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吃小甜糕吧!》 楔子 夜星繁露,暑气渐消,山月渐远渐似钩。

犊车哒哒的敲击声终于越过晚间蝉鸣,夹道两侧树影侵篷,不知距离几何的一方荷塘送来隐约香气,濡染裙裾。

每年暑意最盛的六月是叶家医馆入岭游医的时节,此时江州城里的叶家医馆大都是半开馆状态,东家及医馆坐镇的圣手一同前往岭西,这年随行还带了孩子们,除了便宜照应,也是消夏。

这日人定时分,一干人等抵达石矶道,城中几间宅院是祖上传下的基业。江州的新祠堂未建之时,这里只有节下祭祖开门祭扫,其余自是长日寂寂。现下里竟是祭祖也不必来此,幸而族里定下了每年夏冬两季返乡行医的规矩,这一处宅子倒不至荒废,也请了人常住看守。

阿篱是叶家最大的女儿,刚过及笄之年,另有一个阿妹尚且一团孩气,还有阿弟十二岁余,顽劣淘气,去岁冬日里因想吃烤鸭一把火点了老妪的鸭舍,几只整天撅着肥屁股乱逛的鸭子就这么被他闷烤的脂膏满溢,虽然事后爹爹的一顿打是逃不掉的,但据他所说打生下来起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鸭子。

一时间各人已至分配好的房间,夏夜蚊虫奇多,每间屋子除了挂起纱帐,还会在门窗熏上防蚊火绳。饶是这样,躺在床上的阿篱耳边的嗡嗡声依旧不绝于耳,算算时间已近四更,往日强迫自己入睡的方法终于起了作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了一声清晰的振翅,但她此时正待青云出岫,神思惫懒,只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翌日清晨,待阿篱收拾齐整出门去,发现前院已经井井有条地在排队看诊了,阿弟耐不住性子正烦着温妈妈给他寻来一些当地小子常玩的虫儿雀儿。

阿篱忽的想到昨日车上嗅到的荷香,想是附近必有荷塘,于是对着弟弟勾起指头:“千帆,阿姐带你去采莲蓬好不好。”

叶千帆自是乐意出门玩个尽兴,于是立马做个安静的跟屁虫跟上来了。

母亲放心不下第一次到老宅来的两个孩子,另安排了一位常妈妈跟着,这位妈妈是在叶家做老了的,近年的游医大多都会跟着,对石矶道一带的山川地形都十分熟悉。

正是清晨,暑热还未蒸腾上,清澈透亮的露珠凝聚起来,遍铺在大片大片的酢浆草上。

苘麻的花期刚刚过去,嫩黄的花苞半开未开——只余寥寥数朵,翠绿的长杆撑开胜过团扇大小的叶片,小心地呵护着初结的青麻果。

弟弟是初来乍到,跟着的常随小厮青钰白羽二人自小被卖到叶家,两对主仆关系亲密,一路嬉戏玩闹自不必说。

一个多时辰后终是到了心心念念的荷塘边,此时日头已升,空气在热浪的烘烤下逐渐开始凝滞。

几人提议撑起荷塘边的木筏,去藕花深处采莲蓬。然而木筏窄小,只堪堪载下三人,常妈妈居中,阿篱与千帆一前一后,青钰和白羽只得待在岸上。

正午日头毒辣,阿篱安排青钰白羽两人去横柯蔽日地树荫深处小憩,手中长篙一点,木筏向着荷下驶去。

很快行至藕花深处,四下里荷香扑鼻,新成的小雨蛙跨越两片贴水莲叶,惊动了水下的游鱼……

午间空气越发沉闷,阿篱感觉浑身汗涔涔,看向弟弟与自己也是一般无二,两人人先前还能互相逗趣,此时已经无人言语。

刚不耐地挽起袖管,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臂,顷刻间有凉风袭来,直觉全身舒张。

“咦,起风了阿姐,真是凉爽。”

阿篱应道:“这股风来的却好。”

撑杆的常妈妈却将木筏停了下来。

常妈妈到底有积年的经验,伸手拨开头顶硕大的莲叶,果然不知不觉间天空浓云翻涌,盛夏的暴雨已在酝酿。

阿篱发觉天气的变化,心下慌张起来“常妈妈,千帆若是遭雨生病,父亲母亲定是要生气,咱们快快回去。”

千帆此时最是开心,他还从未有过酣畅淋漓淋一场雨的经历,心底难掩激动“天气变化得好快啊,竟比母亲变脸的速度还快。”

“哥儿姐儿坐稳,只怕咱们还赶得回岸边树下避一避大雨”常妈妈不敢耽误,尽快划往岸边。

快至岸边时头顶堆砌的云层似乎逐渐弥散开,稍远处的晴空下尚能见到炽烈的骄阳炙烤盛暑大地。

常妈妈未见到青钰和白羽候着,嘴上怪罪起来:“青钰白羽这两厮竟是睡迷过去了,这么久还不醒,若是兜头下一场急雨,看他们两还能不能安睡?”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滴急促地降下来,三人瞬息间湿透……

一时间,周身弥漫起千百种花香,细嗅又无法捕捉任何气味。从云端垂下的雨幕,在眼前若即若离。雨滴落在脸上仿若无物,若不是手掌抚在脸上有冰凉潮湿的触感,眼睫前挑起细密的水珠,只怕无人相信自己身处雨中。再有,寻常的雨水打在莲叶上总是会发出闷响,此时只见盛水攲斜的荷叶,雨水虽有形却无声,影影绰绰藏纳香气。真是一场怪雨。

上岸后雨歇,三人一阵咋舌,阿篱取出帕子替弟弟擦拭:“好怪的一场雨,瞧着岸上未湿,难道只下在了方才咱们泊船的方寸之间了?”

常妈妈也忖道:“雨水的味道姐儿闻见没有,嚯!竟和花汁子调成的脂粉味一样,我老妈子这鼻子现下还能嗅到呢”说着抬起濡湿的袖子放到鼻间猛嗅一口“怪了,细闻又闻不到了。”

阿篱先前就发现了,应道“正是呢,香气是落雨后我们才闻见的,这雨落在肌肤上又仿若无物轻盈如雪,想是天上的神仙误把仙水当成雨水降下来了”越说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荒谬可笑起来,可是这事原本却也荒谬。

弟弟千帆最是高兴,一把将怀抱的莲蓬交与常妈妈,兴冲冲地要去找白羽:“白羽见多识广,咱们问他一问便知道了。”

常妈妈笑道:“白羽不过比你阿篱姐姐大两岁,只是跟着老爷出诊多,又能见过多少事,若说见多识广,老妈子我早年间在京城富户做浆洗丫鬟,每日间听家里的女使婆子们扯闲,上到宫里的郡主娘娘,王爷公子,下到芝麻小官,商阜邻居,什么奇事杂谈没听过。”

“所以今日的奇雨,妈妈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千帆连忙问道。

常妈妈一时被问住,面上一哂,接着笑道:“奇人奇事听得多,奇雨倒从来没听过。”

千帆自小爱听故事,一拍掌道:“那妈妈便把京城里最奇的奇事拣一两件说来听听。”

常妈妈略想了一阵说:“奇人奇事还真有一件,至于真假我老妈子就没有头绪了。”

千帆连忙摆出十足十的好奇姿态准备听故事,阿篱也看向常妈妈。

“那是我离京的前一年,自当今圣上继位后,天下大定,宫里的小主娘娘们接连有孕,皇家喜事不断。”

“又是苦夏难捱,圣上便带了娘娘和皇子公主们去行宫避暑,有一位娘娘临近生产,本不宜去行宫来回挪动,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去了。”

“皇帝去行宫避暑按照惯例是两个月,那位娘娘足月后竟然一直没有生产迹象,甚至皇架即将离开行宫依旧没有生产,一时间行宫里人心惶惶。”

“有说妖孽的,又说不详的,总之那位娘娘后来就没有随皇架回宫了,八月末圣上回京,听说小皇子竟是九月末才生出来,足足晚了三个月!圣上知道后下令小皇子永不许出行宫。后来又听说娘娘出月子就离开行宫了,可怜小皇子一个人留在行宫由奶嬷嬷抚养。”

千帆忍不住问道:“那位小皇子岂不是一年中,只有盛夏行宫消暑的这两个月可以同父亲母亲见面。”

常妈妈叹道:“哪能呐,我那时因为年纪到了,被富户放出府婚配,第二年嫁的也是京城周边的庄户人家,因此后来的消息也多少知道。圣上自从那次之后呐,再没有去过那处行宫,如今圣上年年摆架的是九华行宫。”

阿篱心下愕然:“这么说,小皇子竟是出生就从未见过父母,无父何怙,无母何恃,降生皇室竟也会这样无所依傍吗。”

“可不是说呢,寻常百姓尚且怜子爱子……”

阿篱听常妈妈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知道她是一辈子无子无女心中憋闷,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话间已经到了青钰和白羽休憩的树荫下,两人正是好睡,每人一顶大荷叶盖住脑袋,斜倚在树干下,睡得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常妈妈上前叫醒二人,青钰醒后站至阿篱的身后,随着一股幽香涌入鼻间,瞬间安抚了她刚刚苏醒迷茫烦躁的心。

“姑娘身上是什么香气,竟和出门前大不相同”待她上前细闻,却又变成了阿篱身上惯常的清润气息,带着甜醉的暖意,丝丝入扣。

弟弟千帆最是搁不住话,当即就把几人舟中遇雨,又兼这雨是如何奇特非常,说给未能成行的二人听了。当然,弟弟也不会忘了顺便问他心目中见多识广的白羽,是否知道这种奇雨。

白羽不出阿篱所料地摇了摇头。

弟弟觉得无趣,又央着常妈妈说那些京中奇事,常妈妈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得硬着头皮回忆:“天色不早了,哥儿姐儿回去路上再听我说罢。”

回程途中毕竟漫长,阿篱听着常妈妈的京中奇事供不应求了,便帮她打个岔,于是问道“妈妈是如何到我们叶家来的?”

常妈妈抬起头回忆道:“我嫁给那庄户人家的第二年遇到了大旱,那会春夏之间,本应是忙活割麦的日子,可是周边方圆百里整个春日里滴雨未下,闹起饥荒来了。”

几人静静地听着,常妈妈的讲述不疾不徐。

“周边的饥荒很快影响到了京城,百姓饿死不打紧,城里的官差老爷们可饿不得,那时日日有官爷来征粮,可家里本就没收成,只靠去岁的余粮和着野菜过活,我那家里人更是一股子倔劲打死不交粮。他说,交了粮,三五日一家子饿死,不交粮,抓走我一个,你和娘还能多活几天,吃饱了再上路。”说到此处,常妈妈的声调已是染上哽咽,几人默契地不出声打扰。

“家里人被抓走之后,没过两天又来了一波官爷,我那时在十几里外的荒山里刨些野菜,剩下娘一个在家,那些兵鲁子抢走了粮,娘也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后来一路逃荒,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饿得眼冒金星,一头栽在那黄土路上。直到遇到了老爷一行将我救活过来,那以后我决心报答老爷大恩,就一直留在府里了。”

没想到素日里笑容满脸的常妈妈有这样的过往。

弟弟千帆也明显被常妈妈的经历感染了,昂起头,青稚的嗓音带有愠色:“这些个害国害民的狗官,盘剥百姓,欺世盗名。若我来日入庙堂,定不似他们这样。”

阿篱听见弟弟这般言论,只觉平素里那个爱玩爱闹的小子终于是有些少年志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阿弟不是一向不愿考官入仕,怎么如今又肯了。”

“阿姐你不知晓,书塾的先生说,咱们能考得的官,无非是地方州县那些不紧要的位子,像是上京城里那些真正能做事的官,只看门第出身,不论人品能力,这样的仕有什么好入的”千帆稚嫩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接着话音一转“不过我现在想,即使是芝麻小官,也至少能保证治下一亭一乡的安宁。”

说话间已经回到了祖宅。

傍晚霞光漫天,一如燃起的万里野火。父亲母亲才刚结束一天的看诊,母亲吩咐着下人将用饭的案几抬至院中,阿篱几人原先湿透的衣物早已干燥,此时正好可以用完饭再沐浴更换衣衫。席上平日弟弟原最是耐不住性子喧闹的,今日出奇地安静,只听得小妹被圈在母亲的怀中不住地咿咿呀呀。

阿篱晚饭并没有用多少就回到卧房,越发觉得浑身倦意上涌,想是今日脚程较平时多多了,阿弟甚至在席间就已睡倒。她强打精神支撑着沐浴完毕,终是撑不住睡去了。

这一睡,再醒来便是一月有余。 第一章 复醒 阿篱从长梦中醒转过来的时候,看见熟悉的素纱帐幔,不觉怔怔地出了好一会神。

直到青钰进屋发现她醒过来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青钰这丫头最是沉不住气的,一时间又是笑又是哭地扑过来:“姑娘,你终于醒了,这一个月真真担心死我了”说着不住用帕子抹泪。

阿篱听得却十分不解,刚要开口问青钰为了什么担心了一个月,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干渴地要喷出火来,只得嗓音嘶哑着吐出一个“水”字。

青钰连忙在外间的案几上端了水来,她连着要了几杯水才将喉咙润得舒服些。青钰见她面色不似先前的憔悴了,又吩咐了院子里的锦红和远翠分别将老爷夫人和府里的圣手白老一并请过来。

“青钰,你方才说的什么担心了一个月”此时,阿篱方才反应过来:“我怎么在府里,不是应该和父亲母亲在岭西的老宅吗?”

叶家医馆每年八月会入岭西的老宅游医,阿篱记得今年她和弟弟妹妹随行。

青钰的面色突然凝重起来:“姑娘,你在老宅的第三日就昏睡不醒了,不只是你,还有小少爷也昏迷了许久,前两日才醒过来。”

阿篱这时方是听懂了:“你是说,我和千帆昏睡了一月时间!”

“是的,当时你和小少爷怎么都叫不醒,老爷和府里的白老、程老给你们把了脉,偏偏又说脉象平稳,看不出病症,到第五日老爷夫人和白老便带着姑娘你和小少爷回府了,程老前几日已经处理好岭西那边的手尾,明日也能回府。这一月来老爷和白老日日在书房翻阅医书,虽然每日里给你和小少爷把脉都是脉象平稳。但是水米未进,身体一日虚弱一日,夫人日夜里焦虑,心里和熬油似的”青钰将这段时间发生的尽数说了出来。

外间传来响动,是父亲母亲一行来了。

母亲进门便是红肿着眼眶,向着阿篱伸出手坐在她的床沿“我的篱儿瘦了这样多,现下可要用饭食?”

“母亲这一问,我都饿极了,母亲,我已无事,莫要再担心了”阿篱拿起身侧的帕子替母亲拭泪“阿弟怎么样了,听说前两日阿弟已经醒了。”

“你阿弟已经大好了,只是身子虚弱,话也不似先前那样密”叶夫人一面说一面转向青钰,嘱咐她将一碟子桂花糖蒸栗粉糕端近前来,又另吩咐了她跑一趟小厨房备上叶深篱最爱的水晶冬瓜饺和蟹粉胭脂鹅脯:“这是你最爱吃的栗子糕,先垫上一垫,只怕小厨房那边很快就好。”

听见阿弟没事,阿篱放下心来,那一碟子桂花糖蒸栗粉糕很快被她消灭了半数。见女儿吃的香甜,叶母终于放下心来。

“父亲,白老伯,这一个月让你们为我担心了”阿篱望见二人眼下难掩乌青,想他们定是日夜查找古籍,为她和弟弟忧心。

白泽漆赶在叶父之前开口道:“阿篱不必自责,你这女娃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只是这次的病确实古怪。我和你父亲与厚朴猜测,此番出事和你们那日外出游湖有关。”

白老伯口中的厚朴是叶府的另一位圣手程厚朴。

“父亲与老伯为何这样想?”阿篱心底奇怪。

叶父开口道:“你刚醒还不清楚,那日与你们一同去那方荷塘的常妈妈也昏迷到今日,她最是虚弱,我与泽漆除了给你和千帆日日把脉,同时也予常妈妈把脉,她的脉象不似你们姐弟的平稳,前两日醒过来,整个人消瘦无比”叶父无奈摇头。

白老伯也开口道“是啊,我们后来还带上了府里的家丁寻去了那荷塘边,结果毫无线索。”白老顿了一瞬接着道“后来我们和周边人家打听了,那荷塘竟还有一段来历,说是当日帝舜死于苍梧,其妻女英去寻,路过此湖休憩,再醒来便至沅水。因着这段传说,当地人都称此湖英沅湖。”

阿篱一时惊愕,此番受难的她、阿弟与常妈妈三人,说是同样关系着那荷塘,不如说与那阵奇雨有关。毕竟同去的青钰和白羽未受影响,只湖岸边淋雨的三人俱是昏睡症状。

阿篱心中想着,还不知父母是否知晓那阵奇雨,当日回来他们一行人疲惫不堪,未有多话便都歇下了。

母亲又拉起她的手,面露担忧问道:“对了,前两日你弟弟醒转,倒是和我们说你们当日在湖边淋了一阵怪雨?”

看来弟弟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阿篱应道“是,当日淋雨的只阿弟,我和常妈妈,因着湖中的木筏太小,青钰白羽便都留在远处歇息了。”

想着凭阿弟的性子,肯定已经将这雨的怪异之处交代个清楚明白,阿篱也就没有再多作解释。

一时间小厨房将各样吃食抬进外间,奇雨的事目前毫无头绪,众人便嘱咐阿篱先至外间用饭。

向桌上看去,除了母亲让备下的水晶冬瓜饺和蟹粉胭脂鹅脯,厨房又添置了酒酿清蒸醉鸭并一碗虾皮排骨莲藕汤,主食是小盅的清粥佐上些许风味小菜。因着盛暑刚过,秋意才起,尚有一碟城中冰铺子买来的,冰镇地沁凉的酥山。阿篱不由觉得空寂许久的胃又迅速运作起来,父母一行见她实是饿着了,嘱咐她好吃好睡,只每日晚间去父亲的上房诊脉便可。

待父母先行离开后,阿篱叫来青钰一起用饭,青钰自小与她一同长大,若论情分,比那个尚在牙牙学语的亲妹妹还要重。因此两人经常同桌吃饭。

青钰也从不扭捏,挨着阿篱坐下后随意夹了一筷子道:“姑娘,你未醒的时候,家里还来了个老道,在前院吵吵嚷嚷着要拜见老爷,前院的小厮拦都拦不住,一路边走边跳,看起来特别神神叨叨的。”

“哦?那见到父亲了吗,咱们家世代从医,与这些僧道又没什么缘法”阿篱好奇起来。

青钰方压下一口鹅脯:“不不不,这个老道寻的不像是老爷,倒像是姑娘你。”

阿篱更好奇了,她连道观都少去,每每母亲邀她去这些寺庙道观礼拜,她能推则推,怎么会有老道找她?她看着青钰,示意她快些接着说。

“本来老爷并未理会这个老道,他便在上房的内院里和老爷说,知道府上的公子和小姐和家仆出了状况,是特地来送平安符的。”

青钰接着道:“姑娘你和千帆少爷的情况,便是府里很多下人也瞒着的,老爷见这个老道似乎知道什么内情,就留他用饭,想着问个究竟,结果老道只说什么‘因果已成,适时拜会’又拿出了三枚平安符交给老爷,急急忙忙地走了。”

青钰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枚平安符递给叶深篱。

阿篱接过那桃木符细细看了,符上篆刻古体的“平安”二字,是最寻常的平安符式样,又问道“你方才不是说那老道寻的是我?这也不像是寻我来的啊。”

青钰解释道:“那老道不是独身来府上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徒弟,说起来模样真真是好,剑眉星目,脸上的线条都好似神仙雕凿出来的,那一双眼睛啧啧啧,一眼就望进人的心里去了……”

听着她越说越偏,阿篱连忙让她打住,青钰误以为阿篱是不信自己“我看的真真的姑娘,若他是个女子,只怕和姑娘的容貌也是不相上下的,你看我日日瞧着姑娘的脸尚且会被这个徒弟迷惑……”

阿篱只得向青钰飞去一记眼刀,“捡要紧的说。”

“好吧,那老道还未走出二门,又命他的帅徒弟折回告知老爷,五日后请姑娘到江城驿馆一叙。”青钰望向她:“那会姑娘还未醒,老爷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算算时间就是明日,姑娘,你要去吗。”

江城驿馆是江州最大的客栈。

阿篱不答反问:“你说,这老道和他的徒弟来江州城只为了送平安符?”

青钰摇了摇头,住在江州驿馆里的,除了来往官员,富商巨贾这些掌权或者有财的,寻常贩夫走卒很难拿到驿馆的门引,这老道背后的道观定是颇有来历,但要说他们专程来送平安福,青钰也觉得不大可能。

阿篱蹙眉道:“咱们与道士素不相识,明日还指不定有什么事缠身,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青钰知道这是自家姑娘不想赴约,便止住这个话题。

吃饱喝足之后,阿篱赶着去了弟弟的松风院,虽说弟弟先她醒来,可是依旧看起来神情倦怠,整个人不似先前的活泼好动——下床对弟弟来说都十分费力。看见弟弟这般虚弱,阿篱心中别提多心疼了。

因为弟弟只能或坐或卧,阿篱吩咐白羽取来几个软枕,让弟弟靠在床头,她又从服侍的丫鬟手里接过弟弟的饭食,亲自喂下。千帆见到了阿姐,心情较之前好多了,晚饭也就多食了些。

姐弟俩又叙了会话,叶父和白老来给千帆诊脉的时候,阿篱也还在弟弟这里,因此连同她一并诊了脉。阿篱已经大好了,就脉象来看竟比昏迷之前更有生气,弟弟的脉象却还是虚弱无力,想是那一个月里身子的亏空,需要日日服用温补的方子。

诊完脉一时四下里都安置了,阿篱也回到了自己的浣花堂。先前睡了太久,又兼着晚间吃的实在是多了,阿篱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干脆起身携了本古书至窗前读了起来。

青钰看见里间的灯火复明,想着姑娘是睡不着,就过来陪她说话。

阿篱见青钰前来,兴致起来,便也放下手里的书,拉着青钰出了房门。她的这间院落唤作浣花堂并不是浪得虚名,此时已至商秋,院落里依旧繁花世界,层层叠叠,晚间的花大多含羞带怯,不似日间里张扬肆意,再披上一层月纱,似乎身处迷离朦胧的瑶台仙境。青钰边和她说着远翠这丫头近日又犯了什么蠢事,边折下一支半开未开的木芙蓉替她簪在发间,阿篱坐在院中的石几上静静听着,只觉得虚室生白。

此时的阿篱已经净了面,一张小脸白嫩细腻,未施粉黛,一幅月下的簪花仕女图早已看呆了远处的某个人……

浣花堂东南角最高的那间屋子的屋顶上,此时正斜倚着一男子,一手撑首,一手携壶,腰身笔挺劲瘦“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一张清逸隽秀的脸上竟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更显风流。正是江湖上有“不落觞”之称的好饮侠士,至于他的真实身份,并无几人知晓。

阿篱并未感知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主仆二人在这静谧月下,似是将这一月未说的话说个尽兴,直到三更天方才回房睡下。 第二章 如约而至 翌日,程老从岭西回城,安置了游医的物资人手,便和白老一同至府中探望阿篱和千帆,虽然已经知晓姐弟二人醒过来了,到底是亲眼见过才能安心。

一晃已入午间,叶母便留了白老与程老用饭,随后命人传饭至后园里揽月斋,阿篱想着弟弟一人在房内用饭,难免孤单,自请将她的饭食摆去弟弟的房间。

先是服侍了弟弟吃完,她招呼了青钰白羽同席,叶千帆昨日精力实在不济,都没有和阿姐好好说上几句话,这会他觉得不是那么累,于是转过脑袋问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阿姐,怎么你倒是昏迷醒来还能活蹦乱跳的”,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自己体格一向强壮,从小连头疼脑热都少有,阿姐身体向来瘦弱,但是便是去岁一年间得过的风寒次数,都超过他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了。

这个问题阿篱昨日也考虑过,弟弟如今正是迅速长身体的时候,一个月长身体所消耗的自然比她这个增长变缓的要大,因此亏空的也要大得多,她和弟弟讲述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阿弟身体长得快消耗多,自然亏损身体更厉害?”

然而这个说法压根站不住脚,就连她院里的远翠都发现了,姑娘这次醒来后颜色较之前更甚几分,眉目流转间的神韵更称得是神采奕奕。千帆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阿姐知不知道,我们昏迷期间有道士找上门来的事。”

“青钰告诉我了,我原想着莫不是父亲母亲平日里结下的善缘,后来听说老道住在江州驿馆——”阿篱说着被千帆打断了,他道“我问过父亲母亲,他们都说不认识这个道士,原以为是阿姐认识的”,千帆说着不觉蹙起眉头:“既然不认识,阿姐今日千万别去江州驿馆,那些和尚道士疯疯癫癫的,保不齐是个什么狐妖猴妖老面鬼变的,就为了把你骗去好吃了你。”

阿篱听得好笑,随后看见弟弟身侧倒扣着一本《讲妖事略》便明白了。

她见弟弟的气色比昨日好,说话也比昨日大声,心下安定多了,又嘱咐了弟弟几句“你身体还未恢复,少看这些狐鬼传说自己吓自己,若你实在觉得无聊,我去府外给你找些有趣的话本子打发时间”。听及此,千帆的眸光都亮了起来:“阿姐是这世间最好的阿姐,不如阿姐一并把父亲先前赏的《横渠观止》也送了我吧”

“那不能够”阿篱瞧他还顺杆往上爬,立马斩钉截铁拒绝了,这本《横渠观止》是父亲昔时好友刘载道青年时期写的,如今刘载道早已入国子监,虽然书里有些观点过于理想化,但是里面可不乏独到和一针见血的见解。再说了,阿篱自己还未读完呢。“罢了,阿姐再去父亲的书房帮你看看,如今虽然白日里还是热,晚间也不要贪凉……”

最末叮嘱的几句白羽替叶千帆一一应下了。

青钰和白羽将几人吃完的席面撤下了,阿篱也从弟弟的院子离开打算出府给他买时新的话本子。

阿篱先是去了揽月亭那边,不想没有见到一人,问了洒扫的下人方知道是医馆有要紧的事,父亲、白老和程老匆匆吃完赶回医馆了。

随后阿篱回房换上了轻便的衣衫,戴好纱笠,即刻与青钰一同行在江州城最宽阔的那条官道上。

目及之处便是江州驿馆,整个驿馆占据了十余丈地,临街楼阁共有两层,用作日常宴饮,匾上书“知味”。后方另有两倍面积的楼阁,门簪上挂着小牌子“闲枕眠”作旅舍之用。打尖住店,泾渭分明。

正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午间,整条路上能见到的行人不多,那些素日里吆喝地最大声的小贩们,此刻都聚在猫儿桥一侧的大柳树下打盹。

待经过驿馆,却见过堂连个走动的人都没有,“不对啊,往日来这驿馆用饭的络绎不绝,怎么今日这样安静”,青钰向阿篱说话不觉也悄声了些。

“想是今日有什么贵客,将这驿馆包揽下来了?”阿篱随意地猜测。

过了驿馆就是状元巷,阿篱要给弟弟买的话本子就在这里的范举人文籍铺。这位范举人颇有些才华,年纪轻轻便中了举,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派官,于是就开了一家书籍铺子。铺子里常有那些为了中举来讨经验的,这范举人也不吝啬,倾囊相授。据说,如今江州城衙门里就有经他点拨才做上了官的。

范举人看见纱笠就知道来的人是阿篱和她的侍女,堆笑迎上来“叶姑娘,好久不见,这是一回来就来买话本子了”,前番发生的事范举人自是不知道的,只当是叶父一家刚从老宅回来。

阿篱也少不得与他客套“好久不见,范大人,想来买些时新的话本子。”

范举人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几本“这些都是新到的,不知府上老爷近日可得空闲,我这几日晚间总是不得好眠,想要麻烦老爷医治医治。”

阿篱心中想着范举人这是神思惊惧的症状,去医馆抓一剂方子吃两天便没事了,怎么还得要找父亲看看,她略微愣了下应道:“范大人这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这个症状只需用百合与天冬两样煮水煎服便可缓解了。”

范举人摇着头,依旧笑呵呵的:“不成,不成,还是得找你父亲瞧瞧。”

阿篱也未坚持,道:“那我回去和父亲说,把这些书都包起来吧。”

离开书铺往回走的时候,却看见程老背着诊箱从驿馆大门出来。

官道上女子不便大声叫嚷,阿篱与青钰一路小跑跟上程老,因她戴着纱笠,程老一时未认出她。

青钰向程老行了礼:“程老爷,我是青钰啊,我和姑娘去书铺子买些书。”

程老恍然,指着阿篱:“是你这丫头,刚刚大好府里就待不住了?”

阿篱一时失语:“才不是呢,还不是看千帆他卧床无聊,我才想着给他找些书解闷。”又问程老:“程老伯,我方才见你从驿馆出来,听说午间你和父亲他们被叫的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这事倒不能声张”,程老将声音压低了道:“驿馆来了位京城的人物,身边随行的娘娘初到江州地界水土不服,便召了你父亲同我们去诊治。”

“父亲和白老伯呢?怎么只您一人出来。”

“东家他们还在驿馆后舍楼候着,我这是要回医馆配几味药送过来,万万耽搁不得。”程老说着又加快了步子。

想着既然父亲还在驿馆,不如等等父亲一同回去,阿篱便朝程老作别:“如此,程老您快去吧,我便在驿馆等一等父亲。”

程老匆匆离去了。

阿篱招呼青钰进了驿馆知味楼靠内的雅间,将窗子大开,坐在窗边的长榻上,待会父亲若是从后方旅舍楼里出来,她便可以第一时间看见。由于她没有驿馆的门引,去不了后方旅舍楼里,只能在知味楼点上一碟果子并一壶茶,百无聊赖地等着。

须臾,一只通体漆黑的鸟落在了阿篱面前的窗台。

阿篱突然想起出门前千帆说的狐妖猴妖老面鬼,大惊失色。

“啊——”她刚发出一个音调,青钰立马起身捂住她的嘴:“程老说驿馆有京城的贵客,惊扰到了贵客咱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阿篱瞪着眼睛惊魂未定地点头,拉着青钰向雅间的门口逃去。青钰看它不过是一只普通的乌鸦,便挥着手里的帕子驱赶。

谁知这乌鸦全然不惧人,踱步到窗边的案几上,尖嘴伸进阿篱刚刚给自己斟满茶水的杯中,用喙尖的水在案几上“嗒嗒”地划出几个字“二楼观潮”。阿篱远远看着眼前的乌鸦,怀疑自己其实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青钰指着那字问道:“姑娘,这小畜生写的什么意思?”

