,随时可以,反正我也伺候过那么多男人了,不差你一个!可是,心?哈哈哈哈……少帅不妨出去问问,哪个出来卖的,还有那玩意儿?哈哈哈哈……” “你别说话了,安安静静地让我抱一会儿……”萧弈峥忽然低下头,轻声道。 我则摆出一副“你随意”的姿态。 萧弈峥伸出手,虽有些迟疑,可最后还是轻轻将我抱在怀里,然后把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 隔着那冷硬的军装,我再一次听到那熟悉的,强有力的心跳。他身上那如雪松般冷冽的气息,也再次将我包围。 这不是再次见他后,第一次靠近他。可之前,不管是他在我身上刺红色胎记,还是之后发狠般的吻我,我在被他强制之下都只有奋起反抗的念头。而这一次不一样,他没有强迫我,动作也很温柔。我甚至听到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要命的是,我发现我的身体是有记忆的,而萧弈峥,是唯一一个与我有个最亲密接触的男子。他只这样哀伤的轻轻抱着我,我就好像又要被融化了…… 红杏端来晚餐时,万分惊诧。 “五姨太,小厨房竟单独给您做了碗红烧肉!三姨太和四姨太,都没有!”她指着那一碗红烧肉好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我则漫不经心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嗯,还凑合吧!没有醉仙楼的好吃。” 红杏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五姨太,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姨太太有过这样的待遇,您、您还嫌弃?”红杏挠了挠头,又疑惑道,“可是,您明明一直在忤逆少帅啊!他都被您气成那样了,怎么还给您加菜了呢?” “呵……”我轻蔑地笑了,又摆出一副妖娆的姿态,“这男人的心思啊,只有我们这些混迹欢场的女子最了解!他们表面上都说喜欢端庄的,喜欢肚子里有墨水的,可骨子里还是喜欢那放荡的,风骚的,哈哈哈哈……” 我笑得花枝乱颤。 红杏听得似懂非懂,只得跟着我尬笑。 我又接着道:“那听话的呢,只能被他掌控。或许能得到少帅的怜爱,高兴了,便施舍点好处。但我要的却是,他被我掌控,我要让他对我欲罢不能,便不能什么都顺着他。应该是,我给个他巴掌,再给颗甜枣儿,然后,再看着他眼巴巴地跟我过来……” 红杏皱起了眉:“五姨太,这我便又听不懂了。这当姨太太的,不就是要想办法讨少帅的欢心吗?怎么您,倒像逗哈巴狗似的……” “哎呀,不是不是,我可不是背后骂少帅……”红杏自知失了言,说到一半赶紧捂住了嘴。 “哈哈哈哈……”我却再次笑出了眼泪,拍着桌子道,“没错,没错!男人啊,就是哈巴狗!嗯,我得给他根骨头,让他尝点甜头了!” “啥……啥?” 红杏显然已经被我弄懵了。 我让她拿来了纸笔,又写下了“天地玄黄”这四个字。虽依旧歪歪扭扭,但看起来应该比之前他看到那张要好一些。 我将宣纸丢给红杏,道:“你去把这个交给少帅。只跟他说,五姨太吃过晚饭后,便开始练字,写了好多张,只这一张是写得最好的,想要拿给少帅看一看。” 红杏手脚倒是麻利,出去不一会儿,便回来复命了。 “五姨太,已经给少帅送去了。” “他看了怎么说?”我淡淡问道。 红杏皱了皱眉,道:“少帅……什么都没说……嗯,不对,他压根就没打开看,就只顾着跟小姐说话,将那张纸放在桌上,便打发我出去了。” 听见“小姐”二字,我不禁心头一颤,忙问道:“少帅眼下在云起居?” 红杏点头:“是啊!少帅每日都宿在云起居,只有政务繁忙的时候,才会宿在大白楼。” 我想起,萧弈峥从前是说过云起居是他的家。可我和荷香一把火已然将从前的云起居烧了个干净,可不成想,他却还住在这重新修建的云起居。 这样,他不是每日都会与荷香单独相处?他们会聊些什么呢? 我下意识将目光飘向云起居的方向。 而此时的萧弈峥,正在云起居的书房里,对着我写的“天地玄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出神。 荷香给他的添了茶,规规矩矩低着头立在他身后。 “荷香,你今日也见了她了……” “她不是!”荷香没抬头,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萧弈峥的话。 萧弈峥幽幽叹了口气,道:“我也知她不是……我的爰爰,怎么可能是那副做派?可她跟我瞪眼睛,反抗我的时候,那神情,怎么就那么像呢?” “少帅是太想念少夫人了。”荷香语气平静地道,“而少夫人,三年前就被毒死了。是我和翠柳亲眼所见。” 萧弈峥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可我,怎么总觉着,她还活着呢?” “少帅是太想念少夫人了……”荷香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第75章 少帅是好人 第二天,我又是一大早就被红杏叫醒,去云起居学规矩。 荷香今日倒是没再拿戒尺,而是摘了一篮子的蔷薇花,放在了我面前。 我也不知她是何用意,只闲闲掐了一朵鲜红的蔷薇便要往头上插。 “这花,不是给五姨太往头上戴的。”荷香面无表情地道。 我百无聊赖地将蔷薇花又掷了回去,问道:“那是要做什么呀?” “做胭脂……” 荷香轻轻吐出的这三个字,犹如一根针猛地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刺了一下。 我自然记得,每到园子里花开的时候,翠柳都会用各种花卉做胭脂给我用。那个时候,我们三个人忙忙碌碌,在这方寸大的地方,也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是,我的翠柳,已然与我和荷香天人永隔…… 我明白荷香的用意。其实,她早就认出了我。她还是在试探我。她心里肯定有好多个问号——我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成了舞女?又为什么不与她相认? 可我此时,依然只能继续在她面前做戏。 “哈,这倒奇了!少帅的女人,还用自己动手做胭脂?这胭脂能值几个钱啊?少帅,也太抠门了吧?” 荷香瞪了我一会儿,冷冷道:“我做什么,你跟着学就是了。” 接着,荷香便将蔷薇花瓣一点点捣碎。一边捣,她又一边似自言自语般道:“这制胭脂,我原也不会的。从前,云起居除了我,还有个姐妹叫翠柳,我们一起侍奉少夫人。原是她会制胭脂。少夫人,也只用她制的胭脂……” 荷香,你别说了…… 我在心里哀求着,可表面上却还要装作什么都听不懂。这一上午,我虽没挨她的戒尺,却比挨打更疼…… 下午的姨太太课堂上,我继续跟着雨墨老师学《千字文》。我怕学得太快,露出马脚,就故意背错,倒急得田灵放下自己学的《滕王阁序》,一个劲儿的纠正我。 她一边纠正,还一边笑。我看她那可爱的模样,又忍不住要逗她,又故意背错。江雨墨也被这欢乐的氛围感染了,微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 “嗯,今天希望那个煞风景的人不要出现。”我一边写着字,一边低声嘟囔道,“我们姐妹一起玩才有意思呢!” 田灵扭过头忽闪着大眼睛,问道:“煞风景的人,是谁呀?” 我冲她吐了下舌头:“你的峥哥哥呗!” 田灵放下笔,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少帅呀?他,只是看起来凶了些,但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好?灵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怎么被他强掳进督军府的?你爹都给他跪下了,他就只扔了几个大洋,就把你抱回来了。这骨肉分离之痛,你都忘了?” 我真想一棒子敲醒这个被萧弈峥洗脑的可怜孩子。 谁知,田灵竟腾地站了起来,瞪着我大声道:“你都听谁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我惊呆了——莫非,外面的传言不实? 田灵气呼呼地道:“是我爹赌钱输了,人家追到他说书的茶馆,要砍他一只手。他便要在茶馆里将我卖了。少帅是扔了几个大洋,把我抱走了。可那价钱,是我爹自己出的!” 田灵抬手抹了下眼睛,又继续颤声道:“什么骨肉分离?我是一直哭着喊‘爹’,可是……我爹,他……拿着钱就跑了……是、是他不要我了……” 说到这,田灵捂着脸,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灵儿别哭了,都过去了啊……”江雨墨赶紧拿帕子帮田灵擦眼泪。 而田灵还抽抽噎噎地念叨着:“少帅……少帅是好人……我刚进园子的时候,天天哭,是他哄着我,陪着我……把什么好东西都给我……他是全天下,最最好的人……” “好,我再不说他不好的话了,行了吧?你别哭了啊!”我为哄田灵,不得不说了违心的话。 其实,仔细想一想,田灵说的话还是可信的。外面的人编排事情,总是喜欢夸张,不说得天花乱坠,又如何引人注意呢? 只是,若田灵的事是歪曲了事实,那么江雨墨呢? 我不禁把目光投向了这个清冷的女子。 江雨墨何等聪明,见我看她,就猜出了我的心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说句公道话,少帅,的确没做过强娶豪夺的事。我,也不是他抢来的……” “外面传言,你嫁过人的。”我试探着道。 江雨墨点点头,唇角浮起一抹悲凉的笑:“没错,我是嫁了人的。夫家是做瓷器生意的,虽非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我同那人……” 说到“那人”二字,江雨墨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我自然明白,“那人”指的是她前夫。 她接着道:“我同那人,是从小就定了亲的,虽说之前也没见过面,但婚后一年,也算是夫妻和美。本以为,就这么同他过一辈子……可谁知,一日去庙里进香,遇见了少帅。少帅只见了我的背影,便一路追了上来。他扯住我,喊着我从未听过的一个名字。当时,我只当他是认错了人。后来,才知道,他喊的名字,是他故去的夫人……” 我的心口闷闷地疼了一下,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萧弈峥苦苦寻找我的画面。他当时追着别人喊我的名字,是还没确定我已经死了吗?还是说,在他心里,一直觉着我还活着? “那后来,你又怎么进了督军府,成了他的三姨太呢?” 江雨墨微眯起眼睛,冷笑道:“是我那夫家……当时,他们的一批货被扣押了,若拿不出来,很可能倾家荡产。而放出这批货,于少帅来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们听闻少帅思念故去的夫人相思成疾,而我,又同他亡妻有几分相像,便想出了个巴结少帅的主意……” “是、是你夫家主动将你送给他的?”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江雨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就是那与我同床共枕一年有余的丈夫……把我迷晕了……亲手,将我送进了督军府……” 第76章 是你回来了吗? “那送过来,他、他便要了?”我又撇了撇嘴,问道。 江雨墨轻轻摇了摇头,道:“少帅,他根本连我的面都没见,就命人将我送回去了……” “那你如何又回来了?” “我回去后,夫家的人竟全变了脸……他们怪我没本事,没能讨得少帅欢心,让少帅将我留下……而我遭了一月有余的白眼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本以为,他们会因为孩子对我好一点。可谁成想,他们……他们……竟说那孩子,是少帅的……还把我赶出了家门……”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我不禁愤慨道,“不,根本就不能叫‘人’,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后来,我才从少帅口中知道,原来他们在那批货里私藏了鸦片,所以才会被扣押。他们是用我孤注一掷,可又没有达到目的。而我被送去督军府的事又被传了出去。他们又觉着丢了脸,所以才找个借口,将我赶出去……” “那你去了哪里?” 江雨墨抹去了眼泪,又是悲凉一笑,道:“我一个被夫家抛弃的女子,又能怎么办?唯有死路一条……幸而少帅想到了将我送回去后,我恐怕会被夫家为难,就一直派人暗中跟着我。我投河自尽时,被他手下的人救了。然后,我便到了督军府,成了他的三姨太。” “那孩子呢?”我又问道。 江雨墨幽幽叹了口气:“少帅说,这件事不论如何都是因他而起,所以孩子即便不是他的,他也会负责。他让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他会帮我将孩子养大。但是,我因伤心过度,日日以泪洗面,那孩子最后还是掉了……” “所以,也并不像外界传闻那样,说孩子是他命人打掉的。”我低声道,“如此看来,他对也你还算不错。可是,你为什么还恨他呢?” “呵,正如他自己所说,若没有他的出现,我也不会经历这些。而且我也不是单恨他,而是对全天下的男子都失望了。男人,都是自私自利,寡情薄幸的……” 这时,刚擦干眼泪的田灵又开口维护起她的峥哥哥了。 “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少帅就不是!” 江雨墨则又冷笑一声,道:“少帅,他权势滔天,自然遇不到需要他抛妻弃子的境况。可若他只是个寻常百姓,谁又能保证,他不会为了自己或家族的利益做出这样的事呢?” 我的唇角浮起一丝嘲讽—江雨墨说的太对了。萧弈峥,他也曾经口口声声说此生非我不娶。可转过身,他便为了争权夺势,为了这天下江山,杀我父母,灭我全家,连我都差一点死于他的枪下。 所以,男人对女人的深情只在无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存在,一旦危及他们的利益,便是一样的自私、凉薄…… 为了让萧弈峥以为我同他卖乖,我每日都会把新学的《千字文》写在纸上,让红杏送去给他看。可我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直写到“凤鸣在竹,白驹食场”,萧少帅也没再露面。 我从红杏那里也知道了,这几日他都没回静园,一直宿在大白楼的,应是政务繁忙。 而我望着大白楼的方向,眯起眼,笑了——你不过来,那我便主动出击吧! 三年前,萧弈峥在大白楼养伤的日子,正是我们感情升温,蜜里调油的时光。想必,萧少帅也会时常忆起吧…… 我拉开衣橱的门,目光在一排熟悉的衣裙上扫过。这些衣服都是萧弈峥命人送过来的。而衣服的颜色和样式也都是从前的我穿过的。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件烟粉色的洋装裙子上。 没错,就是他第一次带我去仙乐门时,特意为我做的那套洋装裙子。也是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入夜,我端着红杏做的补品,穿着这件洋装,出了静园直奔大白楼去了。 可没想到,我刚上台阶,便被守门的侍卫给拦住了。 “少帅吩咐过,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进入!” 我剜了那侍卫一眼,没好气地道:“睁开你的狗眼看仔细了!我可是五姨太,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可那侍卫根本没拿正眼看我,只拿着枪横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 “喂!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我正要撒泼,忽然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出来了。 “呦,五姨太!”萧弈嵘似笑非笑着走过来,瞟了一眼我端着的补品,“这是,给我大哥送宵夜来了?唉,这有人想着,疼着,就是幸福哈!” 我见出来的人是二爷,便知道门口这“小鬼”是挡不了我的道了。 于是,我故意瞪着那侍卫,道:“二爷,我是心疼少帅。可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不让我进去!” 萧弈嵘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转过身对那侍卫道:“这位是少帅新纳的五姨太,你也太没眼力见了,赶紧放进去吧!” “可是,少帅吩咐了,谁也不让进去……” “你这人,怎么是个死心眼儿?”萧弈嵘吊儿啷当指着我,语气暧昧,道,“少帅操心前线战事,火气大得很!这五姨太,柔情似水的,不是正好来给少帅降降火气嘛。这你还敢拦着?” 听他这么一说,那侍卫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我带进去的东西,便放我进去了。 而我与萧弈嵘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忽然低声道了句:“回来了,怎么也不去见见故人?” 我不做声响地走了过去。我自然明白,他口里的“故人”,指的是白蓁蓁。而我是一定要去见她的,因为她是我计划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端着补品径直上了三楼,来到了萧弈峥的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我也没敲门,就这么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我调整了走路的姿态,完全找回了曾经督军夫人的风姿。 我缓缓走近靠在床头那人,仪态万千,步步生莲,接着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转过脸冲他嫣然一笑,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峥哥哥……” “爰爰……”萧弈峥手里的书掉落在地,“是、是你回来了吗?” 第77章 少帅的奖励 我没答话,继续冲着他笑。 萧弈峥望着我,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原来的冰冷阴鸷也逐渐消融。忽然,他笑着朝我伸出了手。 这熟悉的动作和神态,让我不禁心头一颤。当年,他在这里养伤,而我则因大帅为难出不了静园。两下里,都牵念着对方,却不能相见。我扮作翠柳,偷偷跑出来见他。他就是这样笑意盈盈地向我伸出手…… 既然他已经忆起了当年,我自然乐得配合。于是,我也学着从前的样子,乖巧地握住了他的手。而萧弈峥一刻没停歇,一把将我扯入怀里,捧起我的脸便深深吻了上去。我强忍着身体的抗拒,一点点地回应着他。 “静姝……静姝……”萧弈峥一边深情地吻着我,一边在我耳边哽咽着道,“你是又来我梦里了吗?这次,求你别那么快就走……” 我不说话,继续吻着他,同时解开了他衬衫的三个纽扣。 三年的夫妻,我对他的身体太过熟悉。估么着他已快被我点燃时,我忽然摸上了他胸口处起伏间若隐若现的那块红色胎记。 “咦?原来少帅胸口上也有个这玩意儿?也是刺上去的吗?” 瞬间,我切换回了夜罂。 萧弈峥的身子僵住了。他缓缓扯开我,眼中的热情一寸寸冷却,直至变回了冰冷、阴鸷,而与此同时,又平添了几分愤怒。 “是你?”他咬着牙,那样子好像要将我这个打碎他美梦的人生吞活剥。 一切都是按照我的计划来的,所以我自然知道如何应对。下一秒,我马上装出一副懵懂委屈的模样,反问他道:“那少帅以为是谁?” “谁准你来的?”萧弈峥冲我吼了一声。 我的眼泪马上在眼圈里打起转来,低下头道:“夜罂每日都将跟三姨太学的《千字文》送去给少帅看,就是想少帅知道,夜罂听话了……可少帅却连句话都没回应。夜罂心里记挂少帅,才大着胆子过来的……” 萧弈峥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早已被他揉皱的洋装裙子,又咬着牙问:“谁让你穿的这件衣服?” 我更委屈了:“这、这衣服不是少帅命人送来的吗?” “那你又为什么学她走路、说话?” “不是你让我去云起居跟着小姐学的吗?” “‘峥哥哥’,又是谁让你喊的?” “跟四姨太学的呀!她这样喊你的时候,你不是两眼放光吗?” 我一句句将萧少帅怼地哑口无言。 看着他瞪着我,无言以对的样子,我有点好笑。可下一秒,我便猛地推开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自然,走路的姿态也切换回了夜罂。 我一边走还一边嚷嚷道:“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男人!不听你的,你生气,听了你的,你还生气!明明是你让我学少夫人,不学,你生气,可学得像了,你更生气!老娘不伺候了!” 还没等我走出门,胳膊便被萧弈峥一把给扯住了。我顺势转回身,嘟起嘴,娇嗔地瞪着他:“少帅的心思,夜罂猜不透,不会伺候了。少帅还是把夜罂送回仙乐门吧!” 萧弈峥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看得出来,你这些时日很听话,学得也很用心。” 我挤出两滴眼泪,抽抽噎噎地道:“我、我练习写字,手都抽筋了……可少帅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看了。”萧弈峥的语气缓和了,“只是,最近前线战事紧急,我一直在忙,还没时间回你。” “哦,我还以为,少帅嫌弃我出身风尘,不愿理我了……”我又委委屈屈道。 他抿唇思忖了一会儿,将我拉至床边。 “来,坐下,同我说说话吧。” 我知道萧弈峥是让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可我却大着胆子坐上了少帅的大腿。他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有点手足无措。 “呵呵……”我在他耳边轻笑两声。 “你又笑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歪着头看着他的脸,道:“我笑,少帅有趣。之前还像个凶神恶煞,可我一坐下来,你怎么又腼腆起来了?” 萧弈峥瞪了我一眼,没接我的话茬,却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我让你学的那些东西吗?怎么突然就听话了?莫不是,就因为一碗红烧肉?” 我轻轻锤了他一下,嗔怒道:“少帅还真当人家是小狗啊?才不是因为红烧肉。是因为,上课的时候,三姨太和四姨太说起了她们入督军府的经过,竟与外面的传闻完全不一样。原来,少帅没有强抢民女,而是救了她们。唉,外面那些人啊,原是瞎编排。少帅,你合该将他们的舌头都割了!” 萧弈峥却淡然道:“任他们说去吧,我无愧于心就是了。” 这话,我似曾相识。三年前,他偷偷放走红牡丹那次,也被世人毁谤,而他也只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而我自然也记得,他说,“做人要无愧于心”这句话是他的老师,也就是我爹爹云行之说的。 呵,何其讽刺?他萧弈峥杀我父母,灭我全家,做出此等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之事时,可曾想过“无愧于心”? 想到这,我心底的怒火抑制不住地燃了起来,越烧越旺…… 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再与他暧昧下去,恐怕会露出马脚——我已经无法忍受与他的亲密接触了。 于是,我假装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道:“少帅,我困了。你也该休息了。我回园子了。” 不等话说完,我便转身要走。可刚迈出一步,便又被萧弈峥扯了回来。 他轻轻将我抱在怀里,像抱个听话的小宠物。然后,他顿了顿,又在我脸颊上落下了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吻。 这是我以五姨太的身份重回督军府后,他第三次吻我。但我明白,前两次,他忘情吻着的都是云静姝,只有刚刚这清浅的,似应付差事的一吻,是给夜罂的“奖励”。 而少帅的奖励,还远不止这个。 “夜罂。”他轻唤我的名字,又抬手将我鬓角掉落的一缕青丝掖在耳后,“明晚,等我一起吃晚饭。你想吃什么,便让红杏告诉小厨房去做,只说是我吩咐的。” 第78章 我是这里病了 我自然不会辜负少帅的恩赐,点了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小厨房得到少帅的示下,自然也是尽心尽力。一时间,传菜的人来来回回在园子走动,倒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红杏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乐得合不拢嘴。 “五姨太,真有你的!只去了一次大白楼,少帅便赏了这么一大桌子的菜。刚刚,我去小厨房的时候,听见厨娘们都在偷偷议论,说是这新来的五姨太更得少帅宠爱,只怕很快风头就要盖过四姨太了!” 我忙让她打住:“这话可别乱说,更不要让四姨太听了去。我是想在少帅的庇护下享享荣华富贵,可从没想过,跟个半大的孩子争宠。” 红杏也明白了,赶紧道:“嗯,我不说了。我也告诉下面的人,可都别说了。” 萧弈峥倒是信守承诺,傍晚便回了园子。而他见了这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也不是什么节庆日子,用得着这么奢靡?”他坐下后,沉声道。 我嘟起嘴,一边给他布菜,一边撒娇似的地道:“不过多点了几个菜嘛,少帅这就心疼了?” 萧弈峥摇摇头,道:“如今世道艰难,百姓日子不好过,每日都有饿死街头的。我们在此如此挥霍,吃不了,又白白浪费了。且这铺张浪费的做派,也完全不像她……” 他说着,眸色渐深。 他这话也让我记起了从前。我生气不吃饭。他喂我喝粥。我竟赌气都泼在他身上。他便用百姓吃不上饭,不能浪费粮食来笑着挟制我,用意却只是想让我好好吃饭…… 而这些回忆干扰了我的思绪,让我有些心烦意乱。 我索性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扭过身子,道:“小姐也没教过夜罂不能浪费呀!夜罂也不知道少夫人还有这样的习惯。夜罂只当少帅是疼夜罂,又想着这是跟少帅第一次一起用餐,不能委屈了少帅。可没想到,会错了意!真没趣!不吃了!” 说完,我起身就要走。 萧弈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又一把将我拉了回来,道:“回来,你没会错意。我是想好好疼疼你,吃吧!” 我原也是拿乔,便马上转回了身。可我并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顺势又坐上了他的大腿。 “少帅,我这样服侍你可好?” 我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拿筷子夹了菜送他的唇边。动作和语气皆带着挑逗的意味。 萧弈峥没张嘴,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下去。”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怒自威的震慑力,“回到自己的座位,好好吃饭。” 我悻悻推开他,不情不愿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我又忘了,少夫人不会如此轻浮……”我翻了个白眼,又嘟起了嘴,“少帅看不惯夜罂这舞女做派。” 萧弈峥倒是难得好脾气,笑了笑,道:“我只是不习惯被这样伺候。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 我马上做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又对他抛了个媚眼,语气暧昧道:“人家知道啦。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等少帅吃好了,夜罂再好好服侍少帅……” 说着,我又倒了杯酒,递到了他的面前。 萧弈峥却将酒杯推了回来,淡淡道:“我向来不饮酒。你若想喝,便自己喝吧。” 向来不饮酒?骗鬼呢! 三年前的萧少帅虽不是什么酒肉之徒,但也是喝酒的啊。怎么好意思说出“向来不饮酒”这样的话来? “少帅,从小到大,就没喝过酒?我不不信呢!” 萧弈峥又微微皱起眉,沉声道:“以前是喝的。但有一次,我喝了酒,对她做出了很可怕的事。过后,我追悔莫及……从那以后,我便滴酒不沾了。” 我自然记得那件事。那瓶烈酒,还是我哄他喝下去的。我本想趁着把他灌醉了逃跑,却是连云起居都还没走出去,便被他抓了回来。后面,的确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自那之后,好像真的没见过萧弈峥喝酒了。 我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茬,便只默默给他夹菜。而萧弈峥似乎也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一些,便用帕子擦了嘴,然后站起了身。 “夜罂,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他冲我淡淡笑了一下,转身便要走。 “少帅……”我几步上前,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是夜罂伺候得不好,还是说了什么惹少帅生气的话?少帅怎么说走就走呢?” 萧弈峥轻轻扯开我的手,转回身,淡淡道:“你做得很好,我也没生气。只是,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云起居了。” 他用了个“回”字,倒是真把那里当家了。 我后退一步,低下头,挤出两滴泪来,哽咽着道:“我明白了……少帅不肯在这里过夜,还是嫌我脏……可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舞女呀!嫌弃我,为什么还要纳我进来?” 我越说越委屈,眼泪也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不是,夜罂,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那少帅为什么从来都不碰我?”我眼泪汪汪地瞪着他,“之前,我以为是‘规矩’没学好,学得不像少夫人。可昨天晚上,少帅明明都把我错当了少夫人。我以为,终于让少帅满意了。可少帅还是不肯留下来……呜呜呜……少帅分明就是嫌弃我……” 我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 说实话,我巴不得他马上离开,才不希望他留下来过夜。但他眼下对我这若即若离的态度,又着实让我困惑。所以,我今日一定要弄清楚。 萧弈峥轻轻将我抱在怀里。我听见头顶传来他一声轻微的叹息。 “夜罂,你误会了。我不是嫌弃你,而是……从来不在这院子里过夜……” “什么?”我惊诧地抬起头,“少帅也不在三姨太那边过夜?” 萧弈峥点点头。 “为什么?那四姨太是还没长大,伺候不了少帅。可三姨太又……”我忽然瞪大了眼睛,“少帅,您……该不是有什么隐疾吧?” 萧少帅在床上有多威猛,别人不知道,我还没领教过?我这么说,一是想恶心他,二是想激怒他,好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而萧弈峥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幽深的眼眸多了一丝凄楚。 他抓起我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闭上眼,道:“我,是这里病了……” 第79章 想要少帅的心 “心?”我又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少帅,是心脏有毛病?” 萧弈峥淡淡笑了,然后摇了摇头:“我这心里,只能容下她一个。她活着的时候,我就没有过别的女人。即便她不在了,我,也不会碰别的女人……” 萧弈峥的这番话,倒是真出乎我的意料。三年来,他竟为我守身如玉?鬼才信呢! “呵……”我瞪着他,略带嘲讽地笑道,“少帅可真会说笑。我只听说过,女子要从一而终。女子若是死了丈夫,要立什么贞节牌坊。可从来没听说过,男子也有这样的。” “贞洁是装样子给别人看的,可真心却骗不过自己。我是真的对别的女人提不起兴趣。所以,我说是‘心’病了……”萧弈峥说着,缓缓捧起我的脸,眼神和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怅然,“夜罂,你长得可真像她,比雨墨和灵儿都像。可再像,我也知道你不是她。所以,昨日我以为是她入了我的梦,我才会对你做那样的事,而今日,不行……” “可是,少帅……你、你这不行那不行的……还娶我们这些姨太太做什么?”我瞪着眼,没好气地道,”还有,你给我们心口上都刺上个那个玩意儿,让我们穿着跟她一样的衣服,还让我们学她走路……这是干什么呀?给少帅扮上,唱大戏呀?“ 谁知,他竟点点头:“嗯,就当,是我养着你们演戏给我看吧。没办法,我,太想她了……” “可这对我们公平吗?”我使劲推开了他,“少帅是拿我们当戏子,可我们却是拿少帅当夫君的!少帅把我们弄进园子,却只当个解闷儿的摆设,还是没把我们当人看啊!” 萧弈峥皱起眉又端详了我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唇角,笑了:“你这个说法,倒是有几分像她了。从前,她也总说,我把她当个猫儿,狗儿,没把她当人……可她不知道,她,就是我的命啊……她走了,把我的命,也带走了……” 说到最后,我看见萧弈峥的眼中水光流转。 可我心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哼,若真如少帅所说的,那少夫人离世时,少帅怎么不干脆跟了去?”我翻了个白眼道。 “若我不是这北六省的督军,若我的生死无关北地百姓的生死祸福,我倒真的想随她去了……”萧弈峥凄然地道,“另外,大仇未报……我还不能死……” “报仇?给谁报仇?”我疑惑地问道。 他是要给我报仇吗?可火是我自己放的。莫非他以为那是别人所为? 不,他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萧弈峥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又笑着摇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夜罂啊,以后你想要什么,就同我说。但凡我能给你的,都会满足你。” 我眯起眼睛睇着他,接着又妖娆地抚上他的胸口,娇声道:“人家,想要少帅的人,还有,少帅的心……” 萧弈峥拨开了我的手,笑容里带着疲倦:“我的心,早就被她带走了。所以人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行了,夜罂,你就好好在这园子住着吧。雨墨和灵儿,都是很好的女孩子。你同她们做个伴,也能打发寂寞。我呢,有时间便会来看看你们。” 萧弈峥走后,我坐在床上笑了很久。笑到最后,眼泪一直往下掉——萧少帅啊萧少帅,若不是我知道你杀我父母,灭我全家,还真要被你这痴情的表演给感动了呢! 呵,要我们演戏给你看?怕是我们三个姨太太加在一起,都演不过一个少帅吧? 那晚过后,萧弈峥又是很长时间都没回静园。但因着少帅恩赐的那顿奢靡的晚餐,静园里上上下下,都对我这出身低贱的五姨太毕恭毕敬了。更夸张的是,还有几个下人为着巴结我,托红杏给我送礼。连带着,红杏在园子里走路也趾高气扬了。 这一日,红杏提着个点心盒子进来了。她将盒子往桌上一放,笑得是前仰后合。 我不禁斜着眼睛问她:“这是上哪逛去了?又听了什么笑话?” 红杏指着那点心盒子,笑着道:“五姨太啊,您现在可真成了督军府的大红人儿了!就连那‘棺材’里的人,都‘诈尸’了,要来巴结您呢!只是,她这礼物也太寒酸,怎么好意思拿得出手呢?” 说着,她又自问自答起来:“嗯,像她这样不受少帅待见的,估计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了。” 听到她说“不受待见”,我马上伸手打开了那点心盒子。一股熟悉的奶油香气扑鼻而来。 我笑了——果然,是那位故人。 “嗯,还挺香呢!这谁送的?”我故意装糊涂,扭头问红杏。 红杏一脸嘲讽地道:“刚刚我进园子的时候,那二姨太的丫鬟春桃,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忽然,一把扯住我,往我手里塞了这个。说是,二姨太送给五姨太的。哈哈哈,真是叫人笑掉大牙。难不成,这一直住在‘冷宫’的二姨太,也起了心思,以为巴结上了五姨太,便能得到少帅宠爱?想什么呢?” “哦,原是二姨太啊。”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道,“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督军府里还有个二姨太。嗯,我自进府,还没见过这二姨太呢!既然,她有心跟我走动。不如,我就去瞧瞧她!” 我自然明白,白蓁蓁让春桃送来点心的用意。萧弈嵘肯定早就告诉了她,我回来了。而她不清楚我重返督军府是何目的,这些时日怕是寝食难安。而我已经将静园里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也该去跟她见上一面了。 可红杏却拦着我道:“五姨太,你去见那晦气的人做什么?当年,她下毒谋害少夫人,少帅对她厌恶至极。这府里的人,见到她都巴不得绕着走。您正是得宠的时候,没必要沾那个晦气!” “哎呀,我不就是好奇嘛。”我站起身冲红杏诡秘一笑,又道,“况且,你见我五姨太何时按过常理出牌?” 红杏琢磨一下,点点头,道:“嗯,也对,五姨太能把准少帅的脉。这点,旁人都不行。” “好啦!等着天黑了,我便去看看这二姨太是何等人物?” 待到夜幕降临,我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个白玉扳指套在了拇指上,拿着红杏帮我准备的回礼,便出了静园,直奔东南边去了。 白蓁蓁的小楼孤独地立在那,二楼的窗子里亮着灯。我一步步迈上台阶,轻轻扣响了门…… 第80章 要他的命 开门的是春桃。她比三年前长高了一些,模样也成熟了。 春桃见了我,激动得热泪盈眶,一声“少夫人”,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我赶忙摆出舞女的妖娆姿态,语气轻浮地道:“去,告诉二姨太,我五姨太来看望她了。” 春桃怔了一下,马上点头道:“二姨太已经在楼上等候五姨太了。” 果然是长大了,人也变得机警了。 “好,那我这便上去。” 于是,我扭着腰肢,风情万种地上了楼梯。 白蓁蓁果然已经等候多时了。而同她一起等着我来的,居然还有二爷萧弈嵘。 他们二人坐在沙发上,倒像是等待客人的主人。 “哟,这少帅的新宠,五姨太大驾光临,可真是难得啊!”萧弈嵘阴阳怪气地冲我笑。 而白蓁蓁则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我一番,忽然轻蔑地笑了:“云静姝,你可真有意思。当督军夫人的时候,要扮成丫鬟偷偷来见我。可成了五姨太,胆子倒大了,竟大模大样地就进来了!” 在白蓁蓁打量我的同时,我也在端详她。三年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下巴也更尖了。而她举手投足,却依旧是一副高贵骄矜的模样。 我坐下来,也不与他们多废话,直奔主题。我脱下了拇指上的那枚白玉扳指,捧到了白蓁蓁眼前。 “幸亏这东西小,我又时常带在身上,否则进督军府的时候怕是都带不进来。二姨太,这扳指认得吧?” 白蓁蓁将那扳指拿在手中,登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我爹的?” 我点点头,道:“没错,的确是白家老爷给我的。当年,多亏你让我拿着你的簪子去投靠白家。我才有机会通过白家老爷见到了霍天成……” 我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两个人便都瞪大了眼睛。 “什么,我爹居然带你去见了霍天成?”白蓁蓁震惊道,“不对啊。他不是应该把你留在白家,让你永远不会出现在萧弈峥面前吗?” “哼……”我冷笑一声,道,“白老爷可不像你这般,心里只有情情爱爱。云行之的独女,萧弈峥的‘亡妻’,我这双重的身份,对于南系军来说,那是可以好好加以利用的。” “所以,你现在,是南系军的人?”白蓁蓁机警地瞪着我。 我则点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没错,此番回督军府,我的真实身份,就是南系军的间谍!” “喂,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一直没出声的萧弈嵘开口了,“云静姝,你莫不是忘了我是谁?不管我与大哥关系如何,我到底还是大帅的儿子。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 我冲萧弈嵘淡然一笑,道:“二爷,别忘了,三年前我就说过,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三年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哦?我倒想听一听,现在你这个间谍和我的目标如何一致?” 我略微思忖了一下,笑着道:“没错,我是加入了南系军,但我不过是借力打力。我的目标是报仇,是要萧弈峥的命。而你们南系和北系谁输谁赢,谁能最后问鼎天下,都与我无关。二爷……你不是想你大哥死,也想了很多年了吗?” 萧弈嵘没说话,脸上却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而一旁的白蓁蓁却开口道:“好,要萧弈峥的命,那我们的目标也是一致的。我帮你!” 她这句话,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白蓁蓁,你不是爱萧弈峥爱得要死要活吗?记得我临走的时候,你还信誓旦旦一定要得到他的心。可怎么,你如今也想要他死了?”我问道。 “哼……”白蓁蓁冷笑一声,咬着牙道,“没错,我是爱过他。可当初爱得有多深,现在恨得便有多深!本以为,你走了,我就可以有机会了。可谁知,我主动送上门……他居然让我滚……” 白蓁蓁的眼睛泛红了,又接着愤愤地道:“之后,他又连着娶了三姨太、四姨太,对她们极尽宠爱。连个半大的孩子,都被他宠上了天……而我这二姨太,竟成了这西院里的笑话!连下人们,都敢在我头上踩一脚……” 萧弈嵘握住了白蓁蓁的手,软声安慰道:“好啦,不是还有我吗?我大哥眼瞎,我可不一样。我可是把你放在心里面疼着呢!” 白蓁蓁也不避讳,在我面前也大大方方回握住了萧弈嵘的手。 见他们二人亲密的举动,我立即就明白了——这死缠烂打的二爷,最终还是跟他大哥的二姨太暗通款曲了。 只是,他对白蓁蓁的情爱又有几分真呢?这二爷暗自跟他大哥较着劲。而白蓁蓁又曾是满心满眼都是萧弈峥。对他来说征服一个深爱着他大哥的女人的心,才是挑战和乐趣所在吧? 白蓁蓁又继续咬着牙道:“云静姝,除了让萧弈峥死之外,我还有个条件。你若答应了,我们就是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你说。”我平静地注视着她。 白蓁蓁转过脸看了一眼萧弈嵘,目光顿时温柔起来:“我要你帮助二爷坐上北六省督军之位,取代萧弈峥。” 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白蓁蓁这爱上个男人就不管不顾的恋爱脑,怎么还是改不了?从前为萧弈峥抛家舍业,现在又为了萧弈嵘孤注一掷。可萧弈嵘就真的值得她托付吗? 我想了想,笑了,一指那支白玉扳指,道:“早知道你存着这份心思,我也不用跟白家老爷要这个信物了。白家老爷就是要我拿着这扳指,告诉你,让你全力协助于我。至于你的附加条件,我自然会答应。因为,我也不想萧弈峥死得那么痛快,我要眼看着他失去一切,众叛亲离!” “好,那从此刻开始,我们就是一条战线的盟友了!”白蓁蓁郑重其事地宣布。 萧弈嵘赶忙插了一句:“还有我呢!” 我转过头,望着萧弈嵘,不紧不慢地道:“二爷,把你当盟友之前,还请你解答我的一个疑惑。当初,你答应过我一定将荷香安全带出督军府。可为何,她如今会在云起居?” 第81章 结为联盟 萧弈嵘立即瞪大眼睛道:“哎,你可别冤枉我啊!你走之后的第二天,我就把荷香带出督军府了。我还偷偷命人将她安安全全送到了火车站。” “那她为何现在在云起居?还成了萧弈峥的义妹?”我追问道。 萧弈嵘脸上露出了嘲讽,翘起二郎腿,道:“怪只怪那丫头太笨!我都把她送到火车站了。可她竟然不走,还一直呆在宁城。我大哥风风火火从前线回来,马上就开始调查,发现她和翠柳不见了,便封城搜寻。这一搜便把她给搜出来了。” 听闻这番话,我心如刀割。荷香何等聪明?她怎么会不知道留在宁城有多危险?她之所以不走,定是在找我啊!尽管我已在信中告诉她不要找我,自己先走,可她依旧固执地找寻着我。可想而知,她在宁城东躲西藏,又要找我的日子该又多么难捱?而她被萧弈峥抓到时,又有多害怕…… 我的好荷香,我的好妹妹。亏得萧弈峥尚存一丝良知,否则一怒之下杀了她这个纵火烧毁云起居,烧毁我的“尸首”的人,只在他一念之间啊。 而再仔细想想,我便理解萧弈峥为何要留着荷香了。云起居被烧了。尽管他极力恢复原貌,可那毕竟已经不是原来的云起居了,里面也没有任何与我有关的东西。但荷香却是唯一仅存的少夫人的“旧物”。 所以,他留着荷香,把她放在云起居里,还让她教导新来的姨太们,就是死死抓着这唯一与我有关的念想…… “荷香是怎么同萧弈峥说的?”我颤声问道。 我知道,荷香的供词在这个事件当中,至关重要。而按时间推算,萧弈峥正式发布我的“讣告”,应该就是在抓到荷香之后。 萧弈嵘颇为感慨道:“那丫头对你倒真是忠心啊!她被抓回来后,不但丝毫没有透露你的行踪,还一口咬定你被毒死了。是她和翠柳害怕少帅回来责罚,才干脆放火烧了云起居,又趁乱逃跑了。可她这话一出,却差点闯了大祸!” “大祸?什么大祸?”我忙问道。 萧弈嵘冷笑道:“大哥得知你是被毒死的,便认定是我爹做的,居然带着枪就去了东院,见到我爹二话不说就开枪。亏得我爹旁边的人反应快,及时推开了他。但他的一条腿还是废了。从那以后,他们父子俩算是彻底闹翻了。北系军如今也分了两派,势同水火。” “什么?”我瞪大眼睛,“萧弈峥为给报仇,竟要手刃亲父?” 我忽然明白,萧弈峥之前说的“报仇”是什么意思了。 这时,白蓁蓁在一旁揶揄道:“怎么?云静姝,被萧少帅给感动了?报仇之心动摇了?” 我鄙夷地看着她,笑了笑,道:“白蓁蓁,你当我是你?哼,萧少帅的心思才不会如此简单。他本就在同大帅明争暗斗,难保不事想借着这个由头,将大帅干掉,以绝后患。他之前也不是没利用过我排除异己。” 没错,三年的义卖,他就是以挽回我的名声为由,当场击毙了大帅萧烈的左膀右臂。谁知道这一次,他是不是又拿我来做文章。 白蓁蓁想了想,也点点头:“这话也不是没道理。毕竟,他欺师灭祖的事都干过,手刃亲爹,也不算什么了。” 知道了荷香的状况,我便打定了注意,明日再去云起居学规矩时,定要与她相认。而接下来,我要同白蓁蓁和萧弈嵘研究的,便是下一步的计划了。 “好,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也成为了盟友,就好好计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吧。”我淡定地对他们二人道。 萧弈嵘冲着我笑得意味深长:“想必,你来之前都已经计划好了吧?” 我也笑了,道:“我原是有个计划,不过这计划里并没有二爷。二爷的加入,于我来说,那是如虎添翼。所以,这个计划也要改一改了。” “好,那我洗耳恭听。” “我离开仙乐门之前,红姐告诉我,会尽力在督军府安插眼线,暗中与我联系,互传消息。但这么多天过去了,并没有人来与我接应,说明他们那边进展得并不顺利。但有了二爷,这一切便都可迎刃而解了。” “你是想让我做这个接应的人?”萧弈嵘问道。 我点点头,道:“没错。二爷本就经常出入仙乐门,所以并不会引起萧弈峥的怀疑。况且,他一直对你这个弟弟爱护有嘉,完全想不到,你会想置他于死地。二爷做这个接应,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萧弈嵘思索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 “这没什么难的。不过就是出入几次仙乐门罢了。”他又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况且,我也很想看看那个从不露面的老板娘,到底长什么样子。” “好,事不宜迟。那就劳烦二爷,明日便去仙乐门与红姐取得联系吧。” “那,之后呢?”萧弈嵘又问道。 我笑着道:“二爷,你真当南系军的间谍是这么容易便能做的吗?明日,只是对你的一个测试。你若能顺利完成此次的任务,我们再计划进行下一步。” 萧弈嵘点头同意了,接着又提出个问题:“那我怎么去找那个红姐?又怎么让她相信,我是你安排来的?我是仙乐门的常客。谁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们怎么会相信,少帅的亲弟弟会出卖他?” “你明日过去时,找准没人的时候,直接上三楼,往东走,到第三个化妆间敲门。先慢敲三下,再快敲三下,反复三次。这是我的专属暗号。里面的人听到了,自然会明白是我让你来的。” 白蓁蓁也有点迫不及待了。 “那我呢?我做什么?” 我四下里看了看,笑着道:“你暂时给我和二爷提供这个接头的地点就可以了。毕竟,你们两个都能暗通款曲,想必这里应该是十分安全的。” 白蓁蓁冷笑道:“没错,我这个小楼就是西院的冷宫。别说萧弈峥不来,就连下人们从这经过都嫌晦气,要绕着走呢!你们在这里接头,是再隐秘不过的了。” 第82章 助我一臂之力 第二天,我到云起居的时候,荷香正在书房里收拾东西。我见她极认真地将书架上的书籍拿下来,一点点小心翼翼擦拭着封面的灰尘。 我走过去,随手拿下一本《辋川籍》,翻开来。 荷香也不看我,只低头继续擦拭着手里的书,淡淡道了句:“五姨太不是识字吗?又翻来做什么?” 我望了荷香一眼,忽然颤声道:“记得原来的那一本,《木兰柴》这一页上,滴上个墨点。是翠柳研磨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荷香,你当时还骂她笨手笨脚……”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而荷香整个人都似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望着我,已然是泪流满面。 “少夫人……你、你终于肯认我了……” 我一把抱住荷香,泣不成声。 “荷香……我的好荷香……我早就想与你相认了。可是,我弄不清楚状况……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会在云起居……我怕相认,会给你带来危险……直到,昨日我遇见了二爷,才知道你是被萧弈峥抓回来的……” 我捧起荷香的脸,哽咽着问道:“我给你的信,你没看吗?我不是告诉你,不要找我,马上离开宁城吗?你怎么不走?” 荷香哭着摇摇头:“少夫人,我不能抛下你啊!我一想到,你都没有出过督军府,又不认识路,身子还弱,我就着急……你身边怎么能没个人照顾呢?” “傻丫头……”我再次抱住荷香,“我是想你赶紧离开,然后过属于你自己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到头来,你还是被困在这静园里……” “可我终于在这等到了少夫人啊……荷香,不后悔……” 我们抱在一起,又哭了好一会儿,才都擦了眼泪,诉说起分别这三年的境况。 荷香知道,我在法兰西做了手术,把头疾彻底治好了后,高兴坏了。 “真的彻底治好啦?这可太好了!这些年,每到打雷下雨的天气,我都会担心少夫人。不知道少夫人犯了头疾,身边有没有人照顾……”荷香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忙道:“我也担心你啊!昨日,听闻二爷说,你是被萧弈峥抓回来的,我的心都揪起来了。他那个时候一定是气疯了吧?我真的把他一怒之下,再……” “没有……”荷香打断了我,望着我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那时的少帅,状况是很差。但他不是生气,而是伤心欲绝……他抓我回去,也没有为难我。他只是想跟我确定,少夫人到底是否还活在世上……” “他不相信我被烧死了吗?”我疑惑道。 “少夫人,你等一下。” 说着,荷香起身进了卧室。须臾,她捧着一个我十分眼熟的锦盒出来了。 我颤抖着打开那锦盒,一对水润的羊脂白玉镯子就安静地躺在里面。忽然,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对镯子,当初我为了傍身,自己留了一只,另一只给了荷香。而为了筹集去法兰西的路费和手术费,我和顾长卿在上海将镯子典当了。 如今,不但荷香的那只回来了,我的典当的那只也在这里。这便说明,萧弈峥还是追查到了上海…… 荷香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我的猜测。 “少帅找到我之后,拿出了一只镯子。他说,这是在上海的一家当铺找到的。而当铺的老板说,典当这镯子的,是一对年轻男女。而那女子貌若天仙。少帅觉着,那就是少夫人。但,我告诉他,那是翠柳……而少夫人,吃了有毒的点心,已不在人世了……我和翠柳因害怕受到责罚,便一把火烧了云起居,又趁乱逃出了督军府。镯子,也是我们俩一人拿走了一只……” “他信了?”我轻声问道。 荷香幽幽叹了口气,道:“少帅不想信,可我这唯一的当事人,言之凿凿,却又由不得他不信……我看得出来,他痛苦极了……他甚至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他,你还活着……” 我想象着萧弈峥绝望的样子,心顿顿疼了一下。 “少夫人,若不是你在信中说,他很有可能杀了你全家,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若不是我亲眼见过他伤害你……我真的差一点就说出真相了……少帅,他是何等人物啊!他竟哭着求我一个卑贱的丫鬟……我从来没见他,如此脆弱……他还一直在自责,说去前线的时候,一念之差,为什么就没带着你一起走……” “荷香,别说了……”我闭上眼,制止了荷香。 可荷香却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少夫人,会不会是弄错了?少帅他真的很爱很爱你……他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呵……”我凄然地笑了,笑中有泪,“荷香,你不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件事不是他做的……甚至,在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还在幻想,找回记忆后,发现是我错怪了他,然后,我还要跟他长相厮守……可是,荷香……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萧弈峥,他以提亲的名义带着他爹来云家……然后,就是他们父子俩,一夜间,杀光我全家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还有!”我指着自己的发际,瞪大眼睛,咬着牙,“我头上的这一枪,就是萧弈峥打的!我亲眼看见,他拿枪指着我……我亲眼看见,他、他扣动了扳机……” “不……怎么会这样……”荷香皱着眉,轻轻摇头。 我用双手扶住荷香的肩膀,定定望着她:“荷香,我知道,这三年来,萧弈峥认你做义妹,对你一直照顾有嘉。而你,对他心存感激,也是人之常情。而我,此番回来,就是要报仇的。我,要萧弈峥的命!” 荷香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继续瞪着她道:“荷香,我不勉强你。若你感念他的恩情,便只当我还是五姨太,今日的一切,全当作没发生过。而若你还肯把我当姐妹,还肯站在我这边,便助我一臂之力!” 荷香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待她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然坚定。 “荷香的主子,从来都是少夫人……” 第83章 抱着她的感觉 我再次紧紧抱住了荷香:“不,我从没把你当丫鬟。荷香,我们是姐妹。” 下一秒,我听见荷香咬着牙,抑制着颤抖,说道:“少帅,经常住在云起居。少夫人虽不在,他也依旧将这里当家一样。而少帅对我,从不设防。所以,少夫人若需要我下手……成功的几率会很高……” 我能感觉到,荷香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子都在微微颤动。我的好荷香,她真的是什么都肯为我去做。哪怕是暗杀少帅这种既危险,又违背她本心的事。 我轻轻松开手,望着一脸凝重、紧张的荷香,淡淡笑了:“荷香,若只是下个毒,将他毒死,不用你出手,我自己也能找到时机。但,这并不是我要的结果。” 荷香怔了怔,又问道:“那,少夫人要的是什么?” “萧弈峥一条命不够,还要加上他爹萧烈的命!”我咬牙切齿地道,“而且,我也不会让萧弈峥死得如此痛快。我要他眼睁睁看着我亲手杀了他……让他也尝尝,被心爱的之人送上黄泉路的滋味……” “可是,少夫人,就凭你一己之力,能办得到吗?”荷香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道:“荷香,我并不是凭借一己之力。但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怕万一失败,会连累你。” 荷香也不再追问,只点点头道:“好,荷香全听少夫人安排。接下来,少夫人需要荷香做的是什么?” “我想知道萧弈峥的动向。