“额——我猜它让我们去二楼观潮居……”乌鸦听着阿篱明白了它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篱:……。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要看看是不是那老道在背后故弄玄虚,主仆二人复又戴上纱笠,乌鸦看她们走向上楼的木阶,从窗户先行一步。

很快到了观潮居的门口,知味楼二楼包厢的特点就是大,同时私密性非常好,厢房外廊间静地落针可闻,内里一切不为人知。因此,这里经常被官僚富贾用来暗中议事。

青钰上前叩门,开门的人简直完全在人的意料之中,青钰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是那日的老道!”

老道同青钰微点了下头,面露微笑地对阿篱说:“姑娘请随我来。”

这还是阿篱第一次踏足驿馆的二楼厢房,步入观潮居抬首便是窗外浩浩汤汤的钱塘江,观潮观潮,观的便是这钱塘江的大潮,开阔的江面此时零星点缀几只画舫,日光下江面水波粼粼,画舫仿佛浮载于天际。

老道又对她做了请的手势,转过一架屏风,入目便是一身玄色锦袍的陌生男子,敛眉垂首,颀长如玉的手指提笔在面前的纸张上大开大合,隔着纱笠,她只能看清面前男人分明的下颌,笔挺的鼻梁,长发墨黑,眉形如剑。通身自然透出一股矜贵的气息。阿篱自认她在江州的十几年间从未见过有这样气质的男子。

倒是青钰的反应明显不自然,整个人紧绷着,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她在心底腹诽这丫头怎么这么花痴,偷偷戳了下青钰的腰窝悄声道:“收敛些。”

“姑娘,他就是那日同老道一同到府中的徒弟,只是——”不待青钰说完,男人已经搁笔,将手中折好的信笺递给老道士,若无其事地开口交代:“寻一匹快马,回京将此信交给照影,告诉他我十余日便会抵京。”

老道接过信,面上似有为难之色,终是犹豫着说:“公子如今还有要事未了,贫道离开恐于此事不利。”

萧衍淡淡地抬眸扫了一眼阿篱:“无妨,我会尽力护住她。”

随后便听老道称了告辞,转身离开了房间。

阿篱很想出声挽留下,毕竟她还没有从老道士那搞清楚发生的事,但是看案前男子似乎颇有权势,忤逆他应该没什么好下场,喉咙动了动,终是话音一转,向前行了一礼:“不知大人召民女有什么吩咐。”

男子面容冷峻,墨黑的眼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透心思。明明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低沉地、不容质疑的威压“你便是叶深篱?”

“正是。”

“本——公子知你前番受到磋磨,你昏迷的缘由与本公子有关,特请你过来作些补偿。”

阿篱闻言惊诧地看向男人:“不知大人可否告知昏迷的缘由,实不相瞒,我阿弟现下还未完全恢复,若是知道是何所致,也好对症下药。”

萧衍眸光向一侧的窗台瞥了一瞬,阿篱发现那只乌鸦此刻正立在窗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见这鸟浑身一抖……

“本公子无可奉告。”萧衍接着道:“轮回道长算出你家近日会遇一劫,本公子可许诺保你平安度过此劫,这个补偿方式如何?”

阿篱的心瞬间提起来,她想到父亲还在后间的旅舍,想到程老说的京中来的贵人娘娘水土不服,他们这些医者的命,在王公贵族面前便如蝼蚁一般,虽说水土不服不难医治,可是万一出了其他的岔子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思及此,她顺势向面前的人跪下:“敢问今日是大人的内人不适,召了父亲来看诊吗?父亲年迈,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她没有敢抬头,只听得头顶冰凌似的声线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本公子并未有什么内人,后方召你父亲的是四皇子,他带来的是小妾荣安县主。”

言下之意,他与此事无关。

阿篱的心下越发慌乱起来,对方竟然是权势滔天的皇子!老道算出她家会有一劫,多半与这位皇子有关,但是面前的大人却可以许诺保下她,看来他也并非普通的京官,于是她心下定了定:“请大人勿怪罪民女僭越,民女请求大人的补偿是此番保下叶家满门,而非只我一人。当然,若是此番叶府并未遇险,那民女也不再需要任何补偿。”

厢房内安静了许久,她终是听见了男人的一句“嗯。”

“谢谢大人,民女还有一个请求。”阿篱心想这男子倒不似那些残暴冷血之辈,于是趁热打铁:“民女的父亲还在后面,民女想请大人带我进去,民女好寻机会瞧瞧父亲。”

窗台边的乌鸦渡渊心下想着你的要求可真多啊,主子为着前番误浇了你一阵仙水,普通人承受不住昏迷了许久才给你些补偿——虽然当时的仙盏是它不小心打翻的,但是它也因此被贬下山来了,还被迫受幻形之罚成了乌鸦。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女子有什么特别的,主子突然为她下这江州地界,还日日看自己不顺眼,搞得它这一个月当鸟都没好日子过。

萧衍冷声开口:“你去了后方也未必见得到你父亲,难免冲撞,不行。”阿篱心下担忧,但又不敢多言,又听得他说:“你们主仆起身吧,本公子答应你保你一家,不会食言。”

阿篱先前走了许久的路,方才心里急跪的重,在家中父亲母亲自小从未罚过她,平日里又从不与那些官差衙役打交道,显少有给别人下跪的机会。是以她起身的时候双膝一软又“咚”地一声趴了回去……好在青钰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只是头上纱笠一松,“啪”地扣在地上。

青钰连忙替她捡起纱笠戴好。

萧衍见她素净的小脸迅速染上一抹绯红,又被白色的纱幕遮去,莫名地发觉今日的天气晴好得过分,秋水长空,橘绿橙黄。

阿篱这边却尴尬地指尖发麻,匆匆道了扰便欲折身返回。

“你若想寻我,可与掌柜相告,报萧七的名号。”阿篱临出门前,身后萧衍又补充了一句。他在外用的一直是萧七这个身份,若是让宫里知道,一直幽禁在行宫的七皇子早就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数。

“萧大人,民女记下了。”阿篱殷殷称是。

待主仆二人离开,萧衍独身(当然渡渊这只乌鸦也跟了上来)向驿馆后楼走去,在“闲枕眠”的小牌子下便收敛气息,只一瞬闪身跃上梁间,他倒要看看,他的四哥,堂堂四皇子,突然亲临江州这处无关紧要的城邑,为的是什么。 第三章 罪名 阿篱离开驿馆后先去了一趟叶家医馆总号,抓药的伙计告知,只程老下午回了一趟医馆,叶父和白老俱未见其人。阿篱又匆匆赶回府中,先去了上房一问,果然也是未回。

叶母见她神色慌张,不由得叫住了她:“阿篱,可是出了什么事。”

为免母亲担忧,阿篱只得强颜欢笑:“哪有什么事,只是我整日里只见了父亲一面,有些想他了,不过心里埋怨医馆忙碌,父亲抽不开身陪我罢了。”

叶母见状,笑着点她的鼻尖:“如今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了,还是这般缠着你父亲,没得以后让夫家笑话你。”

“母亲,我是不嫁人的,我往后也要日日陪着父亲母亲。”阿篱向着叶母娇声道。

叶母搂过她轻拍她的肩:“有一件事原一个月前就裁定好了,因着你生病耽搁了,母亲的母家哥哥,就是你的舅舅早前来信,说是你舅母的母家弟弟想着你也到年纪了,想将他家的小儿子同你说亲,你觉得怎么样。”

“哎呀,什么哥哥弟弟的,母亲将我绕糊涂了,阿篱不愿嫁人离开父亲母亲。”阿篱只得继续滚进母亲怀里撒娇。

叶母今日偏不吃她这一套:“那小儿子你小时也见过的,七岁上母亲带你回舅舅家探祖,你同他很是玩得来呢,这小子还有个一母同胞的胞姐,去岁已经嫁出去了。”叶母说着扳起她的肩:“你信母亲,这孩子小小年纪就领了漳州通判的差,你舅舅的信里说,这门亲事还是他主动和家里提起的,想必心里是有你的,说起来,如今咱们家的门第确实远远的不如,但是感情贵在用心。”

阿篱被母亲说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又想起父亲的事,只得先口头应付:“那一切便听母亲安排。”

叶母满脸喜色:“那母亲去信给你舅舅,他们现下都客居在你舅舅家,不过三五日就到江州了,只怕还赶得上乞巧的热闹,正好你们俩去街市逛一逛,培养培养感情。”

阿篱未置可否,她倒是恍惚记起母亲提起的男子叫杜谕,至于小时候一块玩的记忆早就全然忘了。她岔开话题:“母亲,我晚饭和弟弟一块用,父亲不知几时回来,母亲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我和温妈妈一同用饭吧,母亲在桌上,你身后跟着的这个安能自在?”叶母朝青钰一努嘴,青钰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起来。

到了阿弟的松风院,白羽却不在。

“阿弟,白羽去哪里了?”阿篱疑惑。

“阿姐整个下午玩的倒尽兴,只怕卧病在床的弟弟早就被阿姐抛到九霄云外了。”千帆的语气里满是怨怼:“我让白羽去文籍铺子寻你了,哼!”

那些话本子还被青钰抱在怀里,阿篱立马接过包裹向弟弟赔笑道:“你看,话本子阿姐肯定不会忘的”。

正说着白羽从外面冲进来,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千帆训了白羽一句,阿篱心说你倒是人小鬼大。

随后几人都发现了白羽的异样,青钰和阿篱互相交换了眼神,上前一步问道:“白羽,老爷回来了吗”。

白羽气还没喘匀,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先看了下千帆,又看了下阿篱。阿篱示意他快些说,若是叶家真的出事,弟弟肯定是瞒不住的。

“程、程老爷被抓了,东家我没见着,我从文籍铺回来的路上经过江州驿馆,看见门口围了许多人,以为小姐和青钰姑娘也在里面瞧热闹,结果恰好看见程老爷被官差押出来,驿馆里面的情况我看不真切,就连忙跑回来报信了。”

“对了,我还看见知州大人了,姑娘,程老这是犯了什么事,竟然是知州大人亲自在一旁看着押人。”

阿篱想起下午得到的消息,不由得全身一寒。青钰也猜到了,她满脸惊惶地拉起阿篱的手:“姑娘,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夫人”。

小丫头眼眶红红,将白羽也惊到了。白羽道:“情况未必这么坏,如今只是抓了人,府衙总要查案,我们也想办法见一见程老爷,问清楚缘由,才好救人。”

阿篱先和青钰说:“你去将此事和缓些告诉母亲,父亲不知几时能回府,母亲总要起疑的。”复又对白羽说:“情况是要和程老见面了解,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阿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千帆此刻脸色苍白依旧,他对阿姐太了解了,这会看阿姐的神色慌乱异常,眼底眉梢尽是担忧,事情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严重的多。

阿篱想千帆多经一些世事也好,便将程老和父亲他们恐怕得罪的是当今四皇子告诉他了,当然,她略去了提供消息给她的这个萧七。

白羽听完心下震慑,怪不得青钰害怕成那个样子。千帆更是说不出话,他尚且在少不经事的总角之年,即使比同龄孩子略微聪颖些,然而这份聪慧也更让他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

阿篱旋即吩咐白羽继续去驿馆探听消息,有父亲和白老的情况第一时间来汇报。

一时间听闻情况的叶母同青钰至松风院。

“母亲,我让白羽出去测听消息了,你先别急。”阿篱搀上叶母落座。

叶母内心惶惑不安,只觉得有一双大手扼住她的咽喉,窒息感席卷全身。但是这里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即使叶父真的出事了,她也要守好一双儿女。因此她面上不显,只紧拧眉头与阿篱说“现在重要的是咱们不能自乱阵脚,有错便罚,无错有法,你去告诉温妈妈,让她负责好内院人员出入,咱们家丫鬟婆子不多,又互相熟识,夜间轮班上夜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有轮班的便安心休息。再有让温妈妈将余大叫来,我亲自叮嘱他几句”。

阿篱答应了一声去了。

很快便到了掌灯时分,晚饭因为几人都没有胃口,叶母也就没强迫他们多吃,只命令了千帆必得饮了滋补的药方。

松风院里母女两人手心交握着,千帆靠在床围,几人在等白羽的消息。

蓦地,院外传来响动,阿篱听出了白羽的脚步声,很快白羽的身形出现在了屋内。

“如何了。”阿篱问道。

“情况不好,老爷和白大夫被押到府衙候审了,医馆也被封了。”白羽一张脸因为来回奔波,面红耳赤,此刻也顾不上浑身被汗水浸湿:“夫人,小姐,我们得想法子见到老爷。”

“可知道老爷他们是因何罪名被关押。”叶母依旧强打精神,她想着叶父几人午间去的匆忙,想必对面得的是急症。而住在江州驿馆的多是有权势地位的,没诊好难免怪罪,因此抓了几人,只要对面的病症解决了,叶父自然也就可以免罪了。

阿篱知道青钰还没告诉母亲此事得罪的是谁,因此飞快地朝白羽使着眼色,幸好白羽看懂了她的暗示,只与叶母说:“府衙还没有传出消息。”

叶母心下稍安,没有定罪就表示对面的人或还有救,如此,她们在府里白白担忧也没有用,于是对阿篱说:“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安置了吧,明日我使些银两,看能不能去狱中探你父亲。”

“好,母亲也歇了吧。”

阿篱离开松风院后本欲出府寻萧七一趟,又想到这么晚他未必肯见自己,于是回房和衣躺下。

这夜,阿篱整晚噩梦连连,直到天边析出微茫的亮光,她终是在早秋的凉意摇曳满院花架的“梭梭”声中,昏沉睡熟过去了。

第二日晨起已是日上三竿,阿篱梳洗完毕忙赶着去母亲的上房,温妈妈却告诉她夫人带了余大已出府了,阿篱不免在心中诘怪自己睡过了头。

顺便问了温妈妈早间可有什么人来拜访,她想着昨晚的变故萧七肯定是知道的,他答应自己要保叶府总得和她之间通个气,毕竟医馆的情况她作为父亲的长女比外人还是要了解的多。

没想到温妈妈说:“早间只有文藉铺的范举人来过府上,说自己晚上睡不好,见医馆又关着门,就来府上找老爷看看,还进来喝了杯茶才走呢。”

“好吧,母亲几时出门的?”如果母亲出门不久,她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看看父亲。

阿篱听见温妈妈小声嘀咕回忆着:“范举人是卯时二刻来的,那会正是小厨房早炊的时辰,然后他略坐坐就走了,夫人用早饭的时候还听见了几声乌鸦叫,心下实在担忧,左不过不到半个时辰。”温妈妈便回她:“夫人卯正一刻前就出门了。”

听了温妈妈的话,阿篱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乌鸦?会是他的乌鸦吗?他是不是派乌鸦来递话却没找到自己的院子?算算时间现在已经是辰时了,母亲那边是肯定追不上,不如去驿馆找萧七。

思及此,阿篱便携着青钰换了行装动身出府。

一径至江州驿馆,掌柜的却告诉她萧七不在,似乎他昨夜也是一夜未归,因为早晨驿馆小厮去房间洒扫的时候,他的床铺还是干净整齐的,没有人用过。

阿篱这边扑了个空,叶母倒是顺利地进入狱中,见到了叶父。

只一夜时间,叶父的形态瘦削明显,原本浓厚修长的眉毛也不像原先那样神采奕奕,垂落在两颊边,见到叶母他很是惊诧:“你怎么进来了。”

“我心里没底,必得亲自问问你怎么回事,所以使了银子求官爷放我进来。”叶母瞧见叶父脸色苍白,心疼地抚上他的面颊:“这里定是没什么能入口的,只一天你便瘦了。”

叶父反握住她的手,艰难道:“若我,若我此番不在了,还要麻烦你照顾三个孩子,阿篱和千帆都长大了,只是阿筝尚小,你少不得劳心劳力。”

叶母听了此话心中如擂鼓,声音也开始发颤:“哪就这样严重了,老爷只会吓我。”

“你听我说,昨日之事十分凶险,若是上面只降罪给医馆便是万事大吉,待到庭审那日,我也会拼着命将你与孩儿们都摘出去。”叶父的脸色冷沉地厉害:“此事虽然表面已经盖棺定论,但是我们三个俱是欲加之罪,有口也难言。”

“老爷到底犯下的什么罪。”叶母哑着嗓子问。

叶父极力压低声音附与她耳边说道:“谋杀县主”。

叶母闻言一时呆愣在原地,豆大的泪珠瞬间决堤,顷刻便是满脸泪痕。

“昨日我们在驿馆诊的那个病人是荣安县主,我给她把的脉,只是水土不服之症,随后县主说她实在难受,让厚朴回医馆即刻拿药来煎,谁曾想县主喝完药不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听到这里,叶母直觉双腿一软,直直栽倒下去。

叶父连忙隔着冰冷的格栅扶住她。

“我与你明说,是不希望我死后一直背着这个骂名,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希望你和儿女们知道,我是清白的一个人。”

见叶母艰难地点了点头,他接着道:“昨日事发突然,县主死后我看了她的脸色,似乎是毒发身亡之状,衙门的仵作验尸说中的赭信石之毒,你知道咱们医馆是断没有这类毒石的,不曾想官差去搜医馆时却在厚朴的诊间翻到了此石——我想这其中的缘故可能厚朴自己都不明白,他来我们医馆的日子虽没有漆泽久,人品端方自是不消说的,何况厚朴哪来的谋杀县主的理由与胆量。”

“再有厚朴从五年前来咱们医馆……”

“哐当,吱——”沉重的铁链拖地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有狱卒冲这边嚷着:“时间到了,快走快走。”

“快些,别磨蹭。”

“再不走被人发现了小爷弄死你。”

叶母强撑着回到府中,甫一进门便昏死在地上。 第四章 医馆 阿篱没有见到萧七,便折身去了趟叶家医馆,医馆昨日就贴上了封条,幸好她对自家医馆熟悉,知道后面的两处狗洞。

她的身量纤纤,堪堪能爬进狗洞,青钰前两年还能跟着她一道钻进去,这两年小丫头的个子抽穗似的向上拔,人也圆润起来,再不能钻了。说起来阿篱如今性子也比幼时娴静多了,狗洞她也许久没爬了。

阿篱将纱笠交给青钰:“你在外面等着我,稍微避一避人,这条巷子来往人不多,你只到前面路口装作等人就可以。”说着将散下的如瀑青丝用帕子系上,好久没爬狗洞技艺着实生疏了,她别扭地跪伏在地上,鼻尖稍不注意蹭了下地面,吸入一口灰尘,没忍住狠狠地咳嗽了起来。

于是,女子的咳嗽声就引来了同样潜在医馆里的萧衍。

他循着声音看见刚钻出狗洞正待起身的阿篱时,阿篱还未发现身侧杵着的门神。

她干叹着自己的身手远远不如先前了,幼时的她和阿弟一样是个顽皮的,正是过于胡闹,前几年喝坏过一次药,损伤了内里,变成了如今弱不禁风的体质。

她拍完衣衫上的灰土刚迈出一步,余光方才发现身侧的人。

“你,你,你。”

见她“你”了半日,萧衍先出声道:“你来这里作甚。”

“回大人,民女,民女是来——”

萧衍见她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不耐地摆手:“罢了,本公子有话同你说,过来。”

阿篱尴尬地甚至想回身再爬回去,但是还是抬步跟上面前的人,毕竟她丢人事小,面前的大人可怠慢不得。

萧衍行至一方水井前停下,“这个,怎么用。”这里是医馆的中庭,水井是给重病留馆的病人熬药或清洁之用。

阿篱正疑惑他取水干嘛,见对面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鼻尖,便觉得鼻尖愈发痒了起来,她刚刚蹭到了地面,不会是这会满鼻子灰吧?心下想着,手便摸上了鼻子,还真是满鼻子灰!!

她少不得讪笑着状似无意掩住鼻子,摇动井上的曲杆,只是因她只能一只手发力,想把木桶提上来颇有些费力,麻绳还未收满第二圈,萧衍便伸手推上曲杆,借着他的力,一桶水很快提上井沿。

“谢大人。”阿篱微微福身,便转过身子背对着他扯下系着发丝的帕子,萧衍方才就发现她和上次见到有细微的不同,现在才意识到是她将头发束起来的缘故。

阿篱净完面之后依旧觉得面红耳赤,便没有立刻转过身,她在要先在心里给自己鼓鼓气找找丢掉的脸面,今日只是她想进医馆查探线索,一时顾不上那么多才钻了狗洞,父亲还在狱中,母亲不知道知不知晓事情原委,阿弟更是虚弱在床,小妹尚在牙牙学语,她是最大的阿姐,自是要为家里分忧。思及此,她便不再纠结丢不丢人的事。

察觉终于转过身来的女子神态从容多了,萧衍不欲继续浪费时间:“荣安县主昨日殁了,毒发身亡,死前只喝了从叶家医馆取来的药。”

“怎么可能。”听了面前人的话,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荣安县主是四殿下的爱妾,四殿下此番定然不会放过叶家,更何况对面还是天潢贵胄,贵不可言,医馆在四殿下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这样的情况,萧七会继续帮忙吗?若他不再帮忙也是情理之中。

萧衍接着补充证据:“昨日有官差搜了医馆,搜到了毒杀县主的赭信石,铁证如山。”

“不过”,男人话音一转:“本公子刚刚在搜到毒物的房间发现了这个。”说着从衣袖里执出一枚光洁的贝壳碎片。

阿篱不明所以,据她所知,许多贝壳都可以入药,在医馆发现贝壳再正常不过。

“这是海蚬壳,阴虚滞燥,无法入药。”男人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这件事情,你父亲或许无辜,程先生却未必。”

闻言,阿篱大着胆子对上萧衍的脸:“大人为何有此猜测。”她这才惊觉面前的人有些不悦,虽然脸色依旧如碧潭春水般平静,但是一双眸子如同被凉风席卷裹挟,带着冷漠疏离。

面前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又是没头没脑的一问:“你可知道北疆。”

“回大人,北疆在大梁极北边境,风沙被地,终年无雨,四时晴晒,谷稼不生。”由于摸不清楚这位大人怎么突然不开心了,她得更小心应对才是,于是把书本中读过的有关北疆的描述一股脑倒出来。

“家里可有人去过。”男人刨根问底。

“没有——吧。”自她有记忆起家里便生活一直在大梁南境,连中部的长河都未曾见过。

“程先生何时来的医馆?”

这个问题阿篱也答得快:“大约五年前,他初到江州无处落脚,父亲见他颇通医理,便留他在医馆。”

见阿篱答的坦荡,萧衍便按捺下内心的怀疑,与她说:“程先生的诊室里被栽赃的赭信石俱被搜走,对方也没留下任何破绽,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旋即又道:“本公子还有要事,你先回吧。”

阿篱不想她这一趟除了一个“县主亡故”的坏消息一无所获,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民女斗胆问大人,是否知道民女父亲一案何时开堂审理。”若是时间充裕,她好多些时日筹谋对策,而且这件事的结果其实全看那位皇子想不想追究,说到底,整件事根本毫无作案动机,不过是掌权者弄权,他们升斗小民遭殃罢了。

“后日。”

“……”看来今日的收获是两个坏消息。

“我先前答允过保下叶家,不会食言。”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阿篱虽不知道他要如何帮,还是稍稍放心些许。

“民女拜谢大人,民女先行一步。”

然而行至一半,阿篱却傻眼了,难道要当着后方这个大男人的面钻狗洞出去?对了,他不会也是钻狗洞进来的吧,毕竟前面正门贴上了封条,是不容毁坏的。

萧衍见阿篱走了又回,在他面前福身道:“还请大人先行。”他不错眼地盯了阿篱半分,方才明白她的意思。

“本公子略通内力,无需钻狗洞。”言罢,略一招手,身影越过屋顶消失在后方的屋舍间。

阿篱从来时的狗洞钻出去,顾不得发梢间的尘土,快速拉着青钰回府,父亲后日受审,她总得做点什么。

“姑娘,你鼻子怎么红彤彤的,像是哭过?”

阿篱意识到应该是自己擦洗的时候擦久了。

“没事,爬狗洞碰了一鼻子灰,擦红了。”又立马想到自己刚刚顶着红鼻子与那脾气古怪的大人说了好一会子话——算了,方才萧大人一直沉心案子,她也几乎一直垂着头,谁在乎她鼻子是不是红的啊。

快至午间主仆两人回到府里,阿篱便收获了今日第三个坏消息——母亲昏倒了!

千帆今日可以下床走动了,此刻正守在母亲的床边:“阿姐,你回来了,母亲去狱中看望父亲,回府就倒在大门口了,幸好温妈妈出府看到。”

“可叫了大夫给母亲瞧,怎么会晕倒,父亲昔日里制的救心丸给母亲用了没有。”阿篱忙不迭问道。

“外面的大夫听说是叶府来请,都不愿过来,不过我跟着父亲也学了些脉理的皮毛,母亲这是心内悲痛,五脏郁结,气血攻心昏过去的,救心丸已经给母亲服下了。”千帆一一交代着。

阿篱坐在床弦拥着弟弟,察觉到小人儿身子在她怀中颤抖,她轻轻安抚着他:“没事的,会没事的。”

外间哄闹的声音却又在耳畔响起,白羽领阿篱的吩咐出去查看,却见几队官兵已经闯进内宅里,将每个房间团团围住,摆出严防死守的阵势。见到从上房探出脑袋的白羽,领头的官差很是不客气:“奉知州之命特来搜查府内勾结外贼的证据,若有妨碍公干者,杀无赦!”

官差的声音响亮地连在最里间的阿篱都听得真切。真是荒唐,她一时又气又恼,勾结外贼?到了这时她要是还看不清楚叶府这是被针对了,多少就是傻了。叶家到底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要惹得堂堂四皇子用这种污蔑的手段赶尽杀绝。

然而冲动地冲出屋子,院内秋日的暖阳霎时笼罩全身,僵硬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气力,脑袋也清明了许多。她这样冲出去,便是坐实了妨碍公干,待会是否搜得到证据,她也要担上干系。

“小姐,回去吧。”白羽同她说着。

阿篱站在醉荷堂的屋檐下,瞧着来来往往的官兵,将家里的器物凌虐的东倒西歪,青钰站在她的身侧,小丫头眼睛红的像兔子。

“青钰,你说咱们浣花堂那些花是不是也被糟践了。”

官兵们没想到翻箱倒柜的这一番一无所获,悻悻地回去复命了。

阿篱赶着回她自己的院子,果然满院残花败叶,明明前一刻还明媚鲜妍的花朵,此刻被碾碎在泥土里,石缝间,疏疏地秋风吹动门窗吱呀作响,有大朵的木槿再缀不住枝头“啪嗒”落在地上,满地破败的花朵似乎知晓自己生之终焉,将仅余的香气辗转交织进西风,飘向高远的晴空。

“小姐,夫人醒了。”白羽一进浣花堂便看见站着怔怔出神的阿篱,青钰劝道:“小姐,这些花咱们等过了冬,明年还可以再种。”

“嗯。”收回心神,阿篱步伐飞快。

叶母已经知道了家中被搜查了一番,昏迷后醒来,她心内虽有余戚但透彻了许多,丈夫将实情尽数告知自己,是希望自己能护好家里的三个孩子,如此,她自是不能让丈夫对她失望。

吩咐了下人整理被搜的混乱不堪的宅子,叶母将阿篱与千帆单独留在房间,语重心长地同他们说:“咱们叶府凭借你们父亲一手妙手回春的针法,从岭西僻地迁居到江州不过二十载,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叶府的下人也从未受到一丝一毫的苛待,便是你们父亲经营医馆与那冯记医馆摆了十几年擂台,也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想是人生在世便无法时时称意的,不知几时便会身陷囹圄,但是你们要知道,乱中极易生变,这个时候要紧的是守好门户,见机行事,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叶母顿了一顿“这也是我昨日为什么要亲自叮嘱一番余大。他们外院不似内院全是女眷,内宅里于我们日常来往频繁,任何行事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而那些家丁护院虽有身契握在我们手里,但是权势利益迷人眼,平日里这些男人又不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走动,稍有不慎就会弄出些裹挟夹带的事,今日府中的搜检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声势浩大来势汹汹,要说没有些必会搜出东西的底气我是不信的,今日是咱们防范住了,后面更是不能松懈。”

“女儿记下了。”

“儿子记下了。”

看到两个孩子明悟自己的意思,叶母放心地合了会眼。 第五章 落井下石 过了许久,温妈妈匆匆赶来上房:“夫人,门外出事了,您快去瞧瞧。”

叶府门口,余大带着大部分的家丁守成一圈,防止外面失声叫嚷的几个疯癫婆子扑进来,人声鼎沸,早已吸引了大片凑热闹的人群围观

“我苦命的儿啊,为娘今日给你讨个公道。”

“叶家医馆,狼心狗肺,贪心不足,叶氏死有余辜。”

“我家小女三岁上在医馆瞧病,仅仅是不肯饮食,再没有任何毛病了,结果不知这医馆用了什么虎狼药,只三五日小女就撒手人寰了。”

“叶氏庸医,别躲在这深宅大院里,家里人是死绝了吗,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待阿篱与母亲出来,便看见门外高声叫骂的、痛哭流涕的、撒泼打滚的,比元宵灯会的官道上还热闹。

门外医闹的看见府里出来人了,更是精神一振,声音直炸的阿篱耳根子打鼓。想到母亲刚苏醒不久,站久了难免劳累,她吩咐青钰给母亲抬个软凳坐下。

听了好一会子,阿篱心里已经有数了,让母亲将这件事交给自己来处理,面对那些只手遮天的弄权者,她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于这种乌合之众,只要拉得下脸面,便好解决多了。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报官,阿篱将青钰和白羽二人都支去府衙,她只需要在衙役赶来之前平一平围观百姓的心。

待吵闹声稍小了些,阿篱拢了拢头顶的纱笠,向前作揖道:“各位街坊,小女乃叶家长女,方才让大家站了半日瞧这出热闹,实在不符叶家的待客之道,小女这就为大家备上条凳,大家好看得松快些。”随后示意跟过来的婆子们将府里的长凳尽数取来。

那几个医闹的不知她要做什么,迭声继续叫嚷,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发多起来,阿篱见府里能安置人的椅子凳子都取完了,又是对着大家盈盈一拜:“各位街坊实在热情,府中再无多余的凳子,各位若想坐下,恐怕要回去自行准备了。”

这时人群有人说道:“这位姑娘,你们府中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怎么还能坐得住,怎么还让大家坐得住”

见终于有人问道点子上了,阿篱朗声接话:“正如这位街坊所说,我们叶府上下行的正,坐得直,所以便是指控放在脸上也是不怕的,大家若是不信,可以容我问问几位苦主。”

“问。”

“问啊。”

“我们大家听听怎么个事。”

阿篱向其中一位老妇走去,但看她双眼凶厉,面露奸猾,双手一撑就要朝她扑来,阿篱作势被吓得步子不稳,在离家丁围成的人墙还有三尺距离时摔倒在地,抬起头泫然欲泣,用委屈颤抖的嗓音问着:“我欲替阿婆解冤,阿婆为何这般对我”。

那老妇不答她,阿篱换上更为憋闷的嗓音,瓮声瓮气的:“敢问阿婆,家中何人因医馆受难,何时受难,是何症状,当时开的药方子还在是不在,方子里有几味药,可有药引子。”

那老妇只记得别人给她安排的角儿是死了老伴的,不及思考便嚷:“是我老汉在你们医馆被治死了,时间,时间是去年冬天,至于药方子那些个,谁还记得。”

“还烦请告知老伯姓甚名谁,家住城中哪条街巷,凡在我们医馆诊治过的便有记档,一查便知是什么病,吃什么药了。”

老妇一听要查记档,登时不敢胡诌,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于是四下里围观的人也看出来了,这人是见着叶家医馆被查,讹人来了,毕竟有谁会连自己老伴的名字都不记得,于是看热闹的心自然也就偏向了叶家,再看看摔倒在地的叶家小姐,看起来弱不禁风,要是刚刚被这老妇冲上来伸手爪子一推,还不定伤成什么样呢。

阿篱趁势接着问余下的人,也有想要胡诌的,一想到拿出记档就会败露,空口白牙也成不了凭据,声势便矮下去。

医闹的几人见形势逆转,再待下去也讨不着巧宗,有不敢将事情闹大的便灰溜溜地想跑,苦于四下里围观者甚多,一时竟脱不了身。

直到官差将闹事者与叶府管家余大一并带去府衙,事情才算告一段落。因着闹事的几人本就受人唆使,又一个个是眼皮子浅的,经不得正经盘问,余大很快便被放回来了,至于后续会如何处置这起小人,阿篱再没有浪费心神关注。

人群散去,门前重又收拾齐整,阿篱她们已经回到了浣花堂。她刚刚摔倒虽是有意为之,但是为着能将自己的话一字不落说与围观的人,少不得结结实实摔一跤镇镇场子,这会脚踝肿得老高,上药疼的她龇牙咧嘴的。

“姑娘做样子摔一下得了,没得现在自己抱屈。”青钰轻柔地打着圈给她涂抹伤药。

阿篱叹了口气道:“傻青钰你不懂,咱们现在就好像那快要溺水的人,若是不想沉沦灭顶,就得小心提防着暗流里任何一棵水草。”

青钰似懂非懂地点头忍笑道:“姑娘今日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对付这起歹人的,我和白羽听说那些疯子都被你唬住了。”

“话本子里学的啊,其实我也是有把握才敢对付他们的,那闹事的几人脸上有终年劳作的沟沟壑壑,穿着又是补丁叠着补丁,指甲缝里还有陈年的老泥,一看就是贫苦人家出生,拿钱办事的,咱们把气势撑起来压住他们一头就行了。若是那些衣着光洁,满脸横肉,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久了的刁奴,拉来十个我也是不敢上前和她们斗的。”

此时,冯记医馆的掌柜正恨恨地谩骂着管事办事不力,管事内心也十分委屈,叶府不过剩下一批内宅妇人,连个成年的儿子都没有,怎么能对付的了这些他特找来的泼皮无赖。

入夜,阿篱依旧在想着父亲后日的堂审,因为涉及到皇子,案子定是私下审办,不会开放公堂,若是后日事情不顺,也不知她还有没有再见父亲的机会,心下实在担忧,在床榻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忽的传来翅膀拍击窗沿“噗噗”的响动,支起南窗,便看见那只通身黑羽的乌鸦,渡渊一扇翅膀飞落在窗前的案几上,放下口中衔着的白瓷小瓶子,又向阿篱抬起一只爪子——那里绑着一张字条。

阿篱打开字条,见上书“叶家可保,程堂医不可保”,一时心中难免酸涩起来,程老与她虽不如白老亲厚,却也是十分熟识的人,她也隐隐察觉到了,这次的事情似乎是针对程老而来,设计叶家医馆不过是项庄舞剑。程老的过去阿篱并不知晓,难道当初他潦倒落魄地到江州来,竟是因为与四皇子为敌?