只要他回云起居,你便将他的一切情况都告诉我,包括他跟你说的所有的话。” 荷香回想了一下,便开始跟我汇报了。 “少帅最近很忙,一直住在大白楼。上一次他回云起居,还是与五姨太共进晚宴,轰动整个静园的那天……” 接下来,荷香便将萧弈峥那晚回到云起居,与她说的话,全都告诉了我…… “荷香,她真的死了吗?”萧弈峥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一脸的萧索。 立在他身旁的荷香淡淡笑了,道:“这三年来,这个问题荷香数不清回答过少帅多少次了。少帅,还要再听一遍,少夫人离世前的细节吗?三年前,自少帅走后,少夫人便时常忧心,恐怕活不到少帅回来那一日……” 萧弈峥捂着心口:“别……别说了……你知道的,我听不得这个……” “那少帅,到底想听荷香说什么?”荷香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说,少夫人没死?若少帅想自欺欺人,荷香也不是不能按照少帅的心意编个故事。” 萧弈峥缓缓睁开了眼,凝视着荷香:“荷香,上海的那个当铺老板,说典当镯子的女子貌若天仙。翠柳是清秀可人,但还算不上貌若天仙吧?” “市井之人,没见过世面,夸大其词也是常有的。况且,翠柳是少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气韵自是与外面的女子不同。”荷香对答如流。 萧弈峥深深叹了口气,半晌,又道:“夜罂,真的同她很像,简直太像了……” “哼……”荷香冷笑,“除了外貌,哪里像?就五姨太那副舞女做派,少帅还是别侮辱少夫人了,好吗?” “不,荷香,你不明白,是夜罂给我的感觉……”萧弈峥又闭上了眼,“我抱着夜罂的感觉,就好像是在抱着她……我也说不清楚,明明说话、行事,都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可我将她抱在怀里,那种温暖的,仿佛回到家的感觉,就真的好像是抱着我的爰爰……” “呵……那五姨太风情万种,妩媚动人,哪个男人会不心动?”荷香带着嘲讽道,“少帅若对五姨太动了心,便好好宠爱她。不必拿少夫人当借口。” 萧弈峥有些惊诧地望着荷香:“荷香,你觉着我是对夜罂动情了?这怎么可能?” 荷香则淡定地道:“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夜罂已然是少帅的五姨太了,少帅宠爱五姨太也是天经地义。少帅若是觉得如此是辜负了少夫人,只怕是忘了,少夫人在世时,也没想过独占着少帅。她不是还主动给少帅纳过二姨太?” “对……”萧弈峥自嘲地苦笑,“我都差点忘了,她是不在乎。她劝过我带随军夫人,还给我安排了个二姨太。可我不要别的女人,我只想要她呀!可她好像,到最后也不明白……” “少夫人已然不在了,少帅自然不必再为这些事而苦恼。若少帅喜欢五姨太,今日便宿那边吧!少夫人在天之灵,只会为有人为少帅排解寂寞而高兴,定然不会生气的。” “呵,荷香,连你也赶我走。” “少帅说笑了。荷香不过一个低贱丫鬟,哪里有资格赶少帅?不过是想着,五姨太此时定在等着少帅。少帅何苦留在这清冷的云起居呢?” 萧弈峥幽幽叹了口气,道:“荷香,你弄错了。我从没对除她以外的任何女子动过心,包括夜罂……” 从荷香的讲述里,我发现萧弈峥对我的“死”,始终是心存疑虑的。另外,他在夜罂的身上也找到了我的痕迹。而他之所以表现得若即若离,也是因为内心的矛盾。而我,倒刚好可以利用这些让他对我上瘾…… 当天晚上,忽然雷雨大作。我想起荷香白天对我说的,这三年来每到打雷下雨,她都会担心我。荷香尚且如此,想必萧弈峥的触动会更大吧? 于是,我又演了场戏。我故意装作头疼发作得很厉害的样子,闹了一阵子,便吩咐红杏去大白楼去请萧弈峥。果不其然,萧弈峥马上便跟着红杏过来了。 他推门进了我的卧室,带着一身的湿气,竟是连打伞都顾不上了。 我则马上投入倾情的表演。 “啊……好疼啊……我的头快炸掉了……”我一只手抱着头,一只手伸向萧弈峥,眼泪汪汪,“少帅……你终于肯来看夜罂了……” 萧弈峥大步来到床前,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抬眸看向他,发现他眼睛红红的,眼神里带着疑惑的探询。 “怎么忽然头疼?是……是因为打雷吗?” 后面的一句问出口时,声音都是抖的。 我却没有回答,只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着他痛哭流涕:“峥哥哥啊……我好疼……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啊……峥哥哥……” 萧弈峥紧紧抱住了我,我贴近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第84章 我们慢慢玩 “别怕啊……别怕……峥哥哥在这……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阎王也不行……” 我听见萧弈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而他刚刚说的这句话,三年前我也是听过很多遍了。而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回忆起,我被宣布命不久矣的那段让他备受煎熬的日子。 我又紧紧抱住他,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死啊……我不想离开峥哥哥……” “不会的,不会的……你先忍耐一下,我已经派人去请医生了,医生马上就来了啊……”萧弈峥抚着我的后背,颤声安慰我。 而我忽然轻轻推开了他,歪着头,眯缝起眼睛,晃晃悠悠地道:“请什么医生啊?我已经让红杏去熬醒酒汤了。” “醒酒汤?”萧弈峥瞪大眼睛,又凑近我闻了闻,然后瞬间变了脸,“你……你是因为喝酒头疼?” 我一脸懵懂地点点头:“是呀!我也奇怪呢,从前酒量明明很好的。喝再多也没醉过呀!今天才喝了一小瓶……嗯,许是进了督军府后,许久没喝酒了,竟然上头了,哎呀!” 听闻我这番话,萧弈峥的脸都黑了。他瞪着我,咬着牙道:“你……你竟然是喝酒了?” 我瞪起无辜的眼睛,道:“少帅只说过不准我抽烟,可没说不准喝酒呀!” “你喝多了头疼,找我做什么?”萧弈峥吼了一声。 我则嘟起嘴,委屈巴巴地道:“少帅都多久没来看夜罂了?夜罂想少帅了嘛……” “你、你想我便说想我,说什么头疼?还偏偏在打雷的时候?”萧弈峥又吼道。 我则更委屈了,叽里呱啦道:“我本来就头疼啊!我哪里骗你了?况且,头疼跟打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打雷的时候,就不准头疼?这是什么道理啊?” “那你又为什么说自己要死了?” “就是很疼嘛……就是要疼死了嘛……”我又哭出两行泪来,“夜罂就是让想少帅抱一抱,疼一疼,怎么了吗?干嘛又凶神恶煞似的?夜罂又做了错什么?” 我越说越委屈,哭得泣不成声。 萧弈峥无奈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终于缓和了语气,道:“好啦,别哭了。我最近很忙。可得知你病了,不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事,马上就赶过来了?” 我顺势又靠在了他的怀里,软成了一滩水,娇滴滴地道:“可你干嘛凶我呀?少帅不知道,你瞪起眼睛来,多吓人!夜罂都怕死了……” “呵……”萧弈峥却笑了,“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哪里怕我?这整个园子,就数你夜罂胆子最大。你呀,是变着法儿地要拿捏我!不然,怎么一会儿喊‘少帅’,一会儿喊‘峥哥哥’?来,告诉我,是谁教你的?” 我扬起脸,调皮地笑了:“这还用人教?我夜罂是做什么的?男人想听什么,爱听什么,我察言观色,很快就能摸清楚。” “你还挺得意?”萧弈峥又被我给气乐了。 他这一系列的反应,让我非常满意。我发现,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能挑动起他的情绪。他就像只被我牵动引线的木偶,从进门开始,他的情绪已经从紧张、伤心,到愤怒,再到平和,几度起起伏伏…… 这时,红杏端着醒酒汤进来了。 “五姨太,醒酒汤熬好了,您赶紧喝了吧!”红杏走到床前,将药碗递到我面前。 我却没伸手接,而是嘟起嘴看着萧弈峥,撒娇道:“我要少帅喂我喝。” 红杏下巴都要惊掉地上了,忙冲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太嚣张。 而我则又嘟起嘴,眼巴巴地看向萧弈峥,娇滴滴地唤了声:“峥哥哥……” 我太清楚,顶着云静姝一模一样的脸,再喊出这一声“峥哥哥”,对萧弈峥的冲击力有多大。 果然,他皱了下眉,最后还是伸手将红杏手里的醒酒汤端了过来。红杏都看傻了,见我冲她瞪眼睛,才反应过来,慌忙退了出去。 “唉……”萧弈峥又无奈地轻叹一声,然后舀了一勺药,送到我唇边。 我喝了一口却皱起眉,抱怨道:“太苦了!不要喝了!” 萧弈峥微微瞪起了眼:“不喝头疼怎么会好?” “我要吃蜜饯!” 听闻“蜜饯”两个字,萧弈峥又怔住了。而在他愣神的功夫,我已经喊红杏将蜜饯拿进来了。 我抱着罐子,挑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唔,真甜!真好吃!少帅,你也吃一口!” 说着,我趁萧弈峥不备,忽然将一块蜜饯塞进了他半张着的嘴里。 “你……”萧弈峥将眼睛瞪得老大。 我自然知道,这主动喂他吃蜜饯的戏码,就是在我陪着他在大白楼养伤的时候上演的。那时我和他的感情,比那蜜饯还要甜上三分。 而我此时的情景重现,对他的冲击力比那一声“峥哥哥”要大多了……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萧弈峥低下头,声音明显发颤。 我的心头也倏地紧了一下——没错,他当时也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胆子大,那也是被少帅纵的。”我故作轻松,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挑着蜜饯吃。 萧弈峥却猛然抬起头,定定看着我,眼中有惊诧,还有探询。 我假装被他吓了一跳,忙摸摸自己的脸,又懵懂地问道:“怎么了?我把蜜饯沾到脸上了?” “你……刚刚说什么?”萧弈峥又颤声问道。 我眨巴眨巴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把蜜饯沾到脸上了?” “不是这句!” “啊?那是哪句啊?”我皱起眉,“哎呀,少帅,你又发什么疯?我这头还疼着呢,脑袋晕乎乎的,哪想得起来都说了什么呀?” 萧弈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只说了句:“别忘了把药喝了。”,便起身出去了。 我没有继续缠着他。因为,我知道萧弈峥这只提线木偶,今晚已经被我玩得差不多了。再继续玩下去,怕是会把线扯断了。所以,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 我望着萧少帅离去时那落寞的背影,不禁失笑——萧弈峥,你不是一直喜欢操控别人吗?这种,情绪被人操控的滋味,可还好受? 而这,只是刚刚开始。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玩…… 第85章 二爷的孩子 第二天傍晚,红杏又带了二姨太的“礼物”回来,是一个精巧的丝绒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珍珠耳环。 红杏见了,马上嘲讽道:“这二姨太实在拿不出东西来,就不要送了。哪有送人耳环送一只的?简直要人笑掉大牙!” 而我自然明白白蓁蓁的用意。因这耳环,我太熟悉了——那是红姐之物。她能让春桃把这个送到我这里,就表明二爷萧弈嵘已然跟仙乐门那边搭上线了。他这个接头人的测试,也算是顺利通过了。 于是,待夜深人静,我便又出了静园,来到了白蓁蓁的小楼。 果然萧弈嵘已经在二楼等候多时了。只不过,他黑着一张脸,不说话,只坐在沙发里一个劲的抽烟。而白蓁蓁也是一脸的愁容,眼睛红红的,似刚刚哭过。 我进门,瞧着这二人,好像是刚吵了一架,刚要问个缘由,却被白蓁蓁劈头盖脸地责问了一番。 “云静姝,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行动啊?”她激动地喊道,“我等不及了,一刻都等不及了!我巴不得萧弈峥现在就死!” 我则淡定地往她对面一坐,慢条斯理地道:“萧弈峥与我有灭门之仇,我自然比谁都想他快点死。可是,白蓁蓁,你这火急火燎的,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扭头瞪了一眼萧弈嵘,又委委屈屈地滴下两滴泪来,不作声了。而萧弈嵘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一根烟抽完了,紧接着又点了一根。 白蓁蓁咬着牙,一把将他的烟给夺了下来,狠狠扔在了地上。萧弈嵘只叹了口气,扭过头,靠在沙发上继续一语不发。 “怎么?小情侣吵架了?”我笑着揶揄道,“若是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说着,我作势便要起身。 白蓁蓁一把扯住了我:“云静姝,你不能走!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们了!我真的等不得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怀了二爷的孩子……” 这件事,倒真的让我大吃一惊。可马上,我便又笑了。这人若是着急,便容易冲动,更容易被人利用。眼下,白蓁蓁和萧弈嵘搞出了个孩子,倒帮了我的忙。因为我刚好可以利用他们急切的心理,让他们任我摆布。 “呦,这一直没得到过少帅宠幸的二姨太,哪一天若忽然生下个孩子,那可真是整个督军府的大新闻了!哈哈哈哈……”我故意笑道。 白蓁蓁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又转向了萧弈嵘:“二爷,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萧弈嵘叹了口气,道:“蓁蓁,这孩子不能要。我去弄一副打胎药,趁着月份小,赶紧就……” “萧弈嵘!我肚子里是你的骨肉!虎毒不食子啊!你……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白蓁蓁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萧弈嵘又道:“我自然也想要你生下来。可眼下这形势不允许啊!这也是权宜之计。待到我们成了大事,到时候我明媒正娶,把你娶进门。咱们生多少个孩子不行?” 白蓁蓁捂着脸,痛哭流涕。 看着这一幕,我不禁在心里冷笑。就算真有成事的那一天,这位二爷真能娶他大哥的姨太太做正妻吗?这男人的嘴,真是骗人的鬼…… “云静姝!”白蓁蓁又瞪着我嚷了起来,“你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萧弈峥眼下这么宠你,你有的是机会下手,怎么还不弄死他?” “白蓁蓁,你的脑子怎么总是一根筋?”我瞪着她毫不留情地道,“若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弄死,他还是萧弈峥吗?而且,就算萧弈峥现在死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吗?” “那我要怎么办?”白蓁蓁抚着还看不出有身孕的小腹,眼泪涟涟,“这是我和二爷的孩子……我怎么能忍心……” 我皱了皱眉,问道:“多大月份了?” 白蓁蓁哭着道:“还不足两个月。” 我算了算,道:“如果我们动作快一点,倒也不是不行。毕竟,这小楼如今也没人注意。只要你不出去,别人也不会看见你肚子大了。我们抓紧行事,在孩子出生之前,干掉萧弈峥,把二爷扶上位,就什么都解决了。” “真的?”白蓁蓁的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萧弈嵘也看向了我。 我自然是骗他们的。我只是要利用这个未出生的孩子,让白蓁蓁和萧弈嵘听凭我摆布。 “那便要看你们愿不愿意配合我了。”我故意道。 萧弈嵘马上道:“我不是都听你的,去仙乐门跟红姐接上线了吗?” “二爷算是通过了测试。那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展行动了。”我严肃的目光扫过二人的脸,“接下来,我再强调一遍,你们一定要听我的。” “哎呀,我们不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吗?要我们做什么,怎么做,你快说吧!”白蓁蓁急三火四地道。 我看着萧弈嵘,淡淡笑了,道:“二爷,若真想坐上督军的位置,那就不能再继续过这种游手好闲的日子了。” “哼!你当我想这样?还不是因为我那个大哥疑心重?我游手好闲,那都是做给他看的!”萧弈嵘愤愤道。 “好,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进入北系政府,且要身居要职。”我定定看着萧弈嵘,不疾不徐地道,“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这北系的财政部部长几经更替,一直没人能做长久。” 萧弈嵘愣了一下,马上点头道:“对,自从我爹的亲信王德全被我大哥干掉之后,这个肥缺,就一直是他们两派的人轮流做。可不管是哪一派的人任职,没过多久都会被另一派弄下去。这三年来,还真没谁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久。” 我冲萧弈嵘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二爷,算是哪一派的呢?” “我?”萧弈嵘皱了皱眉,“我哪一派都不是啊!我就一闲人……” 这时,白蓁蓁的眼睛亮了。也难得,她智商在线了。 她一把抓住了萧弈嵘的手,激动地道:“二爷哪一派都不是,又哪一派都是!大帅就两个儿子,而萧弈峥已同他势如水火,他自然要倾向于你。而在萧弈峥面前,你又一直是他听话的好弟弟。如果,你来做这个财政部部长,自然是两边都拥护了!” 萧弈嵘一拍大腿:“对啊!我先让我娘好好跟我爹说一说。我爹这边自然会同意。而我在我大哥面前,再表明态度——明面上我是爹的人,但实际上会跟他站在一边。这事不就成了吗?” 第86章 苦肉计 “二爷,是聪明人。”我笑着冲萧弈嵘点点头。 而萧弈嵘却又皱起了眉,摊开手道:“可是……我对政务一窍不通。就算做上了这个财政部部长的位置,我也是两眼一黑,啥都不会啊!” 我又笑着道:“二爷,你越是什么都不会,那两派才越放心把这个部长交给你。” “啊?这我倒不明白了。” 我只得又继续解释道:“不管是萧烈还是萧弈峥,他们想要的都是把政府的财政大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所以,这个财政部长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只是个傀儡。你什么都不懂,一切都只听从他们的。他们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嗯,还真是这个道理。”萧弈嵘琢磨了一下,又提出了疑问,“那我就当个摆设,有什么用呢?” “着什么急,咱们一步一步来。你先坐上这个位置再说后面的事。” 一旁的白蓁蓁已经按捺不住了,扯着萧弈嵘的胳膊催促道:“你赶紧回去按她说的做吧!” 萧弈嵘之前的烦躁已经一扫而空。他轻轻拍了拍白蓁蓁的手,柔声安慰道:“好啦,我知道,我这就回去找我娘。你啊,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安安稳稳养胎,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白蓁蓁柔情似水地望着他,脸上的幸福又荡漾开来…… 这些时日,萧少帅一直很忙,忙到天天宿在大白楼,只有一日回了静园,却没有踏足姨太太的院子,只宿在云起居。而荷香第二天就跟我汇报了萧弈峥的情况。 “少帅是很忙,前线的仗不好打,后方又有大帅与他明争暗斗。但他不回静园,也不全是因为政务繁忙。”荷香一边捣着花瓣,一边对我道。 我思忖了片刻,笑了:“难不成,是因为我这个五姨太,让少帅头疼?” 荷香抬起头,望着我,点点头:“对,他昨晚跟我说,竟有些害怕靠近你。少夫人,还是你有手段,竟能让少帅都害怕。” “呵……”我浮起一丝苦笑,“从前,只有我怕他。如今让他也惧怕惧怕我,这才叫公平。” 荷香又继续道:“少帅说,五姨太与少夫人长得实在太像了,有时候说话的神情也像,而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偶尔还会说出少夫人曾经说过的话。他有时真的会怀疑,是少夫人回来了……” “那你怎么说?” 荷香淡淡笑了,道:“我自然是一口咬定,少夫人三年前就不在了。至于他对五姨太的这种感觉,也好解释,无非一是想念少夫人,二是移情了五姨太。而后者,他死活不肯承认。” “荷香,你做得很好。”我抬眸望向了大白楼的方向,“既然他躲着我,那我就更要主动去见他了。呵,他越是死不承认,便越证明心虚啊!” 晚上,我故技重施,又炖了补品,提着食盒去了大白楼。可居然又被侍卫给拦住了。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五姨太!”我瞪起眼来,准备撒泼。 可那侍卫却低着头道:“少帅特意吩咐了,不准放五姨太进来……”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少帅,他是说不让所有姨太太进,还是特意提了我五姨太?” 那侍卫想了想,道:“少帅只说了五姨太,没提其他的姨太。” 我琢磨了一下,忽然笑了——萧弈峥,你竟怕我怕成了这副样子。那我今日还非见你不可了! 于是,我将食盒往那侍卫手里一塞,然后干脆坐在了台阶上。 “你去告诉少帅,就说五姨太在外面等着见少帅。少帅若不肯见,五姨太便一直等下去。” 那侍卫为难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进去通报了。可不一会儿功夫,他便又出来了。 “少帅说,补品他收下了,五姨太的心意他也知道了。但今日真的抽不出时间见五姨太。少帅让五姨太先回园子,等他不忙了,一定去看五姨太。” 我抬头望着被乌云遮挡了一半的月亮,心里打定了主意——看这天气,一会儿肯定是有场大雨的。不如,我就来个苦肉计。 “我还是那句话,少帅不见我。我便不走!” 说完,我继续坐在台阶上。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阵狂风刮过,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五姨太,这都下雨了,您还是赶紧回去吧!”侍卫看着淋成落汤鸡的我,也开始着急了。 我故意咳了两声,眼泪汪汪地对他道:“劳烦你再去通报一声……你就告诉少帅,夜罂见不到少帅,就算下刀子,也不回去!” 那侍卫叹了口气,只得又去通传了。 而我的苦肉计果然奏效——萧弈峥终于让我进去了。 推开三楼卧室的门,我看见萧弈峥就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冷。 “你怎么就不听话?”他吼了一声,可抬头看见浑身湿透正打着哆嗦的我,后面的话就吼不出来了。 我低着头走过去,就站在他身边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萧弈峥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了条毛巾丢给了我:“赶紧擦擦!” 我用毛巾擦了两下头发,又哭着道:“都湿透了……怎么擦呀?” “你还知道?”萧弈峥瞪着我,“让你回去,为什么不听话?” 我扁了扁嘴,更委屈了,抽抽噎噎地道:“夜罂有件事不明白,不找少帅问个清楚,每天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什么事?” 我一张嘴,却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萧弈峥咬了咬牙,抬手朝盥洗室指了一下:“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别再感冒了。” 我却嘟起嘴拉住了他的手,摇着头道:“我不去……” “又不听话?” 我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似撒娇道:“我怕,我进去了,少帅就又跑了……” 萧弈峥被我气乐了:“千军万马也没吓跑过我,见你个小女子,我跑什么?” “那、那少帅说话算数,等我出来,我还有话跟少帅说。” “好好好,我等你。” 我抿唇笑了,可刚走了两步,却又转回身,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又怎么了?” 我指了指已经湿透贴在身上的旗袍,低着头道:“都湿了,出来,没、没衣服穿……” 第87章 就这么想爬上我的床? 我这句话暗示的意味已经太明显了。 萧弈峥自然也听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有点想爆发的意思,可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而是起身打开了衣橱,从里面随意扯下一件衬衫丢给了我。 我洗完澡,套上了萧弈峥的衬衫。他个子虽高,但一件衬衫的长度,也只堪堪盖住大腿根。而潮湿又让衬衫的布料紧贴着我身体的曲线。穿成这样走出去,似乎比不穿还诱人。 “萧弈峥,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对着镜子露出了鄙夷的笑容,又将衬衫的前两个颗纽扣解开。他亲手刺上的那块红色胎记,在领口若隐若现。 虽然在决定回来复仇的时候,我就知道要想控制他,必须要用身体为诱饵,而且,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但事到临头,我还是不由得一阵阵的紧张。毕竟,三年前,萧少帅在床上给我留下的阴影是在太大,以至于,我想一想便开始发抖。更何况,要与不共戴天的仇人同床共枕,发生最亲密的关系,也需要坚定的意志。 我对着镜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现在是夜罂,不是云静姝。而且,接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萧弈峥万劫不复…… 做好了心理建设,我换上了妩媚的笑脸,推开门,风情万种地走了出去。 此时的萧弈峥依旧坐在沙发上。而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将脸转了过去。 “坐那边。”他没看我,只抬手朝床边的一把椅子指了一下。 我心里好笑。这少帅还真是怕我靠近,居然让我坐在距离他这么远的地方。 我,才不要听他的呢! 打定主意后,我款款走到他跟前,再次想坐在他的大腿上。而显然,这次萧少帅已经有了准备,还没等我坐下来,他先站起来了。 “告诉你坐那边去,怎么又不听话?” 他瞪起眼睛,可只与我对视了一秒钟,便又将脸转过去了。 “哈哈哈……”我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又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少帅,你还说不怕我?你呀,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呢!” 萧弈峥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挥开我的手,瞪着我:“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问道:“这衣服,不是少帅给我的吗?” “你……我……我也没让你只穿这一件出来啊……” “其他的都湿了,怎么穿啊?”我扫了他一眼,又笑了,“噗……少帅,原来你不是害怕,而是害羞啊!” 说着,我又朝他怀里倒了过去,娇声道:“夜罂本就是少帅的女人啊!少帅想做什么不行?这么扭扭捏捏的,还像个男人吗?” 萧弈峥又将我推开了,正色道:“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我抬眸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小鹿一样望着他:“我就是想问少帅,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萧弈峥皱了皱眉,道:“我何时躲你了?我就是这些时日很忙,没时间去看你。” “才不是!”我嘟起嘴,用手指点着他的胸口,又眯起眼,媚眼如丝地道,“少帅特意告诉门口的侍卫,不准让五姨太进来,这是为什么?少帅有四个姨太,怎么偏偏就不准我进来?这不是躲我,又是什么?” 萧弈峥又坐回了沙发,道:“其他的几个姨太,没我的允许,都不会来的。只有你不听话。” 我挨在他身边,坐下,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软地攀在他的肩膀上,娇滴滴地道:“少帅就知道责备夜罂,都不知道夜罂的心……” 萧弈峥转过来,瞬间与我四目相对,呼吸相闻。与他那冰冷的目光接触的一刹那,我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可下一秒,下巴便被他擒住了。 他缓缓抬起我的下巴,直视着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道:“我倒真想知道,你这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你摸摸啊……” 我语气挑逗,又抓住了他的手,大胆地按在了自己胸口露出的红色胎记上。 “少帅的手,怎么这么凉?”我继续往他怀里钻,另一只手也不安分起来,“少帅是不是冷了呀?夜罂给少帅暖一暖……啊……” 还没等我说完,萧弈峥忽然站起身,连带着一把将我也扯了起来,吓得我惊叫一声。接着,我竟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就那么想爬上我的床?”萧弈峥一边咬着牙问,一边大步朝床边走去。 我不清楚萧弈峥是终于经受不住我的引诱,还是被别的什么其他因素触动,但我知道,该来的终是要来了。熟悉的恐惧像藤曼一样迅速将我缠绕。可我知道,越是在紧要关头,我越不能表现出一丝的恐惧与抗拒,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于是,我暗自咬了咬牙,接着伸出双臂妩媚地环上了萧弈峥的脖子,在他耳边厮磨着道:“夜罂是怕少帅一个人睡太寂寞了嘛。今晚,夜罂会好好伺候少帅……” “啊……”接着,我又是一声惊叫。因为,萧少帅狠狠将我扔在了床上,就像扔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样。 “少帅,你对夜罂温柔点……” 我再次娇媚地向他伸出手,可下一秒他便用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我的两个手腕。而他的另一只手,又伸向了腰间。 当看见,萧少帅又抽出了腰间的皮带时,我真的想骂人了。 这个变态,捆人还上瘾了? “萧弈峥,你什么毛病啊?就这么喜欢捆人?我不玩了!你放开我!老娘不伺候了!” 而我的骂骂咧咧和奋力挣扎,对在前线摸爬滚打的萧少帅来说简直太小儿科了。没几下,他便像抓小鸡一样,将我控制住,然后又捆了个结结实实。 见我放弃了挣扎,萧弈峥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伸出一只手在我的脸颊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猛地抬起了我的下巴,幽深阴鸷的眼睛里透出了鄙夷。 “你是很像她。可再像,也不是……” 说着,他忽然扯过被子蒙在我了的头上。我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下一秒,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这么喜欢我的床,便给你睡一晚。明早起来,就给我滚!” “萧弈峥,你什么意思?”我在被子里大声喊道。 可我没等到他的回答,只听见他大步走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88章 跟我玩你不是对手 我踢开了被子,挣扎着坐了起来。背后的手被他绑得太结实根本挣脱不开,可我还是可以走动的。于是,我跳下床,跑到门口,用力朝门踢了一脚。而那扇门已经被他从外面锁上了。 所以,我勾引萧少帅,非但没有成功,反倒被他给羞辱了?这个结论,简直让我又羞又恼。 我坐在沙发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一下这事态的走向。难道,我的判断是错误的?萧弈峥根本就没对夜罂动过心?所以,我这一番动作,在他眼里就只如个跳梁小丑? 那我接下来的计划,岂不是都无法进行下去了? 烦躁间,我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一个摊开的小本子上。“战略计划”四个潦草的字不经意落在了眼中。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难道,这是萧弈峥指挥前线作战的计划?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如此大意地丢在这里? 而马上,我便想出了理由——在萧弈峥的认知里,我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舞女。所以,他觉得,即便摊开来放在我眼前,我也不会知道写的是什么。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刚刚的羞愤也一扫而空。若我能将北系军的作战计划传递给红姐,那么前线的南系军就会给萧弈峥一个迎头痛击,说不定还会一鼓作气,彻底消灭北系军。到时候,萧家父子的命也就到头了。 可当我转过身,用绑着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到下一页时,才发现这个战略计划只简单写了个开头,意思应该是要进行一次突袭,但时间、地点,以及具体的作战方针还都没有写。 我不禁有些失望。只能先让萧弈嵘把萧弈峥要发动一次突袭的情报传递给红姐,以后再见机行事了。 窗外,雷声隆隆,雨越下越大。我又回到了床上。被他紧紧捆着的手腕又痛又麻,渐渐的两条胳膊都麻木了。而这张床上,还残留着萧弈峥的气息。我被他身上特有的雪松般的冷冽味道包围着,思绪也越飘越远…… 在这个房间里,这张床上,我曾和萧弈峥度过最甜蜜的时光。那时的我们,恨不得一直抱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而那时的我,也真是发自内心地想跟他长相厮守。可那时的甜蜜早已化作心口上的伤,一碰便血流不止…… 我迷迷糊糊的,竟也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我睁开眼,萧弈峥已经站在床前了。 他将一叠衣物丢到我身旁,冷声道:“我让红杏送来了衣服。你赶紧换上,回园子去吧。” 我瞪了他一会儿,翻过身,将绑着的手腕对着他。 萧弈峥面无表情地帮我解开了。可时间太长,我的两条胳膊已然动弹不得,手腕也磨破了。 “你别催我……”我噙着眼泪,委委屈屈地道,“我现在动不了。等我缓一缓,马上就走,不在这碍少帅的眼……” 而萧弈峥却盯着我红肿破皮的手腕出了神。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拉过我的身子,帮我揉捏起胳膊来。他的动作非常温柔,与昨晚那个绑我的简直判若两人。 “等下,我拿药帮你把手腕擦一擦。都处理好了,再回去吧。”他轻声道。 而我却用刚刚可以活动的胳膊,用尽全力将他推开了。 “少帅这是做什么?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我扭过脸,流着眼泪道,“少帅这阴晴不定的主子,夜罂真不会伺候了!求少帅发发慈悲,把夜罂送回仙乐门吧!” 萧弈峥没理会我,起身去拿了药箱,还真要给我上药。 我再次推开他,跳下床便要往门口跑。 萧弈峥又像抓小鸡一样,把我给拎了回来。 “你穿成这样也敢往外面跑?”萧弈峥瞪着眼睛,又把我丢回床上。 “哈哈哈……”我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少帅,你莫不是忘了夜罂从前是做什么的?我这身子,多少男人看过,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哈哈哈哈……我还在乎再多几个?” 萧弈峥的眼神骤然变得可怕起来。他举起手作势要扇我耳光,可顿了顿,又放下了。 接着,他又嵌住我的下巴,逼着我直视他的眼睛,咬着牙道:“夜罂,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自进了这督军府,你就是我的人!碰不碰你,是我的事。但你,既做了我的五姨太,便要懂得自重自爱!” “哈哈哈哈……自重自爱?”我又笑得前仰后合,“少帅,你跟个欢场卖笑的舞女谈自重自爱?不好意思,我夜罂从来就不懂这个。这个五姨太啊,我不做了了!少帅还是送我回仙乐门吧!” “回去?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既做了我萧弈峥的姨太,你便是老死在督军府,也断不能再回去做舞女!” “那你干脆杀了我吧!”我又开始撒泼了,“你太难伺候了!做你的五姨太,生不如死!” 萧弈峥这次倒没有跟我吼,而是低下了头,又叹了口气。 “夜罂啊,你凭良心说话,我对你哪里不好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跟我耍脾气,我也哄过。我对你甚至比对雨墨和灵儿都要好。可你偏偏还不知足……”萧弈峥忽然抬眸,幽深的眼睛像一道利剑,直看到我心里去了,“夜罂,你想要的太多了。你居然,想让我像欢场上那些男人一样,围着你转,任你拿捏,任你控制……你觉得,可能吗?” 这番话,不禁让我心头一凛。原来,他竟是什么都看明白了。而再一想,我也马上理解了。萧弈峥,他何等聪明?前阵子,我利用从前的回忆控制他的情绪起伏,肯定也让他有了警惕。原是我太过轻敌,也操之过急了…… 接着,他再次抬起了我的下巴,道:“夜罂,你要么学雨墨,心里不必有我,只表面做做样子应承我;要么学灵儿,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实在不行,你做个白蓁蓁那样的空气,我全当西院没你这个人。” 他又眯起了眼,表情越来越阴鸷:“你怎么都行,就是别在我面前玩花样。收起你的小心思,你的小伎俩,别试图操控我……昨天晚上,只是给你个教训。你若再跟我耍心机,可就不只是绑你一晚上这么简单了。哼,夜罂,跟我玩,你根本不是对手!” 第89章 侍寝不是什么好事 最后,给我手腕上药的,还是荷香。 云起居里,她一边用纱布小心翼翼包扎着我的伤口,一边带着嘲讽道:“哼,少帅这是又发疯了?他这个人也真有意思,越是喜欢的,就越要伤害。” 我轻轻摇摇头,道:“荷香,我们都判断错了。萧弈峥,他从来就没喜欢过夜罂。他之前对夜罂表现出来的怜爱,甚至是害怕靠近,都是因为她太像云静姝。” “这么说来,少帅还真是痴情。” 我又摇摇头:“他对我,从来就不是爱,是占有,是控制。在他的人生里,爱他的,对他好的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所以从前的他就紧紧抓着我这个唯一能够让他感受到爱的人。而我离开后,他又复刻一个又一个我,也只是为了满足他内心对爱的渴求。其实,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嗯,如此说来,少帅也是个可怜人。”荷香最后总结道。 我冷笑:“呵,那被他控制的女子,就不可怜吗?江雨墨,田灵,她们不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荷香想了想,道:“其实,三姨太和四姨太,都不是少帅想娶进督军府的。她们各自有各自的无奈,少帅也是为了救她们才不得不娶了她们。” 我点点头,道:“我听她们说了各自的遭遇。而萧弈峥也的确是在危急的时刻救了她们。可之后呢?他为什么要给她们心口都刺上红色胎记?为什么要她们的衣着、饮食都要同我当年一样?还有,她们又为什么要来云起居跟你这位‘小姐’学习我的一举一动呢?” 荷香低下头,沉默了。 我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继续道:“还有你啊,荷香!你本来也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他萧弈峥凭什么把你当个摆设一样放在这重建的云起居里?你也是个人,又凭什么要充当他用来怀念云静姝的一个物件?” 荷香继续沉默。 我似对荷香,也似对自己说:“是时候,结束这荒唐的一切了!不管为了报我自己的仇,还是为了解救这些可怜的女子,他萧弈峥都必须死!” 而讽刺的是,我一心想解救的女子,根本不买我的帐,当天下午就狠狠打了我的脸。 因我一早从大白楼里出来,而红杏又给我送了衣服,静园里便又炸了锅。人人都说,这新来的五姨太被少帅召到大白楼里侍寝了。而少帅在下人眼里,一直都不是纵情声色之人。政务繁忙之时,他是从不近女色的。可这五姨太,却又让少帅破了例,可见是有多受宠。 这消息传到三姨太江雨墨的耳朵里自然掀不起任何波澜。可传到小小的田灵那里,就把她给气坏了。自然,她也把对我的气愤带到了姨太太课堂上。 “舞女就是舞女,改不了的下作!不要脸!”田灵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了。 江雨墨皱了皱眉,马上制止道:“灵儿,你怎么能对自家姐妹说出这样的话?” “她才不是我姐妹!”田灵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我,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自家姐妹,才不会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无奈地望着这怒火中烧的小人儿。 “你说你不喜欢少帅,可为什么又跑到大白楼去勾引他?”田灵气呼呼地冲着我嚷嚷起来。 我转了转眼睛,忽然笑着逗她道:“灵儿,你现在生气,到底是因为我跟你抢少帅,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欺骗了你?” 田灵有点被我绕晕了,眨巴眨巴大眼睛,最后一跺脚:“都气!”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花点心思安抚一下这个单纯的小女孩。 “灵儿,我没骗过你。我的确不喜欢少帅。”我目光诚恳地望着田灵。 “那你为什么要跑去大白楼勾引他?” “嗯……”我略微思忖了一下,然后悲戚戚地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有我的苦衷。我同你们不一样。我出身低贱,也不是以清白之身进府的。你都会骂我下作,不要脸,那下人们呢?他们在背后不知说得多难听。而我若再没有少帅的宠爱,一定会活得比那个二姨太还惨。所以,我别无选择。” 田灵瞪大眼睛看着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时,江雨墨轻轻叹了口气,又对田灵道:“灵儿,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女子本就可怜,万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我们姐妹之间,就不要再生嫌隙了。” 我望着江雨墨,笑了。 田灵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扬着下巴对我道:“好吧,我就信你这一回。反正,我现在年纪还小,还不能给少帅侍寝。你也是生活不易,嗯,我就不同你生气了。但是,等我长大了,你可不许再跟我抢峥哥哥了!” 看着田灵还根本不明白侍寝是什么意思,就心心念念要等长大了给萧少帅侍寝,我不由得一阵悲从中来。若不赶紧结束这荒唐的一切,这孩子的一生注定要被萧弈峥毁了。 想到这,我忽然想吓唬吓唬她。 于是,我卷起旗袍的袖口,把包着纱布的手腕递到田灵眼前,皱着眉道:“你还当给少帅侍寝是什么好事?” 田灵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小脸上也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这、这是怎么弄的?少帅,他、他打你了?” “哎呀,跟你个小孩子也说不清。总之呢,侍寝就不是什么好事!若不是生活所迫,我才不要主动去遭这份罪呢!” “这么可怕的吗?嗯……那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听着田灵孩子气的话,我和江雨墨都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声。 我们三个人齐齐转回头,接着都愣在了原地。萧少帅不知何时就站在了门口。 我心里嘀咕着——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开始听的。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而田灵许是被我刚刚说的话给吓着了,这回也没有热情洋溢地跑过去,只直愣愣望着他。 萧弈峥走到我身旁,沉声道:“吓唬小孩子做什么?” 我伸出手腕,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道:“谁吓唬她了?这明明就是你干的!” 萧弈峥瞪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向田灵,语气温和地道:“灵儿,别听五姨太瞎说。她受伤了,是因为不听话。你只要好好听我的话,我肯定不会伤害你的。” 我忍不住翻了白眼,道,“这到底是谁在吓唬小孩子啊?” 第90章 在五姨太屋里常住 本以为萧少帅警告我之后,就不会再理我了。可没想到,三日后,红杏忽然跑进来,兴奋地对我道:“五姨太,少帅今晚要过来。您赶紧准备准备!” 我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歪在床上,懒洋洋对红杏道:“那你就告诉小厨房,做几个少帅喜欢吃的菜。” “五姨太,少帅说了,他今日要忙到很晚,不跟您一起用晚饭,只在您这留宿。” “留宿?”我惊坐而起,“你莫不是听错了?少帅不是从不在姨太太的院子留宿的吗?” 红杏却笑得得意:“哎呀,五姨太,少帅都为你破了多少次例了?什么规矩,在您五姨太这里,都一概不作数了!少帅呀,就是宠我们五姨太!” 见我还愣着,红杏又暧昧地笑道:“五姨太,我这就给您准备洗澡水去,多撒些花瓣,香喷喷的,肯定让少帅神魂颠倒!” 说完,她便兴冲冲地跑出去了。 而我则完全懵了。萧弈峥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他不让我主动找他,不让我对他耍心思,可自己又要跑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而坐在红杏为我准备的漂满玫瑰花瓣的浴桶里,我又抑制不住一阵阵的发抖。萧少帅今晚是要我这个五姨太侍寝了吗?从前的阴影又似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网住,又一点点收紧…… 这次的情况,跟上次在大白楼完全不一样。那次我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勾引他沦陷,也是计划中的一个关键步骤。可这次,我却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无从判断。这种既恐惧,又焦躁的心情,简直太要命了…… 掌控局势的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他手里。所以,这就是他说的“跟我玩,你不是对手”的意思吗? 我梳洗打扮一切准备就绪,正坐在椅子上盘算着如何应对的时候,红杏又提着个箱子进来了。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箱子问道。 红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是小姐刚刚送过来的。她说啊,少帅吩咐的,将他的衣物和一切日常用品都另备了一份,放在五姨太屋里。” “小姐?云起居里的小姐?” “对呀,就是荷香小姐。” “这、这又是要做什么?”我眼睛瞪得老大。 红杏笑道:“五姨太,这还不明白?少帅以后啊,是要在您屋里常住了!哎呀,这可是之前的三个姨太太都没得过的恩宠啊!” 我彻彻底底被萧弈峥给弄懵了。与此同时,我又开始在心里自嘲——我原以为,他会像只提线木偶一样,情绪完全被我操控。可眼下,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他的一举一动弄得晕头转向。 不行!不行!我使劲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能再被他牵着走了。 我再次坐下来,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然后慢慢梳理这件事。渐渐的,我理出了一点头绪,也不那么慌了。 不管萧弈峥是出于什么目的,他要在我这里常住,都是一件对我十分有利的事。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更能掌握他的一举一动。而他若真要我侍寝,我也豁出去了。反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忍忍就过去了。从前,也不是没忍过。 做好了心理建设后,我淡定从容了很多,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然后露出了一个属于夜罂的妩媚的笑容。 我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等待着,与萧少帅新的一番较量…… 直到夜很深了,我才听到那熟悉的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冷硬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身军装的他,带着一阵凉风,一起进来了。 我盈盈起身,风情万种地笑望着他,娇滴滴唤了声:“少帅……” 萧弈峥没看我,只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床沿上。而我竟不受大脑控制一般,蹲下身便熟练地为他脱靴子。 刚解了两下,我便停住了——不对!这一系列动作,是我当自己是替身丫鬟,小心翼翼服侍他的时候做的呀!我怎么竟条件反射般,又照做起来。 我偷偷抬眸瞄了萧弈峥一眼。果然,他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哎呀,少帅这靴子好难脱啊……怎么弄啊……” 我马上撒娇似的看向他,装作不会脱的样子。 萧弈峥轻轻推开我,沉声道:“我自己来吧。” 我松了口气,又起身去把他的寝衣拿了过来。 “哎呀,这军装的扣子可真多呀!少帅每天扣这么多扣子,不嫌繁琐吗?”我又一边帮他解军装的纽扣,一边嘟嘟囔囔抱怨道。 虽然,这些扣子我闭着眼睛都会解了,但还是要做出笨手笨脚,第一次服侍他的样子。 “好啦,我自己来。你不必伺候我了,躺下睡觉吧。” 萧弈峥自己换上了寝衣,然后就去洗漱了。我则是缩在被子里,一脑袋的问号。 他回来之后,关了灯,接着,就安安静静侧躺在了我身旁,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所以,萧少帅就只是来我这睡个觉?他若只是单纯地想睡个觉,留在大白楼,或者去云起居,不都行吗?为什么非要来我这,还让荷香送来了衣物,弄得静园人尽皆知? 他到底是想做什么?不行,我非得弄个清楚不可? “少帅……” 我噬魂销骨般地唤了他一声,然后便从后面抱住了他。与此同时,还绕过一只手去解他寝衣的扣子。 “做什么?”萧弈峥一把抓住我的手,然后翻过身,将我轻轻推开,“我很累。你别乱动,安安静静睡觉,懂吗?” “少帅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坐起来,毫不客气地按开了床头灯,“你让人传话,说要留宿,还搬了东西过来,说要常住夜罂这里。可人来了,又不让夜罂伺候。夜罂实在是搞不懂少帅的用意!” 萧弈峥只得坐也起来,望着我,疲惫地叹了口气,道:“之前,是我没设身处地为你着想过。你这样的出身,在这园子里肯定是会被人欺负。就像你说的,只有我的恩宠才能让下人们高看你一眼。所以,我会隔三岔五便在你这里留宿一晚。但,你不必费心伺候我。我也不会碰你。” 第91章 喜欢抱着你睡 原来,萧弈峥竟是因为听到我跟田灵瞎掰的理由,才在我这里留宿。这倒是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直愣愣望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萧弈峥的目光却飘向了漆黑的窗外,似自言自语道:“我到底不如女儿家心思细腻。若她还在,定会体谅你的。想当年,我禁足二姨太,她便想到,下人们会拜高踩低,欺负二姨太,还亲自送她进小楼……” 听到这里,我什么都明白了。原是我忽悠田灵的一番话,又让他想起了当年我提议亲自送白蓁蓁进小楼的事。可那时,我说的也不是真话,不过是想找机会接近白蓁蓁。可他却一直记在心上。 “呵,少夫人可真是心地善良。” 我这句话,倒像是在嘲讽自己。 萧弈峥再次看向我,眼中似泛起一丝笑意:“对,她是这世上最善良,最温暖的女子……” 可你却杀了她全家,还差点亲手杀了她——我心里的愤怒又燃烧起来。 萧弈峥,你做的丧尽天良的事自己都忘了吗?在这里装深情,是做戏给谁看?呵,怕是自欺欺人吧? 话都说开了,我也不好再“勾引”萧少帅,只得关了灯,继续安安静静睡觉。而身边躺着他的感觉,太过熟悉,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我与他做夫妻的日子…… 借着窗户透进的月光,我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起伏,回忆也似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忽然,萧弈峥翻了个身,面向了我。 一开始,我以为他醒了,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可过了一会儿,我却听见他更沉重的呼吸声。我再次睁开眼,一张似孩子般安静熟睡的脸近在咫尺。睡梦中的萧弈峥,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这是难得见到的,他最放松的时刻。我竟不禁想起了在江南云家求学的白衣少年——那个我为他情窦初开,一心盼着做他的新娘的李峥——那个带着他父亲上门提亲,却眨眼间血洗云家的恶魔…… 我狠狠瞪着熟睡中的萧弈峥,仇恨在眼里燃起来,又在心里熊熊燃烧。最后,我咬紧牙关强忍住去拿把刀捅死他的冲动,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一只胳膊伸过来,将我牢牢锁在了一个怀抱里。 我刚要挣扎,耳畔便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呼唤:“爰爰……” 我的心似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身子也如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也动不了了…… 再次睁开眼时,我依旧在萧弈峥的怀里。借着渐渐亮起的天光,我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就这么一瞬不瞬的望着我,眼中似有水光流转。 “少、少帅,你醒了……” 迎着他的目光,我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 而萧弈峥却抱紧了我,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上。接着,我听见了一个颤抖的声音——“你真的,不是她吗?别骗我,好吗?”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怎么睡了一觉后,就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莫非,是我说了什么梦话,让他起了疑心? “怎么会这么像呢?”萧弈峥轻抚着我的头发,继续颤声道,“你不但长得同她一模一样,连身上的味道,还有我抱在怀里的感觉,都一模一样……爰爰,是不是你回来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同床共枕又勾起了他的回忆。 其实,萧弈峥此时的反常很好理解。感觉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同他毕竟做了三年的夫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彼此靠近,都会有熟悉的感觉。 “少帅,你说什么?夜罂听不懂……”我瞪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望着他。 此时此刻,我除了装傻,别无选择。 “少帅是说夜罂身上的味道,同少夫人一样吗?那是因为,夜罂每日都跟小姐学做胭脂。小姐说了,从前少夫人用的胭脂都是这么做出来的。所以,夜罂身上的味道同少夫人一样,不是很正常吗?” 我能感觉到萧弈峥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又接着道:“至于,少帅说的感觉,夜罂就不懂了。许是……少帅太过思念少夫人了吧?” 下一秒,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我的心又莫名疼了一下。 “少帅……”我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直视着他,“若是少帅觉得夜罂很像很像少夫人,莫不如……就把夜罂当成是她吧……夜罂愿意……峥哥哥……” 我轻唤了一声后,闭上眼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而就在嘴唇相触的一刹那,萧弈峥猛地推开了我。我再睁开眼,不由得一哆嗦。他的眼神又变回了冰冷阴鸷,而且愤怒…… 这时,我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就是故意惹怒他,好让他转移注意力,别再去想我就是云静姝。 萧弈峥坐起身,扭头瞪着我,低吼了一声:“你不是她!不准学她!” “不是你让我们学的吗?”我也坐了起来,委屈的眼泪再眼里打转,“少帅的脾气还真是捉摸不定!好端端,怎么又冲我发起火来?我又做错什么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萧弈峥看着我,皱起了眉。 “抱了人家一晚上,早上起来又冲人家吼……怎么这么难伺候啊……”我抹起了眼泪,抽抽噎噎地道,“我让红杏把少帅的东西送回云起居。以后,少帅还是别来夜罂这里了……夜罂不会伺候……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少帅生气……少帅还是别来了……” “好啦……”萧弈峥转回身,耐着性子又轻轻将我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我的后背,“是我刚刚太凶了……别哭了啊……以后记得,不要主动碰我,有时候,我会控制不住情绪,别自讨苦吃……” 我推开他,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哦,就只准少帅拿枪指着我的头,狠狠亲我,我就轻轻碰了少帅那么一下都不行?这是什么道理?” “呵……”萧弈峥再次抱紧我,在我耳边轻笑,“我不是在跟你讲道理。是我知道自己有时候阴晴不定的,怕再让你吃了苦头。你啊,在我身边,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少帅以后还是别来了!被下人欺负,也总好过哪天惹了少帅,小命不保!” “不,我今晚还会来。嗯,以后若不是太忙,就天天睡在你这里。” “啊?”我又瞪大了眼睛,“少帅不是说,隔三岔五再来吗?” 萧弈峥忽然捧起我的脸,眼中荡起一丝暖意:“夜罂,你不知道,昨晚是自她走后,我睡得最安稳的一次。虽然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原因,但我是真的很喜欢抱着你睡。就像,抱着她一样……” 第92章 陪睡的“玩偶” 我又一把推开他,嘟起嘴道:“少帅把人家当什么?哄小孩子睡觉的玩偶吗?” 萧弈峥没回答我的问题,只低头想了想,又道:“夜罂,你喜欢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呵,少帅这是要花钱买我陪睡?”我冷笑道。 “别说那么难听。我就是想疼你,想哄你开心。”萧弈峥又捧起我的脸,目光也温柔了许多。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马上道:“好,那我想……出去玩!” 萧弈峥怔了怔。显然这个答案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我又嘟起嘴,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我自进了督军府,就没出去过。都闷死了!少帅要真想哄夜罂开心,就带夜罂出去散散心吧!” “你想去哪里?” 我见他似要上道了,忙说:“回仙乐门啊!” 萧弈峥皱起了眉:“你怎么还想回去那里?” “哈,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衣锦还乡’!我都是少帅最宠爱的姨太太了,自然是要风风光光地回去,跟他们显摆显摆了!”我扬起下巴,神气活现地道。 其实,我的目的是想将北系军要发动突袭的消息传递给红姐。 萧弈峥轻笑,又拍拍我的头,道:“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等过阵子吧。” “切……少帅就会凭一张嘴哄人……”我扭过脸去。 他却认真地道:“不会,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兑现。” 萧少帅对我这个陪睡的“玩偶”出手还是挺阔绰的。中午,他差人送了一个首饰盒子过来。 我刚打开,一旁的红杏便惊呼起来:“天啊!这珍珠好大好圆啊!少帅真是要把五姨太宠上天了!” 我拿起那串泛着莹润光泽的珍珠项链,心里却在冷笑——他萧少帅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拿钱来打发我,可见一点心思都不肯花呀! “五姨太,我帮你戴上。下午上课的时候,好好给三姨太和四姨太看看!羡慕死她们!” 我忙制止红杏,道:“可别。好端端的,我干嘛又惹灵儿不痛快?” 红杏想了想,又美滋滋地道:“嗯,那就晚上再戴。五姨太戴给少帅看,少帅见了肯定高兴,就更宠五姨太了!” 于是,晚上我就戴着这沉甸甸的珍珠项链等着萧少帅来就寝。可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少帅的踪影。我呵欠连连,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梦中,我忽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抱起来。那双手,让我感觉十分踏实。他将我举过头顶,笑着唤我的乳名——“爰爰,爰爰……” “爹爹……” 我虽然没看清梦里人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就是我慈爱的爹爹。忽然,爹爹放下了我,转身就走。我急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爹爹……你别走……” 我惊呼一声,用力向前抓去。一睁眼,却发现我抓着的是萧弈峥的手。 “啊……”我吓得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萧弈峥一把扶住了我。 “少……少帅……你什么时候来的?对不起,我……” 萧弈峥顺势将我拦腰抱了起来,然后轻轻放在床上。 “以后,不用等我。我不知道会忙到什么时候。你困了,就自己先睡,知道了吗?”萧弈峥的声音难得有点温柔,像哄孩子。 他边说边要去关灯。 我赶紧拉住他的手,指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道:“这个……” 萧弈峥疲惫地笑了,又揉了揉我的头:“看见了,很好看。” “不是……我想摘了,很沉的……” 萧弈峥又笑了,伸手帮我把项链摘了下来,又捧到我眼前,问道:“喜欢吗?” 我一把拿了过来,宝贝似的抚摸着道:“喜欢啊!少帅送的,当然喜欢了!这珍珠又大又圆的,肯定很值钱!” “好了,很晚了,睡吧。” 萧弈峥关了灯。这回他一点没客气,躺下就将我紧紧抱在了怀里,真像抱着个陪睡的玩偶一样。我咬牙强忍住本能的抗拒,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 “刚刚,是梦见了你的爹爹吗?”他忽然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我的心倏地一紧:“嗯。” “他在哪里啊?”他接着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声音的颤抖,道:“死了……被一群土匪闯进家里打死了……不仅是爹爹,还有娘……全家人都死了……满院子的尸体……满地的血……” 闭上眼,脑海中全是萧家父子血洗云家的画面。感受着萧弈峥心脏的跳动,我手里若是有把刀,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插进去。 “好啦,不说这些难过的事了……”萧弈峥心疼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感叹道:“这世道乱啊,百姓的日子真是水深火热。‘一将成名万骨枯’,成王败寇,可受苦受难的始终是百姓。所以,这仗要赶紧打完。”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说仗要赶紧打完?是指那小本子上写的突袭,要一鼓作气消灭南系军吗? 不行,我必须要找机会把这个消息传递给红姐。而看萧弈峥的样子,短期内是不可能带我去仙乐门了。所以,只能靠二爷将消息传递出去。可萧弈峥又天天晚上睡在我这。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啊! 而且,我得想办法再进一次大白楼,将萧弈峥的作战计划彻底弄清楚…… 这一晚,萧弈峥抱着我依旧睡得像个孩子一样。可我被仇恨和焦躁折磨着,却是一夜未合眼。 早上,萧弈峥同我一起吃了早餐。 我趁机试探道:“少帅,今晚还来吗?” 萧弈峥低着头,道:“不确定会忙到什么时候。你不必等我,自己先睡。若太晚,我就宿在大白楼。” 我转了转眼睛,又试探着道:“少帅,你这样来回折腾太辛苦了。莫不如……夜罂搬去大白楼陪你?” 没错,我若是住在那边,就有机会看到全部的作战计划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舀着碗里的粥,心却提了起来。 萧弈峥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略微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道:“那里进进出出的,毕竟外人太多,终是不方便。况且,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淡淡笑了,轻声道:“少帅说的是。” 所以,我这番试探的结果就是——无解。他不明确告诉我晚上回不回来,我便不能离开静园去白蓁蓁的小楼。而他不准我去大白楼,我也无法再去窥探他的战略计划。 此时的我,就像一只被他捏住翅膀,捆住脚的小鸟,一下都扑腾不起来了…… 第93章 天上掉馅饼 无奈之下,我只得到云起居向荷香求助。 可荷香听到我的诉求后,却也是愁眉不展。 “自被少帅抓回来,别说静园,我连云起居都很少出去。若我出去为少夫人传递消息,只怕更会引起少帅的怀疑。” 我想了想,点点头:“对,你不能出去。荷香,你说,萧弈峥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不然,怎么会忽然决定天天住在我那里?” 荷香摇摇头:“少帅的心思,我哪里猜得透?更何况,他也好些时日没回云起居了。” “是啊,萧弈峥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我冷笑道。 荷香想了想,又分析道:“不过,若如少夫人所说,少帅在你身旁睡得特别安稳,那就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既是这样,便是没有猜疑。” “或许是吧……”我又叹了口气,“可眼下这种情况,我可怎么出去呢?” 荷香忽然眼睛一亮:“少夫人,我记起三年前,你有一次扮成翠柳,带着我去找二姨太。好像,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少帅那晚就忽然出去了……” 我当然记得,那次是因为红牡丹杀了日本人,事态极其严重,萧弈峥不得不连夜出去。可等这种机会,就好像在等天上掉馅饼,哪就那么凑巧? 可第二天晚上,“馅饼”还真掉下来了…… 萧弈峥刚回来不久,还没躺下睡觉,就有下人来通报,说发生了十分紧急的事。于是,萧少帅又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出去了。 我则一边感叹天助我也,一边也计划着出园子。这个时辰,我自然不能告诉红杏是去拜访二姨太。于是,我采用了一个迂回战术,说是睡不着觉,想去云起居找小姐聊聊天,还告诉红杏不用跟着。 红杏听闻我要去云起居,自然也没有起疑心,便继续睡觉去了。 荷香果然还没睡,知道我的来意后,告诉我,东南角的那个狗洞还在。于是,我便在她的掩护下,又从狗洞钻出去,一直朝白蓁蓁小楼去了。 而春桃竟守在门口,似乎是等着我来。 她见我上了台阶,忙压低声音道:“二姨太和二爷,都在楼上等五姨太呢!”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今晚我能否出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又是怎么算准了我会来呢?莫非,萧弈峥连夜出去,是被设计的? 二楼,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二爷,给了我答案。 “哈,求老天爷,还不如求我二爷!”萧弈嵘神色得意地道,“我就知道你被我大哥缠住了,不得分身。所以,我便跟红姐商量了一下,故意让我大哥抓了个无关紧要的间谍。眼下,我大哥应该正在审问那个间谍吧。” “二爷又怎么知道,我有重要的消息要传递?”我盯着萧弈嵘问道。 而萧弈嵘却是一怔,道:“是我要跟你我当商量财政部长的事。莫非,你还有其他的消息?” “没错,二爷,你抓紧时间告诉红姐,萧弈峥要发动一次突袭,应该会给南系军致命一击。但具体的作战计划,我还没有得到。但务必要南系军做好准备。” 萧弈嵘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我明白,他觉得这件事事不关己,所以也不十分上心。 “二爷,萧弈峥若真一鼓作气拿下南系军,再转回头收拾了大帅,可就真要一统天下了。到时候,你再做任何事都晚了。”我提醒道。 还没等萧弈嵘说话,白蓁蓁先着急了。 “二爷,若萧弈峥真的一统天下,我必死无疑!他一直知道白家与南系军的关系盘根错节。南系军败北,他定是要清算白家的!”白蓁蓁急切地抓住了萧弈嵘的手。 我瞥了一眼白蓁蓁还很平坦小腹,又添了一把火:“到时候,他就是‘皇帝’了。一个做帝王的,能容忍自己的弟弟与妾室私通,还生下个孩子?” 白蓁蓁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抓着萧弈嵘的手更紧了:“二爷,她说的在理啊!你可……” “好啦!”萧弈嵘不耐烦地挥开了白蓁蓁的手,“不就是传递个消息吗?我又没说不去!” 我正色道:“我只是希望二爷能明白这里的轻重。还有,我再强调一遍,你们一定要听我的指挥!” “好,我明日就去仙乐门!” 我点点头,继续道:“好,那接下来,我们就来商量二爷关心的事吧。” 萧弈嵘这回来精神了。 “上次回去之后,我就跟我娘提了做财政部长的事。我娘马上就去找我爹。我爹也同意了,可是……” “萧弈峥不同意?”我马上问道。 萧弈嵘叹了口气,道:“大哥也没说不同意,但也不点头。只说,再议。可他这一‘再议’,就好几天过去了,也没见他再提这件事啊!” 我想了想,又问道:“二爷是怎么同萧弈峥说的?” “我立即就表明了态度啊!我告诉他,我始终是跟他一条心的。明面上,我是爹安排的,但实际上,我什么都听他的。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怎么说?” 萧弈嵘想了想,道:“大哥好像不太高兴,说什么,权力争斗,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我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这番话,又让我陷入了沉思——莫非,我又误解了萧弈峥?他对萧弈嵘这个弟弟是真情实感?他其实,并不想萧弈嵘陷入两派权力的争夺,而是想让他快快乐乐当个闲散少爷? 若是这样,那便要换个思路下这步棋了…… “二爷若真做上了这个财政部长的位置,可有什么新政要施行?”我忽然开口问了这样一句。 萧弈嵘则一脸的迷茫,瞪着眼睛道:“我哪里明白这些?不是说,我越是什么都不懂,才越容易当上财政部长吗?” 我不禁叹了口气,心里道——就这样一个草包,若真取代萧弈峥统治北地,那才是百姓的灾难。 “二爷,前面说的一概不作数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向萧弈峥证明,你有一颗报国之心,想要辅佐他建立宏图大业。而且,你也有想法,有能力。”我定定望着萧弈嵘,继续道,“你去跟萧弈峥建议——轻徭减赋。” 我见萧弈嵘一双桃花眼里全是迷茫,不由得又叹了口气,继而转向了白蓁蓁:“明日傍晚,你不管假借什么事由,务必让春桃来找我。我会把一件助力二爷上位的东西交给她带回。” 第94章 愿意随军吗? 我回到住处后,便连夜写了一篇减免赋税的提议。为了避免这位草包二爷露出破绽,我又想了几个萧弈峥可能问的问题,把答案附在了后面。然后,我又将这份提议折起来,藏在一个装胭脂水粉的盒子里面。 萧弈峥,这次我应该猜对了吧?我对着那胭脂盒子露出微笑。 之前,我判断萧弈峥为了跟萧烈争权夺利,应该会同意让萧弈嵘这样的傀儡去做财政部长。因为这样他就会把财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可从萧弈嵘转述的话中,我发现萧弈峥对他这个弟弟还是非常爱护的。他应该是不希望萧弈嵘卷入他与萧烈的争斗中去。但如果萧弈嵘表现出对时政的关注,有这方面的理想,也想大展拳脚,那么作为兄长,萧弈峥应该会支持他的。 所以,我替萧弈嵘写了这样一份提议。萧弈峥能否采纳在其次,主要是可以从中看出萧弈嵘的抱负。若他真是个为弟弟着想的兄长,就应该成全他。 第二天傍晚,春桃果然又带着二姨太亲手做的西洋点心来了。而我便“顺手”拿出个胭脂水粉的盒子丢给她,当作回礼了。 转过天的晚上,萧弈峥回来的很早,同我一起吃晚饭。看得出,他心情很好,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一些。 我不禁试探着问道:“少帅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萧弈峥望着我,浅浅笑了一下,道:“夜罂,你倒是真会察言观色,这都被你发现了。” “是少帅表现得太明显了。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呢。”我一边细心地给他布菜,一边笑着道。 萧弈峥则感慨地道:“我是真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有长大的一天。” “孩子?少帅是说四姨太吗?”我故意装傻。 萧弈峥摇摇头:“不,是我二弟。” “二爷?”我掩着口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二爷也算是孩子?他比夜罂的年纪都大吧?” 萧弈峥低下头,又笑了:“弈嵘在我眼里一直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从前,我以为他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无心政事。我就想着,他这么活着也挺好,起码不会像我这么累。可没成想,他也是有雄心壮志的。而我这个当兄长的,竟然今天才知晓。原来,他这么有理想,有抱负,还挺有头脑,嗯,最难得的是,他还有一颗体恤百姓之心……” “少帅说了这么多,夜罂又听不懂了。二爷究竟做了什么,竟得少帅如此夸奖?”我又故意道。 “我是真没想到,这孩子竟写了一份给北地百姓减免赋税的建议。虽然,他的想法还不够成熟,也没有从大局考虑,推行下去也有诸多难度,但还是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出他确实是有想法,有抱负的,而且,他能设身处地地为百姓着想,这就难能可贵了!” “看样子,少帅是要好好奖励二爷了。” 萧弈峥点点头,道:“本来,大帅想让他做财政部长,我并不同意。因为大帅的意图太过明显,就是想弄个扶不起的阿斗做傀儡,背后还是由他来操控财政大权。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既然,弈嵘自己也有想要大展宏图的想法,莫不如就让他试一试吧!” 这一番话,让我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而我想了想,又试探着问了句:“少帅就不怕二爷跟大帅一条心?夜罂虽不懂什么政务,但财政部长,听起来权力就好大啊!管钱的是不是?若是这钱都归大帅管,那少帅岂不是要吃亏了?” 萧弈峥淡淡笑了笑,道:“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虽然二弟一再跟我表明会站在我这一边,但毕竟东院才是他的家。但后来我想,相比我跟大帅的权力争斗,二弟的成长似乎更重要。而且,这个风险也在我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萧弈峥这番话倒真的让我震惊了。原来,他不是没想过萧弈嵘会站在他的对立面。但他还是像个兄长一样,爱护他,包容他。 我不禁想起三年前,萧弈峥靠在床头跟我讲他那危机四伏的童年时,讲到那个怕母亲暗害大哥,天天粘着他的弟弟时,脸上洋溢的幸福与感动。与此同时,我心里又涌上一阵酸楚——若萧弈峥知道,自己一直爱护有加的弟弟,其实恨不得他死,该有多心痛…… 可这感慨只在我心头存在一瞬,便被我抹去了。他萧弈峥不是也背叛了恩师,做了欺师灭祖,丧尽天良之事吗?那么,他被信任之人背叛,也是应得的报应! “少帅可真是疼二爷。少帅跟二爷感情这么好,真叫夜罂羡慕呢!” 我这句话有多讽刺,萧弈峥到最后一定会有刻骨铭心的感受…… 这晚,萧弈峥还是紧紧将我抱住怀里,像个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偶入睡。 忽然,他在我耳边叹息了一声。 我靠着他的胸膛,轻声问了句:“少帅,有心事?” “夜罂,你愿意跟我随军吗?” 随军?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在我脑海中划过,接着便是惊雷滚滚——萧弈峥想到要我随军,不就意味着他要去前线了吗?是要发动那次突袭吗?我的心开始狂跳…… “少帅,随军是什么意思啊?”我抑制着激动的情绪,装傻道,“莫非,少帅要去前线了?” “嗯。” “什么时候走啊?” 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弈峥却只给了个含糊的答案:“具体时间还没确定,不过,应该快了。” “哦……” “夜罂,你是不愿意吗?” 萧弈峥这句话才让我反应过来,我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不、不是……夜罂怎么会不愿意呢?夜罂已经是少帅的人了,自然是少帅去哪里,夜罂便跟到哪里伺候……” 萧弈峥轻笑:“好了,别说那些应承我的话了。前线自然是危险又艰苦,算了,你就别跟着我遭罪了。” “少帅……” “没事,我没生气。”萧弈峥又幽幽叹了口气,“刚刚,我只是想起了三年前,我真的动过心思要带她一起去前线的。可只一念之差,就与她……天人永隔了……” 第95章 同床异梦 第二天早上,萧弈峥走后,我便开始焦躁不安。听他昨晚的意思,应该随时都有可能去前线,发动这次突袭。而我必须要在他出发之前,找到那份完整的作战计划,并传递给红姐。 可我找不到任何借口,再去大白楼。更不可能大白天的跑到三楼萧弈峥的卧室去。而眼下,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二爷萧弈嵘的身上了。若是像上次那样,能在大白楼碰见他,或许有还机会进去。或许,他比我更容易进大白楼,也可直接去偷那份作战计划。 我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出去小楼找白蓁蓁。如今,她怀了萧弈嵘的孩子。萧弈嵘肯定会时常去看望。所以,我只需告诉白蓁蓁,让她传达给萧弈嵘即可。 出门时,红杏只当我是去云起居跟小姐学规矩,也没跟着我。而我在静园转悠一圈后,便趁着没人注意又从那个狗洞钻了出去。 夏日,我光着腿穿着旗袍。一不小心,小腿便被树枝划了一下,顿时一阵钻心的疼。 我顾不上腿上的伤口,只快步朝东南边的小楼走去。而这被整个西院遗忘的二姨太的住处果然冷清。我一路上也没遇到半个人,所以非常顺利就进了小楼。 白蓁蓁见我大白天来了,吓了一跳。而我没时间跟她多废话,只言简意赅告诉她,让萧弈嵘想办法协助我进大白楼萧弈峥的卧室,或者他直接进去找那个作战计划。 白蓁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自然是对我言听计从。 交待完后,我匆匆忙忙起身要走。可白蓁蓁却喊住了我。 “云静姝,你的腿在流血!”她眼睛瞪得老大。 我低头一看,那被树枝划破的伤口果然鲜血淋漓。 “没事。擦擦就好了。” 白蓁蓁随手拿来一块手帕,弯下腰帮我将伤口包好了。 我说了声“谢谢”,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回到住处时,萧弈峥竟在屋里坐着。 “少、少帅,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有点心虚。 萧弈峥没回答我的问题,只盯上了我的小腿。 “你的腿怎么了?” “哦,我早上去云起居跟小姐学规矩,路上不小心跌了一跤。” 编这个谎,我心里还是有底的。因为我知道,即便萧弈峥去问荷香,以她的聪明睿智和我们之间的默契,定会替我打好掩护的。 “过来,让我看看。”萧弈峥冲我招招手。 我只得走到他身旁。 萧弈峥却将我抱了起来,放在床上。接着,他扯开手帕,皱起眉看着我的小腿。 “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还挺深呢。得赶紧上药,不然一会儿化脓了。” 萧弈峥说着,转过头喊红杏去拿药箱。可就在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被他扔在一旁的染了血的手帕时,忽然愣住了。 我赶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手帕。可只一眼,我的脑袋便“嗡”的一声。 那白色绢帕的一角,竟绣着一个“嵘”字…… 白蓁蓁这个蠢货,怎么能用萧弈嵘的手帕给我包扎呢?她这么做,简直是要害我们这一条绳上的三只蚂蚱全军覆没。 而此时,萧弈峥的脸已然沉了下来。 “这手帕是哪来的?”他拎起手帕,将那个“嵘”字朝向我。 我皱起眉,挠了挠头,故意装出疑惑的样子:“就、就随手拿的呀……” “从哪拿的?”萧弈峥的语气更沉了几分,眼中一片冰冷。 “就从屋里拿的呀……” 此时,红杏捧着药箱进来了。 萧弈峥将手帕举到红杏眼前,沉声问道:“你可曾见过这个?” 红杏瞪大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没见过。这应该不是五姨太屋里的东西。” 我绝望了——若换做荷香,即便之前没有告诉她,因着我们的默契,她也会替我遮掩的。可红杏,不管是默契还是机敏,都不及荷香一半…… “出去!”萧弈峥的语气已经掩藏不住愤怒了。 红杏战战兢兢看我一眼,又哆哆嗦嗦退了出去。 “我再问你一遍,这手帕哪来的?”萧弈峥咬着牙,阴着一张脸,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我的大脑飞快地旋转。萧弈嵘眼看着就要坐上财政部长的位置。这是我要走的非常重要的一步棋。而且,我还要依靠他与红姐接头,传递消息。所以,我肯定不能把他和白蓁蓁供出去。那脏水,就只能往我自己身上泼了…… “那日,我去大白楼看望少帅,在门口遇见了二爷……手帕,是……是二爷经过时,掉的……我、我就捡了……”我战战兢兢地望着萧弈峥道。 萧弈峥眼里的阴鸷更深了:“一块手帕,又不是金子银子,你捡它做什么?” “就、就随手……” “那又为什么宝贝似的随身带着?”萧弈峥终于吼了出来。 我一哆嗦,低下头不说话了。 萧弈峥猛地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可怖的眼睛,命令道:“说话!” 我想了想,决定不能再继续被他控制局面了。 于是,我用力推开他的手,瞪起眼睛道:“说就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夜罂一直爱慕二爷,可无奈做了少帅的五姨太。夜罂自知这辈子跟二爷算是无缘了。偶尔捡了二爷的东西,不过是想留个念想……” 我这一番说辞,把萧弈嵘摘了个干净。没错,是我一厢情愿爱慕二爷,而这事二爷根本毫不知情。 “你,爱慕我二弟?”萧弈峥的脸都黑了,“什么时候的事?” 而此时,我已经在脑子里将故事编好了。 于是,我继续道:“二爷是仙乐门的常客。夜罂早就认识二爷啊!二爷模样俊,性格又好,对待我们这些舞女特别温柔。夜罂早就盼着能接近二爷。那日,二爷好容易点了夜罂共舞,可谁知半路却换了少帅……第二天,夜罂就莫名其妙进了督军府,成了少帅的五姨太……” 说到后面,我故意皱起眉,做出失望的表情。 “你一直喜欢的都是我二弟?” 萧弈峥又问了一遍,与此同时,眼中的愤怒也燃了起来。 “夜罂喜欢二爷,都是藏在心里的。二爷自己都不知道。更何况,自做了少帅的五姨太,夜罂也都是规规矩矩的,跟谁都没有逾矩之举啊!藏着二爷的手帕,也不过是留个念想,也没想怎么样……” “呵……”萧弈峥冷笑,再次嵌住我的下巴,咬着牙道,“夜罂,你好大的胆子!睡在我身边,心里却想着别的男人!” “哈……”我也不示弱,“少帅,你每日抱着我,心里想着的不也是你那死去的夫人吗?你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都是同床异梦,谁也别说谁!” 第96章 少帅的“贞节牌坊”毁了 “你……” 萧弈峥气得脸色铁青,胸口一阵阵起伏。 而我见他气成这样,心里竟莫名痛快,忍不住又添了一把火。 “少帅你也不必恼我。夜罂虽名义上是少帅的五姨太,可少帅从来也没碰过夜罂啊!”我冲他媚笑着道,“少帅不近女色,只当夜罂是个物件。所以,一个物件心里想着谁,少帅也大可不必介意。哦,对了!少帅自己不是也说过,夜罂可以学着三姨太那样,心里不必想着少帅吗?” “雨墨,她心里没有我,可也没想着别的男人!”萧弈峥吼道。 我眨了眨眼睛,故意装出懵懂的模样,又道:“可以不用喜欢少帅,但却不能喜欢别人。这又是什么道理?俗话说,人非草木,自然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可少帅却不准你的姨太太们有七情六欲,那还是没把我们当人啊!” “你……” 看着萧弈峥又被我怼得哑口无言,我心里简直不要太爽。于是,我又上瘾般继续气他。 “少帅,你既然只把夜罂当个物件,那不如等你厌弃了,就直接把这个物件赏给二爷吧!也遂了夜罂的心愿了!好不好?”我对着他,笑靥如花。 此时,萧弈峥眼神已经变得相当恐怖了。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一阵窒息,又咳了几声。同时,我感觉到那只扼住我脖子的大手还在收力。可看着萧弈峥青筋暴跳,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我竟有种越来越兴奋的快感。 我想我是疯了,竟想在萧少帅愤怒的极点不要命地上蹿下跳。一张与云静姝一模一样的脸,却在他面前诉说着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慕。这对他来说,根本是无法忍受的。 “咳……咳……少帅……”我哑着嗓子,血都涌到了头上,面色潮红,眼神却依旧戏谑,“你即便掐死夜罂……夜罂的心也是二爷的……” 萧弈峥咬着牙,隐忍地瞪了我一会儿,忽然放开了手。 空气一下子进入了胸腔,我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而萧弈峥竟轻叹了一声,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知道,聪明如他,应该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情绪再一次被我操控,所以要赶紧冷静下来。可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却仍感觉虐他虐得不过瘾…… “唉……”我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怀念在仙乐门的日子啊!不但可以见到二爷,还有一群男人围着我。我对谁笑一笑,谁就神魂颠倒,拜倒在我的舞裙之下……哪像现在啊,成日里只对着这不近女色的少帅,真是无趣得很……” 若我能预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定会选择适可而止,不会再刺激萧少帅。因为,后果真的很严重…… 萧弈峥停住脚步,顿了两秒钟,忽然转身红着眼睛瞪着我。我在他眼里,甚至看到了死亡的气息。 “贱人!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是吗?” 他瞪着我,大声骂了一句。 “哈哈哈……”我不要命地继续对着他调笑,“对呀!我就是离了男人活不了,偏偏少帅不是个男人!如此一想,还是二爷好呀!” “你……真是找死!” 萧弈峥咬着牙,青筋暴跳,大步走回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我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身上布料撕裂的声音。 恐怖的回忆像开了闸的潮水,汹涌而出。我顿时遍体生寒——愤怒的萧少帅,我不是没见识过。他这是又要对我施暴了吗? 而当我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萧弈峥将我死死压在身下,让我丝毫动弹不得。而我身上的旗袍,早就被他扯得分崩离析。我吓得想惊叫。可身体似被一把刀瞬间劈成两半的那种撕裂的疼痛,却让我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惊恐地瞪着压在我身上因暴怒脸部都扭曲变形的萧弈峥,浑身颤抖,呼吸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弄死了…… 我知道,此时若是向萧少帅求饶,他或许会放过我,不再折磨我。可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在脑中闪过,竟让我在痛苦中又兴奋起来——萧弈峥,你不是为着你的真心不碰其他女人吗?可你碰了一个下贱舞女,是不是背叛了你的夫人? 你的心,是不是比我更痛? 想到这,他施加在我身体上的疼痛竟也让我觉得痛快了。我用力咬着下唇,紧紧闭上眼,只等着萧少帅发泄完,给他心理上这致命的一击…… 可萧弈峥却捏着我的脸,逼迫我睁开眼睛。 “不是,很会伺候男人吗?怎么像个死人一样?”他在我耳边喘息着,动作又加重了力道。 “少帅……又想要夜罂伺候了?” 我咬着牙,死死瞪着他,忽然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狠狠吻上了他冰冷的唇。萧弈峥也开始回吻我,比我更用力,也更肆虐,仿佛要将我吞噬一样。而我则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尽我全身的力气,直到满口血腥…… 我们就这样扭在一起,用这世间最亲密,最能表达爱的方式,发泄着对彼此无尽的恨。于是,这一场欢爱,到最后竟成了修罗场,让两个人都身心俱伤…… 终于,萧弈峥停止了动作,伏在我身上,喘息着望着我的脸。忽然,一滴温热滴在了我的脸颊上。我瞪大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他,眼中竟然水光流转。 “爰爰……”他紧紧抱住我,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是你……是你回来了……我能感觉到……你别骗我了……” 我的心头猛地一颤——是啊,这最亲密无间的接触,给人的感觉也是最直接,最真实的。但是,我不能承认,我还要给他那最致命的一击…… “哈哈哈哈……”我在他身下,放肆妖娆地笑着,就像一朵盛放的罂粟,“少帅,你可真会给自己的背叛找借口啊!” “你……你说什么?”萧弈峥怔住了,眼睛逐渐冰冷。 “少帅,你为你故去夫人守了三年的‘贞节牌坊’,就这么被一个下贱的舞女给毁了……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少帅,你的夫人若在天上看到刚刚我们的抵死缠绵,会作何感想啊?哈哈哈哈……” 第97章 身体的背叛 萧弈峥慢慢坐起身,脸上还沾着泪,眼中却是一片迷茫。他抬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接着,又顺着我的脖颈缓缓抚上胸口那被他刺上的红色胎记。 “真的……不是?”他皱着眉,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推开他的手,也坐了起来,随手扯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少帅……”我冲着他冷笑,“你是希望我陪着你演戏吗?如果我说,我就是你那死去的夫人,你的负罪感是不是就会减少很多啊?但,我不想陪你演了!萧弈峥,你认清事实吧!你就是背叛了你的夫人!你刚刚就是跟我这个下贱的舞女上床了!” 说着,我又调笑着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点上萧弈峥的胸膛,在心脏的部位画着圈,语气暧昧地道:“少帅,你的身体已经背叛了……那么,你的心,离背叛也不远了……哈哈哈哈……” “啪!” 萧少帅一扬手,我的左脸登时火辣辣的疼,接着便麻木了。 “贱人!”他眼睛通红,眼里似要喷出火来。 “哈哈哈哈……”我抹掉嘴角的血丝,仰起头尖利地狂笑,“我是低贱,我是肮脏!可是,你这样高贵又干净的少帅,刚刚就是跟我上床了呀!哈哈哈哈……你那高贵又干净的夫人,就在天上看着你跟我又亲又抱……”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萧弈峥红着眼睛,又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喘不过气,又咳不出来,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峥哥哥……”我哑着嗓子,眼泪汪汪,唤了他一声。 我太明白,这一声用云静姝的语调喊出的峥哥哥,就是在他刚刚撕裂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 萧弈峥下意识先松开了手,可下一秒,他便又愤怒地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地摇晃:“你……你这个妖孽……” 而我,只闭着眼放声笑着,任由他要把我的骨头摇散。 晃动间,那条沾着血的白色绢帕忽然飘落在地上,引起了萧少帅的注意。他放开了我,弯腰拾起了这“罪魁祸首”,微微歪着头愣住了。 忽然,他愤怒地将手帕甩在了我的脸上,大声吼道:“你若真爱慕萧弈嵘,又怎么会舍得把他的东西糟蹋成这样?夜罂,你设计我!” 我笑了。原来,萧少帅以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故意设计。既然他都这么想了,那就不妨顺着他的意思来。 “没错!”我扬起脸,弯起唇角冲着他妩媚地笑着,“二爷的手帕,是我无意中捡到的。我也没当是什么宝贝,随手一放,过后就忘了。今日,我也就是随便拿过来包扎了一下。谁知道,少帅竟然吃醋了!哈哈,那我可不是要好好利用一下了!而少帅,竟真的没把持住,哈哈哈哈……” 萧弈峥定定看了我一会儿,闭上眼喘了口气。接着,他又睁开眼继续看着我。 “夜罂……”他哑着嗓子,语气痛苦,“你,到底要什么?” 我攀上他的肩膀,伸出食指,暧昧地挑起他的下巴,娇声道:“我说过了呀,我要少帅的人,还要少帅的心……” 萧弈峥咬着牙,忽然狠狠推开了我。 “滚!” 他大吼一声,站起身,夺门而去…… 我望着他衣衫不整,甚至有几分狼狈的背影,心里痛快极了。终于,在我们的几番较量中,萧少帅输得一败涂地。我坐在床上笑啊笑,一直笑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当天晚上,萧少帅宿在了云起居。当然,荷香第二天上午就跟我描述了他当晚的状态。 萧弈峥自进了云起居,就一言不发,直愣愣坐在书房里。若在从前,荷香是不会去打扰他的。但她发现他实在反常,便想去打探一下,然后向我汇报。 于是,荷香端了茶,轻轻放在萧弈峥面前的桌案上,然后便像往常一样静静站在他身后。她知道,如果萧弈峥心里苦闷,会主动跟她说话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萧弈峥开口了,却仍是那句:“荷香……她真的死了吗?” 荷香也仍是面无表情地回答着同样的话:“少帅,这个问题荷香数不清回答多少次了……” “那么,她会在天上看着我吗?”萧弈峥双眼发直,似在问荷香,又似在自言自语。 荷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着顺着他爱听的意思,便道:“一定会的。少夫人记挂少帅。三年前,少帅去前线,少夫人每日都惦念着少帅回家呢。想必,她此刻在天上也是念着少帅的。” 可萧弈峥却捂着脸,无声啜泣。 即便冷静如荷香,见此情景也吓了一跳。萧少帅上一次在她面前落泪,还是得知少夫人死讯的时候。 “少帅,发生了什么事吗?”荷香试探着问道。 萧弈峥垂下手,红着眼睛叹了口气:“荷香,我……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荷香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云家的灭门惨案。于是,她想了想,缓缓道:“很严重吗?是,让少夫人无法原谅的事吗?” “我……着了夜罂的道……”萧弈峥将头埋双手间,“她拼命激怒我,刺激我……而我,竟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面对她,我总觉着是静姝回来了……然后,她的一举一动,她说的每一句话,就会牵着我走……我竟从来没这样怕过一个人……” “混迹欢场的女子,自然擅于察言观色,揣度人心。少帅只是从前没与这样的女子打过交道罢了。”荷香思忖片刻,又接着问道,“五姨太,到底让少帅做了什么?” “我……对不起静姝……” “哦,莫非少帅是宠幸了五姨太?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荷香……”萧弈峥忽然转过身,定定看着荷香,“我真的觉得夜罂就是她!我同静姝做了三年的夫妻,我知道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不然,我也不会失控……” 荷香淡淡笑了:“我说过了,少夫人向来大度,从来都没想过独占少帅。所以,少帅即便是宠幸了五姨太,她也不会生气的。所以,少帅不必因觉着自己背叛了少夫人,而想出这样借口。将少夫人同五姨太相提并论,却实在太辱没她了……” “荷香,连你也觉得,我是在找借口?” 第98章 求你原谅 接下来将近半月,萧弈峥都没再到我房里。据荷香说,他这些时日都是宿在云起居的。倒真像个在外面做了亏心事,又到回家真心悔过的丈夫。 而他不来,我也正好可以抽身去白蓁蓁的小楼与二爷接头。 在此期间,二爷萧弈嵘也顺顺当当坐上了财政部长的位置。我又亲自教他提出一些政见,也帮他应付了几个问题。因有我在背后指点江山,这草包二爷倒也混得像模像样。 可由于萧少帅一怒之下将我“打入冷宫”,偷战略计划的事便一直没有进展。而我知道,萧弈峥随时都有可能出发去前线。所以,这件事才是迫在眉睫。 在白蓁蓁的小楼里,萧弈嵘紧皱着眉头,一筹莫展。 “我大哥三楼的卧室,我进去过三次,可都没看见你说的什么作战计划。他的办公室里,我也偷偷翻过了,也没有。应该是被他藏起来了。”萧弈嵘无奈地道。 我点点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轻易示人呢?我那日之所以能看到,一是因为他还没写完,二是因为,他以为我不识字,所以对我没有戒备。” “所以,还是得你去啊!”白蓁蓁在一旁道。 “呵……”我自嘲地笑了,“萧少帅现在躲我像躲瘟疫。我根本见不到他的面,别说进大白楼了。” 白蓁蓁皱起眉,又问道:“你之前不是最受宠的姨太吗?怎么这么快就失宠了?你怎么惹到他了?” 还没等我回答,萧弈嵘先“噗”地一声笑了。 “她呀,可厉害着呢!把我大哥给睡了……哈哈哈哈……”萧弈嵘一脸促狭道。 白蓁蓁却眨巴眨巴眼睛,道:“他们原本不就是夫妻吗?” “可是,我大哥不知道啊!”萧弈嵘又笑着道,“他现在就认为,自己为着他那故去的夫人守身如玉三年,却一朝被这个五姨太给毁了。你说,他能不恨她吗?” 白蓁蓁思忖了一会儿,却摇摇头,道:“我倒觉得他不是恨,而是……” “怕。”我浅笑着替白蓁蓁说出了答案。 “没错!萧弈峥,他就是害怕了!”白蓁蓁继续道,“他之所以躲着你,就是因为他发觉自己对你动情了。他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才干脆不见你。云静姝啊,你的手段可真厉害。换个身份,就把个人不眨眼的萧少帅耍得团团转。” “他随时都有可能出发去前线。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要找机会进入大白楼,拿到那个战略计划。”我又皱起了眉,“可我想了这许多天,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要想个什么办法呢?” “要不,我带你进去?”萧弈嵘想了想,道,“就说,你思念少帅相思成疾,所以来求我……” “不可。”我还没等萧弈嵘说完,便打断了他,又瞪了白蓁蓁一眼,道,“她之前用你的手帕给我包扎伤口,已经让萧弈峥对我和二爷的关系起了疑心。否则不会发生那件事,也不会有现在这个局面。所以,我和二爷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而白蓁蓁忽然智商又在线了。 她眼睛一亮,道:“萧弈峥这阵子不是晚上都回云起居吗?那云起居里的荷香,是你的人。让她把你放进去见萧弈峥,你再想办法迷惑他,让他带你进大白楼,不就得了!” 我想了想,最后点点头:“嗯,暂且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荷香自然愿意配合我。而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要让萧弈峥心软,就还得利用他对云静姝的感情。于是,便有了晚上的这一场大戏。 萧弈峥入夜才回来。而荷香已然躲到自己屋里去了。 他同往常一样,穿过花厅,先进了书房。而刚刚挑开帘子,他便看到了坐在书案前正提着毛笔写字的我。此时,我身上穿的,是杏色绣着梅花的家常裙子。我做少夫人的时候,就经常穿着这条裙子在这里看书写字。 所以,我太知道,萧弈峥一进屋,猝不及防撞见这样一个画面,冲击力会有多大…… 可是,他的脚步停在我身后,却忽然安静下来。我只得继续低着头在纸上写着字,而身后一直很安静。 他在做什么?怎么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我的心一直悬着。 终于,我忍不住放下笔,站起身,缓缓转了过去。 而萧弈峥,他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而我看向他的脸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猛地被钢针刺了一下——他竟满脸是泪……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设计好的剧本、台词,也全都忘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静静望着对方,静默无声,内心翻涌…… 终于,我朝他迈出了一步。可萧弈峥却瞪大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静姝……”他的声音嘶哑又颤抖,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做错事了……可是,我真的是把她当成了你……那感觉太像了……可她们都说我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不是!真的不是!静姝,她们不明白……你应该明白我的……” 说着,他的眼泪又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静姝,我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幻觉……但我求你原谅我……你会原谅我吗?静姝……” 我知道,萧弈峥已经如我所愿将夜罂认作了云静姝。面对着如此痛苦的他,我却有些于心不忍了。于是,我就愣愣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弈峥向我伸出了手,眼神里是渴求原谅的小心翼翼。 我望着他,眼睛也湿润了。终于,我也向他伸出了手…… 萧弈峥含着泪笑了,似得到了我的原谅,抓着我的手,一把将我带进怀里,然后紧紧抱住了我。 “静姝,你果然是知道的……你原谅我了是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闭上眼,理智渐渐回归——若再被他的情绪带着走,今日的一切计划就全泡汤了。 “看看我写的字吧……” 我轻轻推开萧弈峥,笑着走到桌案前,拿起刚刚写好的字,展开在他眼前。 第99章 少夫人送给少帅的“礼物”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将写得歪歪斜斜的四句诗,展开在萧弈峥面前。 萧弈峥看到那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黑了脸。他看向我的目光里,再没有刚刚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逾燃逾烈的愤怒。 “是你?”萧弈峥咬牙瞪着我,接着大声吼道,“谁准你来这里的?” 我一哆嗦,手里的纸也掉落在地。 “是、是我求着荷香小姐,让我在这等少帅的……”我低着头,装出一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少帅都多久不理夜罂了……夜罂想少帅……” 说着,我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萧弈峥一扭头,冲外面喊道:“荷香,你进来!” 过了一会儿,荷香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让她呆在这?”萧弈峥大声质问荷香。 荷香则从容淡定地将我们事先商量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五姨太说,昨晚梦见了少夫人。少夫人在梦里对她说,十分放不下少帅,希望五姨太能替代自己好好照顾少帅,让少帅不要继续活在悲伤里……” “胡说八道!”萧弈峥再次瞪向我,“她贯会耍心机。故意编出这么一番说辞来。荷香,你怎么能相信?” 荷香半低着头,继续从容地道:“荷香也知道这番说辞很有可能是五姨太自己编出来的。但,荷香在少夫人身边伺候了三年,熟谙少夫人的心思。荷香思忖着,少夫人若在天上,定也想看见少帅每日开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难得,五姨太长相与少夫人如此相似,前些时日也深得少帅宠爱。或许,冥冥之中,也是少夫人将五姨太带到少帅身边的。少帅莫不如就接受了五姨太,让自己好过,也让少夫人在天上安心……” “不……她不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静姝!”萧弈峥又将目光移到我的衣服上,又扭过头质问荷香,“这裙子,也是你拿给她的?静姝的衣服,你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穿!” 荷香抬起头一瞬不瞬望着萧弈峥,不疾不徐地摇摇头,道:“少帅,这不是少夫人的那条裙子。少夫人的,早就烧掉了。而这条,只不过是少帅仿着原来那条重新做的。给五姨太穿,不是正合适吗?” 我真要为我的荷香竖起大拇指了。她真的太机敏了。她明着是说裙子,可暗喻的却是人。她要告诉萧少帅,少夫人就同原本的这条裙子一样,已经不再了。一条仿造的裙子,穿在一个仿造的替身身上,还真是再合适不过。 “荷香……你……” 萧弈峥自然也听明白了荷香的意思,一时间语塞了。 而我,看准了时机,“噗通”一声跪在了萧少帅的脚下。 萧弈峥瞪着我:“你,又要做什么?” 我扬起挂着泪珠的脸,哀怨地望着高高在上的萧少帅,抽抽噎噎地道:“少帅,夜罂知错了……夜罂以后再不敢跟少帅耍心机了……” “哼……”萧弈峥却冷笑一声,狠狠抬起我的下巴,咬着牙道,“你又在跟我演戏,对不对?你这把戏,骗得了荷香,骗不了我!” “少帅……”我又泪眼婆娑地唤了一声,“夜罂,愿意做少夫人的替身……” “替身?”萧弈峥皱起眉。 这时,荷香也按照我们制定好的“剧本”跪了下来。 “少帅,请恕荷香自作主张。”荷香目视前方,大声道。 萧弈峥显然被我们俩这一唱一和,弄懵了,又瞪着荷香问道:“什么‘自作主张’?” 荷香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用平和的语气,道:“今日五姨太来求荷香帮忙。荷香自作主张,替少帅,也是替少夫人,问了五姨太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萧弈峥顺着荷香的意思问道。 “荷香问五姨太,是否愿意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迹,彻彻底底变成少帅心爱的少夫人?”荷香再次看向了我,“五姨太答应了……” 没等萧弈峥反应过来,我马上又接着道:“对,荷香小姐跟我说,不仅是要同少夫人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饮食,说话、举止都模仿少夫人,而是要从内心完完全全变成少夫人。从今往后,一身一心都是少帅的,就只为少帅活着。夜罂,答应了……” 萧弈峥半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荷香,完全说不出话来。 而我,太了解他此刻的感受了。从此身边有个一切都与云静姝一模一样的人,肯完全服从于他,这完全能满足他的控制欲。这样的一个替身,似乎比原来的云静姝更合他心意。可同时,他心里又会有矛盾,仍会觉着这么做是背叛。 荷香又开口了:“少帅,你遇到五姨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同少夫人如此相像?其实,荷香是想过的。而直到今天,荷香才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萧弈峥怔怔问道。 荷香再次看向我,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五姨太,是少夫人送给少帅的礼物……” “礼物?” “没错。冥冥之中,少夫人牵引着少帅遇到五姨太。而五姨太又心甘情愿做少夫人的替身。这难道,不是少夫人害怕少帅寂寞、伤心,要送给少帅的礼物吗?少帅,你接受这份礼物,少夫人在天上才会感到欣慰啊!” 荷香的这番说辞,就是要打消萧弈峥的顾虑。可萧弈峥却仍瞪着眼睛,好像并没有为之所动。 于是,我暗暗揣度了一下,忽然拾起掉在地上的那张纸,再次在萧弈峥面前展开。 “少帅,这是荷香小姐教我写的。她说,这是少夫人喜欢的诗,也是最能表达相思之情的诗。只是,夜罂的字写得不好,与少夫人简直是天壤之别。可是,夜罂已经很努力地练习了。少帅你看,那边都是夜罂今日写的……” 我转回身指着桌案上堆了一叠的纸,又接着道:“当然,这张写的也不好。但夜罂会继续练习的。还要其他的事,夜罂也会努力的。夜罂愿意为少帅,把自己变成像少夫人一样温柔和顺,满腹诗书的女子……” “够了!”萧弈峥大吼一声,忽然一把拉起我,“给我滚回去!” 第100章 不及她深情 我走之后,萧弈峥又跟荷香说了很多话。荷香在第二天便一字不差地都告诉我了。 “荷香,你起来。”萧弈峥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荷香站起身,依旧没什么表情。 萧弈峥走到书案前,翻了几下那一叠写得歪歪斜斜的“红豆生南国”,又叹了口气,道:“荷香,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帮夜罂?之前,你不是一直很讨厌她吗?” “少帅,我真的觉得,五姨太就是少夫人送给少帅的礼物。”荷香又淡淡道。 “怎么可能?”萧弈峥转回身,瞪着荷香,“若换成离世的人是我,我断不会送个别的男人到她身边,即便同我长得一模一样!” 荷香缓缓抬起头,淡漠的目光扫过萧弈峥的脸,然后又淡淡笑了:“所以说,少夫人更爱少帅。而少帅不及少夫人深情……” “你说什么?我对她还不够深情?三年来,我都没碰过别的女人!” 荷香浅笑着道:“少夫人曾对荷香说过,少帅根本不懂如何爱一个人。” 萧弈峥登时瞪大了眼睛:“她……竟说过这样的话?何时说的?” “就是意外发生的那天早上。少夫人似有预感,一直说害怕等不到少帅回来……”荷香开始编故事了,“我和翠柳想让少夫人开心些,便说少帅如何对少夫人好,把少夫人放在心尖上。可少夫人却似不太高兴,于是,便说了少帅根本不懂如何爱一个人。她还说,真心爱一个人,不是占有,更不是控制,而是看到对方幸福,便是自己的幸福……” 萧弈峥沉默不语。 荷香又接着道:“也是因为想起少夫人说的这番话,荷香才觉得五姨太是少夫人送到少帅身边的。她深爱着少帅,自然是希望少帅快乐、幸福。而少帅又一直沉溺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所以,她才把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五姨太,带到少帅身边,希望少帅能从痛苦中走出来。” 萧弈峥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所以,我才是自私的那个……” 接下来的两天,萧弈峥都没回静园。我和荷香的心也都悬着,不知道这一步棋走得是否正确。 直到第三天下午,红杏激动地跑进来,大声嚷嚷道:“五姨太,刚刚下人来传话,少帅晚上要过来和五姨太一起用餐!” 我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肯来见我,就说明方法是有效的。 晚餐,小厨房送过来的是标准的“少夫人套餐”。 望着那清汤寡水的四菜一汤,红杏不禁皱起了眉:“小厨房是不是弄错了?这些都不是五姨太爱吃的菜啊!少帅都过来了,怎么不做五姨太喜欢的呢?” 我坐在餐桌旁,却淡淡笑了,道:“红杏,你记错了,我就喜欢吃这样清淡的。” 正说着话,帘子一挑,萧弈峥从外面进来了。红杏识相地退了出去。 我也赶紧站了起来,低着头,乖顺地喊了声:“少帅。” 萧弈峥没看我,只坐下来看着那清淡的四菜一汤,略带讽刺地道:“五姨太变得倒快。前些时日,不还闹着要吃红烧肉吗?怎么现在又喜欢吃清淡的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道:“自从那日答应荷香小姐做少夫人的替身,夜罂便没有自己的喜好了。少夫人喜欢什么,夜罂就喜欢什么。只要少帅高兴……” “够了!”萧弈峥皱起眉,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夜罂,你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我抬眸,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少帅……夜罂就是爱慕少帅,想让少帅高兴啊!少帅为何一直误会夜罂?” “呵……”萧弈峥冷笑,“前几日,你还说爱慕二爷呢!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夜罂那是故意气少帅,想看少帅吃醋嘛。少帅怎么连女儿家这点心思都不懂呢?”我委委屈屈地道,“夜罂自始至终,爱慕的都是少帅啊!” 萧弈峥冰冷的目光扫过我的脸,语气也是一样的冷:“可我怎么记得,你在雨墨那里说过,并不喜欢我。” 我想起,应是我被萧弈峥捆起来在大白楼呆了一宿那次,田灵跟我置气,我便脱口而出,说不喜欢少帅。而没过多久,萧弈峥便过来了。原来,他全听见了。 而我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知道如何应对了。 “少帅,那日是四姨太跟我生气,以为我要跟她抢少帅。我总不能跟一个孩子拌嘴吧?所以,就干脆说不喜欢少帅,让她别把我当敌人了。我那就是哄孩子,你怎么能当真呢?” 我的解释,天衣无缝。 果然,萧弈峥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开始吃饭。而我,望了他一会儿,也低头吃了起来。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都没说话。 萧弈峥拿起帕子擦擦嘴,然后又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问我道:“吃得可好?” 我想了想,冲他微微一笑,道:“味道是很好,夜罂很喜欢。只是,这些都是江南一带的菜,不但价格昂贵,还要空运过来,实在太过奢靡。眼下,老百姓都吃不上饭,多少饿死街头的?而这简单的四菜一汤,都够救好几条人命的了。夜罂吃着,心里很不安啊……” “呵呵……”萧弈峥低声笑了,表情也缓和了一些,“夜罂啊,你学得倒是真快。连她体恤百姓都学会了。” “夜罂何止学会了这些?这几日,荷香小姐可又给夜罂讲了好多少夫人的事。夜罂都认真记下,然后仔细揣摩呢!” 萧弈峥看了我一会儿,逐渐皱起了眉:“夜罂,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你就不觉得痛苦吗?” 我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最后摇摇头:“不会啊。因为,看见少帅开心,夜罂就开心。” “呵,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那么爱我呢?” “其实,我爱不爱少帅,对于少帅来说,并不重要啊!”我定定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少帅无非就是想要个少夫人的替身,缓解思念,排解寂寞而已。之前,少帅不也是将夜罂当作了陪睡的‘玩偶’。而现在,这个‘玩偶’的功能更齐全了,更合少帅心意了。少帅应该高兴才对呀!何必计较一个‘玩偶’有几分真心呢?” 第101章 你的名字叫爰爰 “过来。”萧弈峥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我站起身,庄重典雅地走到他跟前,立在那里,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我走的这几步路,完全是从前的自己的姿态,没带一丝舞女的妖娆。 萧弈峥望着我,眼神里带着戏谑,轻蔑地道:“这回,不往腿上坐了?” 我半低下头,淡淡笑着道:“少帅身份贵重。夜罂岂能如此放浪?” “呵,学得还真像……” 萧弈峥说着,拉起我的手。而我却吃痛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萧弈峥抓起我的手看了看。 我轻声细语地道:“夜罂自知与满腹诗书的少夫人差距太大,便每天练习写字。手都练肿了。” “哦?都写了什么?带我去看看吧。” 于是,我带着萧弈峥来到了书房。那桌案上,乱七八糟堆着的,都是我这几日写的歪歪斜斜的字。有雨墨教的《千字文》,也有荷香教的那首王维的《相思》。 萧弈峥一张张拿到眼前翻阅着,嘴角微微上扬:“看得出来,你练得很认真。” “唉……”我幽幽轻叹一声,“夜罂从前练舞都没下这么多功夫。这写字啊,真是太难了!不过,夜罂只要想着,少帅看了会高兴,便不怕苦不怕难了。” 萧弈峥瞥了我一眼,又带着几分戏谑道:“真是长了一张巧嘴……” “少帅,夜罂说的都是心里话……”我嘟起嘴道。 “研墨,我再教你写一句。” “好。” 见少帅来了兴致,我欣然拿过砚台,伺候笔墨。 萧弈峥提笔,写下的却是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心头一凛,脑海中再次浮现了江南云家的那个白衣少年…… “来,我教你写。” 萧弈峥将笔递到我手里,然后就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又写了一遍。 “少帅,这写的是什么呀?夜罂不认识。”我极力克制着颤抖,假装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萧弈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凉夜里的风,“后面,还有一句——‘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我怔了怔,忽然转过头,对着他笑:“少帅,这说的不就是少夫人和夜罂吗?” “什么?”萧弈峥愣住了。 我则继续笑着道:“少夫人虽去世了,但她却把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夜罂送到少帅身边,代替她陪伴少帅。不就是生了死,死了又生吗?” 萧弈峥瞪大眼睛望着我,一语不发…… 忽然,他放下笔,将我轻轻抱在怀里。 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愿意做她的替身吗?” “愿意……” 正如我所料,这晚萧少帅留宿在我房里了。 我如从前的样子,帮他脱军靴,换寝衣,伺候他就寝。 脱掉衬衫后,我一眼看见他肩膀上齿状的疤痕。那是结痂后又褪去留下的痕迹。 “这……是我上次咬的?”我轻轻抚上萧弈峥的肩膀,眼里泛着愧疚。 萧弈峥轻笑:“不是你,是小狗咬的。” “少帅……”我嘟起嘴嗔道。 萧弈峥却又感慨地叹了口气,道:“你和她还真像,连咬的位置都一样。”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我从胡铨那里得知自己真实身份后,跟他发生争执,狠狠咬着他的肩膀那次。我也觉得有点好笑,这动作居然也能成了习惯,三年后,竟又在同一个位置咬了他一口,又是一样的深…… “少夫人,也咬过少帅?”我故意惊诧地瞪起眼睛,“怎么可能?少夫人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像夜罂一样……” “呵……”萧弈峥又笑了,似沉浸在回忆里,“她呀,表面温顺得像只小绵羊,可我知道,她心里藏着一只小豹子。爆发起来,是真的会咬人的。” 我展开双臂环住萧弈峥的脖子,在他耳边娇滴滴地问:“那夜罂听少帅的话,只做少帅的小绵羊,好不好?” “你?”萧弈峥扯开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一条蛇,还有毒呢!” 我又嘟起嘴,嗔怪道:“少帅,你怎么这样说夜罂啊?夜罂就算是毒蛇,那毒牙也早被少帅拔了呀!夜罂现在多听话!” “真的,什么都听我的?”萧弈峥望着我,眸色渐深。 我点点头:“当然了。少帅就是要夜罂的命,夜罂也心甘情愿。” “好,那从现在开始,夜罂不再是你的名字。你,叫爰爰。”萧弈峥用命令的语气道。 “好。”我笑着答应了。 萧弈峥却微微皱起了眉:“连名字都改了,你竟一点也不介意?” “哈哈哈……”我笑了起来,“‘夜罂’,也不是我的本名啊!一个混迹欢场的女子,叫什么不行?只要少帅喜欢,管他方方还是圆圆,我都无所谓的!” “哦?那你的本名叫什么?”萧弈峥问道。 我转了转眼睛,又对他谄媚一笑:“回少帅,我,就叫‘爰爰’。从前叫‘爰爰’,现在也叫‘爰爰’,至于以后嘛……少帅若是叫腻,随便给我改个什么名,我就叫什么。” “好……”萧弈峥捧起我的脸,轻轻唤了声,“爰爰。” “少帅……” “喊错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 我怔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于是弯起唇角,笑盈盈地喊了声:“峥哥哥……” 下一秒,一个吻,猝不及防袭上了我的唇。萧弈峥闭着眼睛,深沉而热切地吻着我。我能感觉到,此时此刻,他吻的不是夜罂,而是他的爰爰…… 我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与抗拒,一点点回应着他。而这一吻,仿佛要吻到地老天荒…… “爰爰,哈哈……我的爰爰……”萧弈峥离开我唇后,又抵住了我的额头,眼睛里水光流转,“你真的,是她送给我的礼物……” 我紧紧抱住了他:“峥哥哥,我就是你的爰爰啊!” 我的声音深情而甜腻,可此刻他若能看见我的眼睛,一定会不寒而栗——我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恨不得下一秒就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萧弈峥,我是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你且等着吧…… 第102章 小心试探 萧弈峥解开了寝衣的纽扣,露出胸口那块红色胎记。然后,他一把将我的头按在胸口上。 “吻我……” 清冷的声音里,暗潮汹涌。 我心头一凛,回忆的潮水也开了闸——三年前,我正全心全意爱着他时,曾吻过他这胸口的胎记,还说过“愿意生生世世同他做夫妻”…… 我闭上眼,极力克制着颤抖,轻轻将嘴唇贴在了他的红色胎记上。 我感受到他轻微的战栗。接着,我又听见他一声深深的叹息。 “说,愿意同我生生世世做夫妻……”萧弈峥颤声命令道。 我咬了咬牙,抬起头,瞬间换上了深情且讨好的面孔,张开双臂,环住了他脖子:“爰爰,愿意生生世世同峥哥哥做夫妻……” 话音未落,萧弈峥已然将我压在身下,一把扯开了我的衣服。他双眼含泪,望着我心口上,那被他重新刺上的红色胎记,发疯般地吻了下去…… 之后的几日,萧少帅不仅每日都宿在我这里,对我更是极尽温柔宠溺。他抱着我一声声深情地唤着“爰爰”,让我觉得既可悲又可笑。我则一改之前的舞女做派,完全切换成了从前的少夫人,又对他千依百顺。若不是政务繁忙,萧少帅实在抽不开身,只怕是片刻都不想与我分开。 只是,这些时日里,萧弈峥却再不提起去前线的事。我疑心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晚,我与他温存过后,倚在他怀里,小心试探。 “峥哥哥,之前,你不是说要带我随军吗?什么时候去啊?” 他温柔地轻抚着我的发,道:“前线艰苦又危险,我怎么舍得你去?” 我抱紧他,像只温顺的小猫,撒着娇道:“爰爰舍不得离开峥哥哥。再艰苦再危险,也不怕。若峥哥哥去前线打仗,爰爰是一定要随军的。” 萧弈峥在我额头轻吻,柔声道:“峥哥哥也舍不得你。不过,我暂时还去不了前线。到时候,再议吧!” 果然是发生了变故。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前线的战事不吃紧了吗?那可太好了!” 我是故意这样问的。因为,二爷萧弈嵘曾带给传递过消息——南系军这段时日步步紧逼,北系军连吃了几个败仗,正是需要少帅亲临前线鼓舞士气的时候。所以,我才断定,萧弈峥迟迟不动身,一定是另有隐情。 萧弈峥微微皱眉,又轻叹一声:“唉,是日本人又蠢蠢欲动。而且,我得到消息,大帅有同日本人勾结的意向。此时,我若再去前线,恐生变故……”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这些年,大帅萧烈与少帅萧弈峥明争暗斗,虽同为北系军,却是势同水火。而日本人早就对东北虎视眈眈。若萧烈真的与日本人勾结,而萧弈峥又在前线与南系军纠缠,怕是整个东北都会被萧烈卖给日本人。 我虽对萧弈峥恨之入骨,但更不想看到国土被外族入侵,同胞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更何况,我报仇的目标,除了萧弈峥,还有萧烈。我要看到的是他们父子两败俱伤,最终同归于尽。而萧烈若真的勾结了日本人,成了卖国贼,又灭掉了萧弈峥,我再想要他的命就势比登天了。 萧弈峥在我头顶轻笑,又揉了揉我的头发,道:“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好了,不说了。” “那,少夫人可听得懂?”我故意问道。 萧弈峥感慨道:“她是探花郎云行之的独女,自小饱读诗书,虽为女子,却心怀家国大义。从前,这些话,我也只能同她说一说了。也只有她懂我。” 我想起红牡丹杀日本人的那件事。当时,萧弈峥是同我推心置腹,直言不讳。而我,在那件事上同他的想法也是一致的。 我故意嘟起嘴,道:“跟少夫人比,我还是差得太远了……” 萧弈峥轻吻我一下,笑着道:“不必自责。这世上本就没有哪个女子能同她一样。夜罂,你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夜罂”这个名字,我已经很长时间没从他口里听到了。也是他喊出“夜罂”的这一刻,我才懂了,他一直也没有完全把我这个五姨太当作云静姝。我在演戏,他也在演戏。只不过,我是演给他的,而他,是演给自己的…… 我假装开心地道:“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峥哥哥不用冒着危险去前线打仗,不会离开爰爰,就心满意足了!” 萧弈峥点点头,轻笑着道:“对,我暂时还不用亲自去前线。虽然眼下看起来似乎南系军得了势,但一切还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过不了十日,战局定会发生逆转。” 听闻此话,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所以,萧弈峥虽没有亲临前线,但还是向前线传达了他的作战计划。他现在是在诱敌深入,然后就会发动突袭了。 不行,我必须要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他的作战计划,并传递给红姐。 想到这,我又扬起脸,笑盈盈地对萧弈峥道:“峥哥哥,你最近那么忙,晚上还要回园子,太辛苦了。不如,我去大白楼服侍你吧!” 见他又摇头,我忽然心生一计。 “之前,听少帅说与少夫人就是在大白楼互诉衷肠的。少帅,就不想重温一下那时的时光吗?” 萧弈峥抚摸着我头发的手停住了。 我赶紧趁热打铁。 “峥哥哥,你那时不是将少夫人藏起来了吗?除了副官,谁都不知道她在那里。不如,你也把我藏起来。这样,就不怕出出进进的人说闲话了。而且,当时少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可以学着说,学着做……我让峥哥哥重温一下和少夫人最美好的时光,好不好?” “你,真的愿意?” “当然愿意!看到峥哥哥高兴,爰爰就高兴!” 萧弈峥思忖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好,明晚你便扮成丫鬟,假借替五姨太送东西,进大白楼吧。我会知会看守放你进来的。” 听到“扮成丫鬟”,我的心似被针猛地扎了一下。当时,我扮的是翠柳。可我的翠柳,已经与我天人永隔了…… 第103章 美人计 第二天,萧弈峥派下人送来的,果然是当年翠柳的那套衣服。我注视着那套淡绿色的丫鬟服饰,面上平静,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翠柳的死,不管是萧烈还是聂芳所为,都应算在萧烈的头上。待我找到萧弈峥的作战计划,定借助南系军送他们父子一起下地狱! 压抑着心底仇恨的火焰。我面无表情地换上了翠柳的衣服,迈着少夫人的步子,走出了静园。大白楼的侍卫得了少帅的示下,果然没有再阻拦我。我很顺利地来到三楼,萧弈峥的卧室。 轻轻推开门。我看见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映照下的萧弈峥。他侧倚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那姿势还真同当年后背中枪时如出一辙。 这一幕,真让我觉得又可悲又可笑——萧弈峥啊,你明知只是个梦,还要拼命去编织这个梦。活在梦里,就能减轻你的罪孽吗? 见我进来,萧弈峥弯起唇角笑了,然后冲我伸出了手。那动作和表情,也与当年别无二致。 “峥哥哥……”我甜腻地喊了一声,笑盈盈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我自然知道,当年的我终于突破重重困难,得以见上他一面,是有多么激动。但我不能演成那样,因为会让萧弈峥起疑心。 萧弈峥反握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拉上了床。 “少帅伤势未愈,要小心啊!”我坐在床上,笑嘻嘻地对他道。 萧弈峥则轻笑道:“我好好的,哪来的伤?” 我嘟起嘴,道:“不是说,要重温当年的情形吗?” 萧弈峥低头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然后眯起眼端详了一番,然后点点头:“嗯,你穿着这套衣服走进来,已经让我重温当年的感觉了。若要一举一动都要模仿,也太难为你了。” “那……爰爰服侍少帅就寝?” 我说着,暧昧地伸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萧弈峥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将我轻轻圈在怀中,道:“我今日有些累了。你且让我抱一抱就好。” 我知道,这样的时候萧少帅不喜欢我说话,便像只乖顺的小猫一样贴在他怀里,就这样任他抱着。 忽然,萧弈峥一伸手,将他刚刚看的那本书拿了过来,就这样抱着我,在我眼前翻开了。我瞥了一眼,原是一本《三十六计》。 “最近,可有继续跟雨墨上课?”萧弈峥在我耳边,闲闲问了句。 我乖巧地答道:“有啊。我每日上午去云起居跟荷香小姐学规矩,下午便和四姨太一起跟着三姨太上课。” “那学问可有长进?”萧弈峥又问道。 我笑着点点头:“又识得了好多个字呢!” “哦?”萧弈峥翻了几下书,然后递到我眼前,指着这一章的回目,问道:“这几个字,可认得?” 我扫了一眼,不由得心头一凛——他翻到的,竟是第三十一计美人计。这不是在映射此时的我吗?莫非,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或者,是我想多了。萧弈峥只是觉得“美人”这两个字比较常见,我应该学过。 于是,我试探着指着那两个字道:“嗯,这两个字,我认得,是‘美人’。” 想了想,我又“噗嗤”一笑,腻在萧弈峥怀里调笑道:“我还以为,少帅是在看什么治国啊,打仗啊的书呢!原来,竟是本不正经的。少帅的姨太太,个个是美人。少帅竟还看不够,还要看书里的美人,呵呵呵呵……” 我故意装成懵懂无知,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不,这里讲的是个计谋,叫作……‘美人计’。” 萧弈峥的传道解惑,却又让我的心提了起来。我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下一秒,我的下巴猛然被他抬起。他半眯着眼望着我,依旧看不出心里想什么。 “这里讲的美人,是三国的貂蝉。”他继续给我讲。 我抽了抽唇角,笑得有几分尴尬,也继续胡扯:“哦,吕布戏貂蝉嘛……我看过这出大戏呢……” 萧弈峥松开了我的下巴,却一寸寸抚上了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他手指带着凉意。 “夜罂啊,若要对我使这美人计……那貂蝉定是不如你的……” 我暗自倒吸了一口冷笑,却继续调笑道:“少帅说笑呢!夜罂再美,也比不过貂蝉啊!” “貂蝉不像她啊……”萧弈峥继续缓缓抚着我的脸,“再美的女子,若与她没有相似之处,我也不会有丝毫心动。可是,夜罂,你却太像了……从前只是模样像,现在连气韵都像了……呵,真不敢想象,若是敌人送个你这样的,来对我使美人计……” “峥哥哥,你说什么?”我洋装生气,嘟起嘴道,“夜罂一心一意爱慕少帅,怎么会是敌人派来的?” “呵呵……”萧弈峥缓缓笑了,“我当然不是疑心你。只是,刚刚看了这个计谋,又见你进来,便设想了一下,若你对我用美人计,我能否受得住?” 我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撇到了一边。 “什么破书?峥哥哥就是书看多了,才胡思乱想!”我又紧紧抱住他,撒娇似的道,“爰爰都来了,峥哥哥就别看书了!看爰爰不好吗?” “哈哈哈哈……”萧弈峥朗声笑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少帅,二爷有急事找您,在一楼等着了。” 听到二爷来了,我不由得一阵紧张。因为,正是我白天给白蓁蓁传递的消息,让萧弈嵘晚上过来,想办法引走萧弈峥。这样,我才能抽身去找那份作战计划。 果然,萧弈峥听闻是二爷来了,马上松开了我。 “弈嵘来找我,必然是有重要的事。你在这里等我。若时间长,便自己先睡吧。” 我乖巧地点点头。 萧弈峥穿好衣服便出去了。 而我想起,他刚刚提起“美人计”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许忐忑。但转念一想,今日的机会若是错过了怕是再难创造,便打定了主意。 我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番,并没有找到那个小本子。忽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了床头柜上面的台灯。我又转回头看向床对面的那面墙——那里,有一个转动台灯就能出现的暗格…… 第104章 错怪了他 三年前,萧弈峥在大白楼养伤的时候,我曾多次躲进这暗阁里。那时,他将暗门关上,里面便是一片漆黑。所以,我并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但现在想来,他弄这样一处隐秘的所在,肯定是要存放极为重要的东西。 所以,那份作战计划,也极有可能藏在里面。 想到这,我马上跑过去,回想着萧弈峥当年的动作,转动了台灯。而下一秒,那床对面的暗阁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马上钻进了暗阁。借着外面的灯光,我将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这里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则堆着一摞纸张。想必是一些重要的文件。 我猜测那作战计划很可能就藏在这里,于是便拿过那些纸张迅速翻看。可刚翻了两下,我便愣住了。 此时,我拿在手里的是一份用英文写的资料。我原本是不懂外文的。但在南系军接受间谍训练的时候,还是学过一些英文。所以,尽管这份资料专业性很强,但我也看懂了七八分。 这是一份医疗资料,介绍的是美利坚的一所脑科医院。上面一些关于脑科手术方面的内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 我的呼吸有些不畅。我想起了三年前,萧弈峥在去前线之前,曾对我说,回来会带我去美利坚。当时,我一心想着跟顾长卿去法兰西做手术,也认定只有去法兰西才会救我的命,所以,只当萧弈峥是在敷衍我。 难道,是我错怪了他? 我的手一抖,资料掉落在地。夹在其中的一张手写的信掉了出来。我慌忙捡起,迅速将信看完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一封来着美利坚那家医院院长的回信。信里详细介绍了针对我这种情况的保守治疗方法,也就是不做开颅手术,也可以逐渐缓解病情。 所以,当年萧弈峥不是不顾我的死活,而是害怕手术有风险,转而找了一家美利坚的医院要对我进行保守治疗。 是啊,他离不开我,他曾一次次求我“别离开他”,所以,他怎么可能置我的死活于不顾呢?就算面对他的宏图大业,他也没有选择放弃我。我,当真是误会了他…… 我还在震惊之时,忽然感觉脑后抵上了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 “哼,果真是‘美人计’啊!” 萧弈峥的声音从我脑后响起,仿佛来自地狱…… 我一哆嗦,慌忙转回身。萧弈峥正用枪指着我。他脸上冷若冰霜,一双幽深阴鸷的眼眸里,泛着死亡的气息。 “你在找什么?嗯?南系军培养的间谍还算有点本事。竟然能破解机关。只可惜,你手里拿的,是当年给我夫人治病的医院的资料。不是你要找的作战计划!” “不……”我摇着头,双手扶着身后的桌子,尽量让自己不至于跌坐在地上,“萧……萧弈峥……我有话要说……” “哼……”萧弈峥又是一声冷笑,“有话,去地牢里说吧!若你不说,我还要想办法撬开你的嘴呢!” “不……” 可不等我说话,他已经扭头对外面喊道:“来人,将这个细作押入地牢!若她不供出同伙,便大刑伺候!” 同伙?这两个字不禁又让我一个打了个哆嗦。萧弈峥走之前就一直在用“美人计”的典故敲打我,说明他早就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而我来自仙乐门,说不定,他也早就盯上了仙乐门。眼下我暴露了身份,会不会连累顾长卿和红姐? 不,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供出他们的。 萧弈峥话音刚落,几个士兵便冲了进来,将我五花大绑。 “萧……弈峥……” 我哑着嗓子,颤抖着,又喊了他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以什么身份说。我还没有从知道他要带去我美利坚治病的震惊中走出来,便发生了这样急剧的转折。我承认,我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此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化险为夷。 而萧弈峥却狠狠嵌住我的下巴,用一双阴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眼眸瞪着我,咬着牙道:“霍天成还真有本事,竟能找到你这样一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呵,我这唯一的软肋,还真差一点就被他击中了!” “我……”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就是云静姝。 可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红着眼睛,大吼一声:“带下去!给我往死里打!” 潮湿阴冷的地牢里,被绑在木架上的我,早已被皮鞭抽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但我还是咬紧牙关,没有供出顾长卿和红姐。 我并不效忠霍天成,但顾长卿对我有救命之恩,红姐也待我亲如姐妹,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危险带给他们。 爹,娘,女儿无用,终究是没能替你们报仇。还有,我的翠柳……你们的仇,只能等我化作厉鬼,再去索萧家父子的命了…… 在纷飞的皮鞭中,我终于晕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盆冷水泼醒了。一睁眼,看见的是一脸阴冷的萧弈峥,还有他手里烧得通红的烙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呵,萧少帅要亲自动手给我这个细作用刑了吗? 此时的他,就像个要索我命的无常。从他红着眼睛里,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憎恶。是啊,此时此刻,他定是对夜罂,对他的五姨太恨之入骨。因为这个酷似他心上人的女子,竟是敌军的间谍,而且有那么多次机会能将他置于死地。 他此时,一定恨不得将我剥皮抽骨,碎尸万段。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十分痛快。因为,我若死了,荷香一定会对他恨之入骨。聪明如荷香,完全知道,只一句话便可让他坠入万劫地狱——他日思夜想的云静姝,竟是被他亲手折磨致死。哈哈,他怕是不死,也会疯…… “还真没看出来。你一个弱女子,倒是嘴硬得很。”萧弈峥一边在我眼前晃动着烧红的烙铁,一边带着嘲讽道,“可不知道,这一下下去,你还受不受得住?” 接着,我看见他阴冷的目光投向了我的心口,然后便燃起了熊熊愤怒。 我知道,那块被他亲手刺上去的红色胎记,再次刺痛了他的眼,也灼烧了他的心。他这一下,怕是要烙在那里了。 “哈哈哈哈……”我仰头大笑,“萧弈峥,你今日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将来都会一千倍,一万倍反噬在你自己身上……哈哈哈哈……啊……” 狂笑间,心口的一阵剧痛,又让我失去了意识…… 第105章 我手上没沾一滴云家人的血 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对这个味道是有记忆的——这里应该是医院。 我尝试着动一下身体,却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身上多处缠着纱布,裹得像个粽子。而最痛的地方是心口,动一下便如火烧一般。 “五姨太醒了。我这就去告诉少帅。” 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应该是医护人员。 可“五姨太”这个称呼却让我疑惑了。我的身份不是已经暴露了吗?此时的我应该是萧少帅恨之入骨的南系军间谍。怎么还会有人把我送到医院救治?还有人毕恭毕敬地喊我“五姨太”? 莫非,是萧少帅忽然又对我动了恻隐之心? 此时,床头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呜咽。我艰难地扭过头,看见是泪眼婆娑的荷香。 我的荷香……见了她,我如同见了亲人,眼泪也瞬间夺眶而出。 “荷香……”我哽咽着向她伸出了手。 荷香轻轻抓住我的手,张了张嘴,却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我明白了。救我的人,应该就是荷香。而她又是怎么说服萧弈峥的呢?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萧少帅放过我。 除非…… “荷香……”我虚弱地唤着她,“你……是不是都告诉他了?” 荷香哭着点点头,又自责道:“对不起……荷香去晚了……让、让少夫人受苦了……” “呵……”我却疲惫而轻蔑地扯出一丝笑容,有气无力地道,“荷香,你不该这时说出来的……你应该……应该等到我被他弄死之后……再……再告诉他……这样,他才会备受煎熬,生不如死……呵呵……” 我咬着牙,恨恨地笑着。 “不……”荷香流着泪摇头,“少夫人,你不能死……” “呵……”我绝望地苦笑,“那我现在活着了,又要怎么办?身份暴露了,仇也报不了了……难道,要继续做被不共戴天的仇人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呵……这样日子,生不如死……” 荷香忽然抓紧我的手,瞪大眼睛:“少夫人,你会不会真的弄错了?少帅,他真的把你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我告诉他,五姨太就是少夫人后,他整个人都崩溃了。他跪在你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还……还……” “还怎么样?”我见荷香说不下去了,追问道。 荷香抹了一下眼泪,哽咽着道:“少帅他,竟用烙铁烫了自己的胸口……” “啊……” 听闻荷香这番话,我的胸口也剧烈地疼了起来。 可想了想,我还是摇摇头,咬着牙道:“即便是这样,也掩盖不了他和他爹血洗云家的事实!呵,他现在为伤害我而痛苦,那云家灭门那天呢?不正是他对着我的头开了一枪?他现在折磨死我,和当初一枪打死我,又有什么区别?” “不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门口处响起。那声音嘶哑又颤抖,还带着一丝哭腔。我的心顿顿疼了一下,闭上眼,不想去看他。 接着,我听见一阵踉跄而杂乱的脚步,完全不同于他之前踏着军靴的硬朗有力。 “少帅……” 随着荷香的一声惊呼。我感觉到床沿被重重撞了一下,一个人影如失重一般跌倒在我床边。 我不由得睁开眼。于是,一个我从没见过如此狼狈落拓的萧弈峥,就这样生生撞入我眼中,撞得我泪眼直流。 他披着军装外套,上半身却是赤裸着的,白色的纱布从肩头绕过将胸口包扎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色特别差,没有一丝血色,白皙的脸庞仿佛蒙了一层纸灰。眼窝也深深陷了下去,眼里布满了血丝。 这哪里还是那个耀眼夺目,意气风发的萧少帅? 荷香跑过去想扶起萧弈峥。可他却执意要跪在我床边。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握住了我的手。 “静姝……”他哽咽着唤了我一声,唇角扬起,像是在笑,可眼泪却大滴大滴溢出眼眶,“静姝……我的静姝……你终于回来了……” 我闭上眼,眼泪也是止不住。 忽然,我又听见“啪”地一声,猛然睁开眼,只见萧弈峥苍白的左脸上赫然印上了红红的指印。接着,他又抡起手,照着自己的右脸狠狠抽了一巴掌。 荷香赶忙抓住他的手,哭着道:“少帅,你别这样……” 而萧弈峥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流着眼泪道:“静姝……是我心盲眼瞎……竟没认出你来……还、还把你伤成这样……我对不起你……真的如你所说,我施加在你身上的痛,现在都千倍万倍地反噬在自己身上了……静姝,你不知道,看你伤成这样,还是我亲手造成的……我、我真的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咬了咬牙,忍着疼痛,用尽全力抽出被他攥着的手。 “萧弈峥……你不要再演了……呵,当初,你拿枪打我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还有,你丧心病狂,欺师灭祖,杀我爹娘,灭我全家,也没见你有过一丝愧疚!” “静姝!不是我!”萧弈峥红着眼睛,大声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头上那一枪不是我打的!真的不是我!你为什么就不信我?还有,我对天发誓,我萧弈峥手上没沾过一滴云家人的血!” “萧弈峥!我都想起来!都想起来了!”我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那个下着暴雨,电闪雷鸣的夜晚,你跟你爹,带着一群人,在云家见人就杀……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我跑出来,迎面正遇上你……就是你,用枪指着我!我也不相信,我日夜思念的‘峥哥哥’会杀我……可我,亲眼看见你扣动了扳机……” 我越说越激动,身子不住地颤抖,泪水也再次决堤。喊道最后,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伤也崩开了,纱布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 “静姝,你先别激动。”萧弈峥再次握住我的手,“你平静平静,我把真相都告诉你……” 真相?我喘息着望着萧弈峥。莫非,这其中还另有隐情? 萧弈峥思忖了片刻,忽然将腰间的手枪卸下来,上了膛后,直接塞进我的手中。 “静姝,若我说的,你还不相信。或者,你仍然觉得我罪无可恕,你就一枪打死我……” 第106章 入赘云家 就这样,萧弈峥跪在我的病床边,艰难地,讲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虽已入夏,但北地的夜晚还是颇有些凉意的。一袭白衣的青年已在院子中央跪了两个时辰了。 “弈峥啊,你爹的脾气从来是说一不二的。你就算一直跪下去,他也不会答应的。快起吧!这更深露重的,再着了寒气,娘得多心疼啊!”聂芳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劝道。 可萧弈峥却浑似没听见一样,依旧一动不动地跪着,好似一尊雕像。 聂芳又幽幽叹了口气,道:“唉,你爹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云家在江南,那是南系军的地盘。霍天成岂会放着一个举足轻重,桃李满天下的探花郎不为自己所用?说不定,他们早就暗中勾结了。若大帅亲自到云家提亲,搞不好真就落入南系军的天罗地网了。弈峥啊,你总不能为了那云家小姐,置你父亲的安危于不顾吧?” 萧弈峥皱了皱眉,开口道:“老师从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霍天成确有拉拢之意,但几次登门,都被老师婉拒了。” 话音未落,大帅萧烈的房门被从里面推开了。萧烈咳了两声,拿这个烟斗,面沉似水地走了出来。 “你小子自己也说了,那云行之不参与任何派系。可他若成了我萧烈的亲家,跟投靠我们北系军有何区别?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即便我去提亲,那探花郎也断不会答应的!” “这些年,老师对我颇为满意。临行时,我跟他说,要求娶静姝,他也是十分高兴的……” “他满意的是李家,不是萧家!”萧烈大声打断了萧弈峥,“他喜欢你,也是因为你是李文超的侄子!若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怕是躲都来不及!” 萧弈峥自知父亲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他就是怕云行之因他的真实身份而改变决定,所以才偷偷约云静姝出来见面,一吻定情。因他知道,云行之对这个独女宠爱至极。若云静姝执意要嫁,应该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于是,他仰起头对萧烈道:“爹,儿子与静姝情投意合,临行前,我们也曾表明心意。她此生是非我不嫁的。” “荒唐!”萧烈一瞪眼,“婚姻大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私定终身,不过是小孩子的儿戏,做不得数!” “爹,儿子就只求您这一件事。成与不成,您且去试一试。儿子保证,从今往后,为爹爹鞍前马后……” 可还没等萧弈峥表完这番衷心,一旁的聂芳又幽幽开口了。 “大帅,孩子一片痴心,看着也怪可怜见的。莫不如……就去试一试吧?”她软声细语,一脸的慈爱,“若那云行之真的点了头,那对咱们萧家来说,也是莫大的喜事啊!试想,弈峥成了名满天下的探花郎的女婿,将来再袭了北六省督军之位,那天下有志之士岂不皆会投入咱们北系军麾下?到时候,弈峥成就大事,可就是指日可待了!” 萧弈峥睇了她一眼,暗自咬了咬牙,心里道,这毒妇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她这一番说辞,应是正中了大帅的心思。他不肯去云家提亲,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惧怕萧弈峥有了云家的助力,翅膀硬了,会威胁到他自己…… 所以,聂芳这番话,表面上是为他说情,可实际上却是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果然,萧烈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大声道:“这全天下的女子,你想娶谁不行?怎么就非云行之的女儿不可?好了,我意已决,你若非要跪,就跪着吧!” 说罢,他气哼哼地大步走出了院子。 聂芳自知目的已达到,隐隐露出得意神色,却还假意劝慰了萧弈峥几句,然后也转身走了。 萧弈峥扭过头,望着她窈窕的背影,忽然大喊了一声:“母亲,请留步!” 聂芳的背影顿了顿,转身望向萧弈峥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诧。因为,自从江南回来,萧弈峥一直喊她“夫人”,也不再似从前那般与她亲近。聂芳疑心,萧弈峥已然知晓她曾经对他下过杀手。所以,此时的这一声“母亲”,属实有些意外。 聂芳转回身,又换上了慈爱的笑脸,一步步走近萧弈峥。 “母亲……”萧弈峥再次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然后站起了身,盯着聂芳的眼睛道,“母亲刚刚说的话,让儿子惶恐。” “惶恐?”聂芳挑了挑眉。 萧弈峥深吸一口气,道:“儿子胸无大志,从来没想过成就什么大事,更无心继承北六省督军之位。” 聂芳微微惊讶,却仍保持着慈爱的笑容。 “弈峥,你自小便勤奋好学,如今又是探花郎云行之的得意门生,习得满腹经纶,自然是要成就一番事业的……” “不!”萧弈峥迅速打断了聂芳,“我早已做过打算,若有幸娶静姝为妻,实不忍让她离家千里远嫁到到苦寒的北地。所以,我想留在云家,跟随老师一起教书育人,将云氏书院发扬光大。这,便是弈峥此生最大的心愿。” 虽说,此时的萧弈峥说出这番话是为了消除聂芳的猜忌,但他所说的也的确是内心所想。在云家的五年,是他此生最温暖,最美好的时光。若是一辈子都能呆在老师、师娘,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师妹身边,他愿意用宏图大业去交换。 他,太缺爱了…… 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求娶云静姝,究竟是真的爱她,还是想牢牢抓住这唯一可以延续温暖时光的机会…… 聂芳皱起眉,诧异地望着萧弈峥,然后又摇摇头:“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样做,不是相当于入赘云家了吗?你爹怎么可能同意?” “所以,还求母亲成全!” 萧弈峥郑重其事地跪在聂芳面前,给她磕了个头。 他知道,这样一个结局,是聂芳梦寐以求的。大帅萧烈只有他和萧弈嵘两个儿子。若他入赘云家,那么对于督军之位便再没有竞争力,相当于拱手让给了萧弈嵘。 聂芳眯起眼看了萧弈峥一会儿,再次求证道:“弈峥,我再问你一遍,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若有半句虚言,我萧弈峥不得好死!” “好,那为娘便帮你这一次……” 第107章 一切早有预谋 萧弈峥也不知聂芳是如何劝说萧烈的。但三日后,萧烈终于点了头。于是,父子俩乔装改扮,秘密南下,前去云家提亲。 站在云府的大门口,萧弈峥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眼角也湿润了,仿佛有种回家的感觉。 老师云行之也极为热情地招待了萧烈,亲切地称他为“李兄”。 萧烈提起亲事后,云行之很快便点了头。他拉着萧弈峥的手,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喜爱,口中也不住道:“峥儿本就是我爱徒,如今变成我云家的乘龙快婿,也是一桩美事。” 与此同时,云行之还大赞李家门风高洁,又谈及他与李文超同年之情,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而萧弈峥听闻此话,心里却越发没了底。他看得出来,老师喜欢他的这个学生是真的,但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也有很大成分是看重李家。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若表明了真实身份,恐怕老师会改变主意。 不过,偶然瞥到屏风后面探出的小脑袋,萧弈峥又有了信心。他认出,那是云静姝的贴身丫鬟侍书。见她偷偷地探头探脑,他便猜出这丫头定是来为小姐打探消息的。 她定是知道他来了,眼下不知急成什么样呢! 而一想到那个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着“峥哥哥”,长大后见了他又脸红的小师妹,萧弈峥的唇角便抑制不住上扬。此时的他,并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但他知道,小师妹是爱慕他的。而他也是打心眼里觉得她可亲、可爱。于是。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好好爱护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甚至,他已经开始憧憬往后在云家的幸福时光了。他会与静姝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一起孝顺恩师与师娘。过些年,再生一双儿女,承欢膝下。他还会帮助恩师一起教书育人,启迪民智,将云氏书院发扬光大。在这乱世里,他会守着这一方世外桃源,就这样平淡,却幸福地度过余生…… 入夜,云行之设宴款待萧烈。 萧弈峥则在萧烈耳边低声提醒道:“爹,该告诉老师,我们的真实身份了。” 萧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又冲着云行之举起酒杯。 云行之也笑着举杯,客气道:“李兄,请!” 萧烈却没饮下那杯酒,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接着道:“其实,我并不姓李。” 云行之怔住了,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萧弈峥。 萧弈峥早就在心里想好了说辞,忙起身,规规矩矩跪在了云行之脚边。 “峥儿,你这是……”云行之的眼神更迷茫了。 “老师,请恕学生欺瞒之罪!”萧弈峥诚恳地道。 “欺瞒?峥儿,你欺瞒为师什么了?” 萧弈峥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道:“学生其实并不是李文超老师的侄儿。而是之前师从李文超老师。‘李峥’也并非我真名。实际上,我姓萧,名弈峥……” “你姓萧?”云行之的眼神警觉起来,接着,又看向了萧烈,“我记得,李文超曾在东北宁城,给如今的北六省督军萧烈家做过私塾的老师。莫非……” 萧烈咧开嘴笑了:“没错!在下就是萧烈!行了,都到这个时候,也别装了。云先生,您肯将爱女嫁入我们萧家,乃是萧家的荣幸。从今往后,云先生同我萧烈就是亲家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北系军的实力,想必云先生是有所耳闻的,再有亲家这名满天下的探花郎相助,那这天下还不早晚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萧弈峥听闻此话,冷汗都冒出来了。他知道,老师一向最厌恶派系争斗,也无心加入任何一方势力。他原本也并没有打算拉拢老师为北系军所用。可明明都跟父亲说得很清楚了,他是想来云家入赘的,怎么父亲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果然,云行之闻言,马上沉下了脸,再看向萧弈峥的眼神也变得陌生而疏离了。 “萧督军,恕云某冒昧。之前,我只当小女要嫁的是李家,才答应了这门亲事。我只希望小女嫁个普通人家,粗茶淡饭,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而萧家,我们实在是高攀不起。这门亲事,便不作数了!” “不,老师……”萧弈峥慌忙站起身,“我与静姝情投意合,我们……我们早就私定终身了……她说过,此生非我不嫁的……” “休得胡说!”云行之气得脸都变了色,指着萧弈峥大声道,“静姝与你自小一同长大,不过是小孩子家一起玩耍。什么私定终身?一派胡言!” 萧弈峥此时也后悔情急之下说出的话。什么私定终身?这样的话若传出去,是有损闺阁女儿名节的。难怪老师如此生气。 想了想,他又扯住云行之的手,几近哀求道:“老师,我爹刚刚没说清楚……我与静姝成亲之后,会留在云家帮老师一起打理书院……就、就好比入赘云家……老师,您放心,我们不会参与任何派系争斗……老师,我保证,不会让静姝受到一点危险的……” “哼……”云行之却冷着脸,甩开了萧弈峥的手,道,“萧家的公子,入赘云家?我们可受不起!行了,这桩亲事到此为止,无须再议了!” 这时,萧烈开口了,却是带着威胁的口气:“云先生……还请三思!” “不用了!”云行之一抬手,指向门口,大声下了逐客令,“送客!” “老师……老师……求您让我见静姝一面……”萧弈峥又恳求道。 此时,他只能把全部的筹码押在云静姝对他的深情上了。 可云行之却瞪起了眼,大声道:“萧公子,从今往后,静姝与你再无半点瓜葛!也请你自重!” 接着,他又指着门口,更大声地喊了一句:“送客!” 此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接着便是滚滚惊雷。而屋内,伴随着雷声响起的竟是一声枪响——萧烈从腰间拔出了手枪,一枪射中了云行之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老师……”萧弈峥下意识上前抱住了云行之,转而瞪大眼睛,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萧烈,“爹,你……” 萧烈却咬着牙,狠狠地道:“既不能为我所用,留着早晚是祸害!” 接着,还没等萧弈峥反应过来,萧烈忽然朝外面大声喊道:“开始行动!” 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 第108章 是我先爱上你的 随着萧烈的一声令下,竟有十几个身着南系军军装的人,从外面杀了进来。他们各个全副武装,且手持枪械,见人就杀。 还有人在院子里大喊:“霍督军有令,云家一个活口不留!” 云家虽也有护院的家丁,但事发突然,全然没有准备。更何况,大户人家养的家丁哪里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的对手? 一时间,云家家仆四下奔逃,院子里血流成河。雨声、雷声、枪声、混杂着绝望的惊叫哀嚎,交织成了这世代簪缨的清流世家最后的绝唱…… 萧弈峥完全懵了。一开始,他不明白为何会忽然闯进这么多南系军的人?而他们口里喊着“霍督军”,却是听从萧烈的指挥。待仔细辨认,他才发现,这伙人哪里是什么南系军?分明就是萧烈的手下装扮而成! 而就在他疑惑震惊之时,萧烈已经举着枪奔后院去了。 萧弈峥望着怀中已然没了气息的云行之,忽然意识到师娘和静姝也危在旦夕,连忙放下老师的尸体,也朝后院奔去。奔跑中,他还夺了一把枪在手中。 而当萧弈峥跑到后院时,师娘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 “静姝……静姝……” 他大声喊着,却不见云静姝的身影。他猜想云静姝应该是往后门跑了,忽然想起有一个近路,于是便没有继续跟在萧烈后面,而是从小路抄了过去。 果然,萧弈峥刚绕到后门前的小路,便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虽然,她身上穿的是丫鬟的衣服,虽然周遭一片漆黑,还下着倾盆大雨。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静姝,我的静姝…… 望着那惊恐的小人儿,萧弈峥的心都碎了。一向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她,何曾经历过这样的变故,此时此刻,定是吓坏了…… 萧弈峥只想将她抱在怀里,为她遮挡这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 忽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萧弈峥不由得一个激灵。因为,他看见了云静姝身后,萧烈正举着枪大步走过来。 萧弈峥瞬间红了眼,举起枪哆哆嗦嗦瞄准了父亲。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的静姝,即便是亲生父亲也不行! “峥哥哥……” 萧弈峥忽然听见云静姝的一声呼唤。那声音里,有恐惧,有委屈,还有困惑……也是这一声呼唤,让他稍稍迟疑了一下。 而下一秒,他便听见萧烈喊了一声——“斩草除根!” 一个惊雷炸响。萧弈峥也随之扣动了扳机。可他这一枪还是迟了一步,虽然打中了萧烈的肩膀。但萧烈却比他更快地射中了云静姝的头部。 “静姝……” 萧弈峥扔掉了手里的枪,疯了一般大喊一声,大步上前将云静姝的身体抱在怀中。他瞪大眼睛看着女孩儿头上汩汩冒着血的窟窿,撕心裂肺地在暴雨中大哭大叫…… 因跪的时间太长,而萧弈峥的身体又太过虚弱,讲述完这个长长的故事,他身子一栽歪,差点晕倒。 荷香赶忙扶住萧弈峥,又抬头望向病床上的我,哽咽着道:“少夫人,你都听见了吧?这一切都是大帅干的。少帅也是被蒙在鼓里啊!你真的是错怪他了……” 我静静躺在床上,手里紧握着萧弈峥塞给我的那把枪,眼泪一直顺着眼角滑落。我再次回想起那个血腥的雨夜,似乎所有的细节,都能跟萧弈峥说的对得上。 所以,我真的是错怪了他?所以,我记忆中的,他对着我的头开了一枪,实际上是要救我? “静姝……”萧弈峥再次伸出手,颤颤地握住了我的手,“尽管我手上没沾云家人的血……但,云家这灭顶之灾,还是因我而起。若我没有执意求我爹去云家提亲,也不会发生这场惨剧……而如今,我又把你伤成这样……你恨我是应该的。若你不肯原谅我,就一枪打死我吧……” 说罢,萧弈峥又直挺挺跪在我床前,闭上了眼睛。 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自我心底升腾而起。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是委屈?还是愤怒?抑或是哀伤?此时此刻,我只想大哭,哭我惨死的爹娘,哭我这些年心里、身上的这些伤,也哭那曾让我情窦初开,怦然心动,却也给我带来无妄之灾的,我的少年郎…… “啊……啊……啊……” 我扔掉了手里的枪,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到胸口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几乎把纱布都浸透了。可我的心,要比伤口痛上一万倍…… 荷香慌了,跑出去喊医生。 而萧弈峥见我崩溃大哭的模样,也终于抑制不住,起身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他的眼泪无声地落在我的脸颊上。我的血,也染红了他的衣裳。 “静姝……静姝……我的静姝……”萧弈峥捧起我的脸,“都是我不好!我真的好后悔……我在云家学成,就该干干脆脆地离开……我不该去跟老师说要做他的女婿,更不该去招惹你……这样,老师和师娘也不会惨死……你也会嫁得如意郎君,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会弄得像现在这样遍体鳞伤……” “不……”我闭上眼,虚弱而颤抖地开口道,“是我……是我先爱上你的……” 没错,彼时的萧弈峥其实贪恋的是云家人给他的爱。