再打开那个白瓷小瓶子,里面是洁白如玉的膏体,有浅淡的幽香发散出来,“这是什么?”阿篱轻皱着眉头问。

渡渊看她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无言以对,不光是对阿篱无语,更是对他伟岸高大的主子,人家姑娘家里就是开医馆的,怎么可能没有消肿镇痛的伤药,还烦他大晚上飞这一趟。说起来他今日在叶府待的时间比主子身边都多,早上还帮叶府解决了一个偷摸进书房藏匿书信的小偷。还是主子高明,早早让他守株待兔,将那书贩子连同栽赃的书信都处理了,不然叶府白日里的搜检安能全身而退?

阿篱不知道面前的鸟思绪已经九转十八弯,转到对主子的崇拜上去了,她想这鸟不能人言,便换着问法:“这是萧大人赠的消肿的药?”

见阿篱总算通透了,渡渊立马点了点头,还好姑娘不是个蠢的,不然可惜了他英明神武的主子为了救她浪费的时间。

“民女谢过——萧大人。”乌鸦不待她说完就飞出窗外,阿篱先将白磁瓶收进匣子里,这种东西有私相授受的嫌疑,幸亏是由一只乌鸦衔过来,不会被人在意。又取下烛台上的纱罩,点了字条,熄了烛火,才安心地睡去。

翌日整一日阿篱都待在府里的书房,这里存着医馆近三年采买药材、出售药方,重病脉案等等记项的簿子,阿篱便是要把它们仔细地整理出来,好作为明日公堂上庭审的物证。

傍晚的钱塘江面开阔无际,渔船画舫皆泊回渡口,余一艘不起眼的长舟,在江心漫无目的,随水而流。

舟前立着一人,束着清透的莲瓣纹玉冠,垂下的乌发于风中恣意飞扬,身姿挺拔如松,一双桃花眼生生压住了清秀瘦削的面庞,更显得眉目如画,月白的锦绣直?,与腰间佩的羊脂玉蝉相得益彰。

一袭白衣渡江客,满载江上清风游。

“公子如何称呼?”船首的男子主动向舱内询问。

“在下萧七。”声音融入江面的风,听起来低沉渺远。原来这长舟舱内还有一人,端坐在舷侧,一身玄色衣袍只袖口镶缀金丝流云纹的滚边,腰间蹀躞未饰一物。丰神俊逸,轮廓分明,澹澹眉宇,黯淡青峰,只是神色间常凝霜雪,周身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萧公子既知我的落脚处在怜月楼,为何又约某来这钱塘江面泛舟。”

“怜月楼隔墙有耳,担心暴露段觞公子的身份。”

“你!”舟首的男子面色不似方才的镇定自若,定了定神,语气上挑:“萧公子多虑了,不落觞或者段觞,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倒是萧公子你器宇不凡,想必萧七这个草莽名字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萧衍依旧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冰块脸:“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用我手边的护心经换你明日帮我一个忙。”

“哦?护心经失传已久,没想到竟在萧公子手里,不知是什么忙需要用护心经来换。”段觞愈发疑惑,面前的男子从未在江州出现过,似乎也不属于四皇子一派,难道是大皇子派的人?

“明日会在江州衙门里提审叶氏医馆毒杀县主案,需要你出面,保下叶府。”萧衍抬眼望向舟外人,眸色如漆,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威压。

闻言,段觞哑然失笑,这个问题他从昨日就在考虑了,叶家那个小姑娘父亲入狱了,此刻定然心急如焚,然而陷害她父亲的也正是这两日满江州城暗中搜寻自己的四皇子,只是不清楚四皇子为何又对叶氏医馆下手。

四皇子一直有一件要事希望段觞为他办妥,这次来江州正是听到了段觞客居江州的消息。

“萧公子为何认为我会帮这个忙,你有所不知,此刻我对四皇子可是避之不及。”段觞道。

“我可以保证在事成后让你脱身,你出面,四皇子会听你一言。”萧衍不疾不徐地说着。

“看来萧公子对四皇子很是了解,对我的事知道的也比我想象中要多,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除了护心经和助我脱身,我还要你的一个承诺。”段觞看出来了,这个萧七的身份不一般,若自己以后不幸折到四皇子手里,倒是可以让他来搭救自己:“至于承诺,等我想好了要什么再来兑现。”

“好。”

“另外”,段觞话音一转:“你与叶府是什么关系,即使叶府无辜,可对面是四皇子,轻易得罪不得。”

“我对叶家小姐有所亏欠,引咎自责,所以弥补。”

“亏欠?”这话说的容易让人误解,段殇嗤笑一声:“你不过才到江州几日,何来的亏欠一说。”

“这是本公子的事。”

见身后人再不言语,段觞一甩大袖,暗自催动内力,涉水而行,很快便闪身在距离方才的长舟数丈远的乌篷船内。

水天交接处晚云渐收,月华如练,浅淡琉璃。 第六章 长梦 萧衍走在江州城的官道上,却不是往驿馆的方向,明日的事成后,便可以快马回京办自己的事。可是他总觉得这江州城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等着自己去取。

已经过了猫儿桥很远,他看似在长街上走的漫无目的。

其实每走一步都令他心惊。

青石板在脚下一步一响,明明陌生的街道处处透着熟稔的气息,“前方该有家茶楼”他在内心默默想着,转过路口果然有家茗山茶楼,茶楼旁是另一条宽阔的街,尽头似乎有座府邸,远远看去金顶石壁,楼阁林立,只是夜色昏暗,整座宅院无一豆灯光,寂寥萧索。

萧衍立在荒凉的府邸门口,大门并未落锁,府门上的大匾更是蒙尘结蛛,辨不清字迹。他只使了些许气力便推开了覆满尘土的大门,下意识调整了呼吸,阔步进府。

仿佛行在走过无数遍的路上,无需任何思索,萧衍便来到了这座府邸最大的院落——院子里盛满杂乱无章的花,晚风秋凉,枝头上的花萧萧瑟瑟,似乎转瞬凋零,秋菊遍地,倾倒横生在踏脚石上,几乎没有留下能容人行的空隙。

从方才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哀伤一直流淌在心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悲伤,秋景凄凉,他却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只是眼前诸景仿佛历历在目,心中滞涩,寒凉的夜风侵略四肢百骸,直将他吹得千疮百孔。

主屋的房间里照进月光,抬手轻抚那些熟悉的陈设,窗前的案,梳妆的镜,折梅的屏,宽衣的架,一样一样,触手生温。立在床帐前,探手摸索枕下,竟取出一只千岁结荷包,直觉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一时胸中如擂鼓。

海棠红的荷包,用的是如烟似霞的软锦,绣着一只歪斜的彩蝶扑着大的不成比例的牡丹,瞧着绣工很是拙劣,边缘的丝线收的深深浅浅。里面放着一张泅红的信笺并一枚同心结,信笺上有字:明河作枕萧郎语,终日与花深篱去。

乞巧节前后江州城家家户户燃兰香红烛,此时在室内,不知是满城烛火的气息太重,亦或是院子里凌乱肆意开了满地的菊花的气味纤秾,萧衍只觉得这混合的气味太过太甚,熏得他头疼欲裂,终是撑不住倒向身后的青纱幔帐。

再睁开眼,在一座宫殿里,雕梁画栋,翘宇飞檐,檐上两条对称的金鳞金甲的龙,萧衍认出这是大梁皇宫。

“皇弟,近来可好。”四皇子身着宝蓝梅花蜀锻直?,罩着银白樱草底掐金外袍,朝他笑得一片春风拂面。

奇怪,我怎与四皇兄交好?不待他细细思量,画面天旋地转。

他在一辆马车里,四皇兄萧昭坐在他的对面,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我和你说,这次我还带回来一个妙人,只是没学过规矩,尚在校礼监,等她下学了我带你见见。”

“民女叶深篱见过四殿下,见过七殿下。”熟悉的身影映在萧衍眼底,面前的少女螓首蛾眉,端方款款,举止做派与他印象中小心翼翼的叶家小姐全然不同。

“殿下,阿篱愿意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细细的声音却像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上。

……

画面又变了,满眼是夺目的红,面前的女子一身繁复锦绣嫁衣端坐在床弦,两只手紧张地交握着“殿下,你来了。”是他熟悉的,甜甜的嗓音。

大婚后时光飞逝,不知几许年华。后来,他发现阿篱终日闷闷不乐。她与萧衍说自己在京中待的憋闷,想回江州了,回江州……萧衍便依着她,正是江州的阳春三月,他们忙着种花,忙着赏月,去放江边的风筝,去观溪石山的老鹤。水缥满院薰风暖,风吹一夜渡梨花。

一直到了八月,盛暑难耐,宫中突然传来消息,父皇情况不好,等他匆匆赶回皇宫,几位皇子都在父皇的床榻前低声泣着,先皇殡天,国丧孝重,足足十五日后金丝楠木的棺停灵护国寺。萧衍本是早就定下的太子,可是四哥拿着明黄的诏书眼眶尽红,恨恨地同他说:“父皇生前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可你迟迟不归,父皇终是把这帝位传与了我。”

来不及想父皇对他有多失望,浑浑噩噩地回到王府,往日里明媚地笑着迎上来的身影不见了,他心底慌乱,不加思索地调动了身边所有的近卫去找。后又听闻大皇子带兵围了皇城,声讨四哥的矫诏,大皇子此人孤僻乖张,空有用武之材却无治国之能。他立刻带上禁卫军赶赴宫中帮四哥,玄极殿外大皇子的人悉数被他压制,推开殿门,却见到他苦寻几日的阿篱,正将一柄利刃一寸寸地推进四哥的胸口,她似乎说了什么,萧衍只觉得利刃的锋芒晃了他的眼,等他回过神,大皇子的剑已经抵在他的心口。

他的近卫还在满世界的找她。禁卫军见状一时无人敢再上前,外面又是一阵兵戈相接,竟是段殇捏着虎符走进大殿:“在萧昭的府上搜到了,他可当个宝贝似的藏着。”大皇子萧仁接过虎符,扭头问阿篱:“这个人,杀吗。”

阿篱站的离他有些远,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淡,她身旁宫灯里的烛花不知怎么的爆了一下,叫他想起新婚之夜,那对龙凤花烛也是这样的声音,彼时她的脸色绯红如霞,眉宇间酿满温柔与羞赧。可这时她说:“他也该杀。”

他也该杀吗?一句话直叫他胸腔间破了个窟窿,有数九隆冬的寒风呼呼地向里面吹,浑然不觉萧仁何时将剑刺入心间,栽倒在大殿锦毯的前一刻,他想着自己该做什么,对了,该恨她,恨她欺骗自己与大皇子勾结在一起,恨她杀了自己的四哥,恨她玩弄自己的真心,死前,他将这个人恨透了……

萧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驿馆,那座空置府邸里的一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的心口依旧在钝钝地泛着疼。他生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在那场梦里他有父皇的疼爱,有四哥的手足情谊,而现实里的他什么都没有。

一向都是有想要的,就设计着抢过来,有惹他的,就百倍千倍还回去。

渡渊看着他的主子浑身暴戾地回到房间,取上佩剑又浑身暴戾地出门去了,心下暗道不好,主子不会是想去直接杀了四皇子吧。他忙不迭的跟飞在后面,却见他出了驿馆,一径往叶府的方向飞奔。

此时已近五更天,黎明前的黑暗尤胜,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天上没有一颗星。萧衍从浣花堂的屋顶悄无声息地落地,打昏了门前瞌睡的婢女,身形一动便闪到了阿篱的床前,长剑接近她胸口的前一刻,他蓦地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还紧攥着那只千岁结荷包。

明河作枕萧郎语,终日与花深篱去。

……

之前做的确实不是梦,而是忆起的前尘旧事。

他看着面前女子的睡颜,眉间微蹙,嘴角向下,双臂紧紧拥着衾被,似乎受了委屈。远远不比记忆中的阿篱娴静端方,即使睡着了也是满脸温柔和顺。

此时的她还没有骗过他,然而她终究会与大皇子情投意合,他们会一起来杀自己,可如果永远不让她见到大皇子,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萧衍的耳力极好,在他提着剑纠结是否杀掉面前的“祸害”的时候,已经听见了耳房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叶府的下人起眠了,他僵硬地收回手中的剑,满脸黑沉地回到驿馆。 第七章 措手不及 阿篱这一夜睡得心神不宁,除了梦见父亲公堂当场判罪,叶家阖府牵连被杀,还梦见自己被人救走后萧七提着剑一路追杀她。

青钰走进来瞧见她满脸倦容,知道她定是在为今日的堂审焦心:“姑娘昨日理出来的簿子我都放在手箧里了,再不济还有驿馆的那萧大人会帮忙,姑娘宽些心。”

阿篱联想到自己的梦,梦里萧七要来杀她,而实际上萧七会帮她,可见梦都是反的,那父亲便不会获罪,叶家更不会被牵连了。

整理好心绪,她回应道:“嗯,青钰,你去瞧瞧母亲晨起没有,叫母亲慢些更衣用饭,府衙那边不到巳时不会开堂的,咱们去了也是白白等着。”

江州的规矩,即使是不公开审理的案子,犯人的家眷也可以到庭上听审,更可以当堂呈出证据。

叶母终究还是带着他们早早来到了府衙。干巴站着等,时间便走的异常的慢,终于在阿篱推测案子是不是要推到下午开审的时候,府衙二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老手脚都戴着木枷,跪在正堂下,父亲与白老只手上戴着木枷,跪在两侧。犯人的家眷被安排跪在最下首,阿篱打眼偷瞄了一圈,没有看到萧七的身影。堂前正上首坐的人一身水蓝色锦袍,知州与通判大人着官服于他左右,阿篱猜测这人便是四皇子。

王通判先是眼神请示了一下坐在他身旁高贵威严的男人,随后一拍惊堂木:“程厚朴,你私藏毒物,毒杀县主,你可认罪。”

“草民领罪。”

王通判满意地颔首:“叶氏医馆藏污纳垢,徇私枉法,姑息养奸,叶家阖府当以同罪论处,叶璋,你可认罪。”

叶父浑身一凛,蜷伏在地:“通判大人明察,毒药只在医馆搜出,府中内人不通医术,贱儿更是对于此事毫不知情,实在无辜。”

程厚朴也俯身贴地:“大人,此事只是草民一人所为,毒药是从草民诊间搜出来的,也是草民回医馆取的药,与叶家医馆不担任何干系,为求公正,还请大人不要随意牵连。”

王通判冷笑一声:“哦?那你说说你为何毒杀县主。”

程厚朴支起上半身,栽赃还要他供出理由,何其可笑,回答的声线中明显带有不敬的意味:“想杀便杀了。”

“你!”王通判被他一噎,荒谬大胆这类的话还未脱出口,身边水墨靛蓝大袖摆在了他的眼前,他立马噤声了。

“本王的妾,你也能说杀便杀,肯定不是叶府给你的胆量,不如说说你背后的人是谁。”堂前男人的声音低缓,却能让人不自觉感到敬畏。

程厚朴早已知晓自己穷途末路,抬起头目光炯炯直视着堂前的人:“叶府自然不敢,只是我痛恨四殿下,县主的死本就与我一人有关,还请殿下明察,莫要牵连无辜。”

一番话说得不光是叶家众人,就连堂上的赵知州与王通判也是大气不敢出。

萧昭腮线隐隐,压抑着内心的火气,换上云淡风轻的语调:“不想活那便斩了吧。”他的人早就查出程厚朴是大皇子的人,没想到却是个骨头硬的。

四皇子接着程厚朴的话接着道:“程氏奸猾,他的说辞当不得真,毒杀案叶府也难辞其咎。”

叶父与白老正欲辩解,被知州使过来的眼刀硬生生将话憋回去了。

阿篱心下愈发焦急,这样下去岂不是将叶府彻底钉死,回天乏术了!

“殿下且听某一言。”月白色的衣袂从脚边荡过,阿篱不敢抬头,只瞥见来人青黑色的皂靴。

小官差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讨罪:“大人饶命,属下实在拦不住这人”

萧昭见到来人却是又惊又喜,这是他特来江州寻的人,半月前听到他在江州城现身的消息,他可是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至于今日处置大皇子的线人程厚朴,不过是他顺手给自己解决一桩麻烦罢了。

萧昭按捺住面上的喜色觑着来人:“不落大侠有何指教。”

“殿下良妾薨逝,心中郁郁伤怀,难免归罪仓促,可某在江州期间却经常听闻叶家医馆的名号,叶东家一手好针法是江州地界有目共睹的,殿下虚怀若谷又有踔绝之能,想必宽以济猛的道理殿下定然懂得。”段殇言毕就势跪在阿篱旁边:“某愿为叶家作保,医馆断断不会毒杀县主。”

萧昭的密探将叶府早就探查过了,与大皇子确无交集,只是他贯来谨慎,宁愿错杀也不愿放过,他在心底将段殇闯入堂审的行为来回过了几遍,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为叶府不惜现身谏言,思忖多时:“既然有你作为作为人证,如此只需要提供物证便可免去叶家的罪。”

物证?阿篱想到了自己带来的采买簿子、诊簿以及账簿,大着胆子回复:“殿下说的物证,民女已经带来了。”

“呈上来。”

阿篱将簿子从手箧里取出来,起身从那位不落大侠的身后绕去堂前,不知是谁接过了簿子,她给自己鼓了鼓气又跪下言道:“父亲素日看诊,事无巨细,皆会一一记录在案,遇到棘手的疑难杂症,父亲也是兢兢业业地遍历医书,从未轻易放弃一个病人,还请殿下——还请殿下明察。”

萧昭眯了眯眼睛:“本王依你所言。”

在赵知州与王通判细细地查着簿子的时候,萧昭端详了叶家这个女儿许久,她只绾着民间女子简单的平髻,一支玉蝴蝶笄斜插在如瀑的发丝间,虽然始至终都垂着首,但是看着她光洁的额头肤光胜雪和纤细的身躯蛴领绰约,莫名地,萧昭觉得口干舌燥。心下烦闷起来,甫一抬眸,便对上姑娘后方一直注视他的段殇,两厢对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了对方的心思。

“物证文书繁多,府衙两位大人想必也要看上许久,不落大侠倒是不用一直牵累在这公堂之上。”说着,萧昭唤来近卫无藏:“好生送不落大侠回驿馆。”

段殇笑得坦荡:“某今日无所事事,谢过殿下美意。”

“那便请上座。”萧昭也没坚持,他方才心有成算,想出了一个招揽不落殇为他所用的绝妙法子。

两个时辰后,赵知州与王通判终于将所谓的“物证”簿子清查一遍,赵知州又赶去静舍,请回了在后间小憩的四殿下,他回禀道:“殿下,所有的条目都核对上了。”赵知州心下忐忑,他原以为殿下的意思是这叶家是必要办掉的,如今殿下的意思他又琢磨不透了。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便结案放人吧,只这个人,证据确凿,明日问斩。”他的手一指程厚朴,后者神色间尽是淡然。

“本王今日险些冤了一位悬壶济世的好医者,于心不安,特有嘉赏于叶府。”

听到这话,叶璋连忙战战兢兢地拜服在地:“草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连累殿下耗费心神亲自审问案子已经是罪过,怎敢领殿下的赏。”

“你也不必推辞,我欲将府上女儿带入上京悉心教导,日后还有入皇城做女官的造化。”

段殇听完登时就坐不住了,但是他不好发作,只得干瞪着想出这个“馊主意”的人。叶璋心内惊疑不定,硬着头皮继续推脱:“小女自小养的随意,所有的规矩都不成体统,带去上京只怕给殿下惹来烦恼。”

“本王心意已定,今日到此为止吧,中元节后,叶姑娘同本王一同回京。”萧昭说完便挥袖离开了,完全没有提及让不落殇为他效力的事,因为他知道,这个姑娘在他手里,他自然会亦步亦趋跟着来。

叶父让阿篱他们先行回府,他与白老给程老送别最后一程。 第八章 请客 回去的马车上青钰只抓着姑娘的手不言语,阿篱今日可算是跪了这辈子最久的一次,脚踝的伤还没有好,现在一双膝盖已毫无知觉了,到明天肯定会肿成馒头。她原先最怕疼了,如今心里只觉得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她要离开江州了,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出过那么远的门,也不知道多久才可以回来一次,在京城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过转念她又想到,自己一直想周游大梁大好河山,原本以为这个愿望至少得成亲后才可以实现,没想到现下莫名其妙就要去往长安了。

“青钰,你乐意与我上京吗,你要是决定留在府里我这几日便天天找你哭。”

“姑娘说什么傻话,自然是姑娘去哪我便去哪里。”

“好青钰,我日后定给你指个好人家。”

“姑娘!你可别取笑我,夫人说你的舅舅明日就到了,怕是姑娘的好人家也到了。”

“……”

“姑娘,青钰再不说了,姑娘饶了我这一遭。”

马车外,段殇骑着马跟在后面,偷偷听着车厢内主仆的谈话,先是勾起嘴角,很快又冷下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篱突然想到了什么,打起帘子向外探着头,看到骑在马上的段殇,她满眼感激地笑对那人道:“公子可是应萧大人的要求来替我们解围的,民女在这里谢过公子,也谢过萧大人。”

段殇看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突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清了清嗓子连连摆手:“你同我不必言谢。”

阿篱心说这人倒是比萧七那个冷面阎罗和善多了,于是笑意更深了:“不如公子晚间留在叶府用膳吧,我们阖府好好感谢你一番。”

段殇就鬼使神差地马上应了句:“好。”

叶府这次的危机平安渡过去,阿篱提着几天的心骤然放下,兼着夜里连番的噩梦,这会在马车上就开始困倦地不行了,她便靠在青钰的肩上一直睡到抵家。

“姑娘,姑娘,咱们到了。”

阿篱悠悠转醒,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过来,马车里虽然逼仄,自己又是一腿的伤,却是难得的好眠。

下了马车先是吩咐了门房去通知在揽月斋备膳待客,又将不落公子请到父亲的客间暂歇。

待阿篱回自己的院子换了身衣裳,涂好了膝盖和脚踝的药,揽月斋的宴席正好备下。

阿弟千帆今日一直留在府中,听说了不落公子在府衙帮叶府谏言的事,早就在院子里待不住了,他知道不落公子江湖诨号不落觞,是个最有情有义的侠士,此时他在席间迫不及待地给自己选择了不落觞旁边的位置。

一时人都齐了,叶父代医馆谢过段觞后,阿弟便喋喋不休的缠着段觞说那些游历中的事,段觞也没有一丝不耐,他时不时拿余光窥一下阿篱,女子正低着头不紧不慢的剥虾,剥了一只又一只,全盛在白瓷碗里,正在奇怪她为何剥好了不吃,却见她偷偷将那只白瓷碗递给侍立在她后方的丫鬟——没忍住“嗬”地笑出了声。

叶父方才正问段觞:“敢问不落公子在江州城暂居何处。”没听见对方的回答,只听见了一声哂笑,以为是这个问题冒犯到了对方,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公子行踪草民实在不该贸然打探。”

段觞刚想答无妨,突然想到自己为了隐蔽行踪一直宿在怜月楼,那可是江州最大的寻花问柳之地,只得露出自己确实不便交代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在席间难得陷入一阵沉默的时候,余大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萧衍计划明日回京,走之前他要履行将段觞从四皇子眼皮子底下带走的允诺,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大刺刺地在叶府吃吃喝喝起来,似乎一点不担心被四皇子带走。他在席间打量了一圈,最后眸光定在段觞身上:“不落公子,是时候动身了。”

段觞如今已改变主意与四皇子一同回京,回望着萧衍的目光就有些闪烁:“不瞒你说,我欲跟随四皇子左右,无需劳驾萧公子护我这一程了。”

“为何?”萧衍抬高了声音,眉间微蹙,思忖着段觞不是一向与萧昭道不同不相为谋?

看着席上众人好奇的目光,段觞起身离席示意来人去了一方僻静处:“四皇子中元节后要带叶家小姐一同回京,我随行跟着,总能照顾一二。”

“所以你是因为她投诚了萧昭?你可知道萧昭带上她就是为了让你为他所用?”萧衍的反问不带任何情绪,只一双眼眸冷得像能使万物凝霜。

段觞自嘲地以手扶额:“我何尝不知道,可我也曾受过叶姑娘的恩惠,总要报答她。”

两人头顶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动一阵,萧衍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清楚叶深篱何时帮过段觞,想起前世的最后,段觞似乎也在她身边。他想那个人贯会利用别人的喜欢,当她不喜欢你时还会狠心地杀了你。

萧衍内心轻叹,她喜欢的人大概只有大皇子吧。他只解下了腰间的一把鹰隼形状的双头匕首交给对方:“若你想兑现承诺,带着这把匕首到安平巷云府寻我。”

段觞接过匕首在腰间别好,斟酌了下正色道:“我之前猜测你是那位养在行宫的七皇子,方才听你自然地直呼四殿下的名讳,便更可以确定,你就是七皇子。”

萧衍也不欲继续瞒着面前的人,微点了点头。

两人听见后方远远传来女子的声音,旋即转过身去。

阿篱向着远处梧桐树下的两人客气地喊着:“两位大人,饭菜要凉了,你们说完了便入席吧。”

先前段觞在席间的时候,吃饭的氛围还是十分融洽的,叶父与千帆似乎和他有说不完的话,这会子又加入了一个萧衍,情况却大不相同,他周身一贯冷冽的气息席卷了整个揽月斋,一时所有人都处于专心致志吃饭的状态。

终是叶父开口打破了沉默:“听小女说,是萧大人请来不落公子帮府上解围,草民一家感激萧大人相助,没齿难忘。”说着向萧衍举起面前的酒杯。

“叶东家不必客气。”萧衍刚想表示自己明日还要赶路,只能以茶代酒了,却瞥见对面的女子笑意盈盈地举杯回敬段觞,她的上唇还沾着晶莹的酒,活像一片挂着露珠的娇艳欲滴的花瓣。霎时呼吸一乱,手便摸上了最近的杯子一饮而尽,随即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满桌的人无人知晓这个看起来冷峻如寒山般的大人却是个不胜酒力的,一时慌了手脚,还是段觞提议先将他挪进待客的厢房安置,叶父连忙唤来几个做事仔细的小心地把人架过去。

因着这个措手不及的意外,叶府的人自然是不敢在席上继续吃了,眼见天色已晚,段觞担心自己多留难免让四皇子顺着他关注到萧七的头上,便先行告辞离开。

叶父端着醒酒汤在厢房外候了许久,里面的大人也没有一丝动静,只得叮嘱了一个小丫鬟好生守着,里面的人醒了第一时间禀告。 第九章 酒醉后,临行前 这夜,阿篱睡得正熟的时候,突然被膝盖一阵钻心疼痛刺醒,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睁开眼,面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萧,萧大人?”萧衍此时正趴在她的床弦,两颊还染着醉酒后的酡红,一只手握紧成拳伸向前,阿篱正是被他这锤在受伤的膝盖上的一通老拳锤醒的。

今晚负责上夜的是青钰,这个丫头睡眠浅,比远翠机灵多了,听见里面的动静,赶紧进来查看。待看见是谁在她们姑娘屋子里的时候,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悄声道:“姑娘,他,这萧大人怎么会在这”,随后她的后背被夜风吹得一激灵,看见窗子大开,方才恍然大悟:“萧大人从窗子进来的?”