他太缺爱了,太想有个温暖的家了。而那时的他,究竟有没有对我心动过都未可知。 但我却早对他芳心暗许。若真如他所说,他学成北归便自从杳无音讯,不复相见。我或许会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一个让他们放心、满意的男子。但那桃花树下的白衣少年,会是我一生的怀想,也是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没错,是我先爱上他的。是我先别扭着,不肯叫他“师兄”,追在他身后喊“峥哥哥”;是我看了《牡丹亭》,便在梦里把他的脸印在了柳梦梅的身上;也是我,见了他便脸红,只差把“喜欢”二字写在脸上…… 若不是我表现得太过明显。萧弈峥也不会想到做云家的女婿。所以,这云家的灭顶之灾,究竟是因谁而起?谁又说得清呢? 第109章 相对无言 “峥哥哥……” 我回抱住了萧弈峥,终于发自内心地喊出了这一声烙印在心底的呼唤。 “静姝……”萧弈峥满脸是泪,“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我求你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没有你的这三年,我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再次见到他时,那双心死般的眼眸,是最好的印证。 “峥哥哥……”我抱紧了他,泪如雨下,“我也不想再离开你了……你不知道,我在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梦见是我错怪了你……我跟你说,我再不离开你了……我要跟你长相厮守……峥哥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原是那么爱你……” 我说的最后一个字,淹没在了萧弈峥火热的长吻里。此时的我和他,身体都很虚弱,却又拼劲全力深深吻着对方,仿佛要用这个吻消除这三年来所有的猜疑与隔阂…… 回到督军府后,萧弈峥直接安排我住回了云起居,这样更方便荷香照顾我。而他,只每日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并不在这里留宿。 对于萧弈峥与我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方式,荷香很是疑惑。 “少夫人,少帅也真是奇怪。你不在的这三年,他把云起居当自己的家。可如今,你回来了,他倒像是来做客似的,坐一会儿,连盏茶都没喝完就走了。”荷香一边帮我给后背上的伤口擦药,一边嘟囔道。 我伏在床上,唇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淡淡道:“其实,他若还像从前那样,与我朝夕相处,我倒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我猜想,他或许也同我一样‘近乡情怯’。或者,他是看出我的不自在,所以才选择这样进退有度的相处方式。” 荷香却更疑惑了:“少夫人,这我便更不懂了。你们本就是夫妻,感情又那么好,虽说经历了一些误会,但眼下也都说开了,应该和好如初才对啊!” 我轻轻摇摇头,又叹了气,道:“唉,毕竟,有些事,问了我无法回答,而不问,他心里又过不去……” “什么事啊?” “太多了。比如,我同南系军的关系;比如,我的同伙的行踪……” 是的,我太理解萧弈峥此时的复杂心情。我的“死而复生”,的确让他也“活”过来了。可这分别的三年里,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已经不是一句“原谅”就可以抚平的。就像我身上的这些伤,即便愈合,也还是会留下疤痕的。 我加入了南系军,并成为了潜伏在他身边的间谍,这就是不争的事实。而他除了是我的丈夫,还有更重要的一个身份——北六省的督军。在政治立场上,我们就是敌对的关系。能化解这一矛盾的唯一途径,就是我背叛南系军,转而对他开诚布公。可我不效忠霍天成,却不能不顾顾长卿,还有红姐那些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人的安危。 或许,萧弈峥是在等我主动开口。可我若开口,会牵扯出太多人。我真的承受不起…… 还有,我如今在督军府的身份也颇为尴尬。毕竟,少夫人在三年前已然去世了。连讣告都登了报,相当于诏告天下。一个死人,怎么能突然复活呢? 而五姨太这个身份,也用不得了。因为,整个西院都知道了五姨太是南系军的间谍,还被少帅打入了地牢。我从医院回来,搬进云起居,也是偷偷进行的,除了荷香,并没有任何人知晓。 可难道,我今后要一直藏在云起居,做个如鬼魂一般,见不得天日的少夫人吗? 但这些话,我不想问,也问不得。因为,问了,他又能怎么回答呢?所以,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履行承诺,好好呆在他身边,不再离开。或许,他对我的要求,也仅此而已。 这一日傍晚,萧弈峥又过来看我。他简单问了几句我身体的恢复情况后,又陷入了沉默。而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与他相对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萧弈峥忽然将迷茫的目光投向窗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要将白蓁蓁送走了。你若想与她道个别,待夜深了,我陪你过去。” 听到“白蓁蓁”这个名字,我不禁心头一凛。这些时日,我虽什么都没问过萧弈峥,但自己也渐渐梳理出了一些头绪。我这个间谍的身份暴露了,接下来要遭殃的定是二爷萧弈嵘。萧弈峥肯定会彻查与五姨太有过交集的人。而那块绣着“嵘”字的手帕,定会引起他的怀疑。若是顺藤摸瓜,很容易就会查出萧弈嵘的马脚。 而二爷若暴露了,白蓁蓁肯定也藏不住。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每每想到这,我便不忍再往下想了。尽管萧弈峥对白蓁蓁没有半点情意,但她毕竟名义上还是少帅的二姨太。二姨太与自己的弟弟私通,还有了个孩子,怕是任谁也忍不下这口气。更何况,他们二人不仅私通,还配合我一起要颠覆萧少帅的政权,置他于死地。萧弈峥或许能顾念兄弟之情放萧弈嵘一马,但白蓁蓁,怕是就凶多吉少了。 “你要将她送到哪里去?”我试探着问道。 萧弈峥的目光依旧停留再窗外,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会让弈嵘带她走。不管是去京城投靠白家,还是去其他什么地方。我都会派人送他们安全抵达的。” “二爷……也走?” 萧弈峥转回脸,望着我笑了:“不然呢?留着他继续做财政部长?夫人,继续在背后给他背书?” 我脸一红,低头不语了。 萧弈峥却继续笑着道:“夫人写的那篇‘轻徭减赋’的文章,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真知灼见跃然纸上。我看了之后也不禁啧啧赞叹,能写出这篇文章的,若是个男子,必是国之栋梁。夫人生做女儿身,真是可惜了。” 听闻此话,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惊诧道:“你……你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那篇文章出自我手?” 第110章 忍不住对你上瘾 萧弈峥又淡淡一笑,望着我道:“我当然想不到是夫人写的。但,霍天成培养出的细作都能写出这样洋洋洒洒的文章,属实让我震惊。” 他此时目光柔和,还带着浅浅笑意。可我却不由得脊背生寒。 “你……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原本以为,是去偷战略计划这件事暴露了我间谍的身份,可听他这样说,应该早就被发现了。 萧弈峥叹了口气,安抚性地握住了我的手,缓缓道:“其实,你入督军府之前,我便察觉仙乐门有异动了。所以,自你入府,我便让红杏暗中监视,将你的一举一动都向我汇报。但,我的爰爰何等聪明?再加上荷香与你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始终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除了……” “除了什么?” 萧弈峥握着我的手也收紧了:“除了我的五姨太,对那被所有人忽略的二姨太太过上心,有点不寻常。” 我闭上了眼,之前存有疑惑的事,忽然就豁然开朗了。比如,萧少帅在仙乐门并没有直接带我走,而是等了一晚。且第二天带我入督军府时,又不准我带任何物品。原来,他在那时就已经怀疑我了。只是,还没有确定……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确定我是细作的?”我紧张地问道。 萧弈峥又是一笑,而笑容里多了些许无奈。 “呵,我那个草包二弟,肚子里的墨水有几斤几两,我会不知?他哪里能写出那样一篇文章来?”萧弈峥道,“原本,我以为是大帅给他找了枪手。可后来,我发现了你们在白蓁蓁的小楼秘密接头。而红杏又告诉我,你给了春桃一个胭脂盒子。还有,那块绣着‘嵘’字的手帕,也证明了你同萧弈嵘有过接触。” 我回想起萧弈峥发现手帕的那一日,忽然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你、你那日忽然转回我房里,就是发现了我去了白蓁蓁的小楼?” 萧弈峥点点头,继续不疾不徐地道:“我的爰爰很聪明,骗红杏说,是去云起居。可若你真先去云起居呆一会儿,再偷偷从狗洞里钻出去找白蓁蓁。荷香定会替你打掩护。红杏也不会发现什么。可你那日太心急了,竟直接去了白蓁蓁的小楼,还没发现红杏就在后面偷偷跟着。” 尽管我知道现在萧弈峥不会再把我怎样,但听到他一点点揭穿我,我还是微微发抖。他虽一口一个“我的爰爰很聪明”,但现在想想,我若不是云静姝,只单纯的是个南系军的间谍,怕是不知在他手里死过几回了…… 所以,他将我绑在大白楼那晚,说的那句——“跟我玩,你不是对手。”是真的…… “既然你早就是知道了我是细作,为不抓我?还有,你每夜与我同床共枕,就不怕我趁机……” 还没等我说完,萧弈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他在我耳边叹息一声,接着道:“怕,但又情不自禁……宿在你房里的第一晚,我原是想假寐,试探你会不会对我出手,但在躺在你身边,却真的睡着了。早上醒来时,自己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若你真对我下了死手,我只怕是性命不保。但同时,我又觉得睡得特别舒服,就想呆在你身边……不知不觉,就对你上了瘾……所以,到后来,明知夜罂是毒药,我也忍不住要饮鸩止渴……没办法啊,爰爰,我太想你了……你不明白,一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又会刻意模仿你来取悦我的人,对我来说诱惑有多大……” 我感觉到颈间滴落一滴温热。 萧弈峥又哽咽着道:“到最后,我甚至希望你能放弃间谍的目标,一直一直呆在我身边……所以,我让你看‘美人计’,就是想提醒你,别轻举妄动。可是,当我回来时,你还是做了……所以,我恨毒了夜罂,恨不得折磨死她……因为,她让我做了一个美梦,又亲手把它给打碎了……” “峥哥哥……”我紧紧抱住了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我对不起你。我把你弄得遍体鳞伤……” “可我伤你的心,伤得更深……” 我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好了……”萧弈峥轻抚着我的头发,“让我们把一切都翻过去吧。所以,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不用担心我会不好受。” 我一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是应该他询问我吗?问我南系军的底细,问我在宁城的同伙……怎么,他会以为我有话要问他? 萧弈峥捧起我的脸,淡然一笑,语气轻快地道:“你不问,那我便替你问吧!比如……仙乐门的人,现在是怎么样一个状况?” 我的心头袭上一阵不祥的预感——没错,我是很担心顾长卿和红姐。但我害怕他问我他们的行踪,所以根本不敢去触碰这个问题。而他现在主动提出来了,那便说明,仙乐门已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再回想萧弈峥刚刚说过的话,我便更确定了这个想法。他早就对仙乐门起疑心了。他在与夜罂周旋的同时,肯定也盯着仙乐门那边的动静。所以,我被发现之后,他第一个目标便应该是仙乐门…… 见我神情紧张,萧弈峥又弯起唇角笑了,语气平静温暖,如同在讲一个童话故事。 “那个叫‘红姐’的,很是机警。在我要围剿仙乐门之前,便带着这伙南系军的间谍跑了。只剩下一个顾长卿。他应是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没与红姐一道走。” “啊……”我不禁惊叫出来,一把抓住了萧弈峥的手,“你……你把长卿师兄怎么了?” 萧弈峥先是怔了怔,接着眼中透出一丝哀伤。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下头道:“静姝,你觉得我会把他怎么样?唉……他不仅是你的师兄,也是我的师兄啊!更何况,他还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能把他怎么样?” 看着萧弈峥受伤的眼神,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是啊,我为什么总不信任他呢?当初是这样,现在又这样…… 第111章 中国人不能再打中国人了 “峥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含着眼泪,低下了头。 下一秒,萧弈峥又将我抱进了怀里。他抚着我的头发,轻声道:“不怪你。谁让我在你生命中一出现,便是个谎言呢?当初,我到云家求学,名字、身份,都是假的。你不信任我,也是有情可原。” “峥哥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怀疑你任何事了。” 萧弈峥却笑着摇摇头,道:“你对我,信任也好,怀疑也罢,都不会影响我爱你。只要……你别再离开我……” 回忆的潮水再次开了闸。三年前,他也是这样一次次说着“你怎么都行,只要别离开我……” 可想而知,我制造的那次“假死”,对他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想到这,我紧紧抱住了他,哽咽着道:“峥哥哥,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生离,只有死别……” 说完,我主动吻上了萧弈峥的唇。一个绵长的吻,让我们又都热泪盈眶。 萧弈峥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问我:“你怎么不问顾长卿现在的情况?” 我笑着望着他,轻声道:“我相信你,会将他安置得很好。” 萧弈峥意味深长地笑了,道:“他现在呆的地方可好了。而且,简直是与我朝夕相处。我见他的时间,比见你多多了。” “什么意思?”我疑惑道。 萧弈峥抿唇一笑,道:“他呀,就住在我卧室的暗阁里。我不想见他都难。而且,饮食起居,都由我亲自照顾。就这样,人家还不乐意,天天摆给我一张臭脸。” 我先是惊讶,可再想一想就明白了。顾长卿,他毕竟也是南系军在宁城的间谍。萧弈峥若光明正大地安置他,肯定会遭人非议,所以只能把他藏起来。而最保密的地方,就是大白楼卧室的暗阁了。 “本想安排你们见个面。但眼下的形势太紧张,还是过段时间的吧。”萧弈峥又道。 我点点头,道:“我不急着见他。只确定他安然无恙便好。而且,他加入南系军,完全是为了帮我报仇。他现在应该已经知晓你并非云家的仇人,所以也应该威胁不到你。嗯,你将他安置在身边,我放心。” 萧弈峥忽然抱紧了我,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夫人,刚刚后面的那句话,可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我点头:“自然是啊!不管怎么样,你都是藏了一个南系军的间谍在身边。他若不明事由,你有多危险啊!” “听到夫人的关心,我甚感欣慰。从前,在你眼里,那些师兄,还有荷香、翠柳那两个丫头,可都比我重要。” “不!”我使劲摇摇头,“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重要的人。不管是在江南云家让我情窦初开的李峥,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替我挡子弹的少帅,甚至是让我恨之入骨,不共戴天的仇人……都让我刻骨铭心……而从今往后,你更是与我长相厮守,永不分离的人。” 萧弈峥松开了我,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还有,我还是与你并肩作战,一起为云家报血海深仇的人!”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我当然明白,他说的仇人是萧烈。可那萧烈就算丧尽天良,也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真的能做到大义灭亲吗? 萧弈峥似看出了我眼中的疑问,苦笑了一下,道:“我已经朝他开过两次枪了。” 没错,萧弈峥的确是朝萧烈开过枪的。第一次,是萧烈要对我开枪,他情急之下射中了萧烈的肩膀。而第二次,是荷香告诉他,我是被毒死的。他发了疯,只身闯入东院,又打残了萧烈的腿。 我点点头:“对,你朝他开枪,都是为了我。” 萧弈峥皱了下眉,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其实这次,不止是为了给云家报仇。萧烈,他竟与日本人勾结,要做卖国贼!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北六省的百姓,我也必须要大义灭亲了!” “既是这样,他便不止是云家的仇人,更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的仇人。必须要杀了他!” 萧弈峥握紧了我的手,郑重其事地道:“静姝,你放心,报仇的事交给我!” “嗯,峥哥哥,我信你!”我笑着对他道。 萧弈峥想了想,忽然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夫人,还想不想看我的战略计划?” 我先是一怔,接着便红了脸,推开他的手,道:“不看了,不看了!我又不做间谍了,看它做什么?” 萧弈峥却神神秘秘地笑着道:“还是看看吧!毕竟,是你曾经费尽心机要拿到手的东西。” 说着,他便在我眼前翻开了那个小本子。而我看了一眼后,便愣住了——那上面的寥寥数语,竟仍同我第一次看到的一样。他,竟没有往下写。 “你……不是要发动一次突袭吗?怎么只写了个开头呢?”我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萧弈峥却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原本,我是想一举歼灭南系军的。但后来,我改变主意了。当我知道萧烈勾结日本人后,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军阀割据,生灵涂炭,百姓本就受外侮欺压,而内战却打个不停。中国人不能再打中国人了!是时候,要联合起来一致对外了!” 我瞬间惊呆了。原来,萧弈峥想的不是突袭南系军,而是要与霍天成议和,然后一致对外。 “对……”我抓住萧弈峥的手连连点头,“峥哥哥,你说的对!中国人不能再打中国人了!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共同抵御外侮!” “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通过各种途径跟霍天成谈判。他已经答应了,近期会秘密北上宁城,与我们北系军议和。”萧弈峥的眼神又幽暗了几分,咬着牙道,“所以,在这之前,我必须要动手除掉萧烈……” 我握紧了他的手…… 不得不说,这次深谈,拉近我和萧弈峥的心。我们虽还没到坦诚相待,无话不说的程度,但比起之前的尴尬,要亲近了许多。 不知不觉,天色已黑。萧弈峥指着窗外,道:“入夜了。你若想与白蓁蓁道别,现在就该起身了。” 第112章 好好跟着我,别再走丢了 我也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夜色深沉,乌云遮住了月亮,就像看不见前路的明天。 我叹了口气,道:“嗯,毕竟相识一场,是该去跟她道个别。白蓁蓁,她这辈子好像只为情爱活着。先是对你一见钟情,然后便义无反顾只身入了督军府。对你心灰意冷后,她又把所有的情爱寄托在二爷身上。希望,二爷不会辜负她吧……” 萧弈峥没说话,只是表情有些沉重。我猜想,他本来对萧弈嵘还有很深的兄弟之情,可最后连这个弟弟都背叛了他。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又一个他在乎的人,要离开他了…… “峥哥哥……”我从背后抱住了他,“放心,你不会再失去了,不管什么时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嗯……” 萧弈峥握住了我的手。 我换了一套荷香的衣服,就这样和萧弈峥手牵着手,趁着夜色偷偷出了云起居。本以为他会带着我从正门出去,可他却是直奔东南方向。 “你不是……也要钻狗洞吧?”我瞪大眼睛问道。 萧弈峥轻笑:“夫人都钻得,我自然也钻得。” “可是……你是少帅啊!堂堂北六省的督军,钻狗洞?这成什么?” 萧弈峥却满不在乎,一手揽过我,附在我耳边道:“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噗……”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这样,他走在前面,紧紧握着我的手。而我望着他英挺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江南云家的那个白衣少年。我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是啊,小时候,我就喜欢这样跟在他身后。我原是,这样喜欢跟着他…… 而尽管萧少帅肯屈尊降贵,可那狗洞却丝毫不给他面子。他不比我身形娇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钻出来,还弄得满身满脸的灰土。 看着狼狈的萧少帅,我又是心疼,又觉好笑,一边拿帕子给他擦脸,一边忍俊不禁。他却是满不在意,眼里充盈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 “静姝……”他忽然一把抱住我,“我怎么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我在他怀里笑着点头:“嗯,好像回到了,我天天粘着你,跟在你身后喊‘哥哥’的时候……” “小姑娘,好好跟着我,可别再跟丢了……” 他一语双关,又拉起我的手,往前方走去。 白蓁蓁居住的小楼被沉沉夜色笼罩,荒凉中透着一丝阴森。 两个持枪的士兵守在门口。他们见萧弈峥过来,齐齐行了军礼。其中一个毕恭毕敬地道:“少帅,二爷已经在里面了。” 萧弈峥不动声色,推门大步走了进去。而我则扮作丫鬟模样,低眉垂首跟了进去。 在一楼客厅门口,我先看见了春桃。她跪在门外,不停地抹眼泪。见我走过去,她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希望。可张了张嘴,她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只又皱起眉,接着低下了头。 我明白,春桃应该不确定我此时的身份。她怕喊出“少夫人”会给我带来麻烦。于是,我赶忙上前扶起了她,又对萧弈峥道:“不管主子做了什么样的事,下人总是无辜的。春桃也不过是不得不听从白蓁蓁的命令。” 萧弈峥冲我淡淡笑了,道:“我连白蓁蓁都打算放了,又岂会为难一个丫鬟?只要她不乱说话,我便放她出去。” 是啊,萧弈峥这话提醒了我。不管怎样,姨太太和小叔子私通,这事传出去太难听。所以,春桃暂时还是不宜出去的。 “送走白蓁蓁后,就让春桃跟我回云起居吧!” 萧弈峥点头同意了。 春桃望着我,依旧没说话,只含着眼泪,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 推开客厅的门,我看见二爷萧弈嵘和白蓁蓁都坐在沙发上。 白蓁蓁穿着第一天入督军府时的那套鹅黄色洋装裙子,法式宫廷卷发也依旧一丝不乱。而我将目光往下移时,却看到她的小腹已经有明显的凸起,撑的裙子都紧绷起来。她虽面容憔悴,却始终高昂着头,依旧是一副高傲的公主的姿态。 可坐在沙发另一边的萧弈嵘却似丢了魂魄一般。他目光呆滞,头发凌乱,身上的西装也变得狼狈凌乱。再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他看见萧弈峥走进来,更是吓得一个激灵,见了大哥活像见鬼一样。而下一秒,他又瞥见了跟在萧弈峥身后的我,眼中顿时喷出了火。 “云静姝!”他大喊一声,踉跄朝我扑了过来。 萧弈峥微微蹙眉,还没等他近身,便一把将他推开了。 萧弈嵘跌坐在地上,指着我,大声对萧弈峥喊道:“大哥,是她!是她要杀你!她根本不是什么舞女夜罂,她、她就是云静姝啊!她是来报仇的!对……对……是她要杀你,跟我没关系!没关系!真的,大哥……你要相信我!” 萧弈嵘喊着喊着眼泪也下来了,整个人活像一只丧家之犬。 萧弈峥则冷冷看了他一会儿,沉声道:“弈嵘,你不是也想我死吗?” “不……不!”萧弈嵘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大哥……我、我有多敬重你……你还不知道吗?我怎么会想你死呢?” 说着,他又指向了我,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大声喊道:“都是她!大哥,是她要害你!我只是被她利用了……我、我不过就想当个财政部长,是她说要帮我,我才假意答应跟她合作的!对……我都是骗她的!大哥,我怎么会害你呢?大哥……” 说着,他竟像个孩子一样,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开了。 “行了。你是否要害我,我不与你计较。”萧弈峥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弈嵘,接着又抬手一指白蓁蓁,“只是,既然你二人已做出苟且之事,我也不能将白蓁蓁继续留在督军府了。萧弈嵘,你带她走吧!在你经常进出的东南角门外面,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车,一切钱物也都准备好了,足够你们后半生的生活。从今日起,我只当没你这个弟弟……” 第113章 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白蓁蓁听到萧弈峥这番话,显然十分惊诧。她瞪大眼睛疑惑地望着萧弈峥,战战兢兢求证道:“你……真的肯放我们走?” 萧弈峥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萧弈嵘的脸上,面无表情地道:“白蓁蓁,虽然我从没对你有过男女之情,但毕竟一开始是我主动招惹,也算是我负了你吧!今日之举,便算作我对你的补偿。既然,你与萧弈嵘连孩子都有了,我便成全你们。只是,从今往后,你二人再不要踏入宁城半步。” 白蓁蓁怔怔望着萧弈峥,一行清泪滚落脸颊。接着,她站起身,带着几分矜持地弯下腰向萧弈峥行了个礼。 看得出来,白蓁蓁原是抱着必死的心情等待着萧弈峥的最后判决。而这网开一面的结局,的确在她的意料之外。 “二爷……既然少帅肯放过我们……那我们就走吧……”白蓁蓁走到萧弈嵘跟前,蹲下身要扶他起来。 可萧弈嵘望向她的眼神却完全变了。白蓁蓁的手刚触碰到他时,他便像被火烧了一样,弹了起来,接着又狠狠将白蓁蓁推到在地。 白蓁蓁一边护着小腹,一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萧弈嵘:“二爷……你……你这是做什么?” 萧弈嵘站起身,看看萧弈峥,又低头看看白蓁蓁,忽然指着白蓁蓁大声喊道:“大哥,不关我的事!都是她!是她勾引我的!” “二爷……”白蓁蓁瞪大眼睛,嘴唇开始发抖,声音也抖得厉害,“你……你在说什么?” “对!就是你勾引我!”萧弈嵘状似疯癫,红着眼睛指着白蓁蓁,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我大哥不理你,你就对我百般勾引!你、你就是天生的下贱胚子!” 白蓁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水光流转。她张嘴似想说什么,可又没发出任何声音。 而萧弈嵘忽然将目光投向了白蓁蓁凸起的小腹,眼神瞬间狠辣起来。 “你这个专会勾引男人的贱货!谁知道你肚子里的野种是哪来的!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发疯一般嚎叫着,忽然抬腿就要往白蓁蓁的肚子上踹。幸而萧弈峥反应快,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将萧弈嵘丢到了一旁。 “萧弈嵘,你还有没有点担当?”萧弈峥瞪起眼睛,大吼一声。 而萧弈嵘却干脆跪在了萧弈峥脚下,扯着萧弈峥的裤腿,哭喊着道:“大哥……我不想走……大哥,求求你……别赶我走……真的,真的是那个贱人勾引我的……大哥,你原谅我……我什么都不会……我到了外面,会……会死的……求求你了大哥……你可怜可怜我……” 萧弈嵘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抓着萧弈峥的裤腿死活不肯放手。 “哈哈哈哈哈……”白蓁蓁忽然流着眼泪大笑起来,“萧弈嵘啊萧弈嵘,你原是这么个软弱无能之辈……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委身于你……我真是好后悔啊!” 说着,她泪眼婆娑地望向了萧弈峥,唇角浮起一丝耐人寻味地笑:“我不后悔,为着我的本心来这里做少帅的二姨太……但,我后悔没耐得住寂寞……被你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萧弈嵘,你……根本不配!” 白蓁蓁边说,边一步步向萧弈峥走了过去。 “少帅……”白蓁蓁忽然笑着,温温柔柔地对萧弈峥道了句,“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萧弈峥微微蹙眉:“你、你想做什么?” “我只想……” 白蓁蓁含笑望着萧弈峥,可忽然一侧身,迅速抄起了茶几上的一个花瓶,狠狠朝萧弈嵘的头上砸下去,与此同时,大吼一声,“我只想,要他的命!” “啊……”萧弈嵘吓得一声惨叫。 可那花瓶最后并没有砸在他头上,而是砸在了挡在他身前的萧弈峥的肩膀上。 “峥哥哥……”我慌忙上前。 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枪响,我再转头,白蓁蓁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萧弈峥也是大惊失色,看着萧弈嵘手里枪,才下意识往自己腰间探去。原来,萧弈嵘竟是趁着萧弈峥挡在他身前时,抽出了他腰间的枪,然后朝白蓁蓁的胸口开了一枪。 “白蓁蓁……”我惊呼一声,慌忙跑过去,抱起了奄奄一息的白蓁蓁。 白蓁蓁望着我,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我这一生……就……就是个……笑话……” 转而,她又将目光投向了萧弈峥:“云静姝……我……真的……很羡慕……你……” 说完这一句,她身子一软,渐渐没了气息。 “白蓁蓁……白蓁蓁……”我一声声唤着她,眼泪也涌了出来。 这个为了情爱而活的女子,最终却是死在了所爱之人的枪下。难怪,她会说自己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萧弈嵘!”我站起身,狠狠瞪向了瑟瑟发抖的萧弈嵘,“白蓁蓁,她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你居然杀了她,你……你简直不配为人!” 而萧弈嵘却使劲甩了两下头,然后举起枪指向了萧弈峥,接着哑着嗓子,发出了疯子一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她死了……大哥……她死了……哈哈哈哈……不如,我送你们一起上路……哈哈哈哈哈……” “萧弈嵘,我看你是真的疯了!”萧弈峥虽被枪指着头,却是毫无惧色,用一双摄人的眼睛瞪着萧弈嵘,“赶紧把枪放下!” 萧弈嵘却咧开嘴边笑边道:“萧弈峥……你死了,那北六省督军之位就是我的啦!哈哈哈……让我送你下黄泉……”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萧弈峥忽然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了萧弈嵘的手腕上。那支枪也随着萧弈嵘的一声惨叫掉落在地。 萧弈峥面不改色地捡起枪,瞪着萧弈嵘骂道:“废物终究是废物!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哪里像个做督军的样子?” 而萧弈嵘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坐在地上,捂着手腕,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我从前也没想过要做什么督军啊……是你……是你跟娘说,要把督军的位置让给我的……可是你,出尔反尔……你可以不给我……可你不能说了要给,又自己抢回去啊……大哥,你骗我……你骗我……” 第114章 一直幸福下去 萧弈嵘的这番哭诉,勾起了我的回忆。没错,在我假死后,要他帮我离开督军府时,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情势危急,我也来不及仔细琢磨。可眼下想来,我竟什么都懂了。 这玩世不恭的二爷,其实就是个心思简单,又被宠坏了的孩子。这个北六省督军,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一样。大哥起先要把“玩具”给他,他就觉得大哥对他好。可这“玩具”最后又被大哥抢走了,他就又觉得大哥欺骗了他,是他的仇人。于是,他便暗中跟萧弈峥作对。而追求白蓁蓁,只怕也是因为她全心全意爱着他大哥。他得到了白蓁蓁,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抢了他大哥的东西。这样,心里多少会平衡一些。 而萧弈峥听到萧弈嵘的这番话,也愣住了。半晌,他才皱着眉问道:“你背叛我,原是因为这件事?” 萧弈嵘咧着嘴,继续哭着道:“大哥,你曾跟我娘说,只要能娶到云静姝,你便到云家入赘……你不要那督军之位,你只要云静姝……可最后呢?你不但娶到了云静姝,你还把督军之位也抢了回去……你……你骗了我娘!你也骗了我!” 萧弈峥轻轻将我拉到身旁,然后对着萧弈嵘道:“你根本不知道这其中都发生了什么。你那个丧心病狂的爹,把我给骗了!他带着我到云家提亲,却忽然翻脸将云家上下几十口人全杀了,还嫁祸给了霍天成!你大嫂也被他打了一枪,差点没了命……我带她回来之后,是改变了主意。我是利用云门弟子的压力逼迫他让位。但,我若不这么做,就保护不了你大嫂!” 萧弈嵘怔了怔,忽然抬手指向我,大声嚷道:“既然她没被爹一枪打死,那你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啊!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萧弈嵘瞪起了眼,咬着牙道:“因为……老师、师娘,还有云家几十口人的命,要血债血偿!” “你……你……”萧弈嵘看着萧弈峥,满眼的恐惧,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你要杀了爹?” “哼……”萧弈峥冷笑,“我又不是没对他开过枪……” “不……”萧弈嵘使劲摇着头,“那时,我只当你是知道大嫂是被人害死的,气疯了……可你竟是从江南回来便对爹起了杀心,竟是预谋已久……” 萧弈峥咬了咬牙,眸中燃起了恨意:“对!我早就要杀他!” “可他毕竟是你亲爹啊……”萧弈嵘瞪着萧弈峥,忽然打了个寒颤,似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大哥,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你就不怕,我、我回去告诉爹……还是……还是……你……你……要杀人灭口?” 说到“杀人灭口”,萧弈嵘的冷汗都下来了,整个人抖成了一团。若萧弈峥此时把枪拿起来,怕是他都要尿裤子了。 萧弈峥却是苦笑了一下,看了他一会儿,道:“不管你是如何想我的,但我始终记得,小时候你怕你娘加害于我,与我同吃同住……唉,没想到,你我兄弟之情,到今日也尽了……起来,滚回东院去!从今往后,再别到西院来了……” 萧弈嵘连滚带爬地走了之后,萧弈峥命人将白蓁蓁的尸首抬出了小楼。 “峥哥哥,白蓁蓁也是个可怜人。不如,将她的尸首送回京城白家,也让她落叶归根。”我提议道。 而萧弈峥皱着眉思忖了片刻,却摇摇头,道:“尸首,暂时先放在地窖里。日后,怕是用得上……” 我知道萧弈峥在筹谋大事,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心里一阵唏嘘——这白蓁蓁,生前被家族利用,死后又要被曾经深爱过的人利用,委实可怜…… 我和萧弈峥带着春桃回了云起居。荷香将春桃安置在了从前翠柳住的房间里。 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待我们回来,都快五更天了。 萧弈峥拉着我的手,疲惫地道:“太晚了,夫人可否让我留宿?” 我笑了:“云起居,本就是少帅的家啊!” 就这样,萧弈峥拉着我进了卧室。他坐在床沿上,我则蹲下身,熟练地为他脱军靴。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静姝,你也累了。我自己来吧。”萧弈峥伸手拉住了我。 我则抬头冲着他笑:“伺候少帅习惯了。不管是从前的少夫人,还是之后的五姨太,这些事都刻在骨子里了。” 我边说边替他脱了靴子,然后又帮他将军装脱了下来。 萧弈峥忽然在我脸颊轻吻了一下,幽深的眼眸泛起笑意:“静姝,从前不觉得这些微末之事如何可贵。可现在,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福……” 我轻轻抱住了他:“那我们就一直幸福下去吧!” 我拿来寝衣递给萧弈峥。而当他将衬衫脱下时,我的眼泪却一下子涌了上来。因我看见,他的胸口原本红色胎记的地方,变成了一大块烫伤的焦疤,狰狞又恐怖,如我被烙铁烫伤的胸口如出一辙…… 虽然,之前荷香就告诉过我,萧弈峥因懊悔自己烫伤了我,就用烙铁也在同样的地方烫了自己一下。可伤处袒露在眼前,还是看得我心里一阵阵的难过…… “你怎么这么傻?”我含着泪抚上萧弈峥胸口的焦疤,“竟自己把自己烫成这样……” 萧弈峥则一把将我抱进怀里,颤声道:“这是我该受的。一想到,我命人将你打得遍体鳞伤,又亲手……我都恨不得杀了自己……你那时,该有多疼啊……” 说到后面,他哽咽住了。 “峥哥哥,你那时只当我是南系军的间谍,又不知道我是云静姝。我不怪你,你也无须再自责了。”我靠在他怀里安慰他道。 萧弈峥忽然扶着我的肩膀,直视我的眼睛,道:“让我看看,可以吗?” 我下意识捂住了领口,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别怕,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想看看你的伤。让我看看,好不好?” “不……”我皱着眉,使劲摇头,“别看了……别看了……” 虽然,萧弈峥送来很多名贵的药。每日荷香也都仔仔细细地帮我擦拭。但毕竟伤势太过严重,还是留下了惨不忍睹的疤痕。除了心口的烫伤留下的焦疤,还有遍布全身的鞭伤留下的疤痕。我不敢想象萧弈峥看到我的身体变得如此触目惊心,会是怎样的懊恼与自责…… 第115章 相拥而眠 我想了想,又冲萧弈峥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道:“荷香说了,你送来的那些药十分名贵,完全可以将疤痕祛除的。只是,眼下用药的时间还短,还没见成效。不如,等疤痕淡去一些,再给峥哥哥看吧。” 萧弈峥微微蹙起眉,道:“静姝,你在顾虑什么?难道,你以为我看到你身上的疤痕会嫌弃吗?” “不……”我摇摇头,轻轻抱住了他,“我是怕,峥哥哥又自责……” “静姝……”萧弈峥回抱住了我,再度哽咽。 我又在他耳边轻声道:“今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先别看了,好吗?” “好……”萧弈峥不再勉强我。 熄了灯,我们相拥而眠。 虽说,前不久,我以五姨太夜罂的身份也跟萧弈峥这样亲密地睡在一起,可却与现在的感受完全不同。那时,我一心只想迷惑他,置他于死地,一举一动也都是带着目的的。而现在,我又做回了他的妻子,心境日然大不相同——既觉得安宁温暖,又有些紧张和疏离。 这样复杂的情绪在心头萦绕,搅得我难以入眠…… 而我也能感觉到萧弈峥也没睡着。 “峥哥哥……”我轻声唤他。 “嗯?” 他马上回应,果然没睡。 “我想跟你说说话。” 他抱紧了我,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反正我也睡不着。我们就抱着说话。嗯,你是又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说到问题,我心里面还真有一个…… “嗯……你留着白蓁蓁的尸首,到底有何用处?” 萧弈峥轻笑:“原来,你还在想着这件事。嗯,告诉你也行。我是想引萧烈出来,伺机下手……” “啊?”我不由得惊呼,“用白蓁蓁的尸首引他出来?” “自我把他的腿打残了之后,东院戒备森严。这老狐狸即便出门,也是重重保护。我想杀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而白蓁蓁死后,我忽然想到一个逼他出来的主意——我要将白蓁蓁的死讯传到京城白家,请他们上门接回白蓁蓁的遗体。” “你的意思是,白家来人了,萧烈就不得不出来了?” 萧弈峥轻蔑地笑了,道:“岂会这样容易?若是白家来了人,我便将白蓁蓁与萧弈嵘私通之事说出去。白蓁蓁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春桃的口供,都可以作证。此事,牵扯到萧弈嵘,那老狐狸便不得不出面了。” 所以,白蓁蓁就连死后也不得安宁,还要落得个私通的罪名,遭世人唾骂…… 这话,我只在心里想想,没说出来。 可萧弈峥还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忍白蓁蓁死后还遭非议。但,那老狐狸太狡猾,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我自然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再妇人之仁,于是,也叹了口气,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手段。峥哥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理解。” 萧弈峥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又道:“放心,此事,我不会走漏风声,更不会宣扬出去。待除掉萧烈后,我定将白蓁蓁风光大葬。” “嗯,我信你。” “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萧弈峥又在我头顶轻笑。 提到报仇,我还真有个疑惑。 “峥哥哥,你既然早就想除掉萧烈,替我爹娘报仇,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呢?又为什么骗我说我是云家的丫鬟呢?” 是啊,当年我虽失忆了,但若他把真相告诉我,就不会发生后面我对他的猜疑了。我也不会认为他也是仇人。 “你忘了,丫鬟是你自己说的。” 萧弈峥一句话提醒了我。没错,我中枪醒来之后,脑子里只记得一个声音叫我快跑,还让我记住,我是静姝小姐的贴身丫鬟。现在想起,那声音应是我娘。而她情急之下,让我换上丫鬟的衣服逃跑,就是希望我能以丫鬟的身份混出府去,逃过一劫。可没想到,失忆的我却把这句话当作了自己真实身份的证明。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又问萧弈峥。 萧弈峥抚着我的头发,轻叹一声,道:“你当时已经认定自己就是云家的丫鬟。而我想,这样一来,你就不会沉浸在失去父母家人的悲痛之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另外,若我告诉你真相。你一定忍不住要找萧烈报仇。可那时,我根本没有能力与身为北六省督军的他抗衡,只能卧薪尝胆,谋定后动。所以,我便想与其让你活在仇恨与痛苦之中,倒不如什么都不告诉你,只好好守护你,让你快快乐乐地活着。而报仇的事,就由我来做……” 我靠在他怀里,自责道:“你原是这样想的……难怪你总是生气,气我不信任你……若我能相信你,也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了。峥哥哥,对不起……” “不,不怪你。”萧弈峥安抚我道,“后来,我冷静下来,也仔细想过。你一个失忆的人,什么都想不起来,自然会没有安全感,对周遭的人事疑心也情有可原。而我,没有理解你,就只会跟你发脾气,还伤害你。是峥哥哥不好……” 我抱紧了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也是从这件事开始,我对他起了疑心。 “峥哥哥,你……为什么要给我喝避子汤?”我委屈地问了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个给你生个孩子吗?一开始,我以为你嫌弃我身份低贱,觉得一个替身丫鬟不配给少帅生孩子。我那时,真的很伤心……” 萧弈峥愣了一下,道:“关于生孩子的问题,我记得我当时就跟你解释过呀!你三不五时地犯头疾,连打雷下雨都受不了,哪里能经得起分娩之痛?医生早就告诉我,你的身子不宜生育。所以,我才特意找了郎中调制不伤身体的避子汤。我跟你说过,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我只在乎你。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呆在我身边,有没有子嗣都不重要!” “对,你说过……是我不信你……”我哽咽了,“还有,你告诉我从前线回来,会带我去美利坚。我却以为你在敷衍我,不顾我的死活……直到在暗阁里看到那封信……峥哥哥,我真是糊涂啊!你明明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直不信你……” 萧弈峥温柔地抹去了我的眼泪,哄着我道:“好啦,都过去了。你现在肯相信我就好。” “峥哥哥,我再不怀疑你了。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第116章 遣散姨太太 萧弈峥虽没再提起白蓁蓁,但她的死,对他的触动还是很大的。第二天,他回云起居后,我便发现他似有心事。 “峥哥哥,你吃饭都心不在焉,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问道。 经过了昨晚,我已经决定任何事都不再瞒他,心里想什么,就跟他说什么。 待我坐下后,萧弈峥果然叹了口气,道:“灵儿,她不肯走。” 我不由得一怔。他这话信息量很大。田灵不肯走,那前提就应该是萧弈峥要她走。 “少帅,要遣散姨太太吗?”我直截了当问道。 萧弈峥点点头,道:“昨晚,白蓁蓁的死状总是浮现在我脑中。她的悲剧,虽是自己造成的,但我也有不可推卸的原因。若一开始,我便坚持让她走,或许她就不会惨死了。而雨墨和灵儿,被我困在静园里,也实属不该。虽说,我是在她们有难之时救了她们,但还是存了私心,想利用她们缓解对你的思念。但这对她们来说,不公平。她们也该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更何况,你如今已经回来了。我要一心一意对你,更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宠着她们了……” 我思忖了一下,道:“可是,被赶出夫家的姨太太,日后又该如何过活呀?雨墨,她之前就嫁过人,此番又被少帅遗弃,出了督军府,还不得被唾沫淹死?灵儿也一样啊!虽说少帅只把她当孩子养着。可外人只道她曾是少帅的四姨太,更是无法再嫁人了呀!” “这些我都想过。所以,我决定给她们换个身份,送她们到国外读书。日后,不管是留在外面,还是回国,都可以抹掉做过我的姨太太的这段过往。” 我想了想,点点头:“嗯,出国留洋,与前尘往事彻底做个了断,这个选择对她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雨墨应该会很高兴。” 是啊,江雨墨那样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又有才华有心胸,就该像只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她能飞出督军府,我都替她高兴。 “是,雨墨很痛快就答应了。”萧弈峥又皱起了眉,“可是灵儿却接受不了。哭晕了两次。我怎么劝都不听,就认定是我不要她了……” “灵儿反应强烈,也是情理之中。”我轻叹一声,道,“她入督军府时,还是个孩子,你又对她百般宠爱,她自然是满心满眼都是你,以为你就是她的天。而你要送她走,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可不就是天塌了吗?” 萧弈峥低下头,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其实,我那日把灵儿抱回来时,完全没想过要她做我的姨太。她还那么小,就是个孩子呀!我把她放在雨墨住的院子里,只想让雨墨照顾她。待我想好了她的去处,再做定夺。而没过几日,我就去了前线。本想着,等回来再安置灵儿。可没成想,两个月后,我从前线回来,园子里的下人们已经喊她‘四姨太’了。而灵儿自己,也把自己当作了四姨太。我当时还是想着送她出去,但荷香劝我,说灵儿此时出府,如何还说得清?怕是要遭世人非议,最后只有死路一条。唉,我无奈之下,只得给了她一个四姨太的名分。” “当然……”萧弈峥望着我,又有些窘迫,“我也是看她太像小时候的你了。我也动过念头,把她按照你的样子养大,养成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你……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唉,都是我造的孽……” 我抿唇浅笑,伸手覆上了他的手:“你倒是坦白。” “静姝,我不会再对你说任何谎言了。我心里想什么,都告诉你。”他说着,反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禁心头一暖——他竟同我想的是一样的。从此,夫妻之间不再猜疑,心无芥蒂,多好呀! 这时,荷香却急匆匆进来了。 “四姨太跪在院门口哭着要见少帅。荷香,不知该不该让她进来。来请少帅的示下……” “唉……”萧弈峥又是一声长叹,然后摆了摆手,道,“让她回去吧!若不肯走,就让雨墨过来带她走。” 荷香却道:“三姨太也在门口呢!四姨太来的时候,三姨太就一直在旁边劝着,可四姨太根本听不进去。眼下,在门口都哭成泪人儿了。” “唉,我当初,真是造孽……” “说起造孽……”我浅笑着对萧弈峥道,“这孽,也是因我而起。我若不假死,你也无须去复刻一个又一个我。所以,这件事就由我来解决吧!” 还没等萧弈峥说话,荷香先瞪起了眼睛:“不行!少夫人藏在云起居,谁都不知道。若是见了四姨太,岂不是暴露了?” 我轻笑道:“萧弈嵘回了东院,肯定会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大帅。所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萧弈峥则握着我的手,问道:“静姝,你打算如何处理?” 我摇摇头,道:“眼下,我也没想好。但是,我想跟雨墨和灵儿见上一面——以我真实的身份,见上一面。毕竟,我们是姐妹。” 萧弈峥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于是,我换了件素雅的旗袍,坐在花厅里,等着江雨墨和田灵。 而她们二人见到了我,都愣住了。 “夜罂?”田灵先瞪着红肿的眼睛喊了出来,“你、你不是南系军的间谍,被少帅抓住了,关在地牢里吗?” 江雨墨虽没说话,但也用一双充满疑惑的眼睛望着我。 我一指对面的椅子,笑着道了句:“说来话长,你们站着怪累的,不如坐下,一边尝尝荷香泡的茶,一边听我讲这个有点长的故事。” 她二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还是听从了我的话,坐了下来。 此时,荷香端着茶盏走了进来,在桌案上摆放好,又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怎么回事?”田灵望着荷香离去的背影,又大叫起来,“那可是荷香小姐!云起居的主子!夜罂,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叫荷香小姐来伺候你!你、你就不怕少帅责罚?” 我则淡然一笑,道:“灵儿,你弄错了。云起居的主子,不是荷香,是我……” 第117章 都是为她好 “是你?”田灵像看个怪物一样瞪着我,“夜罂,你是疯了吧?这可是从前少夫人住的云起居!” 而江雨墨却微微蹙眉,上下打量起我来。 “你,究竟是谁?”江雨墨忽然问道。 我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她:“我就是从前的少夫人——云静姝。” “什么?”田灵闻言,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可能!少夫人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吗?夜罂,你、你别仗着相貌与少夫人相像,就胡说八道!” 而江雨墨则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了,故事很长。灵儿,你还是坐下来,慢慢听吧!” 接着,我就简单把误会萧弈峥是灭门仇人,做局假死,又回来复仇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尽管我已经尽量长话短说,又隐去了好些惊险的内容,但仍旧将她二人听得目瞪口呆。 “我被少帅当作间谍关在地牢里,差点就死了。是荷香去找少帅,说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少帅将我送到了医院,才捡回一条命。而我和少帅也终于解开了多年的心结。原来,这一切都是我误会了他。所以,我又回到云起居,继续做他的妻子。” 说完,我长长叹了口气。 江雨墨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道:“这么隐秘的事,你为何要告诉我们?” 我望着她笑了,道:“因为,我们是姐妹呀!” 江雨墨愣了一下,也笑了。 我接着便话锋一转,道:“少帅要送你们去留洋,也是为着你们的将来着想。你们换了身份,就不再是他的姨太太,也就是恢复了自由身。你们可以继续读书,做自己想做的事。少帅会一直资助你们。我做手术的时候,去过法兰西。那里没有战乱,没有杀戮,没有食不果腹,也没有流离失所……连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若不是当时想着报仇,我真的很想留在那里。” 我特意将国外的生活描述得十分美好,就是想让田灵对那里产生向往。可事实证明,我说的话对她没有丝毫触动。她的心里只有萧弈峥…… “你,真的是少夫人?”田灵瞪着红红的眼睛,再次向我求证。 我点点头:“没错。不然,荷香怎么会听我吩咐?少帅又怎么会允许我住在这里?” 田灵嘟起嘴,皱着眉,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忽然,“噗通”一声,竟跪在了我身前。 “灵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刚要伸手去扶她。可田灵却开始给我磕起头来。 “少夫人,灵儿发誓,绝不会跟你争少帅……灵儿求你别让少帅赶灵儿走……灵儿只想跟在少帅身边,哪怕只做个粗使丫鬟也好……少夫人,求求你了……别赶灵儿走……呜呜呜……” 她一个劲地给我磕头,额头都出血了。我慌忙把她给拉了起来,心里涌上一阵酸楚——这孩子,竟以为是我容不下她…… “灵儿,不是我容不下你,也不是少帅要抛弃你。而是,我们觉得你应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不该一辈子困在这静园里……” “不……不……我不走……我要一辈子跟着少帅……没有少帅,灵儿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田灵哭着抓住了我的手,又苦苦哀求道,“少夫人,求你让我跟着少帅吧……你就当养只猫儿,养只狗儿……灵儿保证不会跟你抢少帅的……” “灵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提高了声调,恨不得喊醒这个糊涂的孩子,“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甘愿在他身边当个猫儿狗儿?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怎么离开他活着就没意义了?” 这时,江雨墨抱住田灵,幽幽叹了气,转过脸对我道:“少夫人,您别跟灵儿置气。她年纪太小,又一直被少帅捧在手心里宠着,早就把少帅当作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人。忽然要她离开少帅,她如何能接受?” “雨墨,我不是同她生气。我也是为了她好……” 江雨墨一边帮田灵擦眼泪,一边苦笑着道:“我自然是明白少夫人的意思。您是想灵儿能清醒一点,认清自己的人生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可少夫人可曾想过,被少帅那样的人捧在手心里宠过的女子,还能有几分清醒?” 我哑然。 而江雨墨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自嘲,接着道:“若我不是之前被夫家伤过,对男人彻底失望,若我也是豆蔻年华遇到了少帅那样的人,只怕也会同灵儿一样,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我望着痛哭流涕的田灵,半句话也说不出了。是啊,照进我豆蔻年华的那道光,不正是萧弈峥吗?彼时,他只是一个翩翩少年,就足以让情窦初开的我魂牵梦萦。 而田灵遇到萧弈峥时,他已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势滔天的少帅。他如天神一般降临于她的生命,救她于水火,又对她百般宠爱。一个孩子,哪里抗拒得了?早就在他的光彩里迷失了自我。在田灵的眼里,萧弈峥就是她的天啊…… 就在我不知所措之时,萧弈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田灵抬眸见了他,一双流着泪的眼睛顿时生出了光彩。 “峥哥哥……” 她哭喊着,跌跌撞撞朝萧弈峥扑了过去。 萧弈峥扶住她的肩膀,脸色沉重。 而田灵却又跪在了地上,哭着哀求道:“少帅,灵儿知道少帅与少夫人夫妻情深……灵儿也知道,从前得到少帅的宠爱,皆因灵儿长得与少夫人有几分相似……但灵儿发誓,绝对不会惹少夫人生气……更不会同少夫人争宠……灵儿只求少帅别赶灵儿走……” “灵儿……”萧弈峥皱着眉,轻叹一声,“都是我不好。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你做我的四姨太。你还那么小……” “不……少帅,灵儿不做四姨太了,灵儿只当个粗使丫鬟……灵儿只求少帅让灵儿留在静园……少帅也不必像从前那样来看灵儿……灵儿只求,能远远看少帅一眼,便足够了……” “唉,灵儿,你怎么就不懂,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不……灵儿不离开少帅……除非少帅赐死灵儿……” 听到这孩子说“死”,我不禁一阵脊背发凉。看眼下的情状,若真把她逼急了,说不定真能做出极端的事来。 于是,我看向萧弈峥,道:“少帅,就让她留下来吧。” 第118章 山雨欲来 萧弈峥看向我,眼中透着惊诧。他自然想不到,我会同意田灵留下来。因为,他知道,我内心对自由的憧憬,更明白我对这些女子的惋惜。 而田灵听到我这句话,如蒙大赦。她又跪在我身前,忙不迭地给我磕头。 “谢少夫人!谢少夫人!” 我忙将她扶起来,又拉过江雨墨,含着泪道:“你们干嘛一口一个‘少夫人’?难不成,我做回了少夫人,我们就不是姐妹了?” 田灵眼泪汪汪地望着我,眼中依旧是敬畏与紧张。可江雨墨却只怔了怔,便冲我绽开了笑容。 她拉住我的手,柔声道:“对,静姝,我们是姐妹。” 我轻轻拥抱了她。 江雨墨则感慨道:“只可惜,刚结识了真正的你,便要分别了。” 我自然知道,萧弈峥送她出国后,我与她此生再要相见怕是难了…… 江雨墨带着田灵走后,萧弈峥揽着我的肩膀,问了道:“为何又答应让灵儿留下来?” 我叹了口气,道:“看她的样子,离开你,怕是真的活不了。眼下,就先别逼她了。” “都是我不好。我为了一己私欲,差点毁了她。从前,我竟丝毫没有意识到。”萧弈峥自责道。 我安慰他道:“灵儿毕竟还小。慢慢来,终有一天她会理解的。另外,雨墨可以过她憧憬的生活,我也为她高兴。” “很羡慕雨墨?”萧弈峥忽然问道。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从前,我就不止一次跟他表示过,羡慕白蓁蓁曾经留洋的经历。羡慕她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风景,像朵自由自在的云。 但此时,我却笑着摇摇头。 “我从前是羡慕过白蓁蓁。若是从前的我,也应该会羡慕即将离开督军府的雨墨。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环住了萧弈峥的腰,扬起脸冲他粲然一笑:“现在,我身边有个爱我,也让我牵挂的人。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身边。” 没错,我记得白蓁蓁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很羡慕我。我也记得,江雨墨刚刚说过,她若是在豆蔻年华时便遇到萧弈峥会如何深陷。所以,她们应都是羡慕我的。有萧弈峥这样的人,全心全意爱着我,给我十足的安全感,自然是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十天后,萧弈峥却很紧张地告诉我,静园这个家,怕是也将面临危险。 彼时,他已派人将江雨墨送上了去往欧洲的邮轮。而他又提出想偷偷将我和田灵、荷香,都送到一个安全的所在。 “峥哥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握住他的手,问道。 萧弈峥面色沉重,道:“我派人去白家送信,想让白家人来接走白蓁蓁的遗体。可白家却回话说,白蓁蓁既入萧家为妾,便是萧家的人,让我自行安置……” 我的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悲凉——白家人也真是无情。当初,他们让白蓁蓁作为棋子来给萧弈峥做妾,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而如今,这棋子废了,便成了弃子,连死后都不让她落叶归根。白蓁蓁若泉下有知,知道母家凉薄至此,又会作何感想呢? 同时,我也明白了萧弈峥的顾虑。之前,他本打算利用白家人来接白蓁蓁的遗体之时,逼萧烈现身。但白家人不肯来,这步棋便走不成了。 而他之所以觉得连静园都不安全,应是要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峥哥哥,你想做什么?”我平静地问他道。 萧弈峥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沉声道:“引蛇出洞,势必要最用能牵制他的诱饵。” “牵制?” 我摇摇头,猜不到他的意思了。 “那老狐狸,一向惧怕日本人。如今,他又要与日本人合作。若我抓了日本人,他怕是一刻都等不及,要从东院里出来了吧?” “你要抓日本人?”我不由得大惊失色。 日本人在中国横行多年,哪个军阀都不敢惹。三年前,只一桩红牡丹刺杀龟山二郎的事件,就弄得萧弈峥焦头烂额。而此番,他竟要主动去惹他们。 萧弈峥沉着脸,道:“我不仅是为了给云家报仇,也是为了北地百姓。这些年来,日本人在我地界寻衅滋事,欺压百姓,做下多少恶行?百姓苦不堪言。而我这个督军,也没为他们做过主。我,愧对百姓……” “可是,峥哥哥,你若真抓了日本人,就等于彻底同他们撕破了脸,万一……”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而萧弈峥却抓住了我的手,道:“所以,我要先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峥哥哥,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一个人承受危险?” “静姝,你听我说……”萧弈峥握紧了我的手,“日本人侵我疆土,欺我百姓。而所为北六省的督军,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所在。这一仗,或早或晚,终究是要打的。不打,我们早晚要变成亡国奴!” “我懂!峥哥哥,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我正色道,“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但,我要留在你身边,同你并肩作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静姝,你怕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若真抓了日本人,大帅会跟我撕破脸,到时候,这东西两院,只怕都会有一场恶战。所以,我不能保证静园的安全。” 我瞪起眼睛,一把甩开他的手。 “枪借我用一下!”我瞪着他道。 萧弈峥怔怔看着我,最后还是从腰间掏出手枪,递给了我。 我环顾四周,忽然一扬手,“砰”的一声,便将柜子上的花瓶打个粉碎。 “峥哥哥,我这个南系军的间谍,可不只会用美色迷惑人。枪法也还可以吧?”我扬起脸,带着几分挑衅对他道。 萧弈峥先是被我唬得了一愣,接着便笑了。他走过来,用大手揉了揉我的头,笑着道:“夫人真是女中豪杰,不但满腹经纶,还文武双全,可真是越来越了不得了。” 我无心与他说笑,接着道:“到时候,你给我一把枪,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萧弈峥皱起眉,不置可否。 这时,荷香和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见了枪声?”荷香喘着气,紧张道。 而她看到我手里的枪,眼睛登时瞪溜圆:“少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少帅就算有千般不是,你也不能开枪啊……” 我赶紧笑着解释道:“我们没吵架。是少帅教我打枪玩呢!” “诶哟,这两口子,玩什么不好?玩枪!” 荷香拉着春桃,又嘟嘟囔囔地出去了。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对萧弈峥道:“我不走。但,你应该把荷香和春桃,还有灵儿,送到一个安全的所在。” 第119章 荷香嫁“李峥” “其实,我给荷香物色了一门亲事。” 萧弈峥这话倒是很是出乎我的意料。 “亲事?你是想把荷香嫁出去?”我蹙眉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总不能因为要躲避这次的危险,随便找个人嫁了吧?那可是事关荷香一辈子幸福的事。” 萧弈峥笑道:“知道你们主仆情深。但荷香毕竟也侍奉我三年,还是我义妹呢!我岂会随随便便将她嫁出去?其实,她的亲事我一直是放在心上的。即便你不回来,我也在一直给她物色合适的人选。” “原来是这样,那,我可是又误会你了。”我望着萧弈峥,眼中透出一丝惭愧,“当我作为五姨太,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荷香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把荷香当作一个摆在云起居里的,用来思念我的‘物件’。” “原本,也不是没存这个私心。”萧弈峥坦白道,“毕竟,当年你一把火将云起居烧了个干净。我虽尽力重建,但这里的摆设,也都不是原先的了。只有荷香,她是唯一一个曾与你有关的……但,人非草木。三年来,只有荷香能听我说说心里话。我对你的思念,只能说给她听,也只有她听得懂。我把这里当家,每日都宿在这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忽然有一天,我记起荷香也快二十岁了,早该许人家了。而她这么善解人意的一个好姑娘,嫁给谁,都是那个人的福气……” “那峥哥哥给荷香物色的人选一定是百里挑一。” 萧弈峥抿唇笑了,样子有些神秘。 “我给荷香选的夫婿是……‘李峥’。” “李峥?”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李峥,不是你吗?” “哈哈哈……”萧弈峥笑了起来,道,“我是假‘李峥’,而我像让荷香嫁的是真‘李峥’。李文超老师,真有个侄子叫做李重茂。李家门风,自不必说,连老师都连连称道。而这李重茂不仅满腹诗书,一表人才,还胸怀大志,是个有识之士。如今,也在北系政府任职。将荷香嫁给这样的人,我想夫人也会放心吧?” 我点点头,笑着道:“峥哥哥看中的人,我自然相信。而且,当年爹爹认可的门第,我的好妹妹嫁进去了,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萧弈峥又道:“事不宜迟。夫人要尽快征求荷香的意愿。若她同意,出嫁时,春桃可以跟着,就算作陪嫁。而原本,我打算让夫人和灵儿也扮作丫鬟,先到李家避一避。等危机过去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我不去,我要留在你身边。就让灵儿去吧。荷香和春桃会照顾好她的。” “静姝……”萧弈峥还不死心,又想劝我,“你处境不安全,我会时刻悬心的。你不是说,今后一切都相信我吗?这一次,你也信我好不好?我会计划周全,一定替老师和师母报仇。” 我定定看着萧弈峥,表情凝重起来。 “峥哥哥,我不是不信你。而是,父母的血海深仇,自然是要我这个女儿来报。这样的时候,我怎么能躲起来,置身事外呢?” “我是你丈夫,你的仇就是我的仇。况且,你父母也是我老师和师娘。无论是以女婿的身份,还是以学生的身份,我来报这个仇都无可厚非。”萧弈峥争辩道。 “可萧烈……毕竟是你亲生父亲啊……”我握住了萧弈峥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即便他禽兽不如,即便他要做卖国贼,可手刃亲父对你来说还是太残忍了。峥哥哥,答应我,若真到最后取他性命之时,让我来!这个血海深仇,我要亲自来报!” 萧弈峥紧紧将我抱在怀里,无奈地笑道:“我的爰爰,再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了……” 我跟荷香提起这门亲事时,她反应很是强烈。 “少夫人,你刚刚受了重伤,身子还没完全养好。我怎么能离开呢?再说,荷香从没想过要嫁人,荷香要服侍少夫人一辈子!” 说完,她赌气拿着抹布擦拭起书架来。 我则站在她身后,感叹道:“我们姐妹好容易相聚,我自然也不想与你分开。只是,少帅物色的这门亲事极好。那李家是书香门第,李重茂本人也是人中龙凤……” 荷香转回身,满眼含泪,打断我道:“少夫人,我自然知道少帅物色的亲事肯定错不了。只是……荷香不想嫁人!不想嫁人!荷香就想跟着少夫人一辈子!” “那我岂不是误了你!”我急得提高了声调,“你要过你自己的人生,不要活成我的附属品!” 荷香也急了,大声道:“那便将我配个园子里的下人便罢了。我嫁了人,也还可以继续留在少夫人身边。” “荷香,你现在的身份是少帅的义妹,是小姐!是主子!怎么能配下人呢?” 荷香苦笑道:“可我原本就是个丫鬟啊!什么义妹?什么小姐?不过是少帅抬举罢了。荷香可从没把自己当过主子。那李家少爷,若是知道了自己娶的原是个低贱的丫鬟,怕是也会生气吧?” “你多虑了。婚事是少帅安排的,那李家只会感恩戴德,怎么会嫌弃你?” 荷香又转回身,气冲冲跟书架较劲,口中依旧道:“反正,我这辈子都不离开静园!” 我见她如此坚持,只得换了一番说辞。 “我的好荷香,你就当保护我,好不好?” “保护?”荷香再次转回身,眼中满是疑惑。 我叹了口气,道:“少帅要同大帅彻底决裂了。他告诉我,东西两院即将有一场恶战。到时候,静园也不安全。所以,他打算趁着你出嫁之时,让我和灵儿扮作陪嫁丫鬟,先随你到李家避避风头。待危机过了,他再接我们回来。我原也不想离开少帅的。既然你执意不嫁,那我便去回少帅,我也不走了……” 荷香听闻此番话,马上道:“少夫人,你怎么不早说?既是这样,我嫁!为了少夫人的安全,荷香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去!” 我抱住了我的荷香。她真是心里只有我。可我,却又骗了她。出嫁之日,她是新娘子,自然顾不上身边的丫鬟。所以,我只是骗她嫁个好人家,有个可以让我安心的归宿。而我是坚决要留在萧弈峥身边的…… 第120章 善因善果 荷香出嫁的前一晚,我当着萧弈峥的面,将那只羊脂白玉镯子再次放到她的手中。 “这镯子,原本就是想送给你的。如今,你要嫁人了,我便把它当作嫁妆赠予你吧。”我握着荷香的手道。 荷香却像接了个火球,慌忙推辞道:“不、不……这镯子不但价值连城,还是少帅送给少夫人的新婚礼物。我怎么能要?” 我笑着看向了萧弈峥。这个时候,该少帅发话了。 他想了想,对荷香道:“夫人的一片心意,荷香,你就收下吧!这镯子就算再值钱,也抵不过你们之间的姐妹情义。更何况,静姝不在的这三年,若没有你的每日倾听与开解,我怕是也熬不过来。这镯子,也算是我对你的感谢了。” 荷香又再三推辞,无奈我和萧弈峥一再坚持,最后还是含泪收下了。 “少夫人,我已经将你的换洗衣服,日用物品,还有药,都装好了。”荷香拿过一个皮箱,打开给我看,“看看,可还少了什么?我再去添置。到了李家,自然不比在咱们静园,若是断了什么东西,也不好添置。待一切准备好,我便交待给春桃拿着。” 看着她细心收拾的行李,我不禁一阵鼻酸。 “我的好荷香,从明日起,你要开始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了。你要记得,你不再是我的附属品,也无须时时事事都为我着想,以我为先……” “不……”荷香抹着眼泪道,“荷香这辈子,都是少夫人的人……” “快别说傻话了……”我拿起帕子替她擦眼泪,自己却也哽咽了,“都要做李家的媳妇了。往后啊,你要与夫君互敬互爱,要孝顺公婆……再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就当娘了……这才是你应该有的人生……” 我抱住了荷香。 晚上,我偷偷将春桃叫了出来,交给她一封信,让她明日待荷香与李重茂礼成之后再交给她。 我想起,三年前我离开督军府之前,也给荷香留过一封信。我在信中告诉她,不要找我,去过自己的生活。可她却执意留在宁城,最后被萧弈峥抓了回去,又在静园守了三年。所以,这次我以同样的方式与她告别,便只能等到她已经成为李家的媳妇之后。因我知道,荷香是识大体的,也明白此次出嫁意义重大。所以,她即便牵挂我,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春桃……”我又拉过春桃的手,叮嘱道,“荷香是我的好妹妹。从明日起,就只能靠你来照顾她了。” 春桃要下跪,被我一把拉住了。 “我从没把你们当下人。你也无须跪我。”我诚恳地对春桃道。 春桃想了想,忽然挽起了袖子,露出一只朴素无华的银镯子。那镯子已然有些发黑,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 “少夫人,您可曾记得这镯子?”春桃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蹙眉回忆,却实在想不起这银镯子来。但我能肯定,这不是我的东西。 春桃笑着对我道:“这是荷香姐姐替少夫人给我的赏赐呀!春桃在督军府这些年,只得过这一份赏赐。春桃心里一直感念少夫人,也感念荷香姐姐。所以,即便少夫人不叮嘱这些,春桃也会尽心尽力照顾好荷香姐姐。” 经她这一提醒,我倒真想起来了。三年前,大帅夺权,曾以我无子嗣为由逼迫萧弈峥休妻。而萧弈峥为缓解我的压力,曾到白蓁蓁的小楼留宿了一晚。第二天,春桃便来给我报信,说少帅并没有进白蓁蓁的卧房。 而那时,我并无意让春桃做我的眼线,所以也没夸奖她。是荷香机灵,将自己的银镯子送给春桃,并说是我赏的。只是没想到,这随手的赏赐,却让春桃一直心怀感激。 我望着春桃腕上的银镯子,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莹莹的光晕,心里道——荷香,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善因,如今结出了善果…… 翌日,荷香出嫁了。云起居里,只剩下形单影只的我。 傍晚,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胭红的云霞,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忽地,一阵凉风吹过,将几片半黄半绿的叶子带到我脚边。 我恍然——竟已入秋了,怪不得身上寒涔涔的。 我转身要回屋,可刚走几步,便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揽入怀中。我无须转过头去看,只这熟悉的气息便知道是他来了。 “今日,少帅的义妹大婚。少帅理应在李家多饮几杯喜酒,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我窝进萧弈峥温热的怀里,闭上眼睛,就这么任他带着我走进屋里。 萧弈峥在我耳边温声道:“这一整天,我想着你一个人在云起居,便牵挂得不得了,真恨不得马上飞回来陪你。” 我们回到卧室,很自然地坐在床上。 我笑着对他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非要人陪着?” “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荷香,害怕她发现你没去李家,又要着急。”萧弈峥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放心吧!我临走时,春桃跟出来了,告诉我她已经把夫人的信交给荷香了。荷香虽哭了一阵子,但很快就好了。她也知道要以大局为重,只让春桃转告我,夫人的伤处还需每日擦药。” 我不禁一阵感怀,含着泪道:“这丫头,满心都是我。嫁人了,还要惹我掉眼泪……” “好啦……”萧弈峥将我拥入怀中,道,“不管怎样,荷香算是有了个好归宿。夫人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是说,抓日本人,引萧烈现身吗?马上就要行动了吗?” 我不禁一阵紧张。因我知道少帅接下来这一系列行动,事关大局——先抓日本人,再杀萧烈,然后与霍天成议和,最后,南北合作,一起对日宣战,共抵外侮。 这不仅关系到我和他的命运,更是事关全国家存亡,百姓生死祸福的历史转折点…… 可萧弈峥却笑着道:“这事虽急,但也不能现在就办。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帮夫人上药……” “啊?”我一着急,顿觉脸颊滚烫,又下意识捂住领口,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帮我上药?不……不……我……我自己可以的……” 萧弈峥却捧起我的脸,满眼疼惜地道:“静姝,让我帮你上药吧!不要因为害怕我见到你的伤痕,而耽误了医治。而且,这也是你的好妹妹的嘱托。你也不想荷香为你担心吧?” “我……” 还没等我说话,萧弈峥的吻已然覆上了我的唇…… 第121章 红色胎记是诅咒 萧弈峥的这一吻,温柔又绵长。我能感觉到他在小心翼翼的抚慰与试探。直到,我也紧紧抱着他,开始回吻他,他才渐渐释放全部的热情…… 迷乱间,我感觉到他将我轻轻压在床上,深深地吻着。我却无力,也不愿去抗拒。此时此刻,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入了江海,早已不能把控自己的方向,只能被滚滚洪流裹挟着向前。 忽然,一滴潮湿滴在我的脸颊,像秋日的雨,带着凉意。 我睁开眼,萧弈峥的脸近在咫尺,却是泪流满面。我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已然衣衫尽褪,才明白担心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虽然这些时日,荷香天天给我上药。而萧弈峥送来的药也十分名贵,效果肉眼可见。鞭伤已然结了痂,又褪去,但还是留下了淡红色的印记。而最严重的心口的烫伤,却是什么仙丹妙药都难以祛除的了。难看的焦疤,依旧触目惊心。 可想而知,我这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映在萧弈峥这个“罪魁祸首”的眼里,他该有多么的内疚与自责…… “峥哥哥……”我抱住萧弈峥,轻声安慰他,“不疼了,真的不疼了。而且,疤痕好得也很快。荷香说,再过几个月,应该就会恢复如初了。” “静姝……”萧弈峥紧紧抱住我,无声地啜泣,“我对你,都做了什么?我真的死一百回,一千回,也不为过……” “峥哥哥,真的不怪你的。那时,我是南系军的间谍啊!你作为北六省的督军,抓到间谍,严刑拷问,是理所应当的事。你又不知道我是谁。” “可是,我心疼……” 他的眼泪,再次滚落。 我伸手,解开了他的衣服,露出了他胸口上那个自己烫上去的焦疤,轻抚着道:“我也一样心疼你啊……” 说完,我轻轻吻上了他的胸口,就如同曾经吻着那个红色的胎记。 萧弈峥的眼泪更止不住了。他将我放在身下,细细密密的吻如春风化雨般覆在我遍布全身的伤痕上,仿佛要用这样的方式,将它们消除。 最后,我们用尽全力靠近对方,忘情地纠缠在一起,直到身与心都合为一体……我能感觉到,我们的身上虽多了很多的伤疤,但对彼此的爱却是从未有过的纯净剔透,再没有一丝的杂质。 缠绵过后,我乖顺地窝在萧弈峥的怀里,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峥哥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我扬起头,冲着绽放明媚的笑容,“可别告诉我,是在云家求学时?我知道,那时是我先爱上你的。” 萧弈峥轻抚着我的背,一边回忆一边道:“对,在江南云家,我更渴求的是一种家的温暖。那时的我,自然是喜欢你的。但那种喜欢,说不清是不是男女之情,或许,更多是把你当妹妹吧。临别时,我说要娶你,也是不想跟老师、师娘断了联系。所以,确切的说,那时,我喜欢的是云家的人,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个温暖的家的一员。” “那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我又问了一遍。 “应该,是在你做了我的妻子之后。”萧弈峥微微蹙眉,表情有点哀伤,“我为了赎罪,本想好好呵护你,给你最好的生活。可你却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替身丫鬟。你怕我,又要费劲心思讨好我,整日里战战兢兢。我眼见着,那个见到我眼睛里就有光的女孩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里都是恐惧,却又不得不每天对我演戏来取悦我的你……我看着你小心翼翼地与我做戏,好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不要怕我……” 萧弈峥的声音又哽咽了。 我的思绪也一下子被他带回到那段时光。我承认,作为替身丫鬟嫁给他的三年时间里,我是不爱他的。一方面,我觉得自己身份低贱,配不上尊贵的少帅;另一方面,我也因为身体的抗拒,对他莫名恐惧。直到,他在仙乐门为我挡枪,用命来护我,我才爱上他。可短暂的甜蜜时光,却又因为我真实身份的水落石出,戛然而止。接下来,我恢复了记忆,对他便只有无尽的恨…… 所以,现在想一想,命运是多么喜欢跟我们开玩笑?我情窦初开爱上他的时候,他并不爱我。而当他爱上我的时候,我又完全忘记了对他的爱,只把他当个脾气暴躁,需小心伺候的主子。而短暂的相爱之后,他对我是至死不渝的思念,而我对他却是刻骨铭心的恨…… “峥哥哥,我忽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我又笑着对萧弈峥道。 “什么事?”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胸口的焦疤,道:“我们原来这里的那块一模一样的红色胎记,或许是个诅咒。” “诅咒?”萧弈峥笑了,“为什么是诅咒?” “嗯,你想啊,那胎记在我们身上的时候,不是我爱你,你不爱我,就是你爱我,而我不爱你。好容易,我们彼此相爱了,又因误会而分开,还差一点要了对方的命……而你亲手把这两块胎记毁掉后,我们又可以相爱了。而且,误会都解开了,彼此心无芥蒂,全心全意爱着对方。是不是,就像诅咒被解除了?" “哈哈哈……” 萧弈峥朗声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子后,萧弈峥忽然抱紧我,郑重其事地道:“静姝,待我们一起报了仇,再同南系军联手打退日寇,我便实现当初的承诺,带着你周游世界,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着他憧憬的画面,唇角抑制不住上扬。但理智还是告诉我,这个梦虽美,但却没那么容易实现。就算报仇和议和进行得都十分顺利,那抗击日寇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实现胜利。 不过,这是萧弈峥给我的承诺。不管有多难,我都相信他会实现…… “好,在这个梦实现之前,我就继续做静园里的隐形人,陪着峥哥哥一步步往前走……” 萧弈峥却道:“什么隐形人?你是我的妻子,静园的主人!” 我无奈地笑了,道:“可是,少夫人云静姝三年前便去世了。五姨太夜罂也是南系军的间谍。这两个身份,我都不能再用。这个静园的主人,我当不起啊!” 萧弈峥却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道:“小傻瓜,待到南北议和后,五姨太就不是间谍,而是和平的使者了。” 我一怔,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原来,他一直在为我做着打算。 第122章 尊重你的决定 之后的日子,萧弈峥即便再忙,晚上也会回到云起居陪我过夜。有了他的温暖陪伴,白日里即便寂寞,我也甘之如饴。而且,我知道大战在即,也十分珍惜这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平静安宁。 可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这晚,萧弈峥回来后,便告诉我事情有了进展。 “昨晚,三个日本军官,喝醉了酒,竟在大街上拉住一个女大学生欲行不轨之事。女大学生奋起反抗,结果被他们捅了十几刀,惨死街头……”萧弈峥讲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十分沉重,“今日,学生们纷纷涌上街头,抗议游行,逼迫北系政府严惩日本人,给同胞报仇。我等的时机,也终于来了……” “你抓了那三个日本军官?”我问道。 萧弈峥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日本人在我北地一直不安分,也一直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可没想到,竟会是如此惨烈……” 我握住萧弈峥的手,安慰他道:“峥哥哥,你利用这样一个契机,先杀汉奸卖国贼,再对日寇宣战,也是替这位惨死的女大学生报仇了。她泉下有知,也会明目的。” 萧弈峥咬着牙,道:“等开战那一日,我定会亲自率军出征,让这些灭绝人性的日寇血债血偿!” “好,到时候,少帅别忘了曾经说过的话。”我歪着头,笑着对他道。 萧弈峥却是一怔,问道:“我曾说过什么话?” “少帅记性可真差。你不是曾对五姨太说,要她随军吗?” 我看他心情沉重,便故意逗他笑。 果然,萧少帅的表情缓和了不少,握着我的手,淡淡笑着道:“原是这句。不过,那是对五姨太说的。若换作是我这智勇双全的夫人,便不是随军,而是要做挂帅的穆桂英了。” 我笑倒在他怀里。 萧弈峥又对我道:“我已经放出消息——前线告急,我五日之后会带兵离开宁城。” 我略微思索,便明白了他真正的用意。 “峥哥哥放出的是假消息,为的是引萧烈出来营救那三个日本军官?” “没错。而且,我还会放出一个消息,让那老狐狸以为那三个日寇就关在西院。但实际上,我会将他们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引蛇出洞,让他落入你布置好的圈套。” 萧弈峥再次点头。 下一秒,一个念头,忽然在我心中升腾而起。 我抓着萧弈峥的手,瞪大眼睛道:“峥哥哥,让我提前做一次挂帅的穆桂英吧!” 萧弈峥定定看着我,眼中满是惊叹。 “静姝,你的意思是……” 而我这个“穆桂英”,已经开始运筹帷幄了。 “那老狐狸狡猾多疑,所以,峥哥哥你必须要真的带着部队出城,否则会让他发现破绽的……” 萧弈峥忙打断我,道:“不行,我若真出了宁城,他定会趁虚而入。” “要的就是他趁虚而入!”我越说越激动,“只有你走了,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放心出来。而萧弈嵘肯定已经告诉萧烈,我云静姝回来了。所以,他来西院若找不到那三个日本人,定会奔着静园来。因为,他知道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若抓了我作为要挟,你一定会用日本人来交换……” “不行!绝对不行!”萧弈峥大声打断了我,“这样对你而言,太危险了!我不能用你来冒险!” 我则急切地道:“峥哥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有危险的。另外,如果你不放心,就安排人暗中埋伏在云起居周围。” “不!”萧弈峥却依旧坚持,“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也不会答应!” 他激动地将我搂入怀中,忽然声音哽咽:“静姝,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我不能再让你有任何危险,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我真的承受不住……” “峥哥哥……” 我后面的话,被他一个强势霸道的吻封住了。 良久,萧弈峥才放开我的唇,凝视着我的眼睛,道:“请你相信我。我能做到的。你只需好好呆着。这个仇,交给我来报!”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知道,无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答应让我以身犯险。我只得环住他的腰,倚在他的怀里,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但刚刚那个念头,就像烟火,一旦被点燃,便直冲云霄,瞬间绽放。天晓得,我是多么想亲手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萧烈,替我双亲,替云家几十口人报仇。而我,又是多么不想让萧弈峥的手沾上亲生父亲的血…… 所以,要如何说服萧弈峥呢?这个问题困扰着我,一夜未眠…… 早上醒来,萧弈峥见到我眼底的乌青,不禁打趣道:“穆桂英怎么变成熊猫了?” 我则悻悻地道:“我哪里是什么穆桂英?不过,是困在笼子里的一只鸟罢了……” 说完这句话,我便有些后悔。因为三年前,以为自己是替身丫鬟的时候,我便时常这样感叹。那时的萧弈峥为了带我出去玩,在仙乐门遇刺,替我挡枪,差点丢了性命。如今,我与他化解了所有心结,正是琴瑟和鸣之时,怎么能再说这样的话呢? 而正当我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回来时,萧弈峥却将我揽在怀里,轻声道:“其实,我同你一样,也是一夜未睡。静姝,嗯,我在想,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什么?”我一怔,扬起脸望着他。 我真的完全没想到,萧弈峥会这样说。 他捧起我的脸,淡淡笑着,道:“你不想让我亲手杀了萧烈,是为我着想。可我却没有站在你的立场去考虑。他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想亲手了结他,这是人之常情。或许,我不该像从前那样强势,而是应该选择相信你……” 我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说,他不该强势,而是应该选择相信我……这还是萧少帅吗? “峥哥哥,你的意思是……同意我昨晚的提议了?”我再次确认。 萧弈峥也再次抱紧了我,在我耳边道:“静姝,我担心你的安危是真的。但,同时我又觉得应该遵从你自己的选择。我也是内心挣扎了一夜。而早上看见你憔悴的样子,我应该知道如何做选择了。你从前说的对,是你个人,不是猫儿,狗儿,而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主子。我选择,尊重你的决定……” 第123章 我带你去报仇 萧少帅出征的那日,终于到了。临行的早上,他交给我一把手枪,还有足够的子弹,并告诉我,云起居四周,他都已经安排人手暗中埋伏。而我又跟他要了一颗手榴弹——若一朝失手,我便要用这颗手榴弹与萧烈同归于尽。 萧弈峥自然明白我的用意,所以也没多问,只默默给了我。 我抱住他,嘱咐道:“此行,注意安全。” 没错,虽说萧弈峥去前线只是虚晃一招,但毕竟他要将那三个被抓的日本人带在身边。若萧烈得知日本人的行踪,还是有可能围追他的。 萧弈峥则抱紧我,道:“处在危险境地的人,是你。你才是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峥哥哥,我会小心应战的。”我晃了晃手中的枪,尽力冲他展开明媚的笑颜,“自学了枪法,还没有过用武之地呢!想来,我还有点兴奋!” 我故意说得轻松,为的就是让他安心。 萧弈峥也很配合地冲着我笑,又用大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道:“我们家的‘穆桂英’,一定会旗开得胜!” 于是,我们有说有笑地出了房门。我又送他到院子门口。他抱住我,在我脸颊轻吻了一下,便与我告别了。 整个过程,就好像平日里,他去大白楼办公。我们没有依依不舍,更都没有说出心里为对方的担忧,好像一开口说“分别”,就要真的面对分别一样…… 回到屋里,我便握着那把枪,静静等着。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我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枪声。我知道,萧烈应该已经带着人打过来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枪,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此时此刻,我倒是十分感谢南系军对我进行的间谍训练。那段时间,不但锻炼了我的各种技能,更锻造了坚强的意志。所以,尽管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我也十分紧张,但依旧可以保持冷静与镇定…… 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在大脑内构思如何迎战。如果萧烈一行,要进入到我的云起居,首先要过西院、静园,两道关卡。只是,这两关都是虚设的,为的就是引他进来。而在云起居周围,萧弈峥布置了集中的火力。若萧烈侥幸能冲破这一关。躲在暗处的我,便要孤注一掷了…… 我闭着眼,一遍遍在脑中演习着战斗的情景,想象着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状况。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声却渐渐停息了。 怎么回事?我睁开眼,发现苗头不对——萧烈攻进西院,找不到那三个日本人,就应该到静园来抓我啊?为什么静园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他愚钝,压根没想到用我来做人质?还是说,萧弈嵘并没有告诉他,我云静姝已经回来了? 我疑惑之际,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在心头划过,接着便是滚滚惊雷,震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难道,萧弈峥失手了? 没错,不能排除萧烈事先发现了萧弈峥去前线是引蛇出洞的烟雾弹的可能性。所以,他完全可能假意攻打西院,而是将大部分火力集中在追杀萧弈峥的一路上。 若真是这样,萧弈峥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任之前接受过再多的心理训练,我也再不能保持冷静了。我来来回回在屋里走着,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心慌。渐渐地,整个人都乱成了一团。 不行!我必须要出去看一看。 想到这,我一手握着枪,又将手榴弹揣在怀里,径直走出了院子。 可刚走两步,便有两个身着北系军军装的军官模样的人从草丛里出来了。 其中一个拦住我,恭恭敬敬地道:“五姨太,少帅吩咐过,让我们保护您的安全。您可不能出去啊!” 我慌忙抓着这个军官,急切地问道:“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怎么枪声停了?东院的人呢?” 两个军官茫然对视一眼,其中另一个又对我道:“五姨太,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啊!我们也纳闷,怎么这么快,就打完了呢?” 我越来越心慌,也不顾那两个军官的阻拦,硬要往外走。 “你们让开!我要去找少帅!” 可那两个军官却死死挡在我身前,还苦苦哀求道:“五姨太,五姨太……少帅吩咐的事,我们也不敢违抗啊!” 情急之下,我举起了枪,瞪着眼睛厉声喊道:“你们让开!我要去找他!” 而看见我要对他们开枪,潜藏在云起居周围的士兵都出来了,将我团团围住。 我更着急了,举着枪,对他们大声喊着:“少帅现在很有可能身处险境!你们让开,我要去救他!” 那些士兵,也不言语,就那么无言却坚定地围着我。 “你们让开!求求你们了……让我去找少帅……我要去找少帅……”我终于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就像一道阳光瞬间将我阴暗的前路照亮…… “你们吓到我夫人了,还不快让开!”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马上让出了一条路。而我抬眸望去,只见那个装着军装的熟悉身影,正大步朝我奔跑过来。 “峥哥哥……” 我哭着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他笑着抚着我的头,柔声安慰道:“小傻瓜,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听见枪声没了,以为萧烈发现了日本人被你带走,又去围追你了……”我哭倒在萧弈峥的怀里,“峥哥哥……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好啦,别哭了,一切都结束了……” 听到他这句话,我瞬间抬起了头,瞪大眼睛,问道:“结束了?那……萧烈呢?” 萧弈峥望着我,眼睛有些发红。而这时,我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紧张的亢奋…… “萧烈呢?”我定定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他……再等待你的判决……”萧弈峥说着,一把抓起我的手,大步朝静园门口走去。 “峥哥哥,你是说……” 我跟在他身后,还是不敢确定,又再次求证。 萧弈峥转过脸,望向我的眼里已然热泪盈眶。 “静姝……我带你去报仇!” 第124章 大仇得报 我跟着萧弈峥出了静园,顿觉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而没走几步,我便看见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地在地上。因都穿的都是北系军的军装,一时竟分不清是东院还是西院的人。但可以想象,我在云起居的时候,这外面定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恶战。 萧弈峥拉着我,一路朝着大白楼走去。我不觉心下一动。 “峥哥哥,萧烈,他现在在大白楼?”我忍不住问道。 萧弈峥边走边道:“对,他受了重伤,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住了。” “所以,他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静园,而是大白楼?”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萧弈峥握紧了我的手,道:“静姝,那一晚我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我是很想遵从你的决定。但,原谅我,用你当诱饵,把你放在最危险的境地,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你将他引去了大白楼?” 萧弈峥点头,道:“对,我已经确定了几个人是萧烈放在我身边的眼线,所以故意透露给他们,说我将那三个日本人藏在了大白楼。而我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还故意让他们以为,我早早就将你送出了督军府。” 原是这样。所以,在萧弈峥的安排下,静园竟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静姝……”萧弈峥见我不说话,停住了脚步,紧张地看着我,“虽然,我没让你与他正面对决,但还是留了他一口气。你可以用手里的枪亲手给老师和师母,还有云家几十口人报仇。而我的手,也不会沾上亲生父亲的血……你提出的条件,都可以满足。” “峥哥哥……你真的是,什么都替我想到了……”我望着他,哽咽了。 萧弈峥却笑了笑,道:“对,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擒住萧烈的人,也不是我。而是,那位一直住在我的卧室里,每天由我亲自端茶送饭的‘贵客’。这场战斗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人,是他。”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长卿师兄?” 我想起,萧弈峥之前告诉过我,因为顾长卿的间谍身份,他没办法放了他,只得将他藏在卧室的暗格之中。 “没错。我走后,他便藏在暗阁里。只待萧烈一现身,便开枪。萧烈身边的几个侍卫都被他打死了。而萧烈也身中数枪,只差最后一口气了。顾长卿说,这最后了结他的人,应该是你。我自然也赞成。” 我真没想到,最后关头,站出来直面萧烈的人,竟是顾长卿。虽然,我知道他同我一样,在南系军接受了残酷的间谍训练,但也从未真正派上用场,实践过。我还是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是如何连杀数人,又成功擒获萧烈的。 而我在萧弈峥的卧室里,见到顾长卿时,他虽衣衫有些凌乱了,西装上也沾了血,但依旧还是一副霁月清风般的模样。他冲着我笑,镜片后的眼眸也依旧清澈如水。 “长卿师兄……你、你没受伤吧?” 我跨过两具尸体,奔向顾长卿,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顾长卿笑着安慰我道:“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所以我什么事都没有。” 说着,他又一指站在我身后的萧弈峥,道:“何况,还有少帅每日不厌其烦地拉着我演练,连按照进来人的身高,我要站在什么位置,用什么角度开枪,他都亲自估算。我若还不能完成任务,岂不成了蠢材?” 我又回眸看向萧弈峥:“原来,你们俩早就计划好了。还每日都在一起演习?” 萧弈峥点点头。 顾长卿又道:“他告诉我,你要用自己做诱饵,我当时就炸了!怎么能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少帅手刃亲父,是违反人伦纲常。但我可以呀!我本就是老师的大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来报这个仇,天经地义!” 说到报仇,我的眼里燃起了熊熊恨意,咬着牙问道:“萧烈,他人在哪里?” 萧弈峥低下头,将脸藏进了阴影里。 顾长卿却瞪着眼一把拉开了暗阁的门。我举目望去,果然有个浑身是血的人窝在墙角。 顾长卿指着他,咬牙切齿地道:“他原本就废了一条腿,我又将他另一条腿也打废了。另外,左肩和右边肋下,也各挨了我一枪。静姝,我留他一口气在,就是等你亲手了结!” 此时,萧烈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哑着嗓子大叫起来:“萧弈峥,你个白眼狼!是谁生你养你?你为了这个女人,连你老子都要杀……” “住口!”我瞪起眼,用枪指着他的头,“萧烈,你杀我父母,灭我全家,禽兽不如!你还勾结日本人,鱼肉百姓,卖国求荣!你这样的卖国贼,更是人人得以诛之!萧弈峥,他大义灭亲,是替天行道!” 而萧烈只当我不存在一样,歪过头,继续喊着暗阁外面的萧弈峥。 “萧弈峥!我是你亲爹……” 不待他喊完,我已然扣动扳机,一枪正中萧烈的眉心。萧烈直着血红的眼睛,嘴巴大张,一命呜呼。 我知道,他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折磨外面的萧弈峥。尽管他罪大恶极,禽兽不如,但毕竟是萧弈峥的生父。此时此刻,萧弈峥的心里一定是百感交集。而我这一枪,不仅是为报云家的血海深仇,更是及时制止他对萧弈峥心理上的折磨。 “砰……” 我照萧烈的脑袋,又开了第二枪,打得他脑浆崩裂。 接着,我又连着开了几枪。已然没了生气的萧烈,几乎被我打成了筛子。 “静姝,他已经死了……” 顾长卿在一旁轻声提醒我。而放下枪,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峥哥哥……”我哭坐在地上,“我把他杀了……我报仇了……峥哥哥……我报仇了……” 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直到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将我揽入胸怀。 我扬起脸,看见萧弈峥的眼中也闪烁着晶莹。 “峥哥哥,他死了……他死了……” “对,他死了……我们终于报仇雪恨了……”萧弈峥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又抚着我的头,似安慰道,“静姝,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125章 大快人心 萧烈死后,他在北系政府的势力迅速被萧弈峥瓦解。而东院更是树倒猢狲散。聂芳和萧弈嵘趁乱跑了。而他的四房姨太太,也有两房跑了,只剩下来不及反应的二姨太和四姨太,还有她们生个两个女儿。萧弈峥并没有为难她们,每人给了一笔遣散费,也放她们走了。 在搜缴东院的过程中,萧弈峥发现了不少萧烈勾结日本人的证据,转天便登了报。而此时宁城百姓正因三个日本人杀女大学生的事件,对日本的仇恨到达沸点,看到大帅竟私下做了卖国贼,纷纷称赞少帅大义灭亲。所以,萧弈峥此举非但没有遭到世人唾弃,反而得了民心。 晚上,我靠在萧弈峥的怀里,问他道:“聂芳和萧弈嵘,你作何打算?就这么放任他们跑了?” 萧弈峥沉声道:“我若真想抓他们,早就下令封城了。不管萧弈嵘后来如何对我,我总还是感念他小时候为着我这个大哥与他亲娘对抗的情分。而原本,我也是打算让他带着白蓁蓁离开宁城的。所以,我放他一条生路。至于那个女人……” “聂芳,她可是作恶多端,手上还有你亲兄弟的命。”我道。 我想起萧弈峥跟我讲过,聂芳曾经害死过萧烈两个姨太太所生的年幼的儿子。 萧弈峥想了想,道:“算了,眼下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我的个人恩怨,且放在一边吧。苍天有眼,相信恶人自有天收拾。” 我自然明白萧弈峥说的重要的事指的是什么。杀萧烈,只是他一系列举措的开端。接下来,他要跟霍天成议和,实现南北合作,然后便要对日宣战,驱除侵略者,保家卫国。的确,在事关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聂芳和萧弈嵘的两条命,根本不值一提。 “霍天成何时会来宁城与你议和?”我又问萧弈峥。 萧弈峥道:“前线已经停战了。但霍天成还迟迟没有动身。” “不会有什么变数吧?”我担心道。 “只要他肯来议和,我有耐心等。而眼下,我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必须要做。” “什么事?” “公开处刑那三个杀我同胞的日本人。”萧弈峥咬着牙,道,“外面抗议游行,愈演愈烈,已经不仅是学生游行,连工人和普通百姓也加入到游行队伍中了。我本来是想等到对日宣战时,再杀那三个日本入祭旗,以鼓舞军民气势。但眼下的形势看来,不得不先杀了他们,以平民愤了。” 我自然也希望早日送那三个日本人见阎王,但从大局角度去思考,还是有所顾虑。 “峥哥哥,你若公开处刑那三个日本人,就相当于彻底同日寇决裂了,这与宣战已然没什么两样了。而霍天成那边还没有答应议和,万一他中途变了卦,我们北系军可就是腹背受敌了。”我分析道。 萧弈峥又叹了气,道:“静姝,你的顾虑我也想到了。但霍天成究竟何时北上,谁也说不准。而宁城百姓的抗日情绪已经到了白热化,若不赶紧杀了那三个日本人,怕是会出现更过激的行为。而且,我早已决定,不管霍天成是否愿意与我议和,我都要对日宣战。日寇在我北地,越来越嚣张,我不能再无视百姓疾苦了。所以,就算霍天成不肯同我北系合作,就算最后是腹背受敌,我也认了!” “峥哥哥,我支持你……” 我抱紧了萧弈峥,心中也在默默为他祈祷…… 三日后,在宁城最中心的一个广场上,萧少帅亲自坐镇,处决那三个日本人。我也扮作随从,偷偷跟在他身边,观看这淋漓痛快的一幕。 宁城百姓沸腾了,纷纷走上街头,又涌上广场。而自那三个日本人被囚车运送出来时,百姓们便拿着臭鸡蛋、烂菜叶等腌臜之物,往他们的脸上投掷。那三个成日里为非作歹的,嚣张跋扈的日本人,如今如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在一片骂声中哀嚎。 士兵将他们三人押至广场中心。他们瘫跪在地上,早已吓尿了裤子。 而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他们的萧弈峥,却是一身的凛然正气。 “行刑!” 萧弈峥一声令下,三个手持机枪的士兵毫不迟疑,在那三个日本人身后一顿猛射,瞬间便将那三人打成了筛子。随着三具尸体倒下,百姓的掌声和欢呼声便一片雷动。 宁城百姓,欢欣鼓舞。游行的学生队伍,这一次带头喊起了口号——“抗击日寇,守我疆土!” 百姓们也跟着振臂高呼。一时间,群情激昂。 我望着广场上的人头攒动,瞬间理解了萧弈峥说的话。北地百姓,被日本人欺压的时间太长了,抗日的情绪已然到了顶点,真的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最后,萧弈峥还下令,将那三个日本人的尸体悬挂在城门楼,暴尸三日,又是大快人心。 此举,让萧少帅的威望迅速提升。北地军民也空前团结。但我知道,萧弈峥算是彻彻底底得罪了日本人,之后的麻烦应该少不了。而我,只一心盼着霍天成能够早日北上议和。若有南系军的帮助,萧弈峥便不会孤军奋战,自己承受日本人施加的压力了。 或许,是我该为萧弈峥做些事情的时候了…… 这一日,我将顾长卿请到了云起居。我想知道,他与红姐他们是否还有联络。 顾长卿听到我问这个问题,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淡淡一笑,道:“我只知道红姐带着潜伏在仙乐门的间谍跑了。而没过多久,我便被萧弈峥抓进了督军府。我哪里能联络到他们呀?” 可他迟疑的那一瞬,已将他出卖。 “长卿师兄……”我定定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表情严肃起来,“你我都接受过南系军的间谍训练,如何保持联络这方面,我和你一样清楚。你就别骗我了。” “唉……”顾长卿无奈地叹着气,“静姝,我不是故意要骗你。而是觉得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再跟他们联络了。毕竟,在他们眼里,你和我,都已经算是叛变了。” 第126章 军事演习 我则对顾长卿道:“长卿师兄,萧弈峥已经要与霍天成议和了。而且前线都已经停战了。这事,红姐他们应该都知道的呀!若是达成南北合作。我们便是盟友,不是敌人了,更何谈叛变呢?” “我听少帅说过南北合作的事。虽然眼下停战了,但议和之事也还尚未确定。期间的变数也很多。所以,我还是不想你去冒险。”顾长卿道。 而我则一句急似一句地道:“正是因为霍天成迟迟没有动身北上,我才想助萧弈峥一臂之力。我与霍天成有过一面之缘,而且,我对南系军的了解也比较多。由我出面促成和谈,再合适不过了。” 顾长卿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萧弈峥知道你这个决定吗?” 