怪不得她守在门外没有察觉。

阿篱此时和青钰一样茫然,她睡得好好地被人锤醒,偏偏还是得罪不起的人,火气都没处发。

“萧大人可能是起夜走错房间了,咱们悄悄给他抬回去吧。”

青钰寻思着起夜走错房间还能翻窗户的?然而她也清楚这件事关系到姑娘的清誉,只得附和着:“哎。”

谁曾想看起来瘦削的男人却出人意料的重,她们主仆二人搬抬了好一会愣是没给人抬起来,两人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萧衍就在拉扯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头痛得紧。

阿篱还穿着单薄的寝衣,愤懑地道:“再来一次。”

将萧衍往肩膀上架的时候,他滚烫的身体仿佛要透过薄薄的衣料将自己烤熟了,青钰与她一人一边,小丫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突然退后了一步,阿篱只听得耳畔一声沙哑的闷哼。

“你在做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阿篱在心里已经宣判了自己死刑,撂开手,飞速给自己辩解道:“萧大人夜半潜到我的闺房里,我还没有追究呢。”

然后抬手指青钰,义正言辞道:“青钰可以给我作证,大人翻窗子进来的。”

萧衍的意识还没有回笼,看着面前的人,前世和阿篱生活的点点滴滴一一在眼前浮现,心下一热,欺身拥了上去……

怀中女子的肌肤微凉,似乎是吹了好一会窗外来的夜风,萧衍此时的鼻尖溢满属于少女的清甜气息,心中愈发鼓噪起来,他的嗓音沉沉:“你终于回来了,你回来就好。”

这个拥抱从阿篱脑袋空白,持续到她四肢百骸被温暖地一阵酥痒,又持续到她开始清晰地感觉到膝盖抽痛,面前的人都没有一丝要将她放开的意思。

疼痛令她瞬间清醒,她暗自使力想要挣脱:“萧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大人请自重。”

头顶的人却将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吐息间带着淡淡的酒香。

“我怎么会认错,我的阿篱。”萧衍的目光似乎投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尾音也带上了些许缠绵的意味。

阿篱完全不知她和这位大人有什么干系,一时只觉得萧衍是鬼迷心窍了,见他拥的紧,自己用蛮力挣脱不开,便放软了声音半哄半骗:“大人是不是醉的难受?”

“嗯。”头顶的人答的很认真。

阿篱继续哄他:“大人回房休息好不好,躺着就不难受了。”

“嗯。”依旧是认真的一句。

阿篱连忙冲角落的青钰打眼色,示意她过来与自己一同将这人扶走,谁知青钰刚碰到萧衍,便被他一把甩开了,嘴里还嘟囔着“只要阿篱……”

阿篱脸色一黑,终是控制不住咬牙切齿道:“那我扶着大人,大人要乖乖跟我走。”

“嗯。”萧衍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乖巧,青钰还看在一旁忍俊不禁,近前悄声附在阿篱耳边道:“萧大人喝醉了乖巧的就像认主的哈巴点儿,姑娘你把他卖了他都不知道。”

阿篱一边扶着人,一边扭头同青钰调侃:“这人平日里总是臭着一张脸,看起来像个地狱判官冷面阎罗,没想到喝醉了是这副模样。”

萧衍此时确实很乖,他收着全身的力怕压到身侧的人,却因为脚步虚浮不得不紧紧靠着她。

去厢房的路上,青钰见萧衍醉得不省人事,问出了从刚刚起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疑惑:“姑娘,萧大人方才为何话里话外好像认识你啊。”

“傻青钰,醉汉的话怎么能信,我同你自小一块长大,咱们天天吃喝玩乐都在一处,你何时见过他?”说着,阿篱心中也有了猜测:“怕不是萧大人某个红颜知己与我相像。”

“可是单单容貌相像也罢了,小名也叫阿篱的那得是天大的巧合。”

阿篱眼角一跳:“天下之大何其不有,或者难不成我们俩都失忆了?你觉得哪个可能性大。”

肩上的人似乎不乐意了,一把扯过她的手:“你撒谎,你又骗我!”委屈巴巴的语气连带着束得高高的发冠都垂了下来。幸好青钰眼疾手快接住那玉冠,阿篱便不敢在他面前胡乱说话了。

辛苦地安置好萧七,阿篱见厢房外面远翠守着食盒里的醒酒汤睡得昏天黑地,没忍住点了下她的额头,结果小丫头依旧雷打不动,愣是睡得死死的。

折腾了这一回,阿篱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回房间又上了一次药,拉着青钰一同躺在床上闲话:“你说,萧大人是什么身份呢?”

青钰歪着头想了想:“大人同不落公子有交情,我听说不落公子江湖名号不落觞,最是侠肝义胆,可能大人也是侠客吧”,说着她又叹道:“姑娘,你说我将来有没有可能和不落公子一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阿篱笑着摇了摇头“首先,不落公子一身的侠客气息,你可在萧大人身上感受过?依我看他是朝堂里的,说不定还是掌刑狱的。其次,那些侠客可都是能得高人指点的,你指望姑娘我给你寻世外高人啊。”

“怪不得姑娘用地狱判官形容萧大人,这样一想甚是贴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渐渐窗外天光大亮。

阿篱为着昨夜的事,怕再见到萧七难为情,打发青钰替她去上房称个病,谎称膝盖肿痛非常,无法下床。青钰回来却告诉她萧衍一大早就离府了,这倒让她长舒一口气。

青钰见她还是懒懒地赖在床上便催:“姑娘忘了今日还有舅舅一家要来?姑娘再赖床当心放跑了自己的好姻缘。”

“你这小蹄子如今真是大了,开口姻缘闭口姻缘,等到了京城我就做主给你嫁出去。”阿篱气鼓鼓地更衣净面。

不多时温妈妈从上房过来催促,也说的是母亲让她快些准备好迎接舅舅,阿篱只得匆匆地给自己拢了个发髻,青钰还在首饰匣子里挑来拣去:“姑娘也好生装扮下”,阿篱一边拉着青钰往外走一边矢口否认:“舅舅又不是不记得我什么模样”,青钰饶在喋喋不休:“可是那漳州通判与舅舅一道来的,姑娘合该好生梳妆。”

阿篱往外院走去,父母阿弟已经在门前候着客了。叶母见了她也不免责怪几句,又是怪她不端庄,又是怪她钗环太素,阿篱只得搜肠刮肚地搪塞:“今日计划去首饰铺子选一些带去上京,为了试戴方便就没插得满头珠翠,母亲也该体谅下女儿的临行思乡之心。”

叶母闻言眼神里尽是不舍,拉着女儿的手交代:“你去京城也是好机缘,若能在宫中谋到差事站稳脚跟是好,若是无法立足便机灵些回江州来,没得委屈自己留在异乡孤苦无依的。”

阿篱向母亲展颜:“母亲放宽心,我最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大不了就是打道回府嘛。”

说话间叶府派去码头接应的余大一行回来了,余大领头走在前方,汲汲忙忙上前回禀:“东家莫等了,今日早间桃叶渡口封了,夫人哥哥一家得绕道走佘山镇的小渡口,只怕想进江州城得再晚两日了。”

叶母忙问道:“这好好的也未听说有什么匪患之灾,怎的给渡口封了?”

余大一抹额头的汗:“听说是往广济运的一批货出了大差子,要盘查呢。”

如此,叶府门前的众人便也就立时散了。

又过了两日,舅舅一家抵达江州,杜谕却不在他们一行,听说是为着运往广济那批货的事,漳州在江州的下首,他便也被这件事牵绊住了。叶母拉着阿篱的手不由得叹道:“原以为你离江州前能与那杜谕见上一面,说不定就把事情定下来了,现在看来到底是缘分不够。”

阿篱倒是从未想过她的终身大事,一则她刚刚及笄,并不急于一时,二则她如今情窦未开,于男女情爱方面的兴趣还不及养花弄草。

见她又是摆出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叶母语气里就多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母亲原先也不急,可你这一去京城,若是入了宫,难免三五年才能放出来婚嫁,到时候可不就成老姑娘了”,说着拿手轻点她的额头:“你呀,什么时候能让我省心。”

阿篱眸光闪烁:“女儿想好了,既然有这个入京的机会,那便在宫里好好做,好好学,将来有恩典出宫还怕女儿嫁不出去吗。”

“母亲可不盼着你能获什么恩典,那皇宫大内能是容易风生水起的?你能平平安安的,正常轮转出来,便是母亲日日给你烧高香求来的了。”

“那母亲更该放心才是,女儿一向聪慧,保全自己还不是简简单单。”

叶母白了她一眼:“你也不知羞,就说你吃坏药那回,冯记医馆的张麻子,一张《梅山图》就给你骗的团团转,你到了宫中,万一哪里有个不周到的,被人记恨,种种阴私手段,你如何应对呢?”

阿篱扮乖望着母亲:“女儿不争不抢,与人为善,别人自然也就放过我了。”

“与人为善要紧,也不能任人摆布,一切要以性命为重。母亲知道你是个犟的,毕竟咱们也不是那些朝堂上的,讲究儒士气节风骨那一套,咱们女子守好自己的礼节,便足够了。”

阿篱听了母亲的话不由得思绪飘远,大梁律规定女子不能考官入仕,女子只需守小礼而无需重大义,这样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叶母并不清楚她心里的弯弯绕绕,见她一直没应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母亲的话你记住没有。”

阿篱立刻回过神来:“阿篱记下了。”

一连几日,阿篱与青钰都在紧锣密鼓地收拾行装,像两个进京赶考的举生,既期待,又紧张,还有对江州的不舍。她在话本子里读过,那些京城的人家,有家办的私塾的,会将自家女儿送进去,和男孩子一样做学问,明事理,她是从未进过一天私塾的,不知道会不会被京城的女子嘲笑。 第十章 校礼监 一晃中元已过,拜别了府中众人,阿篱与青钰跟随四皇子的车架,赶着往京城去了,大梁的京城长安,与江州相隔数百里,舟车劳顿了近半个月,终于抵达。

原本十天半个月的路途,阿篱还是能吃得消的,但是四皇子一路只把她当丫鬟使,萧昭虽然是便服私行,伺候的婢女却没少带,路上的护卫也是里三层外三层,但是跑腿浣衣的差事都落在她的头上,阿篱每晚回到自己的马车内都和青钰叫苦不迭,要不是有不落公子经常帮衬着她,她甚至觉得自己不一定坚持得到长安城。

一路的辛苦不必言说,阿篱刚到京城长安便被无藏领去校礼监。校礼监是一处紧挨着皇城的大监舍,主要是为宫中培训女官和宫女所设。这里除了全部是女监生,讲习的也请得是宫中积年的老嬷嬷。京中有个一官半职的,或是富户家中的女儿,为求好前程,都会送到校礼监,若是被收到了御前,便是仰登天子堂,与“一日看尽长安花”是同等的风光。

阿篱是四皇子插进来的人,四皇子“特别关照”给阿篱准备最差的食宿。于是,校礼监的嬷子便扔给她一把下人房的铜钥。

校礼监的西下房是为伙娘和门房婆子们准备的,又被称作下人房。监舍的监生是没有住在下人房的,通常那些府宅离得远的,或是外地来长安的,住的是监舍西北角的女舍。

既来之则安之,阿篱在西下房有一间独立的空院子,她和青钰两人躺在一处惯了,倒也自在,况且长安城锦绣繁华,即使是这样一间给奴仆的屋子,因着在皇城根下,一应陈设都是齐全的。

初时,阿篱被安排到校礼监的针工序,这里的女子大多年纪较小,堪堪十二三岁上,手也是真的巧,那一幅一幅绣样经过她们的手无不模刻的惟妙惟肖,若是自由描图发挥,她们也毫不含糊,一双手捏着绣线上下翻飞,以线晕色,做出来的成品完全可以放到刺绣铺子里卖了,饶是这样教习嬷嬷日日训斥她们技艺不精,不堪入目。

而在嬷嬷看来这批人里最不堪入目的要属阿篱了,第一日堂课上,嬷嬷让她随意绣个玩意,阿篱想着最简单的便是绣朵花,直到嬷嬷看了她绣出来的几个凑一起的圆圈险些气晕过去。

后来经过半个月的努力,嬷嬷终于发现了,阿篱在刺绣上不能说是毫无长进,只能说是一无是处,连带着日日见着阿篱也觉得是她执教生涯的奇耻大辱,于是软磨硬泡了领班尚督查几日,又兼着几日夜间备好酒肉孝敬督查,终于是将阿篱调离了针工序。

眼见临近中秋,宫中节前的赏赐下来了,督查尚可喜这日里心情不错,她将阿篱叫到校礼监的总阁,告诉她这两日她可以不用来校礼监点卯,许她到中秋节的假。

实则是尚可喜心里还没想好该把她安置到哪一处,四殿下是叮嘱了给她备最差的食宿,可人是四殿下身边的无藏亲自送过来的,又是一副如花似玉的模样,想必只是一时在四殿下跟前犯了错,所以浆洗序万万不能安排,原本觉着针工序倒是个巧宗,既能用个“绣娘”的名头磨磨她的性子,又不会折损身体,可恨她的技艺实在不堪用。

尚可喜将整个校礼监各处在头脑里颠来倒去盘算一番,还是没想好要派她去哪处。

阿篱自来长安,一直埋头在校礼监里,突然得了两日的闲,自然少不了在长安的街巷好好转悠一番。

只是她初来乍到,对各处道路铺面都不熟悉,只能先从校礼监附近的南锣巷开始。南锣巷在太平坊的南角,由于整个长安城的中轴坊大多是王公贵族的宅邸,这里的商铺做的都是绫罗绸缎和古玩字画的生意,茶楼和食店门面开阔,阿篱计算自己兜里的三瓜两枣,犹豫着带青钰去哪里才能大快朵颐。

八月的长安街上金风细细,人潮如织,阿篱她们主仆终于见着一处不甚大的铺面,铺面无题匾,只在门前挑一根细竿,上面挑着一面三角旌旗,写着龙飞凤舞的一个酒字。

同福酒肆的小二见到两名女客入店,殷殷勤勤地迎上来:“客人来点什么。”

隔着纱笠,阿篱打量了堂内满满当当的汉子,便无意去寻座。青钰点了食牌上的几样:“这几份清炒,要口味淡的,我们自南方来吃不惯京中的重味道。”说完青钰将食牌推给阿篱:“姑娘可还要添些。”

阿篱看着食牌欲哭无泪:“可有些甜口的。”

“哎呦!”小二一脸哭笑不得:“姑娘,咱们这是酒肆,来的都是吃肉喝酒的汉子,哪来的这些个。”

阿篱看见堂内两桌孩童,咋咋呼呼地,分食着一盘子肉菜,道:“你们这倒还有不少小的,怎么没见他们家里人。”

小二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叹道:“那些原是长安城走街窜巷的乞儿,东家怜他们,收了来酒肆做帮闲,平日倒不怎么见他们做事。”

说着小二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些小的原先干的都是鸡鸣狗盗的事,现在有人养,供着吃喝,日日不见人影,就饭点现身。”

阿篱听了不免笑道:“这么说你们东家做了这个冤大头,你们也不提醒着东家吗。”

小二脸上更是憋闷:“害,提醒多次了,东家只叫别管,你说我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嘛。”

阿篱点点头肯定了他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又道:“我们的饭食打荷封走,就先前那几样,银钱你算一算。”

“好嘞,共五十文。”小二应完转头欲招呼新进店的人。

门外映进来的光亮几乎全然被来人遮住,小二此时放下手中的算盘毕恭毕敬地揖着:“东家来了。”

阿篱且靠在柜台上,两只手伸进纱笠里托着下巴,偏过脸只看见门框处一抹高大的影子,逆着光看不真切,熟悉感又让她定在原地,努力分辨着。

青钰站在她的后首,清晰地看清了来人的面庞,紧张地搭上阿篱的臂弯:“姑娘,萧大人怎么在这?”

阿篱听了青钰的话莫名规矩站好。这时她才发现萧七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怪不得门框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民女见过萧大人。”她在校礼监学了十几日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学会了行标准的女礼。

那日叶府里醉酒后的荒唐,让萧衍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他清晰地记着前世死前刻骨铭心的恨,可自己神志迷离间做的事情叫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想,他前世喜爱的是她的纯粹与温良,最后发现那些全是虚与委蛇的算计。如今再见到这个人,寥寥数面里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她的小心翼翼与傻里傻气,除了一样的面容,实在是不应该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萧衍低声吩咐着身后的照影什么事,径直越过她走向后院。

阿篱见萧衍并未理会自己,心下一松,这样最好,看来他那日醉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免得自己左右为难。

店小二却满脸惊奇地看她:“你认识照影大人身边的人啊,不对啊,你们不是说才来长安不久。”

阿篱不答反问:“你们这间酒肆的东家,是那位大人?”

小二摇了摇头:“不是,照影大人是我们东家,那位我们哪能认识呢,不常来的”

“哦,我们来京前,得萧大人帮过一次忙,便认识了。”阿篱说着将银钱递与小二,在心里默想,照影应该是萧七的下属,这个名字她在江州听萧七提过,那这间酒肆实际的东家确实就是萧七,原来萧七就是这个冤大头。

说话间吃食已经封好,青钰将荷包提着,与阿篱一前一后出了酒肆。 第十一章 七殿下 街上起风了,滚云从颀长的天倾轧下来,云缝里投射下太阳的影,灿烂与阴蔽交织,昭示着造物的伟力,桐树摇晃不止,落了一层黄叶。

“姑娘,像是要下雨,咱们快些回去。”青钰看了看天,连声地催着。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阿篱又抬首看了看天色,滚云后方是鱼肚白似的亮澄的天,满脸平静道:“别担心,落雨且还得好一会,够咱们回校礼监。”

两人慢下步子,一个方才在同福酒肆里大吃大喝的孩子与她们擦肩而过,空气余下一丝淡淡的火石气味。

青钰一吸鼻子:“什么怪味”,随即摇摇头探首到阿篱面前:“姑娘,萧大人今日……你不生气啊。”

“嗯?我气什么。”

青钰歪着脖子凑在她耳边:“萧大人那日,那般行为,说是轻薄你都不为过,今日又摆出臭脸,连姑娘的话都不应。”说着神色间满是惋惜:“说实话,当日我还盼着你们俩能有进展呢。”

阿篱只觉得好笑:“萧大人身份不知道高过咱们多少,他是帮了咱们一次,我要是这就缠上人家,那不是恩将仇报了。”

说着轻轻敲了青钰的脑袋:“再说了,你看看他阴晴不定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晓姑娘我喜欢温润如玉的。”

青钰满脸怀疑地睨着她:“姑娘又胡诌,先前在江州,那王县令家的儿子,最是温润如玉,你不也给拒了。”

“哎呀,那王朗自小沾花粉便得敏症,春日里近乎泡在咱们家医馆,我若在他后院种满花,能有什么好果子吃。”阿篱说着听见前方的路口传来责骂声,拉起青钰凑过去。

只见一名着嫩黄水仙裙的女子被几个家奴推搡在地,面无血色,眼泪糊了满脸,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面颊,声音哽咽着不住声地求饶。那几个家奴毫无怜香惜玉的自觉,对着女子又踢又打,女子疼痛难耐间转过脸来,阿篱方认出这是针工序的同窗丹音。

青钰显然也认出来了,她一脸焦急地拍着阿篱:“这是丹音姑娘,咱们得救她。”

正待阿篱忍不住要上前帮衬时,道旁的马车里传来中气十足的男声:“叫她跟着车,回府。”

大梁的规矩,女子行于道路需遮面掩首,让丹音跟在马车后面一路“抛头露面”,无疑带着羞辱的意味。见面前的马车上铆着严府的铭牌,围观的人见状无人敢上前说话。

“快走快走,别挡路。”家奴高声驱赶周围的人群。

丹音似是被踢打地一时起不来身,伏在地上不住地抽泣,马车里的声音又撞了出来:“堵住这个贱人的嘴,她还嫌不够丢人吗。”

很快人群散去,阿篱取下自己的纱笠快步上前,交到了嫩黄裙子的女子手里:“我不大用得着,你将自己的脸遮一遮。”

丹音的脸色依旧煞白,看见阿篱迟疑了一下方接过纱笠,身侧的家奴嚷嚷着推搡起来:“我们公子罚人,哪有你插手的道理。”

马车的帘子被忽地扯开,严家大公子严楷怒气冲冲地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与他作对,抬眼便对上了一张可谓倾城的韶颜,到嘴边的“放肆”生生地被他憋回去了。

撩开车帘,严楷很快换出一副温和如煦的态度:“不知是哪家小姐,今日初见竟然倍感亲切。”

阿篱本都调动好了与人抢白的词汇,见车上的人态度大转,自己倒不好咄咄逼人了:“民女初来长安,不知礼仪,惊扰大人了。”说着规矩的行了一个女礼。

“哦,原是误会一场,府中婢女惹事挨罚,让小姐见笑了。”

阿篱注意到男人说婢女这个词的时候,面前丹音身躯轻颤,想也知道以婢女的身份不可能入校礼监的。

“民女校礼监监生,与丹音姑娘算是同窗。”

“因是大人家事,民女不敢多嘴,只大人处理内宅,毫不怜香惜玉,让人不忍。”

严楷哪里在听阿篱说得什么,他只顾着看面前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将人纳进府中,难免眼睛闪烁着黠光:“小姐这么担心她,不如随我入府帮丹娘开解开解。”

阿篱听着丹娘的字眼,才知晓丹音原来是严公子的妾室,在街上就被这样羞辱,想必回府更要遭罪,于是便后退一步站至丹娘身侧。

“大人,解铃还须系铃人。”

“大人为何不给丹音机会为自己解释几句?”

“她?哼,早知道不是个老实的,好吃好喝的养了几年越发胆大了”,严楷说着向丹娘投去一抹厌弃的眼神,他的后院娇妾成群,舍了这一个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是面前这个主动抛头露面的……

“大人自然有容人之量,然而今日丹音的错处,似乎全在大人一念之间,常言道‘灭得心中火自凉,事缓则圆’,大人今日动起刑罚,难免伤了夫妻情谊,日后忆起此事,悔之晚矣。”

严楷不屑地露出一抹嗤笑:“夫妻?本世子府中妻妾成群,难道人人都与我讲夫妻情谊?莫非本世子做事还要受到她们的掣肘了?”随后他换了个姿势玩味地道:“不过,若你同意随我入府,本世子也可与你夫妻相称,你觉得如何?”

阿篱何时遇过这等放荡的纨绔,她的脸被气得青白一阵,挽起丹音便想将人强带走。

四周的家丁将人团团围住,严楷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眯着眼看着眼前如笼中鸟一般的女子。

正为难间,有极快的脚步声靠近,一只温暖的大掌扯着她的袖管将她拉过去,阿篱条件反射仰起头,正好撞进萧衍一双平淡如水的眼眸。他瞧着她的脸颊漫过红晕,像英沅湖初见时烟雨迷蒙中的菡萏。

萧衍开口道:“怎么站在这么腌臜的地方。”

“嗯?”他盯着她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好在她并未受伤。

萧七此时正隔着袖口的衣料抓着她的手腕,阿篱的心突然“砰砰”地跳动,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与她表现得关系很亲密?尤其是那个“我”的自称,只有江州他醉酒那次听过,难道醉酒时候的事情他都记得了!思绪流转间她只觉脑袋越发滞涩。

低沉的嗓音又如同轻飘飘的羽毛滑过阿篱的心尖。她这时发觉得两个人挨得实在太近,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多谢萧公子,是这位姑娘与民女有些交情,民女不忍看她被责打。”

严楷端居车厢内,眸光散淡地睨着下首,有小厮一直替他打着厚重的幕帘。他一时判断不出这位身着烟墨色锦袍的不速之客是何身份,然而这整个长安城的王公贵族没有他报不上名号的。既如此,眼前的男子想必多半是商贾出身。

他释出自己端居上位的威严道:“丹娘乃本世子府中妾室,本世子自然想责便责,想打便打,哪容得你这起宵小置喙,至于这位姑娘”严楷话音一转对着阿篱“方才本世子抬举你了,若我强要你入府,怕是你们那老监正不敢不应。”

严楷说完盯着萧衍的脸,玩味地看他如何逞强将人从他眼皮子底下带走。

“大梁律有不可私下乱用刑罚一条”,萧七的语气辨不明情绪:“若有错,便带去大理寺纠察,况且此事与叶姑娘毫无干系。”

严楷仿佛听了段好笑的笑话:“竟不知你这竖子是何身份,竟敢教本世子做事,本世子只会怜惜娇花一样的女人,对不知好歹的野夫可从来不心慈手软。”

萧衍闻言冷眼瞧了这个严府的草包一瞬,严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小腿直窜到后腰,登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咄咄逼人了。随后见面前的男人状似无意地拨动指上的玉扳指:“陛下数月前召本王回宫,想必无需通传与严公子知晓。”

严楷咕噜一声从车架上溜下来,拜伏在地,身体尤自哆嗦个不停,上下牙磕碰到一起,他也顾不上疼:“不知,不知是哪位殿下亲临,卑职有眼无珠冒犯至此,乞殿下饶恕。”

阿篱原本在一旁望着萧七想:他这是路见不平了?随后突然意识到刚刚的大人称呼他“殿下!”,怪不得他在江州敢插手四殿下的事,阿篱自觉双腿发软,也要跟着跪下去,萧衍眼尖地抬手将她扶稳。

她探究地凝了萧七一瞬,两人眸光相接时,阿篱想到常妈妈曾说过的奇事,七皇子自小独自养在行宫,身边只有一个奶嬷嬷,不由得就猜测起来,他自称萧七,想必就是那位七皇子,而且由于常年养在外面,连臣子都不识得他。

可能正是因为自小没有父母亲情,他才会是这般冷淡的性子吧。

一时间车架边家丁仆从跪伏一片,萧衍略过了严楷的话头,只想尽快了结了这件事:“严世子将缘由说来听听吧。”

“是”,严楷身子一抖,组织了一刻言语便道:“丹娘瞒着府里,与她曾经订过婚的小郎君私会偷情,下官,下官自然是又气又恼,便当街责打了她。”

阿篱知晓丹音是个斯文安静的,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便询问萧衍道:“殿下,不如听听丹音怎么说。”

萧衍点头。

丹音的声音依旧是悄声细语,带着委屈的沙哑:“今日确实见了曾经有过婚约的丁浦,只因民女家中获罪,婚约已经是不作数的,所以去聚贤楼归还信物。”

萧衍道:“严世子可听清楚了。”

严楷跪在地上连声应道:“清楚了,清楚了。”

阿篱蹲下身拉住了丹音的手,小声同她道:“若你受了委屈,可以到校礼监西下房寻我,我那总可以给你支出一张床来。”

丹音对着她粲然一笑道:“叶姑娘,丹音没有什么委屈的,其实严世子他平日对我很好。”

“而且今日的事我也有错,我不该私下见外男的,世子生气是应该的。”

“叶姑娘,丹音知晓你为了我好,今日多谢你了。”

阿篱忖度她的话,不明白她亲眼所见的这些怎么能被丹音称得上“很好”。

“好了,我们走吧”萧衍俯下身自然地扣住阿篱的手,将她拉离了这块“腌臜的地方”,他的步子跨的大,阿篱小跑着将将跟上他的步伐。 第十二章 同乘 凉风扫过街面,铅云铺满天地,梧桐叶打着旋从几人脚边拂过。

阿篱越来越跟不上他的步子,忍不住出声:“殿下要带我去哪。”

身边的人没有理会她,拉着她的手倒是松开了。

阿篱不敢隔得太近,也不敢隔得太远,保持着她自以为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在萧七身后跟着,等着萧七给她一个“要去哪”或者“你可以走了”的答复。

但是男人一直默不作声,没有得到他的首肯阿篱也不敢擅自做主。

雨前的凉意和着风灌进颈子间,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之前的纱笠沾了灰土,青钰将自己的纱笠换给她,悄声问她:“姑娘是不是觉着冷。”

“还好。”

话音刚落,前面的男人步子一顿,折转回身轻握了下她的手,“还好,还不算冷”。又招呼照影吩咐道:“驾马车来。”

面前的这辆马车全然不似阿篱先前见过的,车盖呈穹窿状抬升,车厢侧窗密布缕孔网眼,厢门雕着的兽面纹内嵌黑耀石,车架远远高于她先前所见的那些。

萧衍踏着脚凳先行进去了,阿篱摸了摸自己饥饿的肚子,鼓起勇气道:“殿下,若没有其他的事,民女先回校礼监了。”

结果未待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萧衍提进了车厢。

饥饿逐渐影响她的情绪,阿篱极力地安抚自己隐隐生出怨怼的心:这可是七皇子,惹不起躲得起,更得打出十二分的小心顺着他来。

可是坐在宽敞的马车内,她愈发觉得这车行的真是平稳,不禁让人想直接在车厢里用饭。她的余光瞄到萧殿下的手边,那似乎还有张案几,嗯?车上设案能做什么呢,总不至于真是用饭的吧?

她复又轻叹了口气,萧殿下明明在酒肆里还很冷淡,怎么一会功夫好像又回到江州的那一晚了,那他到底记不记得那晚呢?她偷偷看向坐在正首的人。

萧衍也正抬眸扫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心虚的表情,鼻间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抽过车壁龛笼里的一本书在案上翻阅起来。

阿篱被这记眸光盯得脊背发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萧七皇子似乎在生气?

她不明所以,悄悄用手摸了下鼻尖,宽敞的车厢内此时不知怎的逼仄的要命,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萧昭带你来长安的?”

“是。”

“来了多少时日了?”

“半月余。”

“住在何处?”

“校礼监内舍。”

“修的什么课?”