我摇摇头,道:“我还没有告诉他。” “是没有告诉他,还是……不打算告诉他?” 顾长卿镜片后的那双清澈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垂眸道:“萧弈峥一定不会同意的。他不会让我身处险境。所以……” “所以,静姝,你打算背着萧弈峥去跟霍天成和谈?” 我被顾长卿逼问得有些烦躁,只得道:“我不是要背着他,我当然也希望他支持我……但是,我知道他不可能……哎呀,我……我还没有想好……但我知道他现在处境太艰难了,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静姝,听师兄一句劝。”顾长卿望着我,笑了,“萧弈峥,他不愧为老师最得意的弟子,真的是当世之才,有勇有谋,又心怀天下。若他能成就大事,那是百姓之福。而你,得他深爱,庇护,我相信老师和师母在天上也会放心的……” “长卿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长卿笑着道:“我要说的,就是希望你能信赖他。南北议和这件事,萧弈峥定有他的筹谋打算。你呀,就管好你自己,保证自己的安全,别让他有后顾之忧就好了。余下的事,交给萧弈峥,信任他,好不好?” 我还没作答,外面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萧弈峥一挑帘子,进来了。 我想到刚刚的对话,他或许在外面都听到了,不觉红了脸。 而萧弈峥却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身旁,笑着对我道:“真是没想到,知我者不是我夫人,却是长卿师兄……” 我嗔了他一眼,道:“我也是想替你分忧嘛。而且,我又没说不告诉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 萧弈峥抓过我的手,紧紧握住手中,笑着道:“可是,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是不会让你去冒险的。所以,并不排除你背着我与红姐那些人联络的可能。” “你……”我竟无言以对。 萧弈峥又是朗声大笑。 顾长卿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也笑了出来。 “好啦!”我甩开萧弈峥的手,瞪了他一会儿,又瞪了顾长卿一会儿,赌气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们俩在大白楼朝夕相处,是真处出感情来了。现在,一起欺负我!” “是一起保护你!” “是一起保护你!” 我看着异口同声的这两个男人,真是哭笑不得。而他们俩对视一眼,也都笑了。这默契还真是在大白楼里培养出来的。 就在此时,远处似传来了一阵枪声。 我顿时紧张起来,站起身道:“这是什么声音?怎么好像又打枪了?是从哪里传来的?” 顾长卿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萧弈峥脸上笑容则完全收敛了,眉间凝着一团怒气。 “少帅,到底发生了什么?”顾长卿低声问道。 萧弈峥表情凝重地道:“是日军,在进行军事演习。演习从昨晚就开始了,只不过一开始距离比较远,我们听不到。之后,就越来越近。听刚才的枪声,好像又逼近了……” “军事演习?”顾长卿攥起了拳头,“不像话!哪有跑到别人家门口军事演习的?这,分明就是挑衅啊!” 萧弈峥沉声道:“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杀了那三个日本军官,又将尸体挂在城门楼上,已经激怒了日本人。他们是在向我示威。所以,同日军的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那霍天成那边有没有消息?”我急切地问道。 萧弈峥叹了口气,道:“霍天成不肯北上,说和谈只能在南系军的地界,或者前线。” “所以,他还是不相信我们,害怕到了北系军的地界会遭遇危险。”我分析道。 萧弈峥点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我们交战多年,从敌人变为盟友,哪里会如此容易建立信任?” “所以,让我去吧!”我拉住萧弈峥,“我曾与霍天成有过一面之缘,更做过南系军的间谍。由我出面斡旋,或许……” “可你是我的妻子……”萧弈峥冷静地打断了我,“静姝,我知道你很想帮我分忧,助我一臂之力。但,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从前,在霍天成眼里,我是你杀父杀母,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利用他开展报仇计划,而他同时也在利用你除掉我。可现在,我们的关系变了。我们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你的心自然是朝向我的。你觉得,他还会相信你吗?你若真在他面前出现,搞不好他还会抓你做人质,用来要挟我。” 听闻此番话,我完全冷静下来了。萧弈峥说的没错。我的身份变了。霍天成已经不会再信任我了。而我,非但不能帮助萧弈峥,反而会成为他掣肘的软肋。 所以,顾长卿说的对,我应该完全信任萧弈峥,保护好自己,不能再自作主张了。 “峥哥哥,眼下形势危急。日军随时可能攻打宁城。你作何打算啊?”我望着萧弈峥,满眼的担忧。 “跟日军的这场仗,是迟早要打的。只不过,我孤军奋战,就算殊死抵抗,胜算也不大,最后,遭难的还是老百姓。所以,南北议和也是必须要进行的。既然霍天成不肯北上,那么,我便去前线同他和谈。” 第127章 避祸 “可是少帅若离开宁城,日军会更加嚣张,若来一次偷袭,后果不堪设想。”顾长卿道。 我也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日军演习的枪声依旧此起彼伏。我下意识抓紧了萧弈峥的手。 “所以,我打算隐藏行踪,偷偷去前线。”萧弈峥道。 “隐藏行踪……”我忽然瞪大眼睛,抓紧了萧弈峥的手,“那就意味着,你不能带太多人。可是,若没有部队跟着,岂不是以身犯险?” 萧弈峥则淡然一笑,道:“为了促成南北合作,为了全中国的百姓,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峥哥哥,我陪你一起去!” 萧弈峥望着我,眼中尽是暖意:“静姝,我还真想过带你一起走。因为,万一我离开宁城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这边也不安全。但我又一想,霍天成那边也不可靠,而我又不能带大部队保护。所以,跟在我身边或许更危险。” “峥哥哥,我不怕……” “我怕!”萧弈峥当着顾长卿的面就将我搂在怀里了,抢着道,“静姝,我说过,我承受不了再一次失去你的痛苦了。你听我安排,好不好?” 顾长卿也在一旁劝我道:“静姝,听少帅的。” 我扬起脸,望着萧弈峥:“你已经想好如何安置我了?” 萧弈峥抚着我的头发,缓缓道:“自荷香出嫁,你也很久没见她了。应该很想她吧?” “你要将我送到李家?”我问道。 萧弈峥点点头,道:“李家祖宅在乡下,离宁城比较远。我会让李重茂带着你们到乡下避一避。当然,我也会暗中派人保护你们。待我回来,事态稳定了,再把你同灵儿一起接回来。” 虽然我依旧担心萧弈峥,心里还是很想陪他一同去前线的,但我知道,越是在危急关头,我越不能成为他的累赘。有我在身旁,只会让他分心保护我。 所以,顾长卿说得对,萧弈峥有勇有谋,又心思缜密,是我完全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这一次,我选择听他的…… 三日后,萧弈峥乔装改扮,只带着十余人偷偷出了宁城。而在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和顾长卿也被偷偷送到了李家。 再次见到荷香,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却是打心底了为她高兴。 荷香穿着一件水粉色,绣着红牡丹的旗袍,头发挽成了髻,插着一只碧玉簪,坐在临时替我收拾的卧房的椅子上,宛然是新妇模样。 “我的荷香,那李重茂对你可好?” 我抱了她一会儿,含泪问道。 荷香微微红了脸,然后点点头。看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我便放了心。因为,我知道女孩子春心萌动就是这样的。看来,虽是盲婚哑嫁,但荷香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不禁在心里感叹萧少帅看人的眼光好。 “李家都是读书人,公公和婆婆也都明事理。夫君……虽不大爱说话,但心地是好的,对我也是知冷知热的。我同他,虽不似少帅和少夫人那般琴瑟和鸣,倒也算是夫妻和美……” 我握着荷香的手,道:“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可荷香却皱起眉,有些紧张地道:“夫君也没跟我说清楚。那大帅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杀他的时候,少夫人都没跟着四姨太一起来这里,此时却来了李家,还要到乡下祖宅去避一避。莫非,是有更大的危险?” 还没等我回答,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跑了进来。我一看,正是田灵。 “少夫人!少帅何时才会接灵儿回去呀?”田灵跑到我跟前,刚说了一句话,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忙拉过她,哄着道:“灵儿,少帅眼下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看,我都怕打扰他,跟你一样到李家来了。你且再忍忍,等过阵子,他忙完了,就会接我们回去的。” 我怕吓到这孩子,故意将这件事说得云淡风轻。 可田灵并不傻,马上识破了我这拙劣的谎言。 “从前,少帅也很忙啊!但他忙他的,我们就在园子里等着他,也不会打扰他啊!怎么这一次,非要把我们送出来呢?”说到这,田灵瞪大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恐惧,“我听说……少帅得罪了日本人,要同日军打仗了,是不是?他是怕我们被日本人抓到吗?可是,他跟日军打仗,岂不是更危险?” 我不知道田灵是从哪里听来的,但看得出来,她是同我一样担心萧弈峥的安危。 我想了想,又对田灵道:“少帅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听他的话,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田灵点点头,含着泪道:“灵儿听少帅的话……可是,灵儿也担心少帅啊……” 我拿过帕子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道:“灵儿,你想想,少帅是何等厉害的人物?连大帅都斗不过他。灵儿,你要记得,少帅并非凡人,就算身处险境,他自然也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我知道,我在安慰田灵的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田灵回去后,荷香便开始收拾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我忙问她道:“你这是打算随我一同去往乡下?” 荷香点头道:“自然是了。” “荷香!”我抢过她手里的包袱,道,“你现在已经是李重茂的妻子了,不再是我的丫鬟。你跟着我做什么?既嫁作人妇,就该留在李重茂的身边。” 我自然知道,有我的地方就有危险。无论是南系军,还是日本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萧弈峥的妻子的。所以,荷香不应该再跟着我了。 但荷香却又把包袱抢了回去,笑着对我道:“我自然明白,女子出嫁从夫的道理。可少夫人不知,我跟着少夫人去乡下,就是夫君的意思。” “李重茂让你跟着我?”我有些疑惑了。 荷香却笑着点头,道:“夫君确实是这样说的。或许,他知道我心里想跟着少夫人,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吧?” 说着,荷香又羞红了脸。 我思忖了一下,似乎也明白了。萧弈峥前后将田灵和我都送到了李家,还要到乡下避避。李家人肯定会觉得事出有因。再联系到,萧弈峥刚刚杀了三个日本人,而日军又在城外进行军演,李家人定会觉得此事跟对日宣战有关。而田灵口里猜测的,要跟日本人打仗,应该也是从李家人的只言片语中察觉的。所以,李重茂让荷香跟我一同去乡下祖宅,一方面是看出荷香的心思,另一方面也是想把她也送到安全的地方。 第128章 搭救红姐 第二天一早,我和荷香、田灵扮作商妇,上了李重茂安排好的一辆马车。而顾长卿则扮成马夫为我们驾车。 马车一路行驶到南城门。而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荷香望着那些急着出城的百姓,对我道:“自日军军演开始,每日都有众多百姓仓皇出城。这不,天刚亮,队伍就排这么长了。” 我掀起车窗的帘子,茫然四顾,望着前后长长队伍里表情凝重的百姓们,心里面乱糟糟的。 忽然,一个农妇模样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走在我们马车后面不远处,手里挎着个篮子,却是抵在小腹上,行走有些艰难,动作也十分怪异。而这个人,却让我觉得莫名眼熟。 慢慢的,那农妇移到了马车旁边。我看向她抵着小腹的篮子,不觉大吃一惊——篮子的内侧,竟沾满了血。而我再朝她脸上看去,竟差点惊呼出来。 红姐! 没错,这个农妇打扮的人,就是那仙乐门最神秘的老板娘,也是南系军安插在宁城的间谍组织的领头人——红姐。 而此时,她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似乎每向前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我猜想,萧弈峥围剿仙乐门后,北系军一定一直再追查她的下落。或许,她暴露了行踪,遭到过追杀,尽管最后成功逃脱,但还是受了伤。所以,她想要跟随逃难的百姓一起混出宁城。可她眼下这副重伤的模样,到了城门口,也一定会引起检查的士兵的怀疑。 她,肯定是出不去的…… 思忖片刻,我移到前方,压低声音对驾车的顾长卿道:“长卿师兄,你往右手边看……” “是……是她?”顾长卿很快也用惊诧的声音道。 “她好像受了伤……我们要不要……” “不行!”顾长卿马上打断了我,“你疯啦?她可是……我们这个时候怎么能暴露?” 我仔细想了想,又对顾长卿道:“正因为她身份特殊,我才要保证她的安全。” “你说什么?” “少帅要跟霍天成议和。而红姐又是霍天成的得力手下。若这个时候,她死了,定会对和谈产生不利影响……” “那你的意思是……” “让她上车!” 我不再犹豫,拉开车门,向红姐伸出了手。红姐见到我,先是愣了愣,但最后还是握住了我的手。我明白,我的身份转换,同样也让她有所顾忌。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上车后,我拿开红姐手里的篮子,这才看清楚她小腹上的伤。 “你中枪了?”我紧张地问道。 红姐咬着牙,点点头:“自仙乐门被围剿,我便带着手底下的人东躲西藏。但萧少帅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哼,接连着,他们都死了……昨日,我也差点送了命……” 果然,同我猜测的差不多。 红姐抬眸,用略带嘲讽的眼神看向我,问道:“不对,我的手下没有全军覆没,还有你和顾长卿……只不过,你们,是救我?还是抓我呢?” “你既然上了车,不就是相信我是要救你的吗?”我一边检视着她的伤口,一边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走到城门那里,也是会被发现的。” 红姐忽然虚弱地笑了起来,道:“不,夜罂……你不是救我,而是救了你自己……” 说着,她一把掀开了盖着篮子的灰布。 我定睛一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篮子里,竟放着一颗炸弹。她若在城门口引爆,那我们这一车人定是凶多吉少…… “你……你是打算鱼死网破?”我颤声问红姐。 红姐笑道:“我知道肯定是逃不出去了。一条命,换这么多条命,值了!” “可你换的不止是北系军那几个守门的士兵的命,还有跟你一起逃难的,无辜的百姓!”我正色道。 “哈哈哈……”红姐却笑得更放肆了,“将死之人,还顾得了那些?死,也要找垫背的,越多越好!黄泉路上,才热闹!哈哈哈哈……” “你现在死不了了。”我瞪着她道,“我们这辆车是不会被检查的。我会顺利将你带出宁城。” 听闻此话,红姐眼中的嘲讽却更深了。 “我都差点忘了,你现在可不是仙乐门的舞女夜罂了,而是……萧少帅心尖上的人!可他怎么舍得让你出城呢?难不成,他惧怕了日本人,也打算逃跑了?” 我没接她的话,只道:“等一会儿出了城,我便将你放下。之后,你便自求多福吧!” 红姐皱了皱眉,然后虚弱地点点头。可没过一会儿,她头一歪,竟晕过去了。 “红姐!红姐!” 我拍拍她的脸,没有一丝反应。 这时,一直沉默荷香才小心开口道:“她……应该是失血过多,昏迷了……” 而田灵早就憋不住了,指着红姐问我道:“她到底是谁呀?为什么要让她上我们的车?她身上还带着炸弹……” 我对田灵道:“一句话两句话解释不清。过后我再告诉你。” 说话的功夫,顾长卿已经驾着马车来到城门口了。他拿出萧弈峥给他的令牌,只在守门的士兵眼前晃了晃,那士兵便恭恭敬敬放我们出去了。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时间。顾长卿找个了人烟稀少的地方,停在了路边,然后也上了车。 而此时的红姐,已然面无血色,不省人事。 “这、这可怎么办?”顾长卿看向我,“若就这样将她丢在路边,她怕是活不过今日。”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红姐,也是眉头紧锁。 “我查看过她腹部的伤,子弹都还没取出来。丢下她,她肯定会没命的。但若找个地方,帮她取出子弹,再好好医治……” 顾长卿马上打断了我:“静姝,你莫不是想把她也带去李家祖宅吧?” 下一刻,我看向了荷香。眼下,这几个人里,只有荷香是李家的人。若带个计划外的陌生人去李家祖宅,需得征求荷香的同意。 而荷香却只道:“我全凭少夫人做主。” 我又看了看昏迷中的红姐,最后一咬牙:“带上她,一起去!” “可她是南系军的间谍头子啊!” 顾长卿瞪着眼睛,显然觉得我的决定太疯狂。 “她都快死了,还能做什么?”我接着又道,“还有,我说过,她若是死了,会影响少帅的大计划!我们要从大局着想!” 顾长卿瞪了我一会儿,最后不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一路朝着李家祖宅而去…… 第129章 平安归来 万幸,红姐腹部中的那颗子弹并不深,也没有伤及内脏。我在李家祖宅的一间客房里,帮她取出了子弹,并将伤口包扎好了。但毕竟失血过多,她还是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逐渐醒转过来。 “云静姝……你为什么要救我?” 红姐一口口喝完了我喂给她的药,忽然问我。 “若换作是你,见到我受了重伤,会见死不救吗?”我反问道。 可红姐却不假思索地道:“若是现在的立场,会!” 接着,她又瞪着我道:“连敌人都救,这些年的间谍训练,你算是白费了!” 我淡淡笑着,道:“红姐,我救你,自然有我们的情谊,但另一方面,我也是为着大局着想。萧弈峥,想要跟霍天成和谈,建立南北合作,一致对外。若和谈真的成功了,你我就不是敌人,而是盟友。” 我在红姐的眼中看见了惊诧,更加确认,和谈的事她并不知晓。 “南北合作?”红姐微微蹙起了眉,“你说的和谈,什么时候进行?是萧弈峥南下?还是霍天成北上?” “对不起,红姐,此事事关重大,具体的细节,我不能跟你透露。” 红姐闭上眼,不再同我说什么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红姐的身体也逐渐恢复。而我,却是越来越焦躁。萧弈峥一去杳无音讯。我担心和谈进展不顺利,更担心他的安危…… 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恍惚间,似看到一个人影走进来。我慌忙坐起身,竟看见了满身是血的萧弈峥朝我走来。 “静姝……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生生世世同我做夫妻……这一世,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我们来世再见……” “峥哥哥……” 我猛然坐起,才发觉是个梦。而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 隔壁的荷香应是听见我梦中的呼喊,匆忙披着衣服进来了。 “少夫人,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荷香紧张地跑到我床边。 “荷香……”我抓住荷香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少帅满身都是血……还跟我道别……荷香……我好害怕……这梦,太真实了……” 我说不下去了。 而荷香却抚着我的背,安慰道:“都说了,梦都是反的。少夫人,你做了这样一个梦,正说明少帅一切安好!”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反的吗?” 我明知道荷香是在安慰我,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求证。深爱之人,远在他乡,又生死未卜,这种滋味简直太煎熬了…… 荷香没有走,陪着我躺下了。而我们却都没有睡意,可又不敢开口说话,因为话题总是绕不过萧弈峥。于是,我们就这样默默躺着,一直望到日出东方。 早上,荷香顶着着一对熊猫眼,去给我们几人准备早餐。而饭食还没端上来,她便激动地跑了进来。 “少夫人!少夫人!少帅派人送信来了!”荷香将一个信封交给了我,许是害怕我担心是噩耗,又赶紧补充了一句,“重茂刚刚也跟着送信的人一起来了。他告诉我,少帅昨晚已经回了宁城,一起安好,毫发未伤!”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我将信贴在心口,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萧弈峥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我的心,将这些天来的所以焦躁、担忧,全部驱散了…… “少帅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不接我们回督军府?”田灵忽然大声问道。 我忙撕开信封,道:“看看信上怎么说,就知道了。他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 而我展开信,却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个表情却把田灵给吓坏了。 “到底是怎么了嘛?少帅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田灵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忙摆手道:“不不不,他没事,已经安全回到督军府了。只是……” 顾长卿推了一下眼镜,已猜出了几分,试探着问道:“是和谈的进展不顺利吧?” 我放下信,冷笑着点点头。 顾长卿气得一拍桌子,激动地道:“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想我泱泱大国,竟被区区日寇欺辱至此,都是因为霍天成这样的,只会打中国人的军阀!” 我冷笑道:“长卿师兄,你错了。霍天成没有说不打日本人,也没有反对一致对外。” “那又是怎么回事?” “霍天成要的不是合作,而是……收编……” “收编?”顾长卿瞪大了眼睛,“他的意思是,要萧弈峥同意将北系军收编到南系军?” 我再次点头。 “这、这不等同于要萧弈峥向他投降吗?萧弈峥怎么可能同意?” “是啊,怎么可能同意?所以,和谈进行不下去,萧弈峥就回来了。好在,霍天成还算是个君子,并没有为难他。而且,霍天成还答应了,在萧弈峥对日宣战后,不会再出兵攻打北地。”我平静地道。 顾长卿想了想,又轻蔑地笑了,道:“霍天成的算盘打得可是真响啊!他让萧弈峥孤军奋战,与日本对抗。而无论最后谁输谁赢,都肯定元气大伤。然后,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萧弈峥自然也看明白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对日宣战,迫在眉睫。就算是孤军奋战,他也势在必行了。” “所以,还是要跟日本人打仗了,对不对?所以,少帅不来接我们,是因为宁城很危险,对不对?”田灵忽然瞪着眼睛,颤声问道。 前面我同顾长卿的对话,她应该听得一知半解,但说到对日宣战,她终于似乎明白了…… 我拍拍田灵的手,轻声安抚道:“灵儿,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我们都要听少帅的安排,不能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 “可是……可是,日本人那么可怕……少帅跟他们打仗,会很危险的……呜呜呜……我好担心少帅……” 田灵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则一把抓住她的手,瞪着眼睛,大声道:“灵儿,你记着,从来都是邪不压正,日寇犯我疆土,欺我百姓,犯下种种滔天罪行,天理难容!少帅是在替天行道,一定会大获全胜,将日寇赶出中国!” 第130章 劫持 又过了几日,红姐的伤好了大半,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一日,她来向我和荷香辞行。 “云静姝,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我身份特殊,也不便继续在此叨扰,就此告别吧!” 红姐说着,向我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谢意。 我却淡淡笑着对她道:“伤毕竟还没有痊愈。还是继续留下来养伤吧。” 红姐怔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怕我出去,会泄露你的行踪?”她略带轻蔑地问道。 我则继续笑着,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对,你眼下不能走。而且,你也走不了。因为,萧弈峥一直派人暗中保护我。你若想走,我便喊他们抓你。” 红姐摊开手,道:“好,那我就继续白吃白住了。” 荷香自然也听明白了,马上摆出了主人的姿态:“十分欢迎。” 乡下的日子简单而平静。而每次李重茂带过来的萧弈峥的信,都会像一块石头,瞬间将平静的假象打碎。 “日寇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捧着信,对顾长卿道,“他们的军事演习,居然把炸弹扔到了城门口,炸死了十余个无辜百姓。萧弈峥说,对日宣战,不能再等了……” 顾长卿也长叹一声,道:“唉,若再不奋起抵抗,只怕宁城百姓的情绪会控制不住。” “没错,萧弈峥在信里也说了,城里每日都在游行,抗日情绪空前高涨。而且,他已经决定开战了。” “嗯,这仗,或早或晚,迟早要打的。不如趁着军民一心,大家斗志高昂的时候……” 顾长卿话音未落,忽然一道亮光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接着,天幕上便炸开了一朵烟花。 田灵歪着脑袋道:“今天是过什么节吗?怎么还有人放烟火?” “是快到中秋了,可眼下这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过节?”荷香道。 可此时,我与顾长卿对视一眼,都紧张地站了起来。因为,别人看不出,而作为曾经的南系军间谍组织成员的我们,对这一幕太熟悉了——这是红姐给同伴发出的暗号! 我和顾长卿迅速跑到院子里,果然看见红姐妖娆地站在那里,正冲着我们笑。 “你做了什么?”顾长卿大声质问。 红姐轻蔑地笑道:“你们不都看见了吗?我们的伙伴马上就要来了……” “我劝你还是不要拿自己和战友的性命当儿戏!”我厉声对红姐道,“我跟你说过,萧弈峥的人就潜藏在周围。不但你跑不掉,你的同伙也是来送命的!” 我刚说完,顾长卿便掏出枪,对着天开了一枪。 果然,一声枪响后,一排狙击手便在墙头出现,火把瞬间将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而红姐见此阵仗,却依旧不慌不乱。她似闲庭信步一般,走到我跟前,脸上还是挂着轻蔑而妩媚的笑容。仿佛下一秒,她不是要与一众狙击手对抗,而是要走下舞池妖娆一舞。 “云静姝,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她用一只手轻轻拉住我的手,而另一只手却探向了腰间。 顾长卿马上将手里的枪对准了她,大声喊道:“你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红姐却迅速扯开了粗布麻衣,又死死将我扣在身前。 “你们看好了,我腰里绑着的是什么?若是开枪,我便与她同归于尽!”红姐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 而我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没错,她是随身带着一颗炸弹,先前是放在篮子里的,我还看见了,可之后她昏迷不醒,我便只顾着救她,完全忘了炸弹的存在。而她之前说要走,也是故意麻痹我的。 顾长卿也慌了,忙冲那些狙击手喊道:“不要开枪!她身上真的有炸弹!” 如此一来,一众的狙击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红姐就这样一手掐着我的脖子,一手按着腰间的炸弹,从容不迫地朝门口走去。外面,萧弈峥安排的人虽然已将小院重重包围,但因我在红姐手上,而她还随时都准备跟我同归于,所以并没有一个人敢开枪。 忽然,一辆吉普车疾驰过来,在院门口猛然刹车,迅速打开了车门。 “上车!”红姐推搡着我,命令道。 我意识到,这定是来接应她的南系军。而他们绑架我,无非是想用我来胁迫萧弈峥妥协。 于是,我在临上车的前一秒,回过头跟冲出来的顾长卿大声喊道:“告诉萧弈峥,一切以大局为重!” 而我刚喊出口,后脑便遭受了重重一击,接着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躺在一张很硬的床上,眼前一片漆黑。我知道,我应该是被蒙住了眼睛。我又尝试着动了动,发现手和脚都被绳子紧紧绑着。 “红姐!红姐!你出来!”我大声喊道。 马上,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我身旁响起——“别喊了,我就在这。” “这是什么地方?你放开我!”我继续喊道。 耳畔却传来红姐的一声呲笑:“云静姝啊云静姝,你可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变成了傻子,什么都不会了。我都不好意思承认,你是我带出来的间谍。” 我哑口无言。没错,连炸弹这么重要的细节,居然都给忽略了,我真是个不合格的间谍。虽然,在这之前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救红姐是为了萧弈峥,为了和谈,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在乎同她朝夕相处三年的情谊的,而也正因为这份情谊,我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你……并不是被北系军追杀,才想要出城吧?” 我又仔细想了想,似乎明白了红姐的出现并非巧合。 红姐又骂道:“蠢材!居然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我跟你说过什么?如果换做是我,肯定会见死不救!可是你,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心慈手软,活该被抓!” “那一枪,是你自己打的?是苦肉计?” 红姐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难道你没怀疑过,为什么伤得恰到好处,一点没碰到内脏?” “可万一我狠下心,真的见死不救呢?” “那劫持就会提前发生。我篮子里的炸弹会在那时就派上用场。” 第131章 交出兵权 “不对!那个时候,萧弈峥都还没到前线,和谈也还没进行!” “可是,霍督军的态度早已确定。”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和谈的事!” 耳畔又传来了红姐的笑声。 “哈哈哈哈……云静姝,我可是霍天成安插在宁城的间谍首领。你觉得,萧弈峥偷偷去前线和谈,他会不给我传递消息?” 我轻轻晃了晃晕沉沉的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不对,萧弈峥将我送到李家,如此隐秘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禁怀疑,李家人是否有内鬼? “哼,李家,早就在我的监视之中了。” 我不禁心头一凛——难道,从荷香嫁入李家,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果然,红姐之后的回答,完全证实了我的猜测。 “萧弈峥嫁义妹的时间点,实在是太诡异了。自他那义妹嫁到李家后,他就进行一系列大动作,先抓日本军官,又杀了他亲爹夺权,接着当众斩首那三个日本军官,之后又去跟霍天成议和……真的让我不得不怀疑,他这个义妹的出嫁是在为他转移视线。于是,我就买通了李家的下人。可李家人的嘴严得很,那个下人根本打听不出什么。直到……少帅义妹的那个陪嫁丫鬟,慌慌张张,四处打听外面的情况,我这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是什么陪嫁丫鬟,而是萧弈峥之前抢来的那个还没长大的四姨太……既然,他能把四姨太送到李家避险,那么你,自然也有极大可能被他也送到李家。” 原来,竟是灵儿不小心暴露的。听到红姐这样说,我倒是松了口气。因为,若李家人是内鬼,那么荷香就危险了。 “所以,自我们的马车出了李家,你便一直跟着了?可是,你又如何确定,我就在马车之内?” “蠢材!难道我会不认识顾长卿?” 对啊,暴露的还有长卿师兄。虽然他那日也乔装改扮,还蒙了半张脸,但对于接受过间谍训练,又和我们朝夕相处三年的红姐来说,可不是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若我此时不是被绑着手脚,定会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若不是我太过大意,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你们要用我来逼迫萧弈峥做什么?”我颤声问道。 “很简单,霍督军想要的,就是我们必须做到的。” “要萧弈峥答应被南系军收编?”我使劲摇头,“不,这不可能!他不会答应的!” “呵,那便看看,你在萧弈峥心里的分量吧!” 之后的几日,我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而每次昏睡醒来后,我都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我当然知道,这是红姐他们惯用的手段。如此一来,我便对自己所处的地方浑然不知。而我因一直蒙着眼睛,根本辨别不出时间,所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我被蒙着眼,反绑着双手,推进了一辆车。那车开得飞快,且开了很久。忽然,一个急刹车,我差点从后座滚下去。而下一秒,我便被用力推下了车。 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很疼很疼。但我却一声了不敢吭。因为,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周围都有些什么人。 忽然,我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军靴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那雪松般冷冽的气息,如今却让我感觉比阳光还要温暖。 “峥哥哥……峥哥哥……”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眼罩被拿掉了。我的眼睛一时间还适应不了白日的光线,可尽管模模糊糊,我却还是看见了泪流满面的萧弈峥。 “静姝……我的爰爰……我怎么又差点把你弄丢了……来,我们回家……” 萧弈峥一边哽咽着,一边帮我解开了双手,然后横着将我抱起,大步朝前走。 回家?莫非,这里是督军府? 我环着他的脖子,四下望去,不禁大吃一惊——我竟然是回到了静园! 原来,刚刚那辆车把我放下的地方,竟是静园的门口。可是,他们也太大胆了,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闯进了督军府?还直接开进了西院?而奇怪的是,萧弈峥竟没有下令追捕他们。 另外,静园里怎么如今安静?连走动的仆人都不见一个…… 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峥哥哥,你……是不是答应了霍天成的条件?”我瞪大眼睛问萧弈峥。 而他却只对我笑,继续大步朝前走,什么都不说。 回到云起居,萧弈峥将我放到卧室的床上,便开始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我则急切地道:“峥哥哥,我没事。他们并没有难为我。可是他们怎么将我放回来了?你到底答应了什么?” 萧弈峥又冲我疲惫地笑了笑,只哑着嗓子说了句:“静姝,你若有事,我便真的活不下去了……” 此时,我才发现,萧弈峥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峥哥哥……”我心疼地抱住了他,“你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会真的答应了收编北系军吧?” “答应了……”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心痛到麻痹。被南系军收编,这意味着彻底向霍天成投降。这么多年的沙场征战,苦心经营,竟都因为我毁于一旦。我真是该死…… 我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静姝,你这是做什么?”萧弈峥赶紧抓住了我的手。 “都是因为我!”我悔恨地哭喊着,“我怎么这么蠢?我为什么要相信红姐?峥哥哥……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北系军……” 萧弈峥紧紧抱住我,安慰我道:“静姝,你不要自责。霍天成诡计多端,怎么都会想出办法来牵制我的。而我同意收编,也不全是因为你。若他不肯跟日本人决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妥协的。但他答应了,只要我让出兵权,他马上就会对日宣战。其实,从大局的角度上看,收编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南北合作了。只要,中国人不再打中国人,团结一致,共同对外,兵权交给谁,都无所谓。在国家、百姓的利益面前,我萧弈峥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第132章 中秋团圆 “那你现在的处境呢?” 我想起,放我回来的汽车在督军府长驱直入,而回来后竟连一个下人都不见踪影,心陡然提了起来。 萧弈峥却笑得十分淡然,道:“放心,霍天成不敢动我。我虽交出了兵权,但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北地百姓中,威望和影响力依旧在。他还得利用我,笼络军心和民心呢!” “可你现在是不是都不能随意出入了?是被他们软禁了,对不对?”我含泪问道。 萧弈峥苦笑着道:“虽说是软禁,但衣食用度,也都没有为难我。想我这些年,不是打仗,就是管理北地的政务,一丝空闲都不得。眼下什么都不用干了,倒是难得的清静自在。只是,委屈了你,要陪着我一起不得自由了……” 说来也讽刺,从前住在这静园里,我一直觉得是被萧弈峥剥夺了自由。我羡慕静园上空飞过的鸟、飘过的云,觉得他们是自由自在的。而如今,我是真的没了自由,真的一步都走不出去了,却是心甘情愿陪着他。只要在他身边,我就觉得安心。 “峥哥哥,我不委屈。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紧紧抱着他,再不想放开。 我又想起了在李家祖宅的其他人,又问萧弈峥:“荷香、灵儿和长卿师兄眼下在哪里?” 萧弈峥道:“你被绑走的那晚,我派去的人已经将他们都接回宁城了。之后,霍天成收编了北系军,南北双方不再是敌对关系,危险自然也解除了。荷香跟着李重茂回了李家。而灵儿一直是以荷香的陪嫁丫鬟的身份跟在她身边,自然也跟着她回去了。南系军那边没识破她,我自然也不会说。她在李家,总好过也被关在这里。” “不对……”我警觉地摇摇头,“红姐跟我说过,她就是因为灵儿先暴露了身份,才开始密切监视李家。所以,灵儿是你的四姨太,红姐是知道的。” 萧弈峥也皱起了眉,疑惑道:“但,并没有人提起此事啊!莫非,是那红姐故意放了灵儿一马?” “红姐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只要荷香和灵儿都平安就好。” “她们的安全暂时不用担心。李重茂在北系政府任职。霍天成眼下正在笼络人心,是不会把李家人怎么样的。” “那,长卿师兄呢?”我又问道。 “他虽然算是南系军的叛徒,但如今南北已合为一体,所以也没有什么叛变不叛变一说了。长卿师兄,应该会继续为抗日出力,暂时不会离开宁城。”萧弈峥道。 得知他们都安好,并没有因我收到牵连,我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倒真是简单平静。萧弈峥除了偶尔会被接出去,帮霍天成做一些表面功夫,拉拢人心外,基本上是与我一刻也不分开的。虽然,时不时我们还会听到日军军演的枪炮声,但也都不再理会。 我们手挽着手一起在园子里散步,在书房里看书写字。若送来的饭菜不合胃口,我们还会亲自到小厨房去生火做饭。虽说,我俩的厨艺都不怎么样,煮出来的东西卖相还不如送过来的,但我们依旧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更多的时候,我们依偎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又仿佛担心不将心里的话都倒出来,就没机会再说给对方听了…… 这晚,我打开送进来的食盒,发现里面除了正常的餐食,竟有两块月饼和一壶酒,才惊觉,今日是中秋。 “这霍天成也算厚道。还没忘了,送些月饼,让我们也过个节。” 我边说,边将月饼和酒拿出来,摆放好。 萧弈峥看向这月饼的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我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忙问道。 萧弈峥蹙眉道:“霍天成之前说过,让宁城百姓好好过个中秋节,之后,就要正式对日宣战了。” 我拿着酒壶的手,悬在了半空,半晌才又笑着道:“终于要打日本人了,这是好消息!” “是啊,终于要开战了……可我,却不能上阵杀敌……”萧弈峥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他终于显露出落寞的样子,疼痛一点点蔓上我的心头。这些天来,萧弈峥看起来一直心情愉悦,还时不时就说,累了,终于可以歇歇了。但我知道,他是在安抚我。他这样顶天立地的人物,怎么可能甘愿被困在静园里,当个阶下囚呢?而他从前,也不止一次说过,若对日宣战,他定要亲自率兵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可现在,南北军的将士们即将浴血奋战,而他却被困在静园里,什么都做不成…… 他的困,我解不了,也只能尽量宽他的心了。 “峥哥哥,既不能上阵杀敌,那……我们就做好眼下能做的事吧!”我歪着头,调皮地冲他笑。 萧弈峥愣了愣,问道:“眼下能做的事?你指的是……” 我指着桌上的月饼,笑着道:“好好过个节呀!峥哥哥,这可是自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中秋。我们夫妻也该好好团圆团圆。” 萧弈峥应是看出我在哄他开怀,于是也顺着我的话展露了笑容。 “夫人说得对!既是中秋,我们就该好好赏月。难得,今晚还是晴天。不如,去湖边的亭子里吧!” 他的提议我自然赞成。我们俩就欢欣雀跃地将食盒搬到了亭子里。一路,我们说笑打闹,活像两个偷偷溜出去玩的孩子。而我们都知道,欢乐是演给彼此的。而演着演着,或许就真的高兴起来了。 在亭子里,我们面对面坐在石凳上。我给萧弈峥倒了一盅酒,笑着道:“峥哥哥,你好多年没喝酒了吧?今日,可以破个例。” 萧弈峥将酒一饮而尽,忽然对我道:“静姝,其实,我现在很满足……” 我怔怔望着他,不知他说的是何意。 萧弈峥望着玉盘似地满月,道:“我本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从前的愿望,也不过是有个温暖的家,有爱我、我也爱的家人。我想娶你,想做云家的女婿,想帮着老师一起开书院……这就是我的理想。真的,我从没想过当什么北六省的督军。我是因为要保护你,才成了少帅。而现在,我有你、有家……我的愿望都实现了,真的很满足,真的没什么遗憾……” 第133章 只做一对平凡夫妻 萧弈峥的一番话,差点让我掉了眼泪。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怕我为他担心。 我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他身旁,笑着道:“峥哥哥,我想再当一回五姨太。” 他马上就会意了,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吧!” 我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用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月光给他清俊的脸镀了一层银色,又点亮了他眼眸中的柔情蜜意。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不觉有些痴了。 “峥哥哥……”我抚上他的脸上,柔声道,“你想知道我的理想吗?” “嗯,想知道。” 我捧起他脸,歪着头,道:“我的理想……就是跟着你……呵呵,小时候,我就爱跟在你身后,当个跟屁虫。长大了,我对你,更是想入非非,看了本《牡丹亭》,就把你想象成柳梦梅,春闺梦里,都是你……做梦都想做你的新娘……峥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就想嫁给你,跟你恩爱一生。现在,我也满足了,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萧弈峥说的或许是在安抚我,可我知道,我说的这番话却是真的。是啊,萧弈峥,他是自我情窦初开,就在让我的梦有了色彩的,我的少年郎;他是用尽全力爱我、护我,把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我的夫君……我爱他,我此时惟愿与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峥哥哥,我好爱你……” 我与他,早已毫无保留,我心里想什么,就要告诉他什么。 而他也深情地对我说:“静姝,我也好爱你,好爱好爱……” 我们情不自禁,在皎洁的月光下互相亲吻,吻得缠绵悱恻,吻得难舍难分,仿佛要吻到地老天荒…… “峥哥哥,还记得我们的初吻吗?”我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问道。 萧弈峥点头:“自然记得,在假山后面。那晚的月色也同现在一样美……” “峥哥哥,我不后悔……就算后来发生那么多惨烈的事,但若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跟你在假山后,在月光下,私定终身……我一点都不后悔……” “静姝……”萧弈峥轻抚着我的脸,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回江南,我不做什么少帅了,我们就只做一对平凡夫妻……” “好,等仗打完了,我们回江南,男耕女织,只做一对平凡夫妻……” “等仗打完了”——我们说得云淡风轻,但心里面都知道,这五个简单的字,是要付出多少血的代价?而这期间的漫长,又有多少人能看到光明驱走黑暗的那一天? 果然,过完了中秋节,霍天成就正式向日军宣战了。 我依偎在萧弈峥怀里,听着外面比日军军演时更激烈的炮火声,一天天数着日子。 而五日之后,枪炮声忽然停歇了。 “不打了吗?”我忐忑地问萧弈峥,“这是……结束了?” 萧弈峥皱着眉,没有回答我。 我又想了想,忽然激动地抓住了萧弈峥的手:“峥哥哥,是打胜了吧?若是败了,日军早就攻进城了,不会如此平静的!” 可萧弈峥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刚刚五日啊……就算是天兵天将下凡,也不可能在短短五日内将日军打败……” “那……那为什么不打了呢?” “停战,还有另一种可能……”萧弈峥看向我的目光,如暗夜,“主动求和……” “求和”,我知道,这两个字是每个中国人心里的痛。当初清政府为同洋人求和,割地赔款,签了多少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难道,霍天成也要重蹈覆辙? 而日本人,会提什么样的条件呢? 我和萧弈峥的目光再次碰撞,然后都哆嗦了一下。虽然,我们都没说出口,但心里却是想到了一处——日本人,是绝对不会放过杀了三个日本军官,又将尸体悬挂城楼暴尸三日的萧少帅的…… “不,不一定就是求和。北系军加上南系军,几十万呢,怎么可能打五天就求和?”我摇着头道,“或许,只是暂时停战,或许,一会儿又要继续打……” “对,几十万大军,不可能只坚持五天……”萧弈峥说着,闭上了眼。 然而,从那以后,我们再没听到一声枪响。我彻夜未眠,心一直悬着,盼着能有人来告诉我们外面的战况究竟如何,可又害怕真的有人来告诉我们,霍天成停战求和…… 第二天中午,有人来了,是红姐。 她带着三个从前跟我一起潜伏在仙乐门的男子,径直来到了云起居。 萧弈峥坐在花厅里,依旧是一身的凛然正气。 “红姐,现在战场上什么情况?为什么听不见枪炮的声音了?” 我没有萧少帅的镇定,见到红姐便跑上去询问。 红姐冷冷看了我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萧弈峥,面无表情地道:“日军太厉害,我们伤亡惨重,实在打不过。霍总司令不想再做无谓牺牲,同时,也是为宁城百姓着想,停战,议和。” 这个消息对于我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啪……” 我转回身,看见萧弈峥狠狠将一个茶碗摔在了地上,眼中的怒火也喷涌而出。 “霍天成这个懦夫!”萧弈峥咬着牙,破口大骂,“只打了五天就主动求和,他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不,是日军太……” “一派胡言!”萧弈峥厉声打断了红姐,“就算只我北系军孤军奋战,也不至于只坚持五天!北系军加上南系军,十几万大军,若拼死一战,就算最后败了,也不会败得如此窝囊!霍天成,我真是错信了他!” 此时,我忽然也明白了霍天成的用意——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全力以赴跟日本人打这场仗。他对日宣战,不过是情势所逼做做样子,而真正的目的,是收编萧弈峥的北系军,占领北六省,做他的总司令。 “少帅,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了。”红姐继续面无表情地道,“我此番前来,是想告诉少帅,日本人提出的议和的条件……” 第134章 慷慨赴死 听到“议和条件”这四个字,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指尖也开始发抖。我瞪大眼睛望着红姐,呼吸都有些困难。 而萧弈峥则比我淡定从容多了。他定定看了红姐一会儿,平静地道:“日本人……应该是想我要这条命……” “呵……”红姐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接着,她拍了三下手。外面马上就进来了一个穿着南系军军装的人,手里端着个托盘。而托盘上则是个白瓷的酒瓶。 萧弈峥望着那酒瓶,垂下眼,笑了:“毒酒?呵……还给我留个全尸,你们也算厚道了……” “少帅,这你可真要感谢总司令了。原本,日本人是要活的。试想一下,把你送进日军军营,你会受多少折磨,死得又会有多惨。” 他们两个的对话语气都十分平静。尤其是萧弈峥,就好像再说一件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一旁的我已然要疯了…… “不……不行……” 我疯了一样朝那酒瓶扑过去,可却被红姐一把抓住。紧接着,跟她一起进来的那两个人便将我死死按住了。 “红姐!”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少帅不能死!他若死了,被收编的北系军会抵死反抗霍天成!宁城百姓,也不会再拥护霍天成!霍天成,他还想不想得民心了?” 我虽气愤、恐惧到了极点,但还尚有一丝理智。我要让红姐明白,萧弈峥在北地的影响力。因他之前同我说过,霍天成为了笼络军心、民心,是不敢动他的。 可红姐却对我粲然一笑,道:“云静姝,你错了。并不是霍总司令杀了少帅。而是,少帅为了不让日军攻入宁城,为了宁城百姓的安危,甘愿牺牲自己。他死后,就是百姓永远缅怀的大英雄。” “你们……你们简直太无耻了!”我激动地破口大骂。 红姐不再理会我,而是转身接过那个放着毒酒的托盘,微笑着放到了萧弈峥的面前。 “峥哥哥……不能喝……不能喝啊……” 我喊得声音都变了调,泪水早已决堤。 萧弈峥望着我,幽深的眼眸水光流转。忽然,他又转向了红姐,咬着牙道:“我可以死,但……你们不能动我夫人……” “峥哥哥……” 我的心都碎了。生死关头,他想到的还是要保护我…… 红姐则淡淡笑着道:“少帅请放心。既然,您是为了宁城百姓慷慨赴死的大英雄,您的遗孀自然会受到总司令的厚待。” 萧弈峥忽然一拍桌子,瞪起眼,大声吼道:“我不要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更不相信霍天成!” 红姐痛快答道:“好,不管怎么样,云静姝也算是救过我。我保她!我红姐向你保证。少帅一上路,我即刻让顾长卿带她走。” 萧弈峥闭上眼,微微点了点头。 “不……峥哥哥……你别喝……你别喝啊……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的……” 我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一边拼尽全力挣扎。可那两个人死死按着我,根本不让我挣脱。 “静姝……我的爰爰……” 萧弈峥望向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他却又努力向我展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答应我,别做傻事。静姝,我们不是说好了,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的吗?就算这一世,我先走了,可我们还有来世。我会在三生石畔,奈何桥边等着你……你放心,不论等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着……所以,你要好好的……好好过完这一生……” “不……”我大声呼喊着,嗓子早已哑了,“峥哥哥啊……你不能死……你别喝……别喝……” 而萧弈峥却依旧含着泪冲着我笑,还在冷静地为我安排以后的事。 “静姝,你马上就跟长卿师兄走。有他照顾你,我放心。你们赶紧离开宁城,一刻都别等……不,是要赶紧离开东北……让他带你去法兰西,越快越好……听话啊……” 说完,他不再看向我,而是低头,用颤抖的手拿起了那瓶毒酒。 “少帅,该交待的都交待了,请安心上路吧!”红姐在一旁冷酷地催促道。 “不……不……不能喝啊……峥哥哥……不能喝……”我依旧绝望地哭喊着,却阻止不了任何事。 萧弈峥拿起酒瓶,低着头,又对我柔声道:“静姝,乖,把眼睛闭上。” 他的语气温柔至极,就好像在哄我睡觉。 “不……不……不要啊……” “别看……别吓到你……”萧弈峥举着酒瓶,颤声道。 “峥哥哥啊……啊……啊……”我哭得声音嘶哑,撕心裂肺。 萧弈峥最后又深情地望了我一眼,然后,绝然背过身去。 我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听见他哽咽着说道:“我萧弈峥,此生唯有两件憾事。一是,不能同你白头偕老,护你一生周全。二是,不能保家卫国,战死沙场,只落得个被同胞蚕食的下场……静姝,我们来世,再见!” 