“针工。”

答完便听得萧殿下一声哂笑,阿篱暗自安慰自己,他定不能知晓自己绣活如何,所以方才肯定不是在笑她,想必是看的书有些许好笑之处?气氛倒是乍然松快下来,她大着胆子问:“殿下可否告知,方才那位大人是什么背景。”

“哦?所以你连对面的身份都不知道就贸然替别人出头?”萧衍语气中不乏奚落:“那是太仆寺严家,人是严府大公子严楷。”

“是民女思虑不周,多谢殿下告知。”阿篱略感心虚,她何止是思虑不周,以后断不能这样冲动行事,没得让上京的纨绔戏谑一番。

“你这是不自量力,”萧衍一句话撂下,车厢内气氛又冷了下来。

阿篱索性缩起脖子:“殿下教训的是。”

“……”萧衍想起那个前尘往事里的,不论有理没理总爱与自己胡乱掰扯的姑娘,那时用了许久才改掉她这幅谨小慎微的做派。不行,虽然她现在这幅模样很乖,但是做错了事还是得敲打几句。

萧衍冷声道:“下次行事前要多思量几番”

“若有拿不准的便不必做”

“实在想去做可寻我帮忙”

“本王那只乌鸦名唤渡渊,不如就留在你身边,好叫你方便寻我。”

阿篱听得这倒豆子似得一通话,还未及消化完,身体的反应立马实诚地果断拒绝了“别,还,还是留在殿下身边吧。”

那只乌鸦她总觉得通晓人性,有这么个鸟整日跟着,无形中好似时刻被人监视着。

幸而萧衍没有继续坚持,只是冷冽的嗓音略有不耐:“那便去今日的同福酒肆找人递话,嗯?”

“民女记下了。”虽然起身拜谢了面前的人,阿篱可没真打算与他再有牵扯,毕竟她现在名义上属于四皇子带来的人。

接下来便只余沉默萦绕在车内。

直到不知为何马车止住了,一只窄细的竹筒从车外递进来,阿篱偷偷抬眼瞧了瞧,一支翡翠色的青斑竹筒,一端缠着碧色的丝线。

萧衍接过竹筒便道:“不巧,现下有事要办,不能一同用饭了,送你回去吧。”

阿篱内心总算稍得松懈下来,原来萧七是计划带她去用饭,不过幸好他被其他事情绊住了,鬼知道对着这么个冷面皇子,她夹菜的手会不会抖成筛子。

到了校礼监,照影将二人送到偏门,忙不迭地作了一揖道:“姑娘,属下不得不嘱咐一句,那严楷满京城都知晓他眠花宿柳,姬妾成群,姑娘今日抛头露面地在街上与他说话,怪不得殿下会生气。”

青钰听了这话面色冷下来,没忍住揶他道:“照影大人这话真奇怪,我们姑娘是四殿下带来的,做什么事情,也累不及七殿下的名声,七殿下冲我们姑娘生气,好没道理。”

阿篱急忙止住她:“青钰,七殿下也是你能指摘的。”

照影见自己反而弄巧成拙了,七殿下的要紧事还在身后等着,又耽搁不得,便有些语无伦次:“哎,不是,属下的本意是……属下不希望姑娘误会,哎,属下给姑娘赔个不是吧。”照影撂下道歉便急匆匆地跑了。

“下次可别这么口无遮拦了,四皇子的大旗也是咱们能扯的,还噎的是七皇子的人。”阿篱嗔怪地望着青钰。

青钰依旧嘴硬道:“七皇子对姑娘你没有恶意我才敢说的,至于四皇子,反正他又没有顺风耳。”

阿篱揪上她的耳朵,并未使力道:“你倒是好耳力,怎么就知道七皇子没有恶意?先前不是还说他对我一副臭脸。”

“好姑娘,好姑娘,饶了我罢,好痒”,青钰咯咯笑着,待阿篱松了手,她又不怕死地补了一句:“谁让我耳力好,听见你们在马车上说的话了呢。”

“青钰!”阿篱朝她追过去。

主仆二人回到西下房,不多时,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下,直从迷蒙细密下到淋漓沾窗。暮色笼罩长安城千家万户,一盏一盏昏黄的光晕从紧阖的窗棂中透出来。

阿篱从埋首许久的书中抬起头,案几上的烛泪已经堆垒半截高,她索性推开屋门,浓重的湿气混着寒凉的风卷入袖口,不由得让人打起冷颤。青钰放下手里的针线从另一侧内室靠过来,振声催促道:“雨急风凉,姑娘好歹添件衣裳。”

阿篱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又一指院子里一团模糊的影儿。

那是一只灰扑扑的大雁,在水痕遍地的小院里六神无主地乱窜,小院里先前留下的舂臼、苇箔一并用来研磨捣药的石窝整齐地码在墙边,大雁在院里难免碰撞到这些硬物,越是碰壁越是徒劳无功地扑腾着折断的翅羽。

“青钰你还记不记得,幼时在家时也有一次遇到受伤的大雁,咱们当时还救了那只雁。”

“当然记得,姑娘你当时执意要留下雁来养,老爷还教育你‘一雁负伤,双雁相随’,说姑娘养这一只就是困住了三只雁。”

“你去将咱们今日买的花籽取些来,再将最上层箱笼里的药油一并带来,咱们尽力救一救这只雁,好叫他们三只跟上南飞的队伍。”

“哎”,青钰应完取来东西,见阿篱已经撑好油桐伞,足下也蹬上雨屐,她接过东西步入雨幕中,大雁察觉到有人靠近,扑腾地更加厉害,有浅灰翅羽旋转坠入湿润的地面。

阿篱把花籽沿着院中踏脚石一路洒至廊下,大概是饿的狠了,灰雁这时也不畏人在眼前,跟着啄食到廊下,青钰伸手轻巧地捉住它。

这时才发现这是很老的一只雁,双目已经不再清明,覆着一层薄薄的阴翳,双爪苍白的老鳞盖过嫩黄的足蹼,灰白的毛蓬松杂乱,好在受伤的翅羽并未折断,只间端渗出星点血迹。

两人给老雁涂好药油,扯出纱布精心包扎好,老雁迫不及待地煽动翅膀,这次竟然毫不费力地升腾,长空下一声雁唳破开寒雨,另外两只雁紧随其后,雨雁斜行,天色昏沉,很快雁迹再无影踪。

“旧风旧雨旧时声,旧时天气溽沉沉”,她随心念了这么一句,拢了拢衣衫回身入室。

“姑娘可是想家了?”青钰挑明正堂的烛火,温暖的光芒将屋外寒意阻绝。阿篱思及两人不过方离家月余,便不好意思起来,嘴上倒是不服输一般立马否认:“谁想家了,不过是下午看书看闷了。”

青钰一脸我还不了解你的表情笑望着她:“今日这雁总归是往南飞,说不定能打江州城过一遭,老爷和夫人若是能见到那翅膀,肯定一眼便认得出是姑娘你包扎的。”

“南去的路线那么多,哪能就从江州过了,还正巧叫父亲母亲瞧见”,阿篱小声嗫嚅着,青钰遂起身坐在阿篱一侧,轻抚着她的背。

“姑娘可知道,青钰自小没爹没娘,姑娘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姑娘来长安,青钰无论如何也会跟着姑娘来。”

“但是姑娘和老爷夫人自小极少分别,骤然离家,如何想念也是不为过的,青钰才不会笑话姑娘。”

阿篱噙着笑拉青钰坐至近前:“好青钰,看在你的年岁比我大的份上,以后我就叫你好姐姐如何。”

“好青钰也罢,好姐姐也罢,总之姑娘这三年五载的是要同我相依为命了”,青钰这话一出口,倒真有了几分做姐姐的派头。

“我原想着咱们客居京中倒也罢了,偏偏是打着四殿下的便利至这校礼监,而且没想到咱们无意中和七殿下也有牵扯,好姐姐,今后你说话一定稳重着些。”阿篱一手捻着桌案上的白瓷小盅,微微起身把住茶盏,给两人分别倒了一盅。

“姑娘,四殿下将你从江州带至京城,任人怎么说都是得了个天大的好处,毕竟校礼监的监生非官宦人家女子不得入选,更是唯一入宫做女官的门路,四殿下的想法虽不得而知,总归不是坏心。”

说着,青钰话音一转,笑说:“至于七殿下,我总觉着七殿下对姑娘非比寻常,从江州到京中,处处帮着姑娘。”

阿篱红了脸,将茶盅塞进青钰手心:“亏我方才叫你一声姐姐,又开始打趣我,你知道刚刚这番话叫外人听去,别人怎么说咱们吗?云泥之别,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好姑娘,我记下了,今后我定然时时谨慎,青钰待会帮姑娘抄花册子赔罪,好不好。”

“能哄你认几个字,我还赚了?”阿篱伸手一点她的脑袋:“若有不识得的字,好歹问我,千万别又依葫芦画瓢往纸上涂。”

“知道知道,我现下识得的字可多了,而且认字这种事一通百通”青钰扬着脑袋,生怕被自家姑娘看扁了。

阿篱这时思索起另一件事:“说起来,校礼监的尚督查只说将我从针工序调走,还未告知新的去处,若是能进文书序倒比其他好上许多。”

“通令下来总不过明日,姑娘且等着吧。”

一夜无话。

…… 第十三章 针对 翌日清早却有小厮等候在角门外,四殿下的东麟王府传召。阿篱只得随车驾前往王府。

东麟王府距校礼监几近横穿整个长安城,经含光门,过朱雀门,朱雀大街喧嚣鼎沸,人声不住地拍打马车的搭帘,秋光确好,目力长空。

又行了许久,附近阒然无声,重重宅院屋宇层叠深深,错落着朝野权贵的宅邸。

终于听得外面有似迎来送往的动响,原来是王府已经到了,只见朱红漆染的大门前盘踞一对威风凛凛的狮子形抱鼓石门当,兽面衔环,丹漆金钉,琉璃瓦铺排装点高墙朱檐。

马车向前继续行至某处停下,阿篱下车飞快观望一瞬,便径自垂首。这处虽是角门,却也精致,双梅六方门簪描金画粉,篆刻如意字样。入府后又过两道垂花门,引路的已经换成王府的婢女,青钰只被允得留在门外。迎面的石影壁穿凿冰梅纹窗漏,透出院内三两梧桐,凉风敲落梧桐叶,一地金黄还未及曳扫,此刻映照秋阳,蒸腾满院明黄暖晕。

沿着抄手游廊转进一间精巧小室,地上铺着木兰半旧吉祥绒毯,高几上一只白釉梅瓣敞口樽,此刻醒着花香浓馥郁的贡菊。间隔侧堂纱幔半卷半垂,朦胧可见另一侧轻烟缭缭,不知是香炉犀烟还是茶水雾气。

接着许久不见来人,在阿篱已经大胆打量周身陈设的时候,一名着粉罗衫女子轻声回唤她:“叶小姐,夫人有请。”

阿篱心下琢磨这是王府哪位主子传召,直到迈入正堂,脚下踏的依旧是木兰半旧绒毯,只是纹样换成了并蒂芙蓉卷草纹。行完了大礼,只听得上首娇柔的女声道:“近日府中忙着荣安妹妹的丧仪,荣安去的突然,倒没得精力顾及其他事项,听说你是随殿下回京的,将你安置在校礼监还待得惯吗?殿下可拿什么话嘱咐你?”

阿篱自来长安便再未见过四皇子,她兢兢立着:“殿下乃天潢贵胄,民女一介草民,实在不敢当殿下的嘱咐,民女自来京城半月除了偶有思家,实在是无一处不好,恳谢夫人关心。”

上首接着道:“还不知道你家住何处,与殿下如何相识。”

阿篱心下纳罕,四皇子江州一行府中的人难道并不知晓?如此,她斟酌着答:“民女本家偏远,与四殿下相识上京途中,殿下慈心,赐民女入校礼监修学良机,民女时时感怀在心。”

上首轻笑道:“如此倒是我多思多虑了,你走近前来。”

正待向前,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顷刻,有婢女奏报:“四殿下到。”

坐在上首的姜雪凝徐徐起身,阿篱这时方才一睹这位夫人的样貌,只见她丰盈身量,粉面桃腮,倾髻一侧簪戴华美珠花,身着锦绣成堆百花裙,外罩百蝶穿花亮缎小袄,行动间婉约窈窕,端的是气质高华,见之不凡。

“请殿下安。”

“民女参见殿下。”

萧昭略一摆手,“凝儿为何召叶氏女入府?”

姜雪凝顿了顿:“叶姑娘是殿下亲自带来京中的,凝儿自然要替殿下挂心想着,免得刻薄了人家。”

“叶氏女出身卑微,难免遇到轻视怠慢,难为你能想到。”萧昭展衣坐于上首梨木镌花椅上,姜雪凝也袅袅娉聘移步与之对坐。

“正是呢,凝儿先前刚问了叶姑娘是否住得惯。”

“哦?叶氏女如何回答。”萧衍挑眉望着站于下堂的人。

“叶姑娘很是珍惜这次的机遇,自然是遂心称意的。”姜雪凝的声音愈发轻细,温柔的似要掐出水来,“殿下多早晚肯为别人花这样的心思,看得凝儿都眼热呢。”

萧昭只哈哈一笑道:“凝儿愈发不讲道理,你只说本王得了什么好东西不是先想赏你。”

“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身外之物,凝儿从未放在眼里。殿下为丧礼忙碌了许多时日,若要证明殿下的心思,不如今夜在凝儿这里歇了吧。”

阿篱听着眼前的四皇子与他的这位夫人调笑晏晏,只希望自己能变作一只不起眼的飞虫,掩进牎牖边壁桌上陈的一盆细叶菖蒲里。

萧昭眯起眼睛觑着姜雪凝,嘴角依旧是噙着笑,并未答允,“前段时间因丧仪耽搁许多公事,不知要在书房处理多久,没得让你白白等着。”

“殿下——”姜雪凝一手拂过案上的兽耳炉,扯着萧昭的衣角,甜腻的熏香从古铜炉逸散,直扑人的面门。

她按住心口道:“凝儿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整夜整夜的做梦,荣安妹妹月前还与凝儿约定中秋府宴如何排布。”

“殿下现今并无正妃,万事好歹有荣安与我商议,下面那几个通房遇事避猫鼠一样不成体统。”

说着,阿篱只听得她的声音愈发哽咽羞赧,哪知她接下来便指向下堂的自己:“殿下若对她有私心,凝儿只有阿弥陀佛感激不尽的,只盼殿下别与我遮掩着。”

“胡乱猜测什么”,萧昭的笑意已经敛起:“我自有我的安排,别误了本王的事。”

这对话听得阿篱一头雾水,她想告辞离开,只是上头的人万万得罪不起,说起来长安的日子真是憋屈,处处是权贵压人一头,比如昨日只怕是无意中得罪了太仆寺严家。

怪只怪自己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角色吗?但是她又想到,桑苎翁仅就茶之一事能作《茶经》,伊尹出身最下等的奴役能成为商王的辅政大臣,樊哙不过屠狗之辈也能成为左丞相。世间翻云覆雨之人何其多,英雄总不问来处呀,人活这一世,总要凭借热忱活出一番名堂才好。

在阿篱的神思已然漂游天外之际,忽听得姜雪凝道:“殿下既无意,不如将叶姑娘赏了我,在那校礼监顶天了不过得个九品女官,跟着我倒可以学些打理府宅的本领,与她以后多有益处。”

这是将她当做玩意赏来赏去吗?先不说她从未没入奴籍,便是这偌大一个东麟王府全权交与她打理,阿篱也志不在此,她在原地攥紧了手心。

好在萧昭皱了眉头,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叶氏女只是本王一时兴起带来的,计较起来她与本王毫无关系,你这是做什么要把人圈在眼前。”

“再有,你要帮手助力,手下这些机灵的不拘多少,提来差用就是。”

说完,他的声音更添上了不耐烦,站起身道:“本王正是怕你强留人在府上才来的这一趟,光禄寺的人还在外书房候着。”

临出门时,萧昭又回身补了一句:“若无其他事,尽早让她离府。”

姜雪凝睨了规矩地站在堂下的阿篱半晌,终是开口道:“不虚留你用饭了。”

阿篱巴不得越快离开这个香雾缭绕的屋子越好,她谢道:“扰了夫人半日了,民女粗鄙,在夫人处用饭腌臜了屋子,还是回校礼监的好。”

姜雪凝抚着玉如意,复又调整出一贯波澜不惊的端庄姿态:“校礼监的督查拟了你的新去处一早报来王府了,听说你先前待的是针工序,不过半月便被针工序除名了。”

姜雪凝从鼻间轻哼一声:“殿下方才说与你毫无关系,这话就不对,若是你与王府无关,现在早就被赶出校礼监了,哪能容你在余下的序处挑挑拣拣。”

校礼监的规矩阿篱尚不清楚,她与四皇子倒确实是关系匪浅,不过是横亘着郡主与程老的性命的扭曲的关系,然而即使不喜面前夫人的言语,她也得仔细与她解释:“民女的针工实在不堪入目,先前的嬷嬷悉心教授了许久,只可惜民女天资愚钝,督查只怕是看在民女态度认真仔细的份上,愿意再给民女一个机会。”

“噢?那这新去处你怕是用不上天资愚钝的借口了,尚老嬷将你分在侍茶序。你是好运气,侍茶序结业的快,少则一月便能入皇城听差,若是做的好,还有御前服侍的机会。”

“端茶送水这种事你不至于做不好吧。”

姜雪凝不无讥讽地言道:“别以为殿下同你说过两句话就能攀上殿下了,好好学你的伺候人的本领,你们这些庶民可得指着给人端茶送水才能活下去呢,不是吗。”

阿篱直这时方才明白,面前的姜夫人为何对自己有莫名的敌意,她淡然一笑道:“夫人在这王府之中,不单单得伺候着殿下,还得替殿下伺候他偌大的后宅,寻常庶民自然比不得夫人这份辛劳。”

姜雪凝听着这闻所未闻的话,一时哑然,连惯常会挂在口中的“大胆”、“无理”都忘了说,只气得挥手让人快滚。 第十四章 灵女子 回到校礼监,阿篱让青钰带上门,在床内夹层取出一个匣子,主仆两人趴在床弦清点匣子里的银两。

“姑娘怎么一回来就着急忙慌点银子”,青钰心内奇怪又一时失笑:“难不成今日在王府被威胁了,咱们要点银子跑路。”

阿篱嗔了她一眼:“王府若是威胁我,那是这点银子能解决的吗?”

青钰只在一边挠头:“那姑娘这是计划要做什么?”

“买宅子!”阿篱补充道:“咱们出府带了五十两银子,原先预计用到年末,现在怕是得使一半租个宅子”阿篱边说边叹气。

青钰不解道:“为何,是那督查要赶姑娘你了?让我们何时搬啊。”

阿篱长呼一口气道:“倒不是这些缘故,我今日在王府得知接下来要被调去侍茶序,王府的一位夫人说侍茶序若是快的话不过月余就可以入宫。”

“原先咱们不是估计得等到来年开春才入宫,本想那时再请家中镖寄银两过来租宅子,现在看来得提前租了。”

青钰面上露出为难来:“可姑娘入宫自然是有住处,原先说要另租宅子不过是为着我与姑娘还能在一处,姑娘若是为了我节衣缩食就大可不必了。”

阿篱笑道:“傻青钰,好姐姐,我还指着你照顾我衣食起居呢,你不在我身边我可不知道会邋遢成什么模样。”

“姑娘惯会说笑的。”青钰闷声道。

“我还有个想法要同你说一说呢!”阿篱合上钱匣子,兴冲冲拉过青钰走至外间书案前,翻出一沓练字的毛边纸:“你看我的字,若是在外面接抄书的活,能不能挣银子。”

青钰饶是一片茫然的神色:“姑娘的字我这个不通书法的人看着也觉得好,做什么要帮别人抄写”随后她突然反应过来:“姑娘你要帮别人抄书挣银子!可这不是女子能做的,闺阁小字怎么能给外人传阅呢!”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是不是闺阁小字”,阿篱颇有异议:“再说了,我这字其实看着也和闺阁小字扯不上关联。”

“可是,可是……”青钰还想反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

阿篱摆摆手,老神在在:“论大道理,你可从来辩不过我。再说了,除了我,你也得为咱们家做点贡献。”

“啊?”

“你可以揽些铺子里成衣绣品的活计啊,我抄书,你刺绣,咱们也算是人尽其才,怎么样”阿篱挑眉看着仍旧满脸写着不赞同的青钰,接着道:

“我都算过了,如今米价每石约一贯钱,生绢每匹大约也是一贯钱,布价约两百文,我们每月只要有二三两银子的进项就差不多了,再说入宫之后还有月钱可以领。”

这倒是提醒了青钰:“姑娘你还记得你要入宫!既然日日要当差,哪来的抄书的时间。”

“这不是还有休沐日嘛,好姐姐,你就支持我这一遭如何。”

青钰望着自家姑娘恳切地晃着自己臂膀,终是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宅子的事我替姑娘打听着。”

“嗯,靠近皇城的宅子咱们不可能租得起,往远些寻一寻。”

主仆二人又凑在一处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谈论这项事。

时值夜漏初启,院外传来响动,原来是尚督查那边打发来派信的,便是通知阿篱调去侍茶序的手信。这名眼生的嬷子送完信,特叮嘱一句明日中秋需按时点卯。校礼监在节下是最忙碌的时候,因着宫门王府节里多设筵席,原先的人手往往不足,便会由校礼监拨派监生前去帮忙,既是锻炼,也是一次考核。

只是阿篱虽说已经是侍茶序的监生,到底还未修过一日堂课,锻炼与考核都和她无甚关系,明日的宫宴府宴派不到她的头上,嬷子让她尽管放心。

很快便来到中秋这日,早间应完卯后,侍茶序里已经只余两人了。据说今年中秋,宫中为着迎回行宫的七皇子,銮驾摆至京城外金明池边团圆。阖宫上下从圣上太后、妃嫔媵嫱,到宫女侍卫出行的仪队声势浩荡。长长的车架队伍过朱雀大街时,道旁的人家有偷启窗扉探看的,只说见到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斑斓练带涌动在大街上,又说像云霞浮动,锦绣罗山。

这样盛大的景象阿篱是无缘见着了,侍茶序今日余下的另一位同窗,是一位长着包子脸、圆眼睛,看起来便透着机灵活泼劲的宝璐姑娘,小字灵儿。她说自己父母早年亡故,家中哥哥现下供职太医署,这倒是无形中让阿篱觉着她亲近了些。

宝灵儿是个嘴巴闲不住的,除了不间断的说话,还在不间断的吃,她的腰间斜挎一只布袋子,说话间伸手进口袋摸出各类果干扔进嘴里。对宝灵儿来说,说话与咀嚼似乎用的不是同一部位,因为她可以将二者同时和平地进行。

“我在侍茶序待的这两年,是这辈子最辛苦的两年了。”宝灵儿的嘴巴里嚼着葡萄干,吐字依旧有十分的清晰,“说起来,作为侍茶序资格最老的老监生,待得长,看得久,咱们现在这个教导嬷嬷真是,啧啧啧,同窗间有了龃龉从来不究,只看出身门第,还是先前的嬷嬷好,可惜了。”

阿篱觉得奇怪:“这样的人如何做上教导嬷嬷的,督查也不知道她的行事吗。”

“督查?你好天真啊小阿篱,督查可不是公堂里断案的判官,只要篓子不捅大了,那些有门第的还不是流水的好处送到她手里。”宝灵儿又扔了一颗葡萄干,饶是今日侍茶序的嬷嬷们全被委派出去了,她依旧压低了声音:“我怀疑先前的嬷嬷被赶走多半和督查少不了干系,和现在的嬷嬷说不定也干系着。”

这个话题说得阿篱如芒在背,宝灵儿幽幽道:“说起来你这出身简直是低到谷底了,这里的监生都是些官宦人家小姐,你日后行事小心些,遇事找我帮忙,包灵的。”

阿篱被她逗笑了:“你这么灵怎么在侍茶序待了整两年,不是说结业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吗。”

宝灵儿丢了颗大杏干进嘴巴里,这次她终于因为咀嚼影响到口齿,略微含糊道:“嘿嘿,还不是我这管不住嘴的坏毛病,你说到了御前把茶一奉,整个大殿肃静的可怕,只听得我这嘴砸吧砸吧,这像话吗。”

阿篱想象出那副画面,掩不住满脸笑,宝灵儿盯着她,浑然不觉好笑在哪里,她没忍住伸手捏住阿篱的脸:“小阿篱,你可真是,笑得太可爱啦!”

阿篱也伸手回捏她的脸,肉乎乎的手感,软糯腻滑:“哪有你可爱!”

这下两个人笑作了一团。

侍茶序的一名同窗这时却回来了,早间点卯的时候阿篱见过此人,是最早一批拨去宫里候着的。

“殷好颜?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宝灵儿环着胸问来人。

阿篱见她脸上挂着清泪,不由自主关切道:“发生何事了?”她取出帕子递给这位殷姑娘。

殷好颜一撇嘴,拂开了阿篱递过来的帕子:“叶深篱是吧,嬷嬷让你赶去顶我的差。”

“我?”阿篱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我还没修过课啊,我连这的规矩都不通的。”

“总之话我带到了,送你去金明池的马车在监外候着,误了事与我无关”殷好颜没好气道“宝璐,你也跟着去吧,说不定嬷嬷也有差事给你。”虽然嬷嬷只叫了叶深篱一人,但她实在不欲留给宝璐在这里对她冷嘲热讽的机会。

宝灵儿原也不欲与她多言语,拉着阿篱向外走。 第十五章 中秋宴 外面秋阳灿烂,碧霄万里一片空明。

“殷姑娘哭的伤心,咱们不问问缘由吗?”阿篱还是担心。

“你关心她?她可不领你的情,多半因为你顶她的差还会怨你”,宝灵儿瞧她一副不争气的样子:“很快你就知道,咱们这侍茶序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先前我在针工序的同窗倒是都很和气。”

“那可不一样!”宝灵儿不忘吃她的果干:“这里的人来得快走得快,有些人想着抓住那一步登天的机会,整天斗的乌眼鸡似得。”

阿篱打岔道:“哪就一步登天了,到了御前不过就是个从九品的身份。”

“看不出来啊,你人小胃口倒大,咱们女子又不能走科举的路子,能有个品阶那就是烧了高香求来的,再说了,到了宫中自然还有隐秘的上升空间嘛。”

“嗯?什么隐秘的上升空间?”

见阿篱询问的认真,宝灵儿嘿嘿一笑,却不答她,两人正到了马车前,宝灵儿只催她快快上马车。

上马车后,阿篱早把方才的话题抛诸脑后了,她急切地拉着宝灵儿给她临时抱个佛脚,补补功课。

“你是刚来的,除非嬷嬷老糊涂了,不然不会派你去烹饮子,你能做的无非就是端茶递水,这是咱们侍茶序最基础的活计。”宝灵儿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这端茶递水,说易也易,说难也难,首先一点就是侍候前不饮不食,防止在大人们面前嗝咯儿,或者身沾荤腥气味,扰大人心情。第二点最为重要,看我手势”说着宝灵儿开始了她的无实物表演“先是双手捧托,再是右指扶杯,左指托底,不可使掌心触杯,不可抓杯,更不可触杯口”

“……”

阿篱听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礼仪说到了点茶,甚至说到了几种常见饮子烹调,阿篱听得囫囵吞枣,在内心默默祈祷自己待会可以完整记下,另外她觉得宝灵儿各项倒是都学的扎实,纵然无缘进宫门王府,凭借自己学来的手艺做点什么也算学有所成。

两人被领到嬷嬷面前,已过午时,仲秋的凉意还未及侵染阳光热烈的午间,两人都略微出了薄汗。

嬷嬷怪异地盯了一瞬宝灵儿,“你怎么凑过来了?我不是只让好颜叫来叶深篱?”说罢,她捏着帕子在面前挥了挥,突然靠近两人的颈间嗅了嗅,堆得满脸嫌弃指着宝灵儿:“你可千万别挨近宴场”,又指着阿篱:“找个隔间收拾好自己,待会去御膳堂帮忙。”

宝灵儿一脸不在乎:“我不过是江湖救急帮她补足了奉茶礼仪,这就走。”

阿篱也是佩服宝灵儿对任何中伤的言语都可以置若罔闻,她连忙扯住宝灵儿的袖子,对嬷嬷道:“这个园子我不熟悉,嬷嬷允宝璐带我去隔间吧。”

嬷嬷不耐烦道:“快去快回,别误了事。”

待更了衣,收拾齐整,宝灵儿果断拦了顶青蓬小马车准备离开,上车前她板着脸对着阿篱,阿篱以为她还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

结果只见她满脸郑重道:“徒儿,为师虽然只做了你半日的师傅,然则你今日惹出祸事,也千万莫要把为师供出来。”

阿篱听完“噗嗤”笑出声:“那不能够,出了岔子全赖你!”

宝灵儿顺势蹲在车辕上拍她的肩:“嘿,听说你还有个侍女住在西下房,你敢赖我我就把她拐走。”

“你!……”阿篱一向伶俐的口齿突然失灵,这个宝灵儿可真是,行事作风处处在人意料之外。不过,与她插科打诨几句,一直萦绕在胸口那股紧张的郁气,也随之消散了:“好了,好了,嬷嬷该找我了,我先去忙啦。”

整个下午,阿篱都奔波在膳堂与宴场之间,她没有进入宴场的资格,被两头支使着传物或是传话——事实证明先前担心的侍茶环节完全轮不上她。

夜幕低垂,圆月自远山悄然挂上树梢,宴场方向丝竹笙管,没有一刻停歇,宴殿灯火通明,高楼池榭,烟柳花树,无一不被金玉华光烘着。阿篱站在这一侧,与宫宴大殿隔着整个金明池,此时池面浮光跃动,倒显得眼前盛景不太真切。阿篱在家时就听闻长安城中秋节,家家萧管、户户歌弦,此时遥见长安城富贵到极致的皇家宴饮,不过弄盏传杯,歌舞升平,反而喧闹落俗,白白辜负了玲珑月色。

倒不如在家时,吃蟹观潮,拜月会友,秋光如许如霄汉。

不等她在原地生发感触,当班的赵掌事又指挥她们这一拨十二名女使各托一捧琉璃托盘。

“每人送的六盅梨桂玉露,到殿前交给宫女,路上有人搭话勿要搭理,送完立即回这里勾你们的记档,记清楚没有!”

“记清楚了!”众人答。

然而行至半道却出了意外,一名侍女慌慌张张地擦着队伍跑过,阿篱站在队尾,被她结实地撞了个趔趄,她惊呼一声稳住手中的托盘,好在盛饮子的玉盅下宽上窄,每一盅都稳稳当当安在原处。

撞她的女子甚至未有告歉便匆匆跑走了。

“没事吧?”

“没事吧!”