说完,他干脆地举起酒瓶,一饮而尽…… “峥哥哥……啊……” 我只觉喉咙涌上一股腥甜,接着喷出了一大口鲜血,然后眼前便是一黑……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辆行驶的车上。身旁坐着的是顾长卿。 “峥哥哥呢?”我大叫着,一把抓住了顾长卿的手。 顾长卿的红着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快告诉我!萧弈峥在哪?” 而没等顾长卿说话,我前方副驾驶位置坐着的红姐转过头,冷冷对我道:“少帅,已经上路了。” “不!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伸手抓向红姐,如疯子一般,“萧弈峥没死!他不会死!他不会丢下我!” 红姐灵活地躲过了我的手,转过头,不再理会我。 顾长卿摘下眼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我道:“静姝,你冷静冷静……少帅他……真的……真的走了……” “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我继续哭喊着。 红姐这次没回头,只大声对司机道:“听见了吗?死要见尸,走,去北城门楼,让她看一眼!” “北城门楼?”顾长卿瞪大眼睛,“为什么去城门楼?莫非,少帅在……在……” “没错!日本人要求的,将萧弈峥的尸体挂在城门之上,暴尸三日!” 第135章 少帅的孩子 夜幕笼罩着宁城。 我刚被顾长卿扶下车,便听到了哭声。那万众同悲,却又不敢放声的压抑的哭声,飘荡萧瑟的秋风里,宛如一曲哀歌…… 我瞪着眼睛,直愣愣拨开人群,艰难地挤到了城门下面,缓缓抬眸,泪水却模糊了双眼。模糊中,我看见了他。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悬挂在半空中。他还穿着那套藏蓝色的北系军军装,似笔挺地立在那里,闭着眼,圣神,安详,如同天神降临…… 一片晶莹忽然飘落在我的脸颊,湿湿的,凉凉的。 “下雪了?” “下雪了……” “这刚过了中秋啊!怎么就下雪了?少帅死得冤啊……” “少帅……少帅……一路走好……” 我看见身旁的百姓们纷纷跪在了地上,嘴里念叨着悼念少帅的话,流着泪磕起头来。 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萧弈峥真的离开了…… “峥哥哥……你已经在三生石畔,奈何桥边,等我了,是吗?”我仰起头,含着泪冲着半空中的萧弈峥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峥哥哥,我来了……” 说完,我一低头,便要朝那城墙撞去。可我还没迈出一步,顾长卿已经在身后将我死死抱住。 “静姝,别做傻事!”顾长卿大声吼道。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黄泉路上陪着他……”我拼命挣扎。 “静姝,静姝,你听我说!”顾长卿一用力,将我抱进怀里,贴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你若死了,眼下便是一尸两命!你,不想给少帅留个后吗?” 我瞪大眼睛,缓缓扭回头:“你……你说什么?” 顾长卿松开手,拉着我离开人群,又四下环顾,确定没人能听见后,对我道:“你吐血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把过脉。我虽是学西医的,但也略通脉象。很明显是喜脉。” “你、你是说……我怀孕了?”我不可置信地望着顾长卿,再次确认,“我怀了峥哥哥的孩子?” 顾长卿用力点点头:“我能确定,就是喜脉!” “不……”我哭着摇头,“你骗我……你就是不想让我去陪峥哥哥,故意骗我……” “好,你若不相信我,待离开宁城,我们再找个郎中把脉。就算要去陪少帅,也不急于这一时吧?静姝,你可不能因为一时的悲痛,而弄没了少帅唯一的血脉!” 我低下头,抚上平坦的小腹——这里面,真的是我和萧弈峥的孩子? 忽然,城门楼上一声凄厉的呼喊,打断了我的惊诧。 “少帅……少帅……你等等我……灵儿这就随你去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站在城门楼上,正是田灵。她爬上栏杆,就要往下跳。 “不!灵儿……” 我想上去救她,可根本来不及。 幸而,她刚要往下跳,就被一个冲上来的男子给拉住了。我仔细辨认,认出那是李重茂。而接着,荷香也爬上了城楼。田灵还挣扎着要往下跳。荷香则抱住她,劝慰着。 “我们也上去吧。”我对顾长卿道。 就这样,顾长卿扶着我,也上了城门楼。 荷香见到我,马上松开了田灵,一把抱住我:“少夫人……少夫人……你、你可想开些啊……” 我知道,她是怕我也像田灵一样,要从这里跳下去,追随萧弈峥。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我是来劝灵儿的……” 荷香这才松开了手。 我径直走到田灵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田灵却只哭着道:“你不去陪他,我去!你们谁都别拦着我!” “灵儿……”我一把抓住田灵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我难道不想下去陪他吗?可是,我不能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啊!这,可是峥哥哥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的血脉……” 田灵瞪大眼睛,望着我的小腹:“你……你是说,你怀了少帅的孩子?” “对!”我流着泪道,“灵儿,你难道不想看看少帅的孩子吗?一定长得很像他……还有,灵儿,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你帮我一起守护这个孩子……” 顾长卿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也对田灵道:“灵儿,我一个大男人,照顾孕妇多有不便。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跟我们一起走,帮我照顾静姝。我们一起看着少帅的孩子长大,好不好?” 田灵直愣愣看着我的小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趁势抱过她,一起下了城门口。 我再次望向悬挂在半空的萧弈峥,咬着牙道:“三日之后,他们又要将他送去哪里?” 只怕我这一走,萧弈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重茂马上道:“少夫人,您放心。霍天成说了,会将少帅厚葬。” “呸!他说的话,我不信!” 李重茂郑重向我行了个军礼,道:“少夫人,我和北系军,一定会将少帅好好安葬!” 荷香也哭着道:“不厚葬少帅,别说北系军,就连宁城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我闭上眼,流着泪点点头:“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 之后,我与荷香洒泪道别。我们都知道,这一别,此生或许再无缘相见了…… 我和顾长卿带着田灵,再次上了红姐的车。而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了我的眼中。 那妇人穿着件墨绿色的旗袍,虽华贵却已破了好几次。而她的头发更是披散着,晃晃悠悠走在夜幕里,活像个游荡的女鬼。 聂芳?我皱起了眉。 她不是在萧烈死之后,就带着萧弈峥逃跑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她的样子,竟好像是疯了。 聂芳踉跄着从我们的汽车旁走过,双眼发直,口里一直喊着:“儿子……儿子……你们还我儿子……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子?” 而她走的方向,竟然就是萧弈峥悬挂的方向。 哼,我不禁冷笑——从前,你是如何想方设法要害死他?如今疯了,却想起他是你儿子来了? 汽车发动了。我回眸,一直望着城门楼上的萧弈峥。我仿佛看见他在对我笑着说——静姝,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着…… 第136章 孩子是活着的希望 红姐将我们三人带到宁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就回去了。临走时,她给了顾长卿一个大箱子,里面装了一些衣物用品,还有一袋钞票。 我知道,在帮助我们逃离宁城这件事上,红姐出了很大的力,而且有些事很可能是自作主张,并没有经过霍天成的同意——比如,将萧弈峥的四姨太也带走。但,我对她说不出那句“感谢”。尽管,我知道她也是奉命行事,但一想到她亲手拿给萧弈峥毒酒,又逼他喝下去的画面,我还是恨不得杀了她。 在一个客栈落脚后,顾长卿找来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老郎中给我把了脉,喜滋滋地对顾长卿道:“恭喜恭喜啊!尊夫人这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顾长卿有点窘迫,但也没解释什么,只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跟着去抓了药。 我躺在床上,抚着自己的小腹,眼泪又涌了上来。曾几何时,我是多么想给萧弈峥生个孩子。而如今,孩子终于来了,可他却与我天人永隔…… 我正抹着眼泪,忽然眼前递过了一方手帕。 “郎中说,胎象不稳,你不能再哭了。”田灵瞪着红肿的眼睛道。 我接过帕子,抹了抹眼泪,望着她道:“你说得对。我不哭了。那你也别哭了啊!” 田灵点点头,又望向我的小腹,歪着头,似乎在憧憬。 “少帅的孩子,一定长得像他一样好看,嗯,也像他一样聪明……”说着,她忽然抓着我的手,哽咽着道,“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养大少帅的孩子……你不能撇下我……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我一把抱住了田灵:“灵儿,这孩子也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啊……如果没有他,我早就随少帅一起去了……” “好,我们一起保护他!” “嗯……” 这时,顾长卿端着熬好的安胎药进来了。 “守护少帅的孩子,你们别忘了还有我!”顾长卿笑着把药端给了我。 药很苦,但为着肚子里的孩子,我一口气都喝了下去。苦涩,从口里一直蔓延到心里——我想起了,我和萧弈峥互相喂对方吃蜜饯的情形。那时的蜜饯真的好甜…… 我的眼泪再次涌上眼底的时候,顾长卿竟像变魔术一样也掏出了一包蜜饯。 “是不是太苦了?来,吃点蜜饯……” 我望着那蜜饯,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田灵在一旁故作生气地道,“都说了,要好好照顾少帅的孩子。可是你一直哭,一直哭,孩子怎么会好呢?” 我擦干了眼泪,对田灵点点头,道:“灵儿,你说的对。为了少帅的孩子,我不哭了……” “嗯,以后我监督你。凡是对孩子不好的事,你都不准做!” 我拉着田灵的手,笑了。 “那……我们要带着少帅的孩子,去哪呢?”田灵转过头,问顾长卿。 顾长卿不假思索地道:“我带你们去法兰西。那里没有战乱,静姝可以平安生产。等孩子出生后,也有一个好的环境,让他成长。” 我不禁怔住了——萧弈峥临终,也是嘱咐我赶紧离开这里,要顾长卿带我去法兰西。他们,竟是想到一处了。 “法兰西?”田灵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很远很远?” “是的,我们要先坐火车到上海,然后再坐轮船……” 顾长卿极有耐心地给田灵讲解着去法兰西的路线。可田灵显然越听越懵。 我则感叹了一句:“峥哥哥,他的意思是,也是要我们跟着长卿师兄去法兰西……” 田灵听闻此话,马上点头道:“既是少帅的意思,那不管多远,我们都要去!” “哎呀,说了半天的话,大家都饿了吧?”田灵又极认真地对我道,“你要多吃东西,孩子生出来才白白胖胖。我这就去让伙计准备晚饭!” 田灵出去后,顾长卿望着我,忽然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长卿师兄,是又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想起当年,他瞒着我筹集路费和手术费,实在不想他再为我为难。 顾长卿抬起头,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静姝……我知道说这话不合时宜,但,刚刚那个郎中误以为我们是……所以,我……我……” “长卿师兄,你想说什么?” “静姝,我想说的是,我想照顾你一生一世,也会将少帅的孩子视如己出。眼下这兵荒马乱的……孤男寡女一起出入,也难免惹人口舌……不如……” “不如,我们结拜吧!”我迅速打断了顾长卿。 他虽说得语无伦次,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他想像在法兰西那次一样,又跟我求婚。而他这话,确实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合时宜。萧弈峥尸骨未寒,我怎么可能再嫁?况且,我也知道,他对我并没有男女之情,想娶我,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对我有责任,想名正言顺地照顾我。 而照顾我,却不一定要以夫妻的名义。 顾长卿愣住了:“结……结拜?” 这时,田灵推门进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谁和谁要结拜?”田灵瞪大眼睛问道。 我淡淡笑了——她此时进来的正好。 “灵儿,快过来!刚刚我和长卿师兄商量,既然我们三人已经决定要一起抚养少帅的孩子长大,不如就结拜为异性兄妹,真的成为一家人!” 田灵怔了怔,然后就笑了,指着顾长卿道:“那,你是大哥,也就是孩子的舅舅!” “啊?”顾长卿直了眼。 我又接过田灵的话茬,指着她道:“你是小妹,是孩子的小姨!” 田灵却皱起眉道:“不对!不对!我是少帅的四姨太,应该是孩子的庶母!” 我刚要说话,顾长卿却抢着道:“那以后要怎么跟别人介绍我们的关系啊?我是大哥,静姝是姐姐,你是……孩子的庶母?别说外人了,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我望着顾长卿,笑了——他对田灵说出这样的话,就等于放弃了刚刚的想法,接受了做我的大哥。 田灵毕竟年纪小,被顾长卿这样一绕,也糊涂了。 最后,她一跺脚,道:“好吧,好吧!小姨就小姨!只要能看着少帅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做什么,无所谓了!” 第137章 宝宝不想走 我们三个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结为了异性兄妹。田灵对我的称呼也从生硬的“你”,改成了亲切的“姐姐”。而我,也不再叫顾长卿“长卿师兄”,而是直接喊他“大哥”。 我们兄妹三人,没有在小镇多做停留,第二天便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一路平安无事到了上海,我们又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去往巴黎的邮轮。 可刚上船没多久,我便吐了个天翻地覆,一直折腾到半夜,实在累得不行,才将将睡了一会儿。第二天,我还什么都没吃,又开始呕吐,直到把苦涩的胆汁都吐了出来。 顾长卿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口里还念叨着:“你有身孕,我不敢给你乱吃药。可是,这么一直吐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田灵也跟着我干着急。 我又吐了一阵,喘了口气,虚弱地道:“上次跟大哥去法兰西,也是坐的邮轮,什么事都没有……这怀了孕,倒真是变得娇气了……” 田灵抚上我的小腹,歪着头道:“之前都没有这样,有了少帅的孩子就这样了……那,会不会是因为,宝宝不想离爹爹太远啊?” 说着,田灵又抹起了眼泪。 “灵儿,你怎么又……”顾长卿许是怕我本就难受,又要伤心,忙解释道,“你姐姐是因为妊娠反应,再加上晕船,所以才会呕吐不止的。再说,现在孩子不到三个月大,还没成型呢!他能知道什么?” 可田灵却依旧哭着道:“其实,我本不想去那么远的……少帅葬在宁城……可我们却要去法兰西……若不是少帅的意思,我原是不同意的……眼下,宝宝可能也不同意啊……” “灵儿,你别……” “大哥,我……我也不想……”我闭上眼,流着眼泪打断了顾长卿。 顾长卿真的急了,大声对我道:“什么叫你也不想?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平平安安地把少帅的孩子生下来!灵儿小,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大哥,我想的跟灵儿不一样。,峥哥哥临终前曾说过,此生一大憾事,便是不能保家卫国,战死沙场……而他的孩子,应该是同他一样的脾气。所以,灵儿说,宝宝不想走……或许,真的是这样……” “胡闹!简直是胡闹!”顾长卿气得又在屋里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 而田灵见我同她是一条战线上的,也不哭了,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忽然道:“大哥不是说,我们要在邮轮上住一个多月,才能到法兰西吗?难道,让姐姐就这样吐一个月?那才是对姐姐、对宝宝都不好吧?” “可是,船已经离港一天了,难不成,你们要它掉头?”顾长卿气呼呼地道,“你们说的那些,且不说科学不科学,你们,就没为宝宝着想!国内,兵荒马乱的,怎么让孩子安全出生?” 我拉开窗帘,朝一望无际的海面望了一眼,忽然脑中闪过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记得,邮轮在香港会靠岸……” 顾长卿瞪起眼睛,冲着我大声道:“静姝,你该不会是想在香港下船吧?” 而我,却依旧自顾自地道:“那里,割地给了英国人,应该不会打仗,应该会安全一些吧……” 顾长卿终究拗不过我们两个,又看着我一直呕吐实在于心不忍,终于答应在香港下船了。 这座被清政府割地给英国人的小岛,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都太过陌生。我们甚至连当地人说的话都听不懂。好在,我和顾长卿都会讲一些英文。 起先,我们住在客栈里。但距离孩子出生,还有七个多月,总不是长久之计。于是,顾长卿每日都出去看房子,想找一处合适的公寓,租下来。但几天下来,都没找到。不是条件太差,便是价格太高。 这日,在客栈里吃晚饭时,我对顾长卿道:“大哥,红姐给我们的钱应该所剩不多了。所以,找房子,不能太挑剔。找一处能让我们三人容身的住处便可。” “静姝,你不知道那些价钱低的,根本不能住,条件太差了!甚至要几家共用一个卫生间。我吃些苦倒没什么,可不能苦了你和灵儿啊!” 我正要告诉顾长卿我能吃苦,忽听田灵拍了下手,喊道:“哎呀,我怎么竟忘了那个!” “你忘了什么?”我忙问道。 “你们等着!” 田灵说着便去翻她自己随身的小包袱。 “哈,找到了!在这里!” 接着,她便捧着个红色缎面的精致盒子过来了。 “这是什么?”顾长卿指着盒子问道。 田灵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荷香小姐临别时塞给我的。她偷偷告诉我,等到需要钱救急时,便拿出来交给姐姐。我那时悲痛欲绝,转过头就把这事给忘了。眼下,不是需要钱吗?不如打开看看!” 我接过盒子,刚打开看了一眼,眼泪便止不住了。那里面正是萧弈峥送给我的新婚礼物,我又转送给荷香当作嫁妆的,那只羊脂玉镯…… 顾长卿瞪大眼睛,马上也认出来了:“这、这不是当初我们在上海典当那只玉镯吗?萧弈峥将它赎回来了?” 我含着泪,摇摇头,道:“这不是那只……这镯子本是一对,这只是我送给荷香的……谁知,这丫头竟又还给了我……” 顾长卿感叹道:“荷香与你,真是情谊深厚。” 而田灵关心的则是眼下的问题。 “那,我们将这镯子也典当了,是不是就能租个好一点的房子了?” “傻丫头!”顾长卿点了一下灵儿的脑门儿,“这镯子价值连城,别说租,就是卖十余间公寓,都绰绰有余!” “真的!”田灵高兴得直拍手,“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当铺吧!” 而顾长卿却用带着顾虑的眼神看向了我。 我将那羊脂玉镯放在手心上,翻过来掉过去地抚摸着。没错,我是很舍不得。因为,这只镯子承载的不仅是荷香对我的情义,同时也有我对萧弈峥的思念。这,应该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一件东西了…… 但我抚摸了一阵子后,还是将镯子递给了顾长卿:“大哥,拿去当了吧!” “静姝,你……舍得?” 我含泪笑了,望着那镯子,道:“这是峥哥哥送我的新婚礼物,我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他的孩子更重要……” 第138章 念峥 顾长卿很快典当了那只羊脂玉镯。我们也终于在香港有了落脚的地方。顾长卿觉得不能坐吃山空,便找了一家英国人办的医院应聘了医生。他说,这样做是一举两得,既能有经济来源,也能为我几个月后的分娩,找一家不错的医院。 于是,就在这家医院里,我和萧弈峥的孩子顺利出生了。是个男孩儿,我给他取名叫“念峥”…… 小念峥很乖,不爱哭闹,还很爱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像萧弈峥。 而让我心痛的是,在我的记忆里,萧弈峥却是很少笑的。他这一生,经历太多的离别与背叛,早就丢掉了天真无邪的笑容。他一直渴望有个温暖的家。但我却终究没能与他长相厮守。念峥也终是无缘承欢膝下。 望着襁褓中的小念峥,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全部的爱都给他,不能让他活得像爹爹那样苦,要让他的小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顾长卿知道我一直关心内地局势,便每日下班都带一份报纸回来。而报纸上的新闻,却让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萧弈峥的牺牲,并没有为东北的百姓换来多久的太平生活。一年之后,日军炸毁了南满铁路,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东北很快就沦陷了。一想到,我和萧弈峥曾经生活多年的土地被无情的践踏,那些拥护、敬仰少帅的百姓生活被日本人欺凌、蹂躏,我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熬。 还有,我的荷香……我一直担心跟着李重茂留在宁城的荷香。如今整个东北都被日军占领了,他们是逃了,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而坏消息中,还有个好消息。 这一日,顾长卿拿着份报纸兴冲冲推开我房间的门,激动地喊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正推着摇篮的田灵则转回头,瞪了他一眼:“嘘……别吵醒念峥……” 顾长卿赶忙捂上了嘴。 我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念峥。他只微微皱皱眉,咕噜了一声,便又进入甜甜的梦乡了。 “没事,又睡着了……这孩子省心……”我压低声音,对顾长卿道,“大哥,你刚刚说有什么好消息?” 顾长卿依旧很激动,但还是怕吵醒孩子,尽量压抑着。 “看,今天的报纸头版头条——霍天成,死了!” 这句话,将我和田灵都震惊了。我忙拿过报纸,果然第一版头条便用大字写着——“南系军阀霍天成被暗杀!” 之前,我便从报纸上关注到,霍天成的部队可以说是内忧外患。收编的北系军自萧弈峥死后,便一直不服他的管制,时常起义。日本人更是在他头上作威作福。而他对于日本人的“不抵抗政策”更激起了北地百姓的不满,抗日游行,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而东北沦陷后,他更是臭名昭着,成了人人喊打的汉奸卖国贼。 所以,他被暗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呵,他死了,真的是大快人心!”我咬着牙,含着眼泪,道,“峥哥哥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名目了!” 田灵更是趴在摇篮边,对着小念峥轻声道:“念峥啊念峥,你听到了吗?害死你爹爹人,终于遭报应了!” 小念峥竟似听懂了一样,在睡梦中,竟咧开小嘴,笑了。那笑容,像极了萧弈峥…… 而第二天的报纸,继续报道了霍天成被暗杀的新闻,更是将暗杀他的人,和暗杀是如何进行的都报道得十分详尽。 而看到那用炸弹和霍天成同归于尽的人的照片,我和顾长卿都沉默了。 “居然……是她?”顾长卿低声道。 我则望着报纸上那大大的照片,瞪得大大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田灵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把抢过了报纸。 “这个女人……不是那个,什么红姐吗?”田灵惊诧地问道,“就是送我们出宁城的那个人!” “对,也是拿给峥哥哥毒酒,逼他‘上路’的人……”我咬着牙,恨恨地道。 一年多的时间,我还是会经常梦见萧弈峥拿着毒酒,与我告别的情形。而每次从梦中哭醒,我都恨不得把这个女人碎尸万段…… 田灵眨巴眨巴大眼睛,忽然指着报纸上的照片,道:“那她也炸死了,不是正好吗?害死少帅的人,都死了!你们应该高兴才对呀!” 是啊,按照田灵的说法,我应该高兴。因为害死萧弈峥的两个人,同归于尽了。但,我又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我对红姐的感情太过复杂,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一开始,她是我进入南系军间谍组织后,一直带我的头领。她对我很好,手把手教给我很多东西。我也把她当姐姐一样。而后,她奉霍天成的命令,毒杀了萧弈峥,我又狠毒了她。可如今,她又杀了霍天成,再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替我报了仇。而她杀了全中国人痛恨的汉奸卖国贼,也算得上是个英雄…… “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我抬眸,对顾长卿道。 顾长卿却叹了口气,道:“原不原谅也不重要了。人都已经死了……” 是啊,或许,红姐也并不在乎我是否原谅了她…… 一晃,念峥三岁了。在这期间,顾长卿一直在医院工作。他的工资是我们这个小家的主要经济来源。而我也找了份翻译书稿的工作,在公寓里一边带孩子,一边赚些零花钱。田灵则去了一所女子学校上学。 虽说时局依旧动荡,但我们的日子还算平静。只不过,在最近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发生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比如,这一日,我带着念峥出门买菜,忽然下起了大雨。我想起院子里晾晒的衣服没人收,赶紧往回跑。可到家后,却发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屋檐下,一点没湿。 我正纳闷的时候,头上顶着书包的田灵跑进来了。 “灵儿,衣服是你收的吗?”我问田灵。 田灵摇摇头:“我刚回来啊!不是姐姐收的吗?”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放在这了。” “那……是大哥回来过吧?” 可顾长卿回来后,却说自己从早上出门后,就一直在医院忙活,根本就没回过家。 第139章 他回来了 而像这样的怪事,时有发生。我们都感觉,好像有个人在暗地里偷偷帮助我们。 还有一次,我和田灵去扯布做衣裳。碰巧顾长卿有个急诊,也不能在家带孩子。于是,我便抱着小念峥一起去了。 可在布店里,我刚把念峥放下,一转身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我和田灵跑到大街上,都急哭了。可刚跑两步,就听见念峥奶声奶气地喊“娘”,喊“小姨”。 我一扭头,孩子竟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 我和田灵赶忙跑过去。我一把抱住念峥,流着眼泪训斥道:“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自己乱跑,是想吓死娘吗?” 可念峥却歪着头告诉我,他没乱跑,而是被一个老太太捂着嘴抱走的。而后来,来了个叔叔,把老太太撵跑了,又给了他一个苹果,让他坐在台阶上等娘。 田灵摸着念峥的头,对我道:“那老太太肯定是偷孩子的。幸好遇到了好心人,把念峥救下来了。” “我们最近,好像总会遇到好心人……” 田灵瞪大了眼睛:“莫非……都是一个人做的?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帮我们呢?又为什么一直不露面呢?” 我想了想,又问怀里的念峥:“刚刚救你的叔叔,长什么样子?” 念峥却只一个劲地摇头,什么也不说。 “他这么小,又吓坏了,又能说清什么呢?”田灵道。 而从那天开始,我的心里就总是七上八下的,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一日,我去书局送翻译的书稿,又跟老板聊了聊下一本书的内容,不觉天就黑了。我走出门,本想叫一辆黄包车,可等了很久都没有看到。看着天色越来越晚,最后我决定走路回去。 可刚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子,前面便出现了三个人影。 “嘿,小姐,一个人啊?” “不如,陪兄弟几个玩玩?” 我意识到应该是遇上了匪徒,赶忙将衣兜里的几块大洋扔给了他们,希望他们拿了钱赶紧走人。 “这些……都给你们……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回家取……”我哆嗦着跟他们周旋。 可那三人却根本没看我扔过去的大洋,而是一步步朝我逼近,口里还说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我弯下腰迅速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准备跟他们拼了。我心里正估算着,先打哪一个时,忽然脑后一阵风袭来。 不好!我惊出一身冷汗——我身后还有他们的同伙…… 可与此同时,我却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哀嚎——“哎呦,好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我身后闪出,直奔我眼前的三个匪徒而去。那人动作干脆利落,三两下便将那三个匪徒打得“哇哇”乱叫,然后落荒而逃。 而我,死死盯着那救我的人,眼睛瞪得老大——这人的身形,怎么如此熟悉? “恩公,留步!” 我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可他却始终背对着我,不肯回头。 “恩公……可否转过脸来?”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也被泪水模糊了。虽然,我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太过疯狂,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去求证。 因为,这个人的身影,太像萧弈峥了…… 那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过头,与我四目相对。 而我看到他的脸的时候,那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一瞬间安静下来了——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在人群中会瞬间淹没的脸。显然,不是他…… “对不起……” 我松开了紧紧抓着他的手,低下头,眼泪也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过,还是要感谢恩公的救命之恩……”我艰难地对那人道。 我抬眸再次与他四目相对,心头却是一凛——月光下,那人幽深的眼眸似乎也含着泪。而那眼神,又是那么像他…… “前几日,也有个人救过我的儿子。可是恩公你?”我鬼使神差地又问了句。 那人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忽然开口道:“你儿子……他姓什么?” 这清冷深沉的声音,太像了。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我咬了下嘴唇,道:“姓‘萧’……” 其实,我怕惹麻烦,就一直让念峥跟着我姓“云”的。但这一刻,我望着那人的眼睛,却只想告诉他,念峥姓“萧”。 “我儿子,姓‘萧’,叫‘念峥’……”我又颤抖着补充道,“因为‘峥’,是他父亲的名字……我,很想念他……” 说完这句话,我已泪流满面。 那人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晶莹,接着又问了一句:“他……不姓‘顾’?” 我有点疑惑,莫非,他以为念峥是顾长卿的孩子? 于是,我坚定地摇摇头:“不,孩子姓‘萧’,不姓‘顾’……顾长卿,是我结拜的大哥,是念峥的舅舅……” 那人闭上眼,一滴清泪滑落脸颊。 “那孩子……姓‘萧’……叫、叫‘念峥’……”他低下头,带着哭腔道。 我再次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到底是谁?” 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我眼前的这个人,抬起手在自己脸颊的边缘轻轻扯动了一下,然后便缓缓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面具下面的那张脸。而他,真的就是多少个不眠之夜,让我哭干了眼泪,苦苦思念的那个人啊! “峥哥哥……”我动了动嘴唇,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不敢大声,怕惊醒了这个梦。 而那人,一把将我抱进了怀里。我再次闻到了那熟悉的雪松般的冷冽的气息…… “峥哥哥……峥哥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是在梦里吗?” “不……”他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哭诉着,“静姝,不是梦……我没死……我找了你整整四年……” “峥哥哥……”我再也抑制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静姝,我也想你……若不是要找到你的信念在支撑着,我可能早就没命了……” “那你找到我了,为什么不相认?还有,你不是喝了红姐拿给你的毒酒吗?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第140章 当年的真相 萧弈峥捧起我流泪的脸庞,哽咽着道:“故事很长,我们换个地方说。” 于是,我跟随着萧弈峥,来到了一家小客栈。进入房间后,我一眼瞥见了地上打包好的行李。 “你,是要走了?”我指着那行李问萧弈峥。 萧弈峥拉着我,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每晚躺在床上,都告诉自己,明天早上就离开吧……可是,到了早上,我又忍不住去偷偷看你……就这样,日复一日,一拖便是月余……” “为什么?”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你找我找了四年,可终于找到了,你却不来见我,还想悄悄走掉?这到底是为什么?” 萧弈峥低下头,有些自嘲地笑了:“因为,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跟长卿师兄走在一起,怀里还抱着孩子……” 我想起,刚刚在巷子里时,他开口便问“孩子姓什么”,原是误会了我与顾长卿。 “你以为,我嫁给了长卿师兄?还跟他生了孩子?”我问萧弈峥。 他有些窘迫地点点头,道:“我当时真的很纠结。我想与你相认,但又怕破坏了你本来平静美好的生活……” 我佯装生气,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与你情比金坚,若不是发现有了念峥,我都要追随你去了。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嫁给别人?” 萧弈峥紧张起来,握紧我的手道:“静姝,对不起……我以为这乱世里,活着艰难,所以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可以理解。更何况,长卿师兄也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若真的跟了他,我也是放心的……” “那你今日,救我之后,为什么不一走了之?为什么又与我相认了?”我又问道。 “因为,那日在布店,我救孩子的时候,发现他跟我长得像。而且,我将他抱在怀里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这是我的儿子。” “可不就是你的嘛!”我赌气推了萧弈峥一下。 萧弈峥轻轻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舍不得你,一直拖着没走。不然,此生又要与你,与儿子生生错过了……” 我斜睨着他,嗔怪道:“从前,你可是一直说,要我别离开你,甚至恨不得将我一直关在静园里。如今,怎么如此大度了?” 萧弈峥却极认真地对我道:“因为,我想起荷香跟我说过,你觉得,我不懂爱。我对你是占有,是控制,不是爱……荷香说,爱一个人应该真心为她好,哪怕是放手……” 听到他这番话,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轻轻抱住他:“傻瓜,我告诉你,你以后不准再放手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以为与你天人永隔,心里有多苦,有多痛……若不是看着念峥一天天长大,让我有了希望,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静姝,我懂,我太懂了……之前,你诈死,我就这样苦了三年,痛了三年……后来,我又到处找你,若不是盼着早日与你团聚,我只怕也成不过来……” “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萧弈峥抚着我的发,苦笑道:“怎么可能起死回生?我压根就没死。红姐拿给我的酒,不是毒酒。只是喝了之后会暂时深度昏迷,不仔细辨别,就跟死了是一样的。” “所以,红姐压根就没想杀你?”我惊诧道。 萧弈峥点点头,道:“对,她弄了一手瞒天过海,骗过了霍天成,救了我一命。” “可她为什么要救你?我实在想不出理由。” 萧弈峥望着我笑了,接下来说出了一件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静姝,你还记得红牡丹吗?” “红牡丹?杀了日本人,然后被你偷偷放走的红牡丹?” 我自然记得这个人。她为了给好姐妹报仇,在烟馆杀了龟山二郎。日本人要萧弈峥交出红牡丹。萧弈峥便弄了个死囚犯顶替,又偷偷将红牡丹放了。为这事,不明真相的百姓还骂萧弈峥是“卖国贼”。之后,还发生了仙乐门马凤仙刺杀萧弈峥的事。 萧弈峥笑着道:“静姝,你肯定想不到,红姐,就是红牡丹!” “什么?”我真是惊诧万分,“这、这怎么可能?当年,你是见过红牡丹的呀!怎么会没认出来?” “因为,她会易容术。在霍天成手下的时候,她一直都没以真面目示人。” “天啊,这么多年,我见到的红姐,居然不是她真正的模样……”我又恍然大悟,“所以,红姐是为了报你当年放走她的恩情,救了你一命?” “没错。”萧弈峥点点头,“我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那她是怎么骗过霍天成的?还有,那挂在城门楼上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萧弈峥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又轻轻叹了口气,道:“她用把另一个人的尸体易容成了我。而那人,本就与我是血亲,长相也有几分相似……” “血亲?” 我猛然想起,在祭奠萧弈峥的人群里,我看见过疯疯癫癫的聂芳。那时的她,望着城门楼上悬挂的尸体,一声声唤着“儿子”。莫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挂在上面的……是萧弈嵘?”我瞪大眼睛,问道。 萧弈峥皱着眉,点点头,道:“萧烈死后,聂芳和萧弈嵘虽逃出了督军府,但没多久就被红姐那伙间谍抓住了。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她已经将萧弈嵘毒死了。她还带我去看了被她易容成我的模样的萧弈嵘的尸体。” “所以,这些年,我原是错怪了红姐。她不但是好人,还是与汉奸同归于尽的女英雄!” 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明白红姐为什么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杀死霍天成了。她痛恨日本人,可霍天成却放任日军侵略东北,让数万同袍生活在水深火之中。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你没死,会等你一起走的。你也不用苦苦找我四年。”我又问道。 萧弈峥摇摇头,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红姐跟我说过,此事是兵行险招,一步走错,我们,包括她自己,就全都没命了。所以,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先瞒着你。原本,她将你们送到小镇后,便要马上将易容后的我送过去。但是,第二天,收编的北系军因我之死发生了暴乱。霍天成下令封城。所以,我是五天之后才离开宁城的。” “五天……那时,我们已经到上海了……” “我猜到了,你们是要从上海坐船去法兰西。马上也追了过去。我还查到了你们三人登船的日期。所以,我也赶紧买了船票。” 我一把抓住了萧弈峥的手:“所以,你去了法兰西?” 第141章 九死一生 接着,萧弈峥便讲起了他苦苦寻找我的四年的经历。我听得心惊肉跳,又是泪流满面。他为了找到我,经历了太多的苦难…… 萧弈峥并不知晓我们三人在香港下了船,所以他真的去了巴黎。在那里,他举目无亲,还不会讲法语,只能靠着仅学过的一点英语与人沟通。后来,他终于找到了给我做手术的那家医院,还见到了顾长卿的那位老师。最后,他确定了,我们并没有来巴黎。于是,他又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回国的船票。 可邮轮在经过马六甲海峡的时候,却遭遇了海盗袭击。船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老弱妇孺也都被残忍地杀害,丢进了大海里。而萧弈峥则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一起被押上了海盗的船,成为了他们的苦力。 这些人被关在一个船舱里,吃着霉烂的食物,每日还要从事繁重的劳动,很快就有人病倒了。而随着一个人倒下,接连着很多人也出现了发烧、呕吐等症状。萧弈峥意识到,这是疟疾,不但致死率很高,还据有传染性。如果不赶紧疏散,整个船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但他又不敢将这件事告诉那些海盗。因为,一旦被他们知道了。这些人都会被扔进海里。 于是,萧弈峥决定孤注一掷。他组织所有被抓的年轻男子,趁着放饭的时候,发动了一次暴乱。他还成功抢夺了一个海盗的枪,射杀了十几个海盗。最后,他带着这群人,乘着救生艇逃走了。 救生艇在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没有食物,没有淡水,只有不断因疟疾而死亡的人。就在萧弈峥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艘马拉西亚华人的渔船救了他们。而上船后,萧弈峥发现自己也不幸感染了疟疾。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好在渔船及时回港。逃难到马来西亚的华裔商人们救助了这些幸存者,将他们送到医院进行了治疗。萧弈峥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之后,他又在华裔商人的帮助下回到了上海。而距离他上次离开上海,已经过去了一年的时间。 尽管萧弈峥的讲述言简意赅,很多凶险的地方,他也故意一笔带过,但我还是觉得心都要碎了。他为了找我,真是历经艰险,九死一生。 “峥哥哥……”我扑到他的怀里,痛哭流涕,“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执意要在香港下船,你就能在巴黎找到我了。你也不会经历这些凶险的事了。” 萧弈峥轻轻替我擦去眼泪,又笑着宽慰我道:“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考验。我经受住考验,才能换得与你的长相厮守。” “那之后呢?你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我含泪问道。 萧弈峥缓缓道:“回到上海后,我又重新梳理了一下线索。最后知道你的信息,就是在上海。所以,我决定先在上海落脚,然后再以上海为中心,慢慢找。于是,我就一边打工赚钱,一边找你。” “打工?你都做过什么?”我颤声问道。 萧弈峥淡淡笑着道:“什么都做过,先是在码头做苦力,又在纺织厂当工人。攒了点钱后,换了身衣服,又到银行去当职员。后来发现烟草很赚钱,还做了一阵子烟草生意。从前啊,就只会带兵打仗。有了这些经历后,我才发现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丰富多彩。” 我知道,他是故意说得云淡风轻。而这其中的艰辛,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香港的?”我又问道。 萧弈峥扶住我的肩,笑着对我道:“静姝,我见到了那只镯子。” 我恍然:“是、是我当掉的那只羊脂玉镯?” “对!我做生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富商的太太。那只镯子就戴在她手上。我委婉地询问了镯子的来处。她告诉我,是他先生在香港的一家当铺买到的。我要了当铺的地址,就马上来香港了。只是,静姝,对不起,我没钱为你买回那镯子……” 我紧紧抱住萧弈峥,哭着道:“你都回来了,我还要那镯子做什么?峥哥哥,我们再也、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萧弈峥也是热泪盈眶,“我们,还有念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念峥……哎呀,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念峥肯定会哭着找娘的……”我赶紧站起身,“只顾着听你讲,我都忘了时间。大哥和灵儿见我这么晚没回去,肯定都急死了!” “那我赶紧送你回去吧!”萧弈峥说着,也站了起来。 我拉住他,疑惑道:“什么叫‘送我回去’?你不打算去跟念峥相认?不打算去见见长卿师兄和灵儿?还是……你还要走?” 萧弈峥赶紧抱住我,安抚道:“我不走!只是,今天太晚了。他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见了我,还不以为见鬼了?这样,明天白天,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呢,也跟他们说清楚。晚上,我再登门,好不好?” “你有什么事处理?你到香港不就是来找我的吗?” 萧弈峥摸了摸我的头,故作神秘道:“明晚,你就知道了。” 就这样,萧弈峥将我安全送回了住处,然后便走了。我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甚至有些恍惚,刚刚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姐!你跑哪去了?怎么才回来!大哥都急疯了,出去找你,到现在还没回来!” 冲出院门的田灵,气冲冲地一顿数落,将我从梦里拉出来了。 “灵儿,你一定猜不到,我遇见了谁……”我拉住田灵,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她知道萧弈峥还活在世上,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可还没等田灵说话,我身后便传来顾长卿怒气冲冲的声音。 “不管你遇见了谁,你都不该这个时候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和灵儿担心成什么样?” 我转过头,又用另一只手拉住了顾长卿,激动地道:“大哥,灵儿……我、我遇见的是萧弈峥……他、他还活着……” 第142章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天边染得绯红的时候,有人叩响了院门。 一直焦急等待的田灵像只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到门口,迅速打开了门。 而我则抱着小念峥和顾长卿一起跟在后面。 “少……少帅……真的是你……”田灵一把抱住了出现在门口的萧弈峥,瞬间哭成了泪人,“姐姐说你回来了,起初我还不信……以为她想你犯了癔症……” 萧弈峥轻轻拉开田灵,眼里也含着泪,摸摸她的头,笑着道:“灵儿长大了,都长这么高了……” 顾长卿也走上前去,哽咽着道:“昨晚,听静姝讲了一晚上你这些年的经历。你若不出现,我便要带她再去看看脑子了!” 萧弈峥拥抱了一下顾长卿,拍着他的背,道:“长卿师兄,这些年,多谢你照顾她们母子……” “应该的!应该的!” 随后,萧弈峥走向了我。 “念峥,你看,谁来了?”我含着眼泪,对怀里的念峥说道。 昨晚,我已经告诉了他,爹爹回来了。 而小念峥则歪了歪头,忽然指着萧弈峥兴奋地大声喊道:“叔叔!给我苹果的叔叔!” 萧弈峥走到我跟前,轻轻抱过小念峥。而念峥对他一点也不生疏,搂着他的脖子,又继续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没告诉娘和小姨。嗯,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萧弈峥轻轻吻了一下念峥的脸颊,颤声道:“念峥啊,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嗯!”念峥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个秘密就是——我不是叔叔,我是爹爹……”萧弈峥附在念峥的耳边,轻声道。 小念峥眨了眨眼,看向了我。 我摸着他圆圆的小脑袋,道:“他是爹爹,念峥的爹爹。” “娘和小姨,还有舅舅都说过,念峥的爹爹是大英雄!”小念峥仰着笑脸,又看向了抱着他的萧弈峥。 我再次点头,指着萧弈峥道:“对,他就是大英雄!快,快喊‘爹爹’!” 念峥冲着萧弈峥咧开小嘴笑了,甜甜地喊了声:“爹爹……” 喊完后,他又害羞了,低下小脑袋直往萧弈峥的怀里钻。 顾长卿和田灵看到这一幕,又是笑又是哭。 而我的眼泪早就止不住了。 进屋后,念峥也不再害羞了,坐在萧弈峥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无比亲昵。 “来,看看爹爹送给念峥的礼物,喜不喜欢?” 萧弈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他小心翼翼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挂在了小念峥的脖子上。 “你说白天有事,就是去打这个长命锁?”我问萧弈峥。 萧弈峥点点头,轻抚着小念峥的脸颊,感叹道:“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照顾过他一天,实在是亏欠他太多了。第一次见面,总要送个礼物吧!” 顾长卿则在一旁笑着道:“念峥才三岁,你啊,以后有的是时间照顾他,看着他长大!” “是啊,你赶紧回客栈把行李取回来。以后,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再不分开了。”我对萧弈峥道。 顾长卿也道:“对对对,香港这边虽然被英国人占了,但眼下还算太平,也不打仗。你啊,踏踏实实住下来。我呢,在香港这几年,也结识了不少人,可以帮你找一份工作。昨晚,听静姝说,你在上海做过那么多行当,在这找一份工作,不成问题!” 田灵也一个劲地点头:“少帅,你就跟姐姐和念峥住一间。” 萧弈峥则笑着对她道:“别喊什么少帅了。我早就不是什么少帅了。” 我也感叹道:“是啊,军阀,已经成为历史了。这里没有少帅。” “那、那我喊什么呀?”田灵挠了挠头。 顾长卿大声道:“喊姐夫呗!” 田灵却是一瞪眼:“才不是姐夫!我是少帅的四姨太!就算他不是少帅了,那、那我也是妾!” “灵儿……”萧弈峥微微蹙着眉,道,“现在是新时代,一夫一妻制。况且,我也从没把你当过妾。从前,让你做四姨太,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既然,少帅都没了,你自然也不用做妾了。我和静姝一样,把你当妹妹,好不好?” 田灵嘟起嘴,刚要反驳。顾长卿又开口了:“哎,我前天替你收拾书包的时候,可看见有个叫什么‘国强’的人,给你写的情书……” “哎,大哥,你怎么能随便看人家的东西,那是隐私!”田灵红了脸,气呼呼地对顾长卿喊道。 萧弈峥则笑着对田灵道:“灵儿,从前我做的很多事都错了。我不该把你当作静姝的替身,让你哄我开心。我承认,我是生过把你养大,养成一个一模一样的静姝的念头。但现在想想,那是在坑害你。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不该活成任何人的影子。现在,有人喜欢你,那是很好的事啊!灵儿,去追求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别再活在我的阴影下了,好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田灵瞪了萧弈峥一会儿,忽然抹着眼泪大声喊道:“我不喜欢你!萧弈峥,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萧弈峥笑了:“对,这样就对了!” 当晚,萧弈峥没走。顾长卿很识相的让田灵带着念峥睡觉。 我再次与萧弈峥同床共枕,却是有些恍惚。 “峥哥哥,我现在还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我窝在他怀里,轻声道,“你不知道,昨晚,我根本不敢睡,怕一睁眼,真的是梦……” “如果,我说,我也同你一样呢?”萧弈峥笑着抱紧了我。 “那就让这个梦,一直别醒来吧!” 我说着,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许是时隔太久,我们这个吻有些生疏与笨拙。萧弈峥还不小心撞到了我的头。 “对不起……撞疼了吧?”他笑着帮我揉了揉。 我笑着点头:“嗯,疼,特别疼,所以,不是梦……” 萧弈峥再次深深吻住了我。这一次,似乎熟稔了很多。我被他吻得迷乱,恍惚间,我感觉到他解开了我的衣衫。 “静姝,我们要生生世世做夫妻……” 他吻上了,我心口的那块疤…… “对,生生世世做夫妻……” 第二天一早,我便又催促萧弈峥去客栈把行李拿回来。 而他却抱着我道:“静姝,对不起,我不能留在香港。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我瞪大眼睛,真的生气了。 “你……还是要走?” “静姝,你听我说。日本人在中国越来越嚣张。我真的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你想做什么?” 萧弈峥笑了,眼里闪着光:“不是想,而是已经做了。来找你之前,我,加入了工农红军。我誓要将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我不假思索道:“你加入,那我也加入!我也要跟你一起抗日!总之,你在哪,我就在哪!” “真的愿意放弃现在安定的生活,跟我走?” “废话!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