余下女使围上来关切地问她。阿篱仔细检查了盅沿并未撒漏,冲大家摇了摇头。这夜园中处处点着灯,饶是这样她也并未看清撞自己的人什么模样,只觉得穿着服饰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今日确实处处忙碌,要送的饮子也没有出什么纰漏,阿篱便没有多想,一行人顺利将东西交给殿前早就候着的宫女。

“怎的如此磨蹭,里面都催了两次了。”一名大宫女模样的质问她们。

“对不住,是我在路上不小心被人撞了。”阿篱不欲牵连到其余女使,主动开口道。

大宫女喝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同你们掌事说换人来,都下去吧。”

“是。”

回去的路上,其余的女使倒是不住声地安慰她:

“唉,这个事我们都看见了,怪不得你的。”

“就是,今日本来就缺人,还不住地撵人,咱们剩下的不是更有的忙了。”

“别担心,你是初来乍到,表现不会计入考核的。”

阿篱惊讶地看着这个认出她“初来乍到”的女使:“你如何知道我是新——”难道今天的表现有这么差劲?

还未说完,这名女使一本正经道:“你这张脸想让人不记住很难的,认识一下,文书序的何朝舒。”

其余的女使也向她介绍自己,大多同是校礼监监生,也有从王府内宅指派过来的。

回到御膳堂这边,阿篱与掌事说清楚缘由,掌事也无可奈何,只吩咐她回去路上小心,便忙着继续调度人手了。

阿篱独自出了园子,长街上停满香车宝马,转悠了一圈也没发现可以租的青蓬小车,看来得走到离园子稍远些的地方。她一个人沿着芙蓉园的外墙根慢悠悠地走着,路途不甚明亮,也不至于摸黑,圆月隐在高大的树影后方,隐隐绰绰的。

这倒让她想起幼时与父母在姑苏城的亲戚家过中秋,当地中秋有“走月亮”的习俗,不拘是相识的玩伴或是亲近的人,在夜凉如水的晚上,乘着秋月的圆轮,倾知交游,互相往还,别有一番趣味。她想,若是青钰现下陪着她,或许她就没有那么思念远在江州的父亲母亲。 第十六章 招潮 身后传来“笃笃”的车马声,阿篱听得此声便更加向墙根处贴近些避让,毕竟今夜这里驶的都是王公贵戚的车驾,哪知车马的响动在她的身侧止住。 她诧异地扭过头,只见来人头戴海棠纹九云冠,面白似玉,墨眉似剑,一袭黑衣在夜色中却熠熠有华彩,外罩的墨色刻丝鹤氅此时被他搭在臂间,竟是今夜宴会的主角儿七殿下…… 阿篱恍神凝了他几瞬,这才突然想起来行礼:“参见殿下。” 萧衍伸手虚抬了下她,望着她的脸紧锁眉头:“怎么哭了?” 阿篱方才只觉得眼睛发涩,并未察觉自己流泪,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用手胡乱地擦了下。 “谢殿下关心,今夜是中秋,民女一人在此有些,有些想家。”说着她又控制不住落下泪来,真是奇怪,今天的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在外人面前哭真真是丢人,阿篱在内心狠狠地训诫了自己一番,总算把孤独无助的情绪压了下去。 “上我的马车?送你回去。”他询问的声音不似平素的冷硬,大约是秋月的清辉动人,让人不自觉软了性子。 阿篱才不敢这般放肆,虽然她极想坐在舒适的马车尽快回到城内:“不必了,前面应当就有可以租的马车,民女不敢劳驾殿下。” “你也知今夜是中秋,车夫早就回去阖家团圆了,难不成你要一个人冒夜走回城里。” “再说了,今夜虽没有宵禁,城门可是照常关的,等你走到了只能在城门外冻一夜。” 阿篱倒是把城门这茬给忘了,听萧衍这番话更是觉得夜风吹得遍体生凉,她悻悻地道:“如此,那麻烦殿下。” 第二次坐上这驾马车,到底不像第一次那样拘谨,阿篱环视了一圈,只见三面是墨青色软包靠垫,萧衍常坐的中间那一面还搁着两只竹纹软枕,右手一侧厢壁龛笼整齐地码着一排《经世方略》一类的书,左手一侧设一只矮几,几上一只鸦青色瓷质香炉——倒是并未燃香,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流淌出温润的暖光。 待阿篱坐下,她的脚不小心踢到了一物,响声骤然破开安静的空气,她尴尬的吐了吐舌头向下看去,原来车内还放着一只檀木镶琉璃羊角宫灯,剔透的琉璃上似乎彩绘了什么图案,夜明珠的亮度有限,顾及不到脚下,为了看清她便弯腰俯身下去——原来是几只嬉戏的兔子。 萧衍同驾车的照影交代了几句,此时方才上车,正看见小姑娘的头向下栽,他呼吸一沉,立马伸手将人捞起来。 阿篱疑惑地看着他,由于起身太快脑袋晕乎乎的,她问:“怎么了殿下?” “别摔了!”萧衍见她一脸不解,知道自己刚刚是误会了,但他怎么会开口承认自己误会了。 “哦。”阿篱抬手揉了揉脑袋,另一只手指着那只兔子灯:“殿下中秋也会玩兔子灯啊,看样式是宫灯改成的,怕是不方便提着它游街了。” “为何不方便?” 阿篱思及他在江州一直隐藏身份,所以才有此顾虑,听得萧衍这样问,她又想到如今七皇子已经是名副其实被圣上在大宴上推举出来的,恐怕行事不需要像先前一样隐姓埋名,她沉吟许久道:“民女以己度人了,殿下自然都是方便的。” 萧衍略过了这个话题,突兀地问:“你想逛长安街夜市吗?” 阿篱摇头,今天一整日的热闹已经吵的她眼晕了,“民女想回校礼监,殿下若去逛街,可在半道将民女放下。”接着又好奇问道:“对了,殿下游长安街身边只带一个侍卫吗?”说起来阿篱的认知里,皇子出行无论如何也该是四皇子那样前呼后拥的,这位七皇子却经常见他身后只跟着一人。 萧衍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本王不去。”年年都是一样,没什么好逛的,并且他身边的暗卫虽然不多,倒都是好手,只是他不能确定她会不会和前世一样同大皇子走到一起,便不欲回答她暗卫的事。 不去为何制了兔子灯?阿篱想问,然则她只是想想,这种事不是她该关心的。 萧衍接着道:“左右你也无事,待会同本王去个地方。”说完不待她应声,便径自抽过龛笼里的书读了起来。 阿篱的“好”推到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犹豫了好一会,她还是说出来了:“是,殿下。” 萧衍的双肩悄无声息地松沉了下来。 一路无话,阿篱时不时抬起手边的搭帘看向外面,明月皎皎,银河在天,墨绿的树影不断向后倒退,秋虫声如潮水一阵阵袭来。 不知道萧衍走的是哪条道入的城,他们并未路过喧哗的朱雀街,也未路过那些充盈着丝竹管弦的京城人家,连耳边偶然飘来的乐声都像是隔着雨幕似的,不甚清晰。 最后,在阿篱开始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入城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照影在外面敲了三下:“到了,主子。” 阿篱坐在马车近门的地方,她为了不碍着萧七殿下下车,闻言登时站起来,从车辕上一骨碌地滑溜下去,到底还是低估了这架车的高度,意料之中地崴了下脚。 照影正搬着步梯放好,看见阿篱的动作心里大呼小祖宗,可还是来不及了。 萧衍见到阿篱龇牙咧嘴的脸,一记眼刀已经狠狠扫向照影:“就不能放好了再敲?”照影心里哭笑不得,哪有人下车像座位上安了弹簧似的,他只能委屈地应道:“属下记住了。” 阿篱正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宅子,忽听得身后人问:“有没有受伤?” 她活动了下裙下的脚踝,施施然行了一礼:“民女无事,敢问殿下这是何处。” 为何她会有一丝丝异样的熟稔,除此之外还有难以忽视的心酸和悔恨稍纵即逝。她不确定这种情绪由何而来,莫名地有些紧张。 “这里是本王的一处宅子,进来吧。”萧衍的声音有些沉,听得人心里闷闷的。 阿篱仰首注目了一眼刻着“云府”的那块阀阅,着实是抓不住那股熟悉感来自何处,毕竟她先前从未入过京,也从未听过什么云府,何况这是七皇子的私人宅邸,她不敢近前,懦懦地答道:“民女不便入内,请殿下勿怪。” 门子听见外面的动静开门探看,见是萧大人回来了立马大开府门,值夜的小厮也立在两侧听候差遣。萧衍摆手遣散了下人,回身道:“要带你去的那处地方在宅院里,很快就送你回去。” 理智来说阿篱着实不该进七皇子的私宅,可是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助着她的冲动,她竟转而应承下来,与萧衍一前一后进了府。 入府内那种熟悉的感觉倒是消失了,点着灯的屋子不多,门阙森然,在月光下泛着不真实的毛边。夜风从廊庑的另一端吹度过来,阿篱不由自主地环起手臂,萧衍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下一刻便回头从照影的手里接过那件墨色的鹤氅交给她。 很快到了目的地,那是整座宅子的最高处,是修建在小丘之上的一座楼阁,借着月光,依稀可见匾上錾着“翠屏楼”三个字,楼宇四角系着的琉璃风灯明明灭灭,像夏夜萤火的流光。“翠屏楼”,阿篱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既常见又世俗,境界也不像皇族子弟惯常会用的字眼。 登上楼宇,视野极为开阔,皎皎月华泄地,近处铛玉朱台,落桐靡靡,眺望万家灯火,如同漂浮在天河中的浩瀚繁星。有丹桂不知植在何处,暗香浮动,花月两相拥。 真是“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面前的供桌上秉一盏风烛,陈献冰糖彩丝的瓜饼并各类果品,香炉内斗香未燃。阿篱好奇问:“京中也有拜月习俗吗?” 萧衍接过照影默默递上来的兔子宫灯,此时灯内已经燃上烛火,昏黄光亮跳动,将两个人影拉的很长,他答:“不知道,或许寻常百姓人家会有。”随后他抬手示意阿篱去燃香。 阿篱看着那兔子灯喜欢极了,成对的团兔追赶嬉戏,似要从琉璃画屏上跃出来,萧衍顺着她的视线将手里的灯搁在桌上:“待会玩,先燃香。” “是!”得到了首肯的阿篱应得轻快,点灯的发烛便放在香炉旁,斗香燃烧,飘出细细的烟,萧衍将阿篱拉与自己身侧,向着满月方向揖拜,如此三次之后,他问道:“拜月的祝文你可记得。” 阿篱当然不记得,她尚在怔愣,堂堂萧七殿下,整日冷着脸的冷面阎罗,现在这是在干嘛,与她一同拜月?先不说他的身份做这些事实在是纡尊降贵,只说拜月是女子的事,他一个男子莫非也求貌美?求郎君? 萧衍看着她呆怔的表情轻哼一声:“就知道你不记得,还是本王来。”说完他不知从哪里摸出写着祝文的月光纸,竟朗声诵起来,他的嗓音自带一段泠泠的尾音,如同泉水漫过心尖,阿篱忽觉得一阵脸热,掩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张了握,握了张。 好一会拜月仪式终了,萧衍又像是变戏法似的托出一只手掌大的海螺:“喏,放在耳边听。” 阿篱双手接过,将螺靠近耳边,旋即她的眼睛便瞪大了,萧衍解释道:“这是吟风螺,装的是大海的风声与潮声。” “听说江州中秋有观潮的风俗,京中无法观潮,只得用这小玩意代替了。” “怎么样,闭上眼是不是近乎以假乱真。” 阿篱看着面前人娓娓道来,一字一句,全不是他的身份该同她说的,在云府阀阅前那种一闪而过的悔恨此时激荡着新涌起的触动,愉悦与悲伤同时爬上心头,使眼眶发热、使喉头发梗、使胸腔发闷,她怕自己不合时宜地落泪,极力仰起头,眯起眼睛,看见月上中天,她道:“海上明月共潮生。” “月色真好。” “嗯。”萧衍应声不大,更被外街更夫的梆子声盖住了。 阿篱恍然回神:“殿下,三更天了,民女得回校礼监。” “好”萧衍拿过兔子灯塞在她的手里:“走吧,送你回去。” 阿篱的“不必麻烦殿下亲自相送”说至一半,察觉自己身上还披着萧衍的鹤氅,便噤声了。算了,近日颇得他的照顾,还是顺着他的意思。 回去的马车上,阿篱问:“殿下为何不将兔子灯制成兔子状。” 萧衍:“做不好。” 阿篱:“宫中无人会制兔子灯?” 萧衍用看傻子的眼神审视了她一眼。 “……”阿篱底气不足地继续问:“那这上面的兔子是殿下所绘?” “是。” “殿下画技可谓出神入化。”她赞美的诚心,听者却不大乐意,阿篱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六法俱全,万象必尽,神人假手,穷极造化?” “本王不擅绘飞禽走兽。”萧衍幽幽开口:“但是比之于你也算得上六法俱全。” 阿篱不服气:“……殿下怎知我画技惨不忍睹,你又不识得我。”驳了一半她的气势便矮下去,主要是她的画技确实与绣工不相上下。 “我当然识得你,识得你许久许久了。”这话萧衍只在心里想了一遍,面上仍旧随意道:“猜的。” 待至校礼监门外,阿篱无论如何也不敢把宫灯形制的兔子灯带回去,萧衍便不再为难她,让她搁在马车里,两人作别无话。 第十七章 螃蟹集 “姑娘,姑娘。”阿篱一早便听见青钰一迭声在耳边催促,她翻了个身打算不闻不问,顺便把被子拉到头顶。无他,昨夜耽搁到太晚,她实在困得紧。

然而青钰不折不挠地催她:“姑娘,新得了好吃的。”

一句话挑起了阿篱肚子里的馋虫,昨日食的太少,现下肚子早就闹起饥荒,她悠悠转醒,又是拍脸又是揉眼睛:“什么好吃的,哪得的?”

“整十六只饱凸团脐的大螃蟹,只不知是谁送的。”青钰笑道:“是了,送来的小厮还留了张字条。”说着转身去外间取来字条。

阿篱将字条展开,上面八个个笔酣墨饱的大字:上京少蟹,寄付深篱。左下角印一枚小小的红色兔子章。

所以这是……七殿下送的蟹?

青钰凑在阿篱身旁辨认了许久,仍旧未识得那八个行云流水般的字是什么,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尚在识字阶段,看着纸上的字只觉得像道士的符箓:“姑娘认得出来吗?是谁送来的?”

阿篱觉得如实说是七殿下送的挺难为情,她模棱两可地答:“一位姐妹送的”——毕竟是一起中秋拜月的姐妹,接着问道:“蟹在哪儿,我看看。”

“姑娘还是先梳洗上,我已经将蟹蒸上一对儿了。”青钰将她拉至旧漆木的月牙桌前,在上面置一面缠枝葡萄纹铜镜,这里便被两人用作临时妆台。青钰犹自感叹:“原以为离开江州极难吃到这些海味,听说今年京中供的蟹不多呢,没想到姑娘你这么快就结交到出手如此大方的姐妹,那几盒子蟹个头极大,估摸着须费上百两银子。”

梳洗完毕,阿篱总算见到了青钰口中“个头极大”的蟹,饶是她自小生活在海滨之地,也从未见过这样庞大壮硕的,长鳌被蓑绳绑缚地紧,通体青黑光亮,凸起的眼睛炯炯有神,每只一尺见长的盒子里只塞得下四只蟹。

阿篱瞧着这些神威的蟹突然起了兴致,在案前飞快写好几封请帖,起身交代青钰:“这样好的蟹,只咱们两人吃倒是无趣,总归今日无课,你拿着这封帖子去西市以南康平坊宝璋院使府上,就说校礼监同窗叶深篱请他的妹妹宝璐前来品菊。”

“这一封你回程路过醴泉坊严府再去请丹音姑娘,记住邀宝璐与你一同去请,宝灵儿最是伶牙俐齿的,有她在只怕丹音姑娘还请的出来。”

“青钰记住了!”青钰点头应道:“姑娘余下这封送到哪里去。”

“文书序的何朝舒。”阿篱皱眉道:“只是尚不知她是哪位大人家的,待我问了嬷嬷自己去请,你先去吧。”

原来何朝舒是光禄寺大夫何进之女,阿篱赶至紧邻东市的何府外时,紧张地抬手正了正头顶的纱笠。她与何朝舒不过几面之缘,万一对方将她忘记那就尴尬了,但是昨日她自来熟的态度让阿篱不自觉地生出亲近,总之在这上京,多个友伴多份安心。

何府外此时被马车围堵得水泄不通,按理说今日依旧在节中,算是休沐日,莫非何府今日有宴请?这便不好办了,自家的府宴,何朝舒怕是抽不得身。在门前空地踟蹰了好一会,门子倒是注意到她了,阿篱上前说明来意,递上帖子,门子只叫等着。随后不多会何朝舒在两名贴身侍女簇拥下同她一起出门了。

阿篱好奇地问:“你家府前阵仗好大,是有宴会吗?”

“倒不是宴会,是朝中的事,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何朝舒想了一瞬:“好像和昨日金明池中秋宴有关。”

哦,那就是宫里的事。

何朝舒继续道:“我可真没想到今日能得你的约,说实话,按着昨日对你的印象,我以为你是那种胆小乖巧的。”不过很快她就否定自己:“还是不能先入为主地识人,你长得乖不代表你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性子。”

阿篱被她说得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才至上京不久,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过你放心,我是诚心与你交朋友的,绝不是为着钻营攀附你们家的门第。”

何朝舒不复她一贯的一板一眼,自嘲般地轻嗤一声:“你也别将我看高了,我娘去的早,我在家中上有嫡出的长姐,下有受宠姨娘所出的几个妹妹,千万别将我当做什么高门贵女,不怕你笑话,我在家和那些姐姐妹妹待一整日,都没有同你现在说的话多。”

阿篱自小父母恩爱,确实无法想象出与家中人形同陌路的情形,她便拉过何朝舒的手臂安抚地拍着,何朝舒的表情隔着纱笠看不真切,她反握住阿篱的手臂,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对方,道:“要交换吗?”

阿篱笑答:“好!”

何朝舒不甚在意地继续道:“其实我先前早就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了,父母爱子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每个人生来便是赤条条,即使耗费心神去戴上一身的痴心妄想,临到终了还不是一把飞灰。”

阿篱怕她就此参悟进去难免灰心,便宽慰她:“古人说‘沉火在灰殊未灭’可见外物不重要,赤心最为重要。”

何朝舒点头:“自然,人就是为了自己而活,所以我在文书序里做到最好,我想为自己博得功名,这些才是我活着的证明。”

阿篱没想到与何朝舒行的这一路一直围绕着这个略显沉重而深刻的话题。

直到两人回到她的那间小院,甫一进门,便听得宝灵儿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在耳畔炸响,她整个人跨着腿,双臂叉在腰间,嚷得气势十足:“啊啊啊啊!小阿篱你可真够义气,这么大的螃蟹都惦记着你师父我。”

阿篱无言地用手掩了下耳朵,宝灵儿继续喋喋不休:“你知道你让青钰去府上找我,说什么品菊我有多莫名其妙吗!”

“还是到严府我才知晓是螃蟹宴!”

“我和你说若不是你来寻我,还珍而重之地递了帖子,我决计不会出门。”

“你知道你这厢胡乱传话让我差点错失了这么大的螃蟹吗!”

……阿篱无奈地同她分析:“你有没有想过,我若说是螃蟹宴,你哥哥定不会放你出门。”

“对哦”,宝灵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哥哥平日只盼着她庄重柔睐、才情兼备,只有品菊才能遂哥哥的心意呀!旋即她才发现阿篱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笑容更为灿烂:“你也是小阿篱的朋友吧,来来来坐这里。”

阿篱将丹音也招呼过来,互相介绍了各自的身份,顺便吩咐青钰蒸足数的蟹,她们主仆二人,随行何朝舒与宝灵儿的各两位侍女,只丹音独身一人。

论下来丹音是几人中最年长的,何朝舒次之,再是宝灵儿,阿篱及笄不久,年岁最小。

宝灵儿率先道:“既然两位姐姐都是阿篱的朋友,那也就是我宝灵儿的朋友,我以后便叫你们丹姐姐与何姐姐了。”

何朝舒直接建议道:“咱们便依据年岁大小以姐妹相称罢。”

阿篱点头赞同。

只有丹音似乎不怎么习惯这样热络的场面,她一直低眉顺目安静地听着大家一言一语。

阿篱歪着头拍了拍她:“丹音姐姐,你怎的不说话?”

丹音摆了摆手:“不不,丹音只是……不敢与各位姑娘互道姐妹。”

宝灵儿:“丹姐姐别多心,咱们姐妹之间只看投不投缘,再说了你好歹也是出自严太仆家,你看小阿篱,从穷乡僻壤过来,可怜见的。”

阿篱:“……”江州怎么说也是一方富庶,怎么就穷乡僻壤了!但是现在开解丹音要紧,她忍了。

丹音想到的却是那日在街上替阿篱出头的那位大人,他自称本王,想是轻易便能掌着别人身家性命的皇亲国戚。她为难地看一眼阿篱,后者笑看着她,星眸澄澈,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何朝舒言道:“若论起家世,反而衬得咱们结交的心俗了,与那些官场腐儒结党有何区别,还是抛去外物,只论友情。”

阿篱想,幸而今日请了何朝舒,她总是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或许这就是相似想法的人之间的吸引?

丹音带着歉意笑道:“如此,我便斗胆做各位的姐姐了。”

恰好青钰打外院捧着清漆食盒进来,食盒边缘未压紧,缕缕白气裹着浓郁的蟹香散在每个人的鼻间,宝灵儿盯得眼睛都直了。

青钰笑道:“这里面只盛得下两只,后头灶间可还有呢,劳驾姑娘们的侍女跟着我去取”

一时所有的蟹都端了来,屋子里开了两张桌子,一桌是阿篱她们几人,另一桌是四位侍女,阿篱这边的桌子稍大些,青钰便插到她们中间。

在吃蟹这件事上,手法最为娴熟的还当属阿篱她们主仆二人,实在是有着充足的地域优势。在江州城的高商菊月,大街小巷人家的炊烟中,总会伴着那么丝丝缕缕的蟹膏香气。江州人吃蟹的花样也多,不拘是闷、炒、煎、炸,佐以花椒、生姜、茱萸、茴香,或是辅以鸡子、玉藕,在出锅前淋上些许自酿的陈酒,咸鲜醉蕾的蟹诚为人人之所爱。

阿篱一边用调羹?出一勺子蟹腿肉,一边思索着她们几人现下能凑个什么趣。她想到时下私社之风盛行,便提议道:“各位姐姐,我听闻现下坊间以结社最为流行,咱们今天这样好的机会,怎么不也立个社,日后方便相邀一聚。”

何朝舒道:“起社先拟出社名,才叫名正言顺”,说着望向阿篱:“你可有想法?”

“依彼平林,有集维鷮,不如拟平林社,虽然朴质平白,但是应着咱们集聚随意,不设桎梏”,阿篱方才就想好了。

“这个不好,文绉绉的怪名,不如我这个。”宝灵儿一脸不屑,见余下四人望着她,她故作沉思,随后大笑道:“灶台社!”

余下四人:“……”

宝灵儿不依不饶地:“灶台社通俗易懂,咱们一聚,便是有好吃的嘛。”

几人争辩一番,宝灵儿犹自认为自己的灶台社绝佳:“不如来箸决,同意我的举右手箸,同意小篱子的举左手箸。”

结果是大家都同意平林社。

宝灵儿忿忿,双手环胸:“姐姐妹妹都不疼我,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众人笑骂她:“罢了罢了,她才该是妹妹,咱们都依着她做灶台吧。”

何朝舒兴致高涨:“既然起了社,不如咱们学外面也来联诗,不拘什么韵,只围着眼前的螃蟹说。”

丹音笑道:“诗文我其实不通,你们可别笑话我”青钰端着蟹往另一桌逃:“姑娘们玩得开心,我还是去该待的地方。”

何朝舒拦着人:“咱们不设规矩,不许笑话人,由我来起头,嗯——”

“风味相宜桂蟹成。”

转过来是阿篱:“经秋辅酒待君烹,尝横江湖得志满。”

丹音顿了许久道:“有了,今朝入鼎断此生,拆腹折螯羞鲈脍。”

宝灵儿眨着眼睛,尚未回过神来,慢悠悠道:“真联啊,我的水平你们也知道。”她一会抓着半截?的干干净净的蟹壳,一会敲敲蟹背,憋了好半日,众人都开始笑着安慰她不必勉强自己了,然而宝灵儿这会誓要证明她的联诗水平足以达到社内一般水准,她开始苦思冥想,甚至放弃了咀嚼。

终于,她的脸上重新焕发了神采:“快听我的,个大猛吃却不能,一手蟹黄两手油,怎么样!”

众人听完笑作一团,阿篱忍不住扶额赞道:“是了是了,这便是她自己方才活灵活现的写照。” 第十八章 入宫 这边众人吃的开心,院外却有嬷嬷来递话,外街有何府来接何朝舒的马车,奇怪的是对面吩咐将阿篱一并带去。

两人狐疑地上了马车。何朝舒很快发现车架并不是向着何府的方向,这倒是奇了,自家的马车她当然识得,所以才会不假思索地带阿篱一同离开。原先猜测是家中父亲或者母亲要见她们二人,现下两人心中全然没有头绪了。

阿篱初来乍到对长安城还不太熟悉,没想到何朝舒也不是个熟门熟路的,她理所当然:“我出府总归是乘马车的多,哪能时时记着外面何种样子。”

很快何朝舒便辨认出车架行进的方向竟是皇宫。

先不说两人今日穿着过于随意,就单单她们方才吃了一身的蟹子味道,甚至此刻连指甲缝里都是蟹味就极为不妙。

马车行的很快,何朝舒时不时撩起帘子偷看一眼,她确定两人这是往光禄寺方向去。作为何卿的女儿,她了解自己的父亲不会行事这般没有章法,即使父亲事务缠身又必须见自己的妻女,也断然不会将人接到光禄寺来见。

她与阿篱讨论:“应该不是父亲为了见我们,大概是光禄寺那边出事了,这事还多少和我们有关。”

阿篱想起早前在何府面前停厝的许多车马,试图分析:“与我们都相关的只中秋宴一事,早间你们府上便知道中秋宴出事了,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何朝舒摇头,其实如若不是阿篱来寻她,她恰巧从二门上的小厮嘴里听到些字眼,压根什么风声都不会知晓。

两人不安地下了马车,被引着快步行在宫墙夹道间的甬路上,转进至光禄寺的屏门,最后在西向一间厢房停下,宫人催着二人进去后回身关严了门扇,并且还落了锁。

阿篱转身惊讶地发现这屋内远远不止她们二人,厢房前后连接三间开间,着实称得上开阔,此时西晒从窗外打进来,一半橘黄一半昏暗。

屋内站着的人大多是不认识的,然而从衣着可以分辨有些是宫女打扮,有些是某家大人府宅里的婢女,另有些穿红着绿的——阿篱她们便属于这一类,应该皆是校礼监监生,她们今日休息,自然穿着家常服饰。

看样子是要排查她们这些人。

人群里抑制不住地在窃窃私语,何朝舒与阿篱来到一群人面前,是昨夜一同送梨桂汤的那拨人,阿篱心内突然涌起不好的预感,昨夜那个撞了自己匆匆跑掉的婢女,她会在这里吗?

她转眼看了一圈,只记得那婢女粉色的衣裾,这里倒是有好几位粉衫女子,她当时未得见那人的脸,现下全然无从分辨。

何朝舒在与相对熟悉的这群人交谈,所有人的声音都很小,此刻她的声调陡然增高:“有没有其他意外还未可知,你们胡乱猜测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噤声了。

阿篱将她稍稍拉离这群人,何朝舒面上带着愠色,咬着牙道:“她们都在传是你昨日撞那一下坏了事,说你是故意的,真可恶,当时那种意外谁能料到。”

阿篱其实挺害怕的,她强作镇定问何朝舒:“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据说是一杯饮子出了问题,就是咱们送的那份梨桂饮子,现在是所有经手过这种饮子的都带来了。”何朝舒顿了一顿:“但是具体什么问题上面瞒着,看样子挺严重,总不至于被上面那位喝了吧!”

阿篱心道果然,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先前悬着的心这会落到实处,反而没那么怕了,总归她只能等着。手指上沾染的蟹味若有似无地闯入鼻间,她便不知不觉地神游到昨夜,昨夜在七殿下的私宅里算是把江州中秋的风俗过了一遍,只未吃蟹,所以这就是七殿下一早给她送蟹的缘故吗。她又想到在云宅外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不对,不光是宅子熟悉,人也熟悉,七殿下与她似乎过分地熟稔。

阿篱在心内过了一遍曾见过的每一位男子,她相识的男子着实不多,又几乎都是泛泛之交,谨慎起见,她将儿时的玩伴也算上了,决计没有萧七这样的。

围绕着七殿下与她之间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叫她想不通。

屋外的铜锁传来碰撞声,随后进来两名腰间配着刀的侍卫,点了四个宫女的名字恶声恶气地将人押出去,是传讯开始了。

余下的人也愈发骚动。好一会她们甚至隐约可以听见宫女的哭泣与哀嚎。但是这里是光禄寺,刑罚是不宜用到这里来的。

一拨拨的人被押走,很快便到了阿篱她们这些派送饮子的,她们被带至一间幽暗的屋子,最上首坐着的人阿篱倒是认识,是四皇子,他左右各立一人,阿篱对朝服不大认识,但她判断何朝舒的父亲应该在这里。

上首官员一个个问话,两侧的侍卫浑身透着狠厉,手里握着的马鞭似乎随时会抽到人的身上。

待问到阿篱,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述说了昨夜派送途中不慎被人撞上的事。

下一瞬那根她颇为畏惧的马鞭破空而来抽在了她的膝弯处,她一时趔趄一步跪在地上,痛意顷刻汹涌地冲刷到四肢百骸,连脑袋都突的嗡鸣一声。反而是被抽中的地方泛着凉意,似乎没有什么知觉了,豆大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沾满脸颊,滚到地上。未及反应又是一鞭抽在同样的地方,这次的疼痛像滚油泼在伤处爆裂开来,额头登时布满密汗,完全无法控制地号呼出声。

上首的萧昭这时才发现被抽的是谁,他挥手摒退了侍卫,亲自开口问此刻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当真不记得撞你的人什么模样。”

疼痛让她的脑袋都变木了,她已经由跪改为半蜷着身子,双手支在地上,小口地抽气,一开口便带着颤声:“民女实不知,那女子奔行的快,民女只见她着粉色衣裳。”

这时她边上的女子声如蚊呐“大,大人,奴家见到那女子衣衫上还绣着五瓣梅的图样。”

萧昭的耳力极好,闻言眯起眼睛,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身旁唯唯诺诺的官员交代了几句,将所有侍卫都带走了。

接下来的的审问也问不出别的话,很快一众人被遣散。

何朝舒离开前回眸望着她的父亲,眼神里不无埋怨,然而何光禄仿佛不认识她这个女儿,满脸怒气,扬声审问下一拨人,倒是未再用刑罚。

回程对两位姑娘来说颇为不易,阿篱的腿几乎使不上气力,走一步就要颤三步,虽然阿篱身量轻巧,但何朝舒也是个瘦弱的,架着她几乎是一寸寸挪出内廷。

何朝舒曾与家中一同在皇宫参加过大宴,自然知道今日审讯她们的是四皇子,除了这般身份,怕是也没有几人敢在除大理寺外的地方随意对世家女子动刑。她不敢在宫中对皇子大加斥责,只能意有所指地表达不满:“苍天白日,何以至此!”

阿篱此时心内想的却不是这些,她在想自己一直以来被教导的对上位者的敬意,那些怯懦的低姿态是否完全是合理的。就说大梁的官场,汲汲营营者定然不在少数,一切都在微妙地维系着表面的和谐罢了,但是这些人作为上位者是否值得那一份揖拜?四殿下在京中的名声阿篱也略有耳闻,左不过说他经天纬地手腕强硬,但他今日带着侍卫在最讲究礼法之处大肆用刑,除去打在自己身上的这两鞭子,之前那几拨世家女子也有被打到哀嚎的,未查明事实就大肆用刑,他又是否担得起时下最热的太子人选?日后统领大梁,泽陂百姓? 第十九章 剖白 一路挪腾回校礼监,宝灵儿与丹音还未离开,几人又惊又吓,手忙脚乱地给她清理伤口又抹了药。

很快天色暗沉下来,几人不得不告辞回府,宝灵儿说会帮她给嬷嬷告假,让她安心养伤。阿篱只觉头晕脑胀,昏沉睡去了。

因着伤口在膝盖弯至小腿的缘故,为防止无意中曲起膝盖,她只能趴在床上,这个姿势睡久了极不舒服,伤口也不间断地牵动着脑袋一并抽痛,还未入睡多久便醒了过来。

屋内仍旧掌着灯,显得外面院子黑漆漆的,青钰趴在她的床弦合着眼。一片寂静之中,她竟听见屋门方向发出“笃笃”的声音,是有人在敲门?这么晚了会有谁来?

青钰一向睡得浅,她也听见声音醒了过来,向阿篱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走向外间,靠近门边。饶是她走的轻,外面的人似乎也察觉有人来了,又敲了敲门。

“是谁?”青钰问得小声。

“青钰姑娘,我是照影”外面的人也悄声答。

青钰走出去重新掩上门问道:“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照影客气地同青钰说:“公子有话想当面问叶姑娘,请叶姑娘往云府一趟。”

“姑娘已经睡下了”,青钰望了一眼紧阖的院门,狐疑地盯着照影:“你是怎么进来的?”

“对不住姑娘,公子不希望惊动人,所以我是轻功翻进来的。”

轻功,青钰琢磨着这个经常从说书人口中听到的词,估摸着面前的人是不是在诓她。

“姑娘,烦你叫醒你家小姐,公子寻她真有要事。”

“今日不成,姑娘不便出门。”青钰已经有点烦了。

照影依旧不依不饶。

青钰忍着怒意:“姑娘今日受了重伤,真的出不了门。”

刚说完扭头便看见阿篱颤颤巍巍地靠过来,她连忙去扶:“姑娘你怎么下来了,伤口再渗血可怎么好。”

伤口确实很疼,但是阿篱方才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些重要的事,而且这件事告诉七殿下最好,她道:“我也正有事同殿下说,走吧。”

到了云府大门,仍有和昨日一般无二的异样感,她正欲下车,照影制止了她,直接将马车赶了进去,又命人抬了软轿将她送至内院花厅。

青钰扶着她走进去,室内灯烛明亮,萧七从一架紫檀边嵌牙罗汉插屏后首走出来。

“见过殿下”由于阿篱腿上带着伤,她此时只勉强地站着,连最简单的屈膝礼都无法行。

萧衍正奇怪面前人较先前的谨小慎微多出些大胆来,突然发现她别扭的站姿和被青钰撑住的身体:“你受伤了?怎么搞的。”他连忙用眼神示意青钰将人扶到一旁的圈椅坐下。

“多谢。”阿篱抬手将纱笠取下。

“腿是今日入宫被鞭责了”,她压着腿缓缓坐下去:“殿下可以说寻民女何事了,民女也正有事告知殿下。”

萧衍坐在另一把圈椅上,凛声问:“何人动的刑,因何被责。”

“这与民女要和殿下说的事有关,殿下不先说自己要问的吗?”

“不急,你先说。”

“哦。”阿篱应道:“昨日中秋宴,殿下不是在芙蓉园外遇到我了嘛,其实我原本被派在园内送茶汤,那个茶汤就出了意外——”

“这些本王知道”萧衍打断道:“所以光禄寺在宫内对你用刑?”

“是,不过不是光禄寺掌的刑,而是四殿下。”阿篱垂着眼睫,继续道:“其实我原先并未发现那个撞我的婢女有什么不妥,是今日审讯的时候,有人记起那个婢女衣裳上有五瓣梅的纹样,四殿下听完当即走了。后来我回去才想到,前两日被召去过四殿下的东麟王府一次,他府上的婢女的穿的衣裳就是这个图样,而且也是粉色。”

萧衍冷着声音接过她的话:“所以你是来告诉本王,这个事可能是萧昭做的?”

阿篱明显觉察出他清冷的声线较之前多了一丝怒气,陪着小心道:“是。”

萧衍问她:“那你是知晓那盅下了足量火荨汁液的饮子会被本王喝下,还是无论那大宴上的谁喝了都好”。

阿篱先是被他问得发懵,是他喝了?他有没有事?哦,看他现在坐的端端正正应该是没事。随后她想,怪不得上面得瞒着这事暗暗地察,皇家威重,兄弟阋墙的事传扬出去却是不好。

不对,萧七怀疑这事是她做的!她都不知晓什么是火荨,为什么萧七会怀疑到她头上?还是谋害皇亲国戚这样的大罪!她看起来是嫌自己命长的人吗!

此时阿篱的沉默无异于在萧衍的心上点火,他黑瞳沉沉,下颌紧绷,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大掌越过两人中间的方漆案桌,一把掰过阿篱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青钰吓得立马跪下乞饶。

其实阿篱觉出萧七并未使力,他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与他对视,但是她此时满心填满莫名其妙与委屈。昨日挨撞,今日被鞭打,现在又莫名其妙被疑心,她撇了撇嘴,含混地说着:“你为什么怀疑我,明明你昨日还很好,今日一早还给我送了蟹,到晚上就怀疑我要害你,我害你做什么,我哪来的胆子害你,我也从不认识什么火荨水荨的,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你们都来冤枉我。”

她越说越委屈,憋红了眼眶,腿也十分的疼,萧衍原先捏住她下巴的手顺势向上,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别哭,我不该还没问就疑心你。”

“还有那蟹是昨日就要送你的,只是我回宫后便火毒攻心,昏到今日一个时辰前才醒。早间可能是照影看见了我写的字条,才遣人去送与你。”

阿篱一时哑然,向圈椅后方靠过去自然地远离他的手:“这毒是不是很厉害,殿下体内余毒可清干净了。”

“嗯。”萧衍将手收回,淡漠道:“火荨只有北域的极寒之地才可生长,传说在北域风雪中迷失的旅者会因为寒冷不自觉的靠近这种植物,然后吃下它,随后那人便会觉得身临阳春三月,沐浴暖阳。其实是火毒攻心灼烧肺腑,死前产生的一段幻觉罢了。”

阿篱蹙眉:“这么厉害的毒,殿下怎么……只昏迷了一日。”

“你嫌少?”萧衍不悦道:“可惜本王命大。”

阿篱:……

“民女的意思是,寻常人沾了这种毒可能会死,殿下似乎异于常人?”

“本王曾在华山修武,自然有法子将毒逼出来。”萧衍不以为然。

跪在地上还未起身的青钰这时颇为兴奋地抬起了头。

华山啊,从她某一次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这个词后便念念不忘了,她从小做的是姑娘身边的侍女,然而她总是喜欢些小子们喜欢的。除了爱听话本子可以说与姑娘相似,并且她尤其爱听那些江湖中事。

姑娘自小不爱女红——甚至姑娘的女红烂的彻底,连她这个毫无兴趣的都比不过,因此姑娘的绣活要占据她的大部分时间。但是还是抵不住她更痴迷各个身怀绝技的武林江湖,她缠着姑娘给她念这些快意恩仇的故事。随着年岁见长,故事愈发根植在她的内心深处,成了某种执念与渴望。

现在,眼前就有一位华山归来的,这叫她怎么能不激动。

萧衍显然也注意到了青钰的异样,他叫青钰站起身来:“你似乎有话要说?”

青钰舔了下嘴唇,看了看阿篱,见姑娘冲她小幅度点了下头,她便开口道:“殿下,奴婢想同您学个一招半式,就是您在华山上学的那些,随便教一教奴婢,或者您随便点拨两句。”

阿篱是知道青钰从来都有些武痴的,只是没想到这厮这么大胆,敢直接让七殿下教她。

果然,主仆二人听见萧七殿下冷冷地回绝:“不行。”

青钰简直痛心疾首。

“不过”萧衍话音一转:“照影也是华山拜的师,本王让他送你些书先看着,你有不通的地方去问他。”

“谢七殿下,七殿下在上,受徒弟一拜。”青钰跪得干脆,应得铿锵有力。

萧衍抗拒地比方才更明显:“莫要拜本王,要拜去拜照影。”

说完他打了个呼哨,照影推门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萧衍指着青钰:“你收她为徒,现在起你做她的师傅,教她些护卫的本领。”

照影领命称是,青钰便欢天喜地跟着她的照师傅推门去了院中。

留在圈椅上的阿篱:……你家小姐还需要你扶着才能走啊喂!这就是有了师傅忘了妹妹?

萧衍这时却没头没脑的向她问了一句:“你想学武功吗?”

阿篱稍一错愕:“民女也可以跟着照影学?”

“如果你想的话”,萧衍道:“本王教你。”

“谢殿下”

“民女不想。”

她可想不到自己何时用得上武功,难道半夜翻别人院子的时候用?她还有一点畏惧的私心是,习武总是要受伤的,她是个不怎么能忍受疼痛的人,而且一痛就止不住流眼泪,若是习武会把眼睛哭瞎的吧。

萧衍只道:“不想也好。”

“殿下还未说明找我来有何事。”阿篱觉得已待了许久,先时透亮的高柄烛台上灯花都瘦了。

今夜是中秋之既,越过隔扇的那半面屋内烛火更暗,如水的清辉漫过半掩的格子窗,泅开一室静影,靠窗一侧博古架上横着一支不知是箫或者笛的物什。

萧衍开口是他一贯的清冷:“本王要问的也是这件事,你方才已经答了。”

阿篱道:“可殿下方才不信民女所言。”

“不是不信你”,萧衍心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还在记仇,而他面上丝毫不显:“是火荨一物不易取,需在北域经营许久才能同当地番邦换得,萧昭同北域可以说毫无干系,所以本王一早就排除了他。”

阿篱犹疑着:“也不能这么言之凿凿吧,万一殿下你识人不清”,对面萧七殿下脸色一黑,她马上换词“是一时不察,而四殿下其实和北域的人暗通款曲呢。”她还是觉得四殿下是个暴戾阴鸷的人,虽然这样想大逆不道,但她对萧昭实在生不出一丝好感。

甚至那个撞她的婢女还极大概率是四殿下府内的。

“本王排除萧昭,也是因为有比他更合适怀疑的人。”

“是谁呀?”

萧衍转过脸直直地凝视着阿篱的眼睛,眸光微动,语调却听不出起伏:“大皇子,萧仁”

大皇子?听闻他在北疆戍边,怎的也能参和京中事?不过这事多少把她牵连到了,而且下毒这种阴私手段也很不光彩,这个素未谋面的大皇子让阿篱觉得可恶起来。

她避开萧衍直白的目光,面庞悄然浮上酡色,只盯着面前竹纹杯中晃动的茶叶,滚茶已温,喷鼻的茶香似乎留有余韵:“说到头来还是殿下的家事,民女斗胆,请殿下帮忙摆脱嫌疑。”

“嗯,可以。”

“你对大皇子了解多少?”

阿篱见萧衍仍旧在望着自己,心中极不自在,从方才到现在,他都看了半刻钟了!她甚至想拿起一边的纱笠罩住脸,但是这样又很不礼貌,还好她克制住了。

他干嘛一直盯着自己?难道是脸上有东西?现在抬手摸一摸脸会不会不雅观?她心内左右纠结,压根忽略了萧衍后面的那个问题。

“你在走神?回答我的问题。”萧衍语气不善,这个问题本身便混着他的怨气,这一小会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啊,什么问题——噢,大殿下”阿篱轻咬下唇,神色中透出歉意与忐忑,对面的人为何又生气了?她硬着头皮道:“民女自小一直生活在江州地界,怎么可能了解大殿下,当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答完她怯怯抬眼一扫对面,为何七殿下还在盯着她!是对回答不满意?可是自己总不能无端扯谎。

萧衍道:“你们叶氏医馆被抓的程厚朴,是大皇子的人”

阿篱星眸圆睁:“怎么可能!”随后她转而想到萧衍当时传的字条,上面说了程老不能保:“殿下在江州就知道这件事?”

“殿下怀疑民女一家都与大皇子有关?”

“所以殿下先前才会猜测下毒之事乃是民女蓄谋。”

这样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只是他的疑心未免也太重了。

“四殿下将我带来长安也是这个缘故吧,民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无论父亲是否与大殿下瓜葛,我都是他按在手边的把柄,而且他给出的条件丰厚,寻常人根本无法拒绝。”

萧衍静静的看着阿篱厘清头绪,他不无庆幸地想,她与萧仁此时当真还未相识,他要极力杜绝这二人见面的可能性。正好,萧仁远在北漠,那便永远留在北漠。

他振了振衣袍,直觉心情好转,起身将灯台上的烛火复又挑明,接着她的思路补充道:“萧昭可不单单把你当这一重把柄。”

阿篱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明白她是把柄这种事,有什么值得这个冷面殿下高兴的,偷偷撇了下嘴道:“请殿下明白告知。”

萧衍:“段觞接了萧昭的一道密令,刚回京便启程去往交趾一带,他肯为萧昭做事的原因是你。”

“段觞是不落觞大侠?”阿篱惊诧地看着面前的人点了点头,暗自调整呼吸道:“他不是殿下你安排的人吗,怎么会——。”

“他吃饱了撑得乐意做棋子”萧衍语速飞快:“好了,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想留在云府过夜?”

阿篱自然不想留在这,她转头望向门的方向,青钰这厮竟一头扎出去不知道回来,在她考虑是自己唤一声,还是劳烦七殿下帮忙的时候,萧衍从隔扇另一侧屋子回来,手里攥着一只小巧的翡翠净瓶。

“这是消肿的药,治鞭伤的等我明日派人送与你。”说完,翡翠瓶被人搁在阿篱手边的案上。

后首的烛花不期然“噼啪”爆了一声。

阿篱鼓起勇气面对着眼前长身玉立的人:“殿下为何对民女这般照拂。”

他似乎是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我原以为……可我总是忍不住去想你。”这话刚说出口萧衍就后悔了,他又不是没在这里栽过一次,怎么就没忍住宣之于口了。

然而除了懊悔不迭之外,他又忍不住观察面前少女的反应。

只见她眼波含水,眸光迷蒙,因为仰着头望他,秀气的鼻子与光洁的下巴颇为可爱,面颊由莹白粉润染上三月桃夭最后好似映照在绯红的美人蕉下,耳根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

一室寂静,只有心跳声将人拉扯着一直坠下去,坠下去……

站着的人俯下身来,将一缕垂下的碎发挽回她的耳畔。

“真的很晚了。”他又取出石刻剪子挑起了灯花,以此短暂地掩盖慌乱的心。

跳跃的火苗将阿篱从怔忡中唤醒,她不受控地打起了结巴:“可,可是我们身份有天壤之别。”

“嗯。”

“别人定然反对我们在一起。”

“嗯。”

“我也还不太了解你。”

“嗯,不急,可以慢慢来。”

为什么忍不住关心呢,送回阿篱之后,萧衍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先前是想知道她是何时背叛自己的,便故意接近她,然而靠近之后的事情,似乎总是不受他的控制。前尘刺在心口那一剑的伤在这一世完全消失不见,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原谅她的呢,他仔细地想了想,似乎是还未下山,尚在修渡,暗自将那只千岁结荷包藏在江州那座宅邸枕下的时候。 第二十章 打架 一连三日的休养后,阿篱的腿伤总算是好了大半。萧衍送来的药颇有成效,现下除了跑跳等稍大幅度的动作还不能做,寻常走路已经没有问题了。

于是,在经历了这个足以称得上漫长的休沐之后,阿篱终于开始她在侍茶序的课。

阿篱坐在她的条案前用铜镊夹出一枚卤渍好的梅子,压进手侧瓷盅的底部,随后取出带着长杆的垫片,将梅子的汁水一点点地挤压出来,一直到盅底染成革红莹润如玛瑙一般的成色,再添入酿了三道的薄荷水。

这一盅暂且放在一旁,嬷嬷又让众人取出绿斗与木杵,将煮的绵软的红豆细细地捣成泥状。一时木杵撞击的“砰砰”声有条不紊地响在堂内。

然而这份和谐并没有维系多久,很快,偷偷趴在条案上会周公的宝灵儿被嬷嬷揪了出去。堂内无人看管,窃窃私语的声浪逐渐大了起来,不多会便有胆大的径自离开位子,到知己好友处谈天嬉闹。

侍茶序里有贯常奉承殷好颜的两位,被大家称做“小青”、“小红”的,此时两人叉腰指着一位同窗骂着:“小妇人养的,不识好歹”等话,被骂的同窗看起来一团孩气,只顾低头不说话。

阿篱听了好一会她们的言语,大概知晓了发生的事情。原来小青、小红两人是一母同胞所生,二人哥哥与这位同窗的哥哥之间似乎颇有龃龉,因此两人将哥哥的仇报复在妹妹身上。不过一刻钟,她们两竟然对着小同窗踢打起来。

侍茶序的无人不知小青、小红仗的殷好颜的势,一时间无人上前拦。阿篱见她们打的凶,急急忙忙跑至堂外去寻嬷嬷来止住事端。

哪知道嬷嬷不知何处去了,独宝灵儿一个人在盖满枯叶的花架子下面罚站。

宝灵儿道:“她们这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嬷嬷不会管这事的,我和你回去瞧瞧。”

刚回到堂门口,一只插着满满当当茶器的竹筒兜头照两人砸过来,幸而阿篱与宝灵儿及时矮下身躲过去了。

殷好颜双手抱胸拦在两人面前,恶狠狠道:“我可警告你们别多管闲事。”

宝灵儿越过她就往里面走,谁知殷好颜暗中翘起脚将人绊倒在地。

阿篱连忙蹲下去扶人:“没事吧,咱们绕着她走。”

“凭什么绕着她?”宝灵儿也不是吃素的,她将阿篱拉到身后,一把揪住殷好颜的衣领子:“凭你也来警告我?”

殷好颜不甘示弱地掐上宝灵儿的手,另一只手抓上她的头发,束的高高的发髻散了宝灵儿满头满脸。阿篱上前扯住殷好颜的衣袍,拼了命的将她向后扯:“你们别打了!”。这时宝灵儿也解了殷好颜的发髻,殷好颜骂道:“你们两个畜生,竟然敢对我动手。”

宝灵儿头发被扯着,疼痛使她憋得满脸通红:“小畜生你骂谁?”阿篱见扯不开扭在宝灵儿身上的殷好颜,攥着她腰间的荷包,用力一拽,荷包在堂内飞出了三丈远。

殷好颜气极,眼眸冒火,扯着嗓子喊:“小青、小红还不来帮我!”

小青小红这厢将小女孩打的哭到几乎断气,她们两专挑人的身上掐,也专门踢人的膝盖弯处。放眼整个堂内,乱扔的杯碟碗盏波及到了许多无辜,那些平日里就不对付的这时都怒气冲冲地参与到这场混乱里。

小青小红的加入,使阿篱与宝灵儿彻底落入下风。阿篱的双手被反剪着,殷好颜抬起巴掌要甩宝灵儿,被宝灵儿猛地一撞甩到了阿篱的脸上。不知是小青还是小红腰窝被踹了一下,阿篱的手终于抽出来,伸手去推对面挥摆的手臂,然而还未揪住,就有人先掐上了她的脖子。

阿篱拼命用肘去撞那发狠掐自己的人,疼痛和窒息感交替出现,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到所谓的互殴,每个人都负上了不同程度的伤,然而她还是最害怕对面眼眸里散发出来的,灼人的恶念。

直到离开许久的嬷嬷终于回来,这场闹剧才算停歇。

正午时分,所有参与打架的人在侍茶序堂外的青砖路上排开,秋风猎猎,吹在伤处泛着疼。老监正亲自过来教训了一通,所有人被罚站两个时辰,却没有人要去想到处理引起这场闹剧的初始问题。

所以紧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侍茶序下午的礼仪课上。

从殷好颜的袖间抛出一团揉成球的纸,这团纸在几人之间传递一番很快传到了阿篱面前,原来是殷好颜的玉佩丢了。

那玉佩装在上午打架的时候,阿篱从她的腰间扔出去的荷包里。小青是及时将荷包捡了回来的,因为几个人一直扭打在一起,殷好颜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玉佩不见了。

殷好颜威胁阿篱,若是玉佩今日找不回无论如何会把她赶出侍茶序。

阿篱对这枚玉佩会丢在何处毫无头绪,但是她想到总不过众人还未曾下学,玉佩定然还在这间堂内。

宝灵儿磨着牙道:“你帮她找玉佩作甚,丢了也是她活该。”

“我可不想在她面前理亏。”阿篱解释道。

她想到当时似乎是朝自己的条案附近扔的,看了一圈,那会只有坐她后首的这个文静的姑娘没有挪动过位置,思忖一刻她回头与那名叫贾黛雪的姑娘搭话:“贾姑娘,你见到过殷好颜的荷包吗?”

黛雪姑娘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默默地画她的画。

阿篱认出那是袁安困雪图。

“应该不是她……”阿篱心内想着,笑着指面前的画道:“贾姑娘为何画袁安?”

贾黛雪看了她一眼,语气谈不上友善:“钦佩袁安高洁。”

阿篱想她大概一贯是冷淡的性子,哂笑着应了句:“哦。”

然而那只玉佩的下落始终没有头绪。

直到下学时分,殷好颜面色不善的堵在她的条案前。

“找不到便要赔我银子,五十两银子。”她伸出五根指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阿篱气得瞪她:“你这是讹人来了?不是说找不到就把我赶出校礼监吗?”

宝灵儿把身体斜插进来道:“你们讲不讲理,打架过程中丢个东西很正常吧。”

殷好颜“哼”了一声,自行向后退了退,她被宝灵儿揍得有些怕她。她的跟班不知是小青还是小红对着阿篱讥讽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身后有四殿下这根高枝,不然凭你庶民的身份怎么来的校礼监,你这套曲意逢迎攀附权贵我们可学不来。”

另一位也跟着讥道:“就是,前几日中秋宴你犯了那样大的事,只不过被抽了两鞭子,不知道你为这个事怎么谄媚四殿下的呢?”

阿篱气极反笑,缓缓地站起身:“你们都这么说了,就不怕我去四殿下面前告状吗?你们欺负同窗我尚且能去找嬷嬷告状,你们辱骂到我身上我就不能找四殿下告状?”

小青和小红似乎才反应过来,缩回头不敢言语。

“不管你背后是不是四殿下,你弄丢了我的东西,就要赔我银子,五十两一分都不能少,我还没算我今日的伤药费用呢。”殷好颜一脸强硬,玉佩丢了事小,面子丢了事大。

“你讲不讲理,我们这是互殴,我还没算你药费呢!”宝灵儿忿忿道。

殷好颜反唇相讥:“是你先动的手。”

“是你的跟班先挑的事!”

“你!”

阿篱不想再听她们这没营养的对话继续下去,她跺了跺脚:“你们三岁吗?”接着话音一转道:“五十两我可以赔,但是!小青小红得去给那个被欺负的姑娘郑重道歉。”

殷好颜开口诧异道:“你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为她出的什么头?”

宝灵儿白了她一眼:“我家阿篱路见不平,除的就是你们这起恶人,你们道不道歉?”

阿篱补充了一句:“记得带上化瘀膏,诚心实意地道歉。”

查房的嬷嬷这时转到了这间屋子,见屋内有人,伸头道:“各位姑娘快些回,堂上要落锁了。”

几人急急忙忙地整理了手箱,赶着离开。分别前,殷好颜三人终于松口:“你何时给银子,我们何时去道歉。” 第二十一章 既见君子 虽然校礼监下学的时刻不算晚,然则时令已过仲秋,今日又耽搁了好一会,因此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黑沉。西下房偏僻,路上零星散落几豆石亭灯,余下就只剩风摇枯叶的“哗哗”声。

一径小跑回院子里,阿篱方才觉得安下心神。

院子里却有两个人影。

青钰注意到她回来了,赶着迎上来:“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耽搁了。”阿篱朝她身后一努嘴:“那是谁啊?”

照影快步靠近揖道:“姑娘,公子的马车在后街候着。”

少女的脸颊飞快地羞红了,好在有夜色的遮掩不易让人察觉。

她想到自己现下大概是灰头土脸的,最好还是收拾一番,便局促地同照影道:“能否请你先回禀殿下,说民女更衣后就来。”

照影又是一揖:“属下还是等着姑娘。”

阿篱没有让青钰跟进来替她更衣,她揽过月牙桌上的铜镜,今日打架脖子上果然留下了掐痕,她不想让青钰替她担心。

然而一连换了几身衣领稍高的衣裳,淡粉色的痕迹还是遮不住,思前想后她翻出了深秋之际才会系上的项帕。

萧衍的马车停在角门外不远处,附近就是广陵桥涵澹的水声,此刻尚有挑担的脚夫和胸前挂着竹架,卖荷包或是簪花的小贩偶尔来往。

刚上马车,萧衍在舆门处抬手接住她:“校礼监下学这么晚?”

“回殿下,是民女有点事绊住了,其实下学有好一会了。”阿篱答完接着问道:“殿下找民女何事。”

萧衍今日没有坐在车厢的上首,而是坐在了她的对面,从容道:“无事,想邀你一同用饭,之前不是没有吃成?”

阿篱眨着晶亮的眸子望向他:“多谢殿下!”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了,赔给殷好颜的五十两还得当些首饰衣裳来凑,除此之外还有宅子要租,看来得尽快去找替别人抄书的活计了。

萧衍挑眉,眼尾的鸦睫都染上笑意:“请你吃个饭就这样高兴?校礼监提供的吃食不合你的意?”

她面上一臊,觉得萧衍是误会了,忙道:“校礼监饮食很好,只是——”只是她现在的银子能省一点是一点啊!

萧衍见她支吾,只当她是害羞,启开舆门向外吩咐道:“去晴鹤楼。”

他抿了抿唇,旋即又决定不再刻意压制着嘴角:“那我以后日日遣人给你送吃食?”

“啊?这也太麻烦殿下了。”她下意识要否定这个听起来都繁琐的建议。

“这可不是白吃的,我有作为交换的条件。”萧衍唇边的笑意显出:“你不是说对我尚不熟悉,我送吃食与你,换你来了解我,如何?”

这算什么?怎么看都是萧七殿下亏大了,他是不是冤大头做的上瘾了?阿篱在心内暗暗腹诽着,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叶姑娘,小王萧衍,小字行云,你选一个顺口的,莫要再唤我殿下了。”

阿篱又惊又羞:“民女不敢。”

她不好意思大刺刺地盯着对方看,只得在心底默默描绘着对面人的面庞,以前为何觉得这人是个冷心冷面的阎罗呢?他明明就是温润公子翩然如玉啊!

“民女的自称也要改,你便说我或者阿篱。”萧衍一派理直气壮。

“殿下,阿篱不敢。”她觉得不如两人各退一步。

这句话一下子叫他想起在江州的那个梦,那句年深日久的岁月之下,还是紧紧扣在他心弦上的“殿下,阿篱愿意的。”

他不自在地转过脸:“还是说我好听些。”

悄然调整了几瞬呼吸,他又回首继续不依不饶道:“你跟着我说这句,萧衍,我可以。”

阿篱紧跟着涨红了脸;“萧公子别为难我了。”她愈发觉得现下车厢内闷得厉害,车轮碾过地面的青砖也比先前要响,后首的方窗为何阖的紧紧地呢,若是漏进来几丝夜风便不会这样暖烘烘的了吧。

脖颈间系的项帕难耐地贴着皮肤,她抬手略微松了松。

萧衍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她颈子上不自然的粉,那一根根分明是手指的形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人欺负你了?”说完示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阿篱几乎忘了这码事,闻言泛起了一丝尴尬的笑:“没有,哪来的人欺负我。”

他的语气又无奈又沉闷:“你怎么总是搞得一身伤。”

“哪有?”阿篱为自己辩解:“今日是个意外,再说我也有打回去。”

“哦,原来你这是在学堂里打架?”

阿篱:“……”

“同谁家的女郎打架了?”

“额,不清楚是哪位府中的,我是同宝院使的妹妹一伙的,她们家中的官职大约也不低。”

萧衍蹙眉:“你还打群架?”

阿篱缩回脑袋:“……”

转眼马车停在晴鹤楼外。今夜这间酒楼的生意似乎非常好,楼前的车马停地水泄不通,两人便下车向着那朱黑木条互穿的权子走过去。

萧衍行在前端,月白色袖袍舒展,衣摆飘然随步伐起伏,腰间所饰除却翡玉带钩一并香囊玉佩等物,还有一串天水碧宝塔形扇坠子,下面打着青丝短缨。那宝塔形的玉身上仿佛刻着字,只是萧衍此时转过身来,扇坠子便隐到另一侧看不见了。

“怎么不与我同行?”

阿篱:“殿下……萧公子不怕被人撞见吗?”

“撞见了看见的也是我,你挡着脸怕什么。”萧衍等了她两步,将人牵过来。

上楼之前,她却在一楼转角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不敢确定地擦了擦眼睛,那人已经转进阁子里了。

“怎么,遇见认识的人了?”萧衍问。

阿篱摇头道:“是和一位同窗的身量相似,可那间阁子里全是大人老爷,想来是相像的教坊女吧。”

两人进了四楼的一间厢房,房门便制的别具一格,一扇是一只孤鹤翘首正对着门梢,另一扇错彩缕金,绘着祥瑞莳花。

进入厅内打眼一望,阿篱恍然以为回到了江州初见萧衍的那间厢房里,正对面也是一排窗,窗外一眼看去竟是太祖皇帝为表彰立国功臣建的凌云阁,“积清风路,含蛛烟涂……我王结驾,藻思神居。”

靠墙的炭几上煮着香茶,茶水滚沸,雾气四散。长窗隔开内间的长案,长案后首仍有空余,被一架紫檀木霜梅凌寒大屏风遮得严实。

整幅造景联系起来颇有傲骨铮铮之感。

这时萧衍让她先在大漆的八仙桌前坐着稍候,此时桌上已摆上了各样小食,倒是糯甜口味居多。青钰原先是立在一旁的,见萧衍出了门,便安心地坐下来:“姑娘,这些糕饼看着真香啊!我随取些吃,你待会就说是你吃的好不好。”

阿篱便笑她见到吃的忒没出息了,然而那细白绵密的三层白玉糕细细地嚼在口中,热气抵着喉尖,香而甜,糯而软,泌着丝丝清润的香气,她也不觉吃得双眼微眯,满脸餍足。

她在江州时惟听过京中樊楼的名号,说樊楼乃聚天下之奇,时新花果,鹑兔脯腊,虽然从未去过樊楼,但她觉得晴鹤楼定然不会比之逊色。

萧衍回来时,青钰早已机灵地起身了,他看着桌面上三碟被消灭的干干净净的糕饼颇为无奈。

“待会还有其他好吃的。”他说着从身后的照影手中接过一只胭脂盒模样的花瓣匣,轻轻旋开递给她:“这是消扼痕的,涂上明日便好了。”

“萧公子的药怎么这样多”阿篱边说边掰着指头打趣:“江州送了一回,前几日连着送,今日还有消扼痕的。”

他黑了脸:“你倒是记得清,少受些伤也不用麻烦照影特地给你买这一趟药。”

她突然就很心虚。

照影在后方百口莫辩,怎么就成他买的了?

很快所有的菜被布上桌,萧衍竟然还提了一壶玉壶春,她委婉地暗示了一句自己不胜酒力,希望萧公子可以记起自己沾杯便醉的事实。

可惜他仿佛没有听懂,一边自顾自地为两人斟酒,一边道:“今日有两件喜事,一是同阿篱一道用饭。”他握着酒盅一口饮下,阿篱紧张地等着他一头栽在桌面上,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出手接住他的脸。

然而他看起来十分清醒:“二是抓到了萧昭极大的把柄,你不必再受制于他,若你想离开校礼监,甚至离开长安都可以。”

阿篱觉得他应该还是醉了,只是这次醉的形式与上次不同。

萧衍看着她担忧地皱着脸,挑眉道:“我可没醉,方才的话是真的。”

“只是”,他接着道:“你若离开长安,我无法和你一同离开。”

“你愿等我这两年时间吗?”

“等京中大定,我往江州娶你。”

眼见着他的话题飞快地越跑越远,阿篱连忙扯上了他的袖子:“我,我还从未想这么远。”

“不过我想留在校礼监,若能入宫做女官,我们的身份也能近些。”

“而且我在京中新交了知己好友,不想与她们这么快分别。”

萧衍一直定定地看她,眼神温柔的好似时刻蓄着浅水的秘色盏,叫她再次开始怀疑为何先前一直怕他,她觉得自己被纵的开始越发大胆起来。

比如现在,她就敢拿手指着萧衍:“老实交代,在江州喝醉那次是不是装醉!”

他眉眼舒开:“当然不是!”

“那你是如何半夜摸到我的房间?还,还说一堆浑话!不是蓄谋已久?”

“我识得你的气味,当然摸得到你的房间,至于说的话,那是醉酒之人不受控制胡言乱语。”萧衍替她剥了只虾,放进她的碗里。

阿篱低头嗅自己的衣裳,哪有什么气味,她嘟囔道:“你又不是狗,怎么靠气味识人的——而且我们见面次数寥寥无几,你就记住了?”

他扬起唇角:“自然,你的傻气我立马就记住了。”

“萧七!!”

“这个称呼比那个生疏的萧公子好。”萧衍表示赞许。

阿篱不想理他了,她开始自己剥虾,然后习惯地投喂给身后的青钰。

正在等着吃她剥的虾的萧衍:“我方才替你剥了,礼尚往来。”

“可我没有让你剥呀,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那我现在心甘情愿地想抱你,我也忍住了。”

阿篱:“……”原来之前不是错觉,他才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人,他就是很可怕!

身后的青钰和照影:你们俩进展真是比最快的武功还要快。

“所以你今日怎么还没醉倒啊。”她还是纠结这个问题。

“提前饮了醒酒汤,否则待会如何送你回去,怎么,还想再看我出糗一次?”

“有人千杯不醉,有人沾杯就倒,这是人之常情啊,有什么出糗的。”她好心地安慰,接着道:“说起来,不落公子应该是千杯不醉的。”

萧衍不悦:“和我在一起提他做什么。”

她继续提:“你说不落公子接了密令去交趾,会是什么事呢。”

“很麻烦的事情,你不知道为好。”

阿篱挑眉搁下筷子:“你知道?”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只是大部分人都没奈何罢了。”

除了阿篱,青钰更加的好奇,她在后方戳了戳自家小姐,示意她接着问下去。

“到底是什么事啊,你别卖关子呀!”

“知道了对你不好。”萧衍也搁下筷子抬起手拍拍她凑过来的脑袋:“乖。”

这顿饭用到最后,那些蹄花鲜脍几乎都冷透了。阿篱从未想过她会与七殿下一同用餐,而且还算得上相谈甚欢。

临出晴鹤楼前,阿篱在正堂大厅内等着萧衍,他偶遇朝中臣子被绊住了,少不得寒暄几句。瞧着那些人对他连贺恭喜,她不动声色的挪得离他更远些,若是被人发现七殿下同女郎酒楼夜宴,怕是多少于他名声有损。

不过恭贺的内容阿篱倒是听得真切,原来是他被圣上任了大理寺卿一职,阿篱被鞭责的那次知晓这职位原先是四皇子的,看来他真的抓住了四皇子很大的把柄。

站的这处正对着转角的那间阁子,先前看到的那抹身影又现在眼前,女子身着淡色衣裳,上衫素雅清白,下裙是大片的竹影底纹,行动间可见清风摇晃竹影的宁静淡泊。阿篱这会觉得她瞧着更像贾黛雪了,是因为穿着与贾姑娘相似吧,她想。

先不说两人都戴着纱笠,隔着两层纱必然看不清面庞,就说那女子对周围大人小心翼翼的样子,也不像是那个文静清冷,闲时会画袁安困雪图的姑娘。

没待她一个人继续琢磨下去,萧衍很快回到她的旁边。

结果上马车前,她又遇到了那名女子,两人中间隔着两架车,女子见到她似乎很惊讶,阿篱明显看见那女子浑身一僵,不过很快两人都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阿篱专心地盘算着她替别人抄书攒银子的大计,这事中间需要一名男子来牵线奔走,不然人家书馆决计不会雇佣她这个女郎做佣书。可是她在京中似乎不认识任何男子——嗯,萧衍虽然是男子,可他更是皇子,做这个事过于荒腔走板了。

再说灶台社的各位,宝灵儿的哥哥官职也是不低,而且他作为太医定然忙碌,丹音身边应该是只有严世子一位男子,何朝舒作为高门秀女平日更不可能接触到任何男子。她突然觉得这京中将男子与女子之间隔开的那道屏障,比在江州时更为厚重。

萧衍用手里的书轻拍两下她的肩:“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想做佣书,可是需要有男子帮忙联系书馆老板。”阿篱如实回答。

“抄书作什么?你缺银子?”

“嗯”她懊恼道:“弄丢了别人的玉佩,需要赔银子,还要在京中租宅子,总之就是需要多攒些银子。”

“若我直接与你银子,你定然不收,不如我安排个合适的人来帮你联系书馆吧。”

阿篱频频点头,她怎么发现萧衍有时候比青钰还要了解她,她笑道:“这也奇了,你竟然不反对我去做佣书?”

“难得你有一手字算是个长处。”萧衍头也没抬地说。

阿篱不服气道:“你这是说我身无长物?我明明会许多啊,比如那些饮子我就做的很好,几乎是嬷嬷一点就通。”

“还有我可会种花了,江州的院子里一年四季的花我都侍弄得很好。”

“弹琴和下棋我都能行的,虽然不拔尖,至少也不逊于江州的姑娘。”

“还有我话本子读得多,什么神仙精怪,趣史杂谈多少都知道些。”

萧衍欲逗一逗她:“可你的女红着实一般,我这里还有你的大作,要不要看看。”说着伸手探向袖袍。

阿篱以为他要拿出自己在针工序绣的几个圈圈,紧张道:“谁要看啊,怪不得你中秋那日知晓我画工拙劣,原来你早就偷偷关注我了。”说完她又觉得这番话过于自恋,别扭得转过脸,绯红从脖子蔓延到脸颊耳畔。

见她扭过头真不说话了,萧衍也收起了笑意,修长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小声道:“关注你是真的,还发现了你根本就不知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

她顿时就松下心神,拼命抿住嘴巴以掩盖此刻内心的飘飘然。他一点都不可怕,既没有皇子的威风八面,也不像寻常男子独裁专断,更不像这世间许多虚伪的只会读圣贤书的人,规定了女子就该如何如何。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二十二章 狗奴 隔日下学后,阿篱见到了萧衍替她安排的“合适的人”,一个十岁上的小男孩,肤色黝黑,穿着肥大的粗麻衣裳,看起来虎头虎脑的,透着机灵劲。

“阿姐,我是萧七爷叫来帮你办佣书这事的。”小男孩冲她绽开笑脸,露出两颗虎牙。

阿篱许久没听见有人唤她阿姐了,不觉怔了怔,随后温声询问男孩的名字。

他叫狗奴。

男孩仍是笑嘻嘻地解释:“爹娘说像狗好养活,伺候狗的那就更好养活了,爹娘没说错,我从小到大在窝棚街里身体都是数一数二的好。”

青钰正要把手中备好的字帖子给男孩,阿篱将她拦下了:“我们和这位小兄弟一道去吧,回来的路上再去典铺也来得及。”这个孩子年岁比她阿弟还小,着实不忍让他一个人在长安大街上来回奔波。

路上,阿篱问:“那你怎么跟着萧公子了呢?”

一行人缓步向前走,狗奴是蹦跳着走的,偶尔快步从阿篱的身侧冲过去,又在她的前方笑嘻嘻地等。

“萧七爷在五味街买的我,他说我帮他做事,他就可以帮我埋了我爹,小凳子他们说我这叫卖身葬父。”

“我爹原本在五味街给几家铺子打杂的,后来人家说我爹偷东西,就给打死了,撂在城外乱葬岗,我气不过,连夜给我爹背回来,一直走到第二天中午,我才回到五味街。大太阳的晒了一上午,我又淌一身汗,我爹在我身上都臭了,还糟蹋了我一身衣裳,娘说什么都不让我再穿了,回去剥了我的衣裳就扔灶膛里烧了,我就两身衣裳啊,烧了一身就再没得换了!”说着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偏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阿篱听得有些伤怀,想到幼时每每和父亲入岭西,前来看诊的有不少裹着破落衣衫,瘦骨嶙峋的乞民,因为父亲坐诊不收费用,他们带着忍了一年的疼痛试图获得缓释,然而许多人最终只得一脸木然地离开,大概是他们平日流出的汗液早已不支持多余的泪水。

狗奴接着道:“我在五味街闹的时候,萧七爷身边的照影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七爷,嘿嘿,我还以为是人牙子嘞。”

“不过他当场就给我五十钱,说要是我想跟着七爷就拿着钱去同福酒肆,哇,我还从来没拿过那么多钱,我就决定去了。”男孩的眸光即使深陷回忆里也是发着光的。

“所以同福酒肆的那些孩童,几乎都是像你这样被带回的吗?”阿篱问,她想起那店小二曾说这些孩子是走街窜巷的乞儿。

“也不是,小凳子和麻风他们原先是乞丐。”狗奴说着顿了顿,笑着看阿篱:“阿姐你知道乞丐吧,就是和别人讨东西吃的。他们还偷人家的银子,据说是偷到萧七爷的手里,被抓住了。”

“哈哈哈哈哈,阿姐你可别说这个事是我告诉你的,他们都觉得丢人。”

阿篱向她笑着保证绝不泄密。

从窄巷转入宽阔的永平大街,夕照尚有余韵,将男孩黝黑的脸庞覆上一层透亮的光泽,前方便是书馆。

男孩从襟子里摸出一封信札:“对了,阿姐,这个是七爷说的,叫什么名的,你看看。”

原来是寄名帖,有了这个事情倒是好办许多。

待看见那寄名帖上拟造的名字时,她整个人开始不尴不尬,萧衍竟然给她拟了个“叶行云”的名字。

……

“如何同书馆先生说你知道了吧。”阿篱将字帖子并寄名帖一并交给狗奴:“办好了阿姐带你去逛西市。”正好可以在西市寻一家典铺把首饰当了。

主仆两靠在街边的护河石栏杆上,看着遥遥一叶乌篷打远处的桥洞下驶过来,青钰抱着一只书箱,那里面装的是妆奁匣子。

“姑娘,这些首饰全当了啊?”青钰语气尚带惋惜。

阿篱苦笑:“这么些全当了租宅子还不一定够呢。”

“其实姑娘你现在不必如此的,萧殿下不是说咱们能回江州了。”

河边植的一株老槐忽地在眼前划过它焜黄的叶片,似乎为了应着这份萧索,头顶还传来几声鸦啼。她拨开勾连在眼前的长枝,蘧然指向头顶:“你看,天顶上的星子真亮,江州似乎没有这样明亮的。”

青钰将提着的书箱浅担在栏杆上,仰着头:“我怎么看着都是一个样。”

阿篱便道:“回江州总不过日日种花斗草,母亲还要催着成亲。长安天地开阔,有这么多有趣的人和事。你说,是不是比回江州庸庸碌碌有意思多了。”

“哦,原来姑娘是怕成亲啊。”

“重点错了。”阿篱无奈纠正。

乌篷船正驶到二人面前时,狗奴蹦跳着跑回来:“成了!”

说着递给她一卷书,说是书馆先生要先验验成效,之后再定钞量。

随后几人向西市走去。

没想到的是狗奴对典铺的行话也有些了解。

“以前和爹去当过衣服,暂时抵在那一段时间,换妹妹吃的口粮。”

阿篱好奇:“你还有妹妹,多大了?”

男孩颇为骄傲地抬起胸膛道:“五岁了,你别看我这样,我妹妹可好看了,和阿姐你一样好看,对了,她叫虫娘。”

“阿姐有时间去我家看看妹妹,就知道我没骗你,娘的眼睛给爹哭瞎了,妹妹是靠着我养活呢。”

“好。”阿篱允诺他:“下次你来我这拿抄好的书,我们一道看看妹妹。”

男孩登时高兴地在原地旋转起来:“好耶,好耶!”

几人前后进了西市的壹川典铺,柜台后面的人却忙碌一片,不论“二叔公”(鉴别估价的人)还是“追瘦猫”(负责辗转当物与赎物,也负责拆货)全聚在柜台处,与票台(填写当票、登记入簿)一同清点当物。

阿篱在柜台前候了一息,眼前的簿子上填着忘恶传三个字,她知道这定是行当内黑话,又有假石这类字眼,这个倒是好猜,大概是翡翠玉石的意思。

“掌柜的。”

“欸,怎的还有客。”里间的掌柜向外探看了一番,见是两位位穿着简单的女子与一个孩子,又同身边的人问了帐,问罢只得摆手:“今日当不了了,账上再无现银了,去别家看看吧。”

结果一连几家典铺俱是这套说辞,看来是今日有典物大户,将这条街的现银都包揽了。

几人往西市最繁华的街上走,千万盏明灯暖意融融地辉映着人潮,狗奴一手抓着一袋爆栗子,另指着身旁卖绒花的小铺子和青钰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姑娘你看,是严府的马车。”青钰这厢突然发现前面灯火通明的一幢高楼下,停着的熟悉车马。 第二十三章 黑衣人 这楼筑的高而巧,飞檐上悬着铜铃,每只铃下缀上大颗萤石,楼内的炽热火光将清冷的秋夜驱散,更别提温漾的脂膏软香随着清风飘满长街。

“这是雁荡楼。”狗奴说:“西市最大的青楼。”不过狗奴并不知晓青楼是做什么的,只知道里面处处都是烧银子的地方,听别人叫它“销金窟”。

看来是严楷这厮又来寻欢作乐了。

阿篱为丹音不平,听说他府宅里姬妾二十余,怎的还要在外面眠花宿柳。

她叫上青钰,决定给严楷使点绊子,三人猫着腰靠近严府的马车,青钰将手中的书箱等物一并给阿篱,由她去负责引开守着马车的戎仆。

瞧着青钰与那戎仆离马车渐远了些,阿篱和狗奴猫到马车旁。

狗奴压着声音道:“阿姐要砸了这车吗?”

“那倒不必,留个麻烦就行,比如让这车跑不了。”

“这我擅长。”狗奴说完便在轮毂里敲进去一根木片,再敲断一根辐条,颇为轻松地拍拍手:“搞定了!”

然而狗奴话音刚落,一阵破空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随即是一只粗粝的大手掩住她的口鼻,那人拖着她往陌生的巷子里疾行,拖得她眼冒金星。

不会吧!刚做点坏事就被抓了?长安城的金吾卫办事效率这么高?她晕乎乎地想着,很快又觉得不对,拖着她的人穿着一身夜行衣,哪有金吾卫做事偷偷摸摸的,随后她越想越怕,将迷拐夺奸,杀人越货都猜了一遍。

不知道黑衣人要将她带到哪里,狗奴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阿篱试图活动肩膀看看抓她的人什么样子,但是男人的力气太大了,她的手臂被钳的生疼,巷子里灰白的墙似乎永无止境。

她又听见了叮铃一阵清脆的碎瓦声,似乎从头顶传来,只是她的视线被压在了低处,无法确定两边的瓦顶上是否有人,不过这倒是个机会,她极力挣扎,费力地用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抓她的人似是不曾想到方才一直安静的人突然做出反抗,原本紧捂住她口鼻的手一松,抬手封了她的哑穴。

阿篱先闻得男人袖袍间一阵腥臊之味,随后便是一股子草药气息,不过她这会发不出声音,心里又急又怕,死活想不起来那草药到底是什么。

哪知这条深邃的巷子也有尽头,男人眼看走投无路,一把将她横转过来,一截短刀抵在她的脖颈,在冷月下泛着森然的寒意。

“若要抓我,定叫这无辜女子偿命!”男人嗔目震喝。

这话叫阿篱确认了确有人在追着他们。看来不是杀人越货,是倒霉地撞在这恶人的逃亡路上。

手臂不再被辖制,她略微松动手指,一枚薄薄的蝴蝶银鬓贴从手心滑到指尖。这是被掳那一刻,从妆奁匣子里唯一顺出来的东西,又小又薄,切口也不锋利,想必割在皮肤上只会有轻微的钝痛,但这是她身上仅有的利器了。

高墙上的男人一个轻巧的闪身跃了下来,稳稳落在地面,竟然是萧衍!

“郑大人若再牵连无辜,便是罪上加罪了,郑大人不妨相信大理寺会查明此案。”萧衍并未看她,只耐心与男人周旋。

“大理寺除了屈打成招,可还有别的手段?况且丢失的玉早过半月之期,你们也毫无线索,今日我既逃脱,决不回那鸟地。”

“我既有允诺,自然不会食言,想必郑大人也知晓,先前的大理寺卿办事不利,已被圣上黜了。”

“你们皇家一丘之貉,我西固诚心献宝,遭此大厄,实属冤屈。”男人越说越激动,手中的短刀也向她的脖子没入一分。

一阵细密的灼痛飞速在她的颈子间扩开。

萧衍顿了一瞬,不得不后退一步打消男人的警惕:“郑大人若不信小王,即使逃走也只能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不如相信我能替你洗刷冤屈。”

阿篱听见“西固”这个词,便记起那股子草药味是藏地金莲的味道,这种药止血效果极好,往往少许便可止大片的血,因此珍惜昂贵,她只在父亲的铺子里见过几次,怪不得方才想不起来。

藏地金莲气味清浅,往往用在伤处旁人是闻不见的,可是这人一挥袖子那味道便如此清晰,想来是用了极重的量,所以男人是身负重伤了?思及此,她决定不再被动,总之有萧衍在分散男人的心神,她将脑袋朝后首撞去,一个矮身越过刀刃,举着手中的蝴蝶银贴抬手便刺。

男人只见一道银光,心叫不好,握紧手中的刀柄试图阻止面前女子,他的胸前有极深的豁口,决不能叫这女子再补一刀。没想到女子并未刺他的胸口,而是照他的脖子扎来,冰冷的硬物抵在他的喉咙上,他的短刀也挑飞了女子的纱笠直指她的面门。

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萧衍呼吸一窒,下一瞬他的长剑破开夜色横在男子的脖子上。

男人狞笑道:“七殿下,你并未信我无罪,你也是来杀我的。”

萧衍的声音冷的如淬了十年寒冬的坚冰:“你不该伤及无辜。”随后他悄然从身后渡气运掌,将内力催至阿篱的喉头,解了她的哑穴。

“嗬,无辜?”男人的冷嘲犹在:“我西固何其无辜,叫你萧氏暴徒坑杀三百性命!如今我便只杀一个,你也敢和我提无辜。”

阿篱厉声接过他的话:“人命自然不在多少,三百人是人,一人也是人,只要无故杀人,便是不对。”

“你一女子知道个什么”,男人将视线从萧衍的身上转到面前女子,不屑与鄙夷神色尽显:“守小礼而无大义的东西。”

萧衍判断着他与郑太守的距离,正待将人直接打昏了带走,又听得身侧阿篱疾言道:“大人倒是晓得大义,可知世间男子皆由女子所恃。”

“大人自以为恻隐受难百姓,可遇事却只想杀人偿命,不去揪出幕后黑手,放任主谋逍遥在外,是否有不辨公正之心?”

“大人自知这世间一等一的大义便是家国大义,可大人常驻离京千里迢迢的西固,又极力阻挠这位殿下查案,又是否暗藏挑拨之意?”

男人被这一番言论激地无可辩驳,只一味道:“你!简直是一派胡言!胡说八道!强词夺理!”

萧衍踏前一步,夺了男人手中短刀,绕至男人身后反剪其臂,肃然道:“郑大人,还是同回大理寺吧。”

“你也跟着一起。”萧衍回身对阿篱说,他眸底晦涩,声线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郑大人却还不愿就降,咒骂道:“我西固还有义士,早晚屠了你们这帮忘恩负义之辈……”

萧衍闻言打岔道:“你说的义士我也让手下去追了,大人不会以为小王会放任他们逃回西固,将此事继续搅得一团乱麻吧。”

郑大人不做声了。

阿篱自觉今日表现不错,雀跃地跟上萧七的步子,还在后方偷偷地踩着他的影子,脖颈间细长的伤口这会结起了痂,蹭在衣领上不住地泛着痒。

结果萧衍突然停住,她便不期然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痛的她鼻子不住地泛着酸,萧衍的后背怎么和铁板一样硬?萧衍回头正要质问她,深涉险境有什么好高兴的,见她捂着鼻子,还是放软了语气:“怎么就这么开心?”

阿篱痛的扭头不理他。

直到出了巷子口,才看到青钰焦急地等在一家栗子铺前。

“姑娘,殿下。”青钰向二人福身,又错愕道:“狗奴没和姑娘在一处吗?”

阿篱茫然地摇头。

“狗奴同你们来西市了?”萧衍问。

“好啊!好啊,原来殿下和这位姑娘早就相识,看来是我被你们二人耍了!哼!”被捆住的男人恨地咬牙道。

无人在意男人的拆穿,几人四顾了一圈,只有流光溢彩的街灯明明灭灭,时辰已然至二更天,街面上行人极少,宵禁的鼓怕是快要鸣了。

萧衍原先欲将阿篱带上教训几句,她做事太过于大胆冒进。方才竟敢用一片银箔伪装成刀子与歹徒硬碰硬。若不是他了解郑太守的人品,早已放弃对峙直接动手了,可她全然不知这人是不是穷凶极恶的狂徒,怎么敢如此行事!

然而现在狗奴不知去了何处,他要将郑太守押回大理寺,还要去狗奴的家中寻一趟。他想,罢了,下次定要好好教训她。 第二十四章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日校礼监的课下得早,临下学前,嬷嬷交代三日后是严太仆府上老夫人寿宴,严府要从侍茶序借调二十名监生去侍弄茶饮。

严府的女眷多,尤其是大公子的后院,并且严大公子也不为姬妾置女使,因此严老夫人的寿宴,少不得要借用些人手去撑撑场面。

其实校礼监原也无需帮衬这些公侯之家,这里专为着皇族宗亲备下女官女使,日后不拘是宫中或是太子公主府邸才有采纳录用的资格。只是上面的嬷嬷们接一次这样的活计,别的不说,那些个府上总要封不少银子作谢礼,这些银子可是不入总账的,完全由她们自己据为己有。况且侍茶序的监生在校礼监二十八序中借调的机会最多,油水最足,因此做侍茶序的嬷嬷一直是顶顶个的肥差。

殷好颜几人又来条案前堵阿篱:“欠债还钱,你究竟要拖到何日?”

自三日前阿篱在西市典铺未当成首饰,一连几日是日日账上无银,她都怀疑得罪了京中哪位大人,所以故意针对她,但这显然不可能。

阿篱再度无奈地同殷好颜解释:“实在是我去典铺典不成东西。”这话她也一连说了三日,连她自己都觉得越说越像是花言巧语,事实又确实如此。

小青鄙夷道:“你怕不是为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名声,特意做出这些样子来框我们的吧。”这些日子小青小红日日在阿篱眼前晃,她已经可以一眼分得清这两人了。

宝灵儿今日下学后没有被催着尽快回府,原本心情还算不错,听了这话拉长着脸道:“你们日日狗皮膏药一样烦不烦啊,我替小阿篱出了这银子求你们消停几天行不行。”

阿篱忙拉住宝灵儿:“断没有让你出的理。”说完她转脸向殷好颜:“若我直接将首饰折算成银子还你成不成?”

“当然不成。”殷好颜堆满嫌弃:“谁要你用过的首饰。”

“那便没法子了,只能等我当完首饰凑够银子。”阿篱无奈摊手。

小红咄咄出声:“怎么就没法子了,今日我们跟着你一同去典铺,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这倒是打消她们疑虑的好办法,只是她每日下学除了去典铺,还要去同福酒肆打听狗奴的消息,狗奴还未找回来……

见她在迟疑,殷好颜撅起唇嗤道:“好主意,今日我们都跟着你去,看你还能搬出什么借口抵赖。”

“好吧。”事已至此,阿篱只得应下,谁让这银子是她欠下的,她理亏。

于是,一群人约好在西市壹川典铺聚首,自然殷好颜等人坐自家的马车,阿篱蹭宝府的马车。

典铺今日却不似先前的杂沓,倒是那掌柜的一连几日见她,刚进门便认出她来了。

“呦,姑娘今日来的可巧,我们账面上总算是有余留,姑娘是当何物啊。”掌柜的打眼看了一圈与阿篱一同进店的这群人,穿着打扮不似普通女郎,料想定是当物的这位惹到了这些有势的,不得已来当铺周转。如此,他倒好盘剥压价。

“当些钗环首饰。”阿篱将妆奁盒子捧上来,置在柜台上,挑起中间的搭扣,推至掌柜眼前:“烦您掌掌眼,这些四十两银子收不收。”

那掌柜还未看便一片啧声,又是长吁短叹,一会是这钗分量不足,一会是这玉水头太差,还有做工太糙,嵌器太假等等理由不一而足。

饶是宝灵儿都听出了他压价的意思,她素来看不惯这些倒腾溢价,两头通吃的:“你这位东家倒是有趣,只看一眼便看出这么多东西,不如也看看我随身佩的这块玉价值几何?”说着,扯下腰间环佩“啪”一下拍在柜上。

那掌柜的并一位计票的票台登时被她唬住了,不过他一看只区区几名小女子,气焰很快又升起来,眼睛眯起,不耐烦地拖长调“嘿”了一声道:“从来典当讲究个心甘情愿、皆大欢喜,若你不想在我这壹川大可往别处去,看看别家能给你开到什么价。”

不待其余人给出反应,只听得殷好颜吃惊的一声“呀!”

众人向她看去,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那录入典物的票台处,在收纳得齐齐整整的百宝沉箱中取出一枚玉佩,拿着它对众人道:“这是我那丢了的玉佩!怎会在此处?”

她狐疑地盯着阿篱:“真不是你偷偷当了它?”

票台手上拨着算盘,解释道:“这玉佩是今日才收的当货,那当货人才离开不久呢,前几日我们这被一家主顾包圆了,她同这位姑娘一样日日来的,我不会记错。”票台口中的这位姑娘显然是阿篱,看来那昧下玉佩的也急着脱手。

“你可确认这是你的玉佩?”阿篱向殷好颜再度确认,明明那日她在学堂中寻了许久,看来真是有人故意私藏了。

殷好颜没好气道:“这是我的——我的定礼,你只看那玉佩后面是不是有一颜字就是了,我怎么可能错认。”

玉佩的背面确实雕着颜字。

“那你可见到当玉佩的人什么模样?”阿篱转而问票台,票台应道:“不过和你们一般年纪,爱穿素色的衣裳,至于模样都是遮着面的,哪能看清。”

宝灵儿一激动语调都抬高了:“怪哉!怪哉!咱们同窗里出了贼不成。”

众人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是阿篱用一匣子的首饰换回了这枚玉佩。

几人离开典铺时,阿篱还不忘提醒她们记得赔礼道歉的事,这件丢玉之事便看似告一段落。

翌日又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早间茶课,嬷嬷要求大家自行完成点茶后,前后之间互相斗茶,斗茶胜出者可免去后日严府侍茶的差事。

点茶一事她先前从未接触过,饶是她已经努力逐一记全了从烤茶饼到击拂的流程,还是在煮水一步便出错了,更别提极其需要手感和技巧的击拂过程,所以她的茶不出所料地无法咬盏。

宝灵儿倒是对点茶颇为擅长,在她捶胸顿足地控诉自己的哥哥多么惨无人道,让她学这些“没有用的东西”的时候,某一日她就突然开窍了,学会了。这原本是挺励志的故事,然而宝灵儿据此得出的结论是,她哥哥的诚心感动上苍,于是上苍含泪赐她一双点茶圣手。

阿篱的后首正是贾黛雪。

她将自己失败的茶盏小心翼翼地端至后方贾黛雪的条案上,与她并排放在一处,这可没把她羞个大红脸。贾黛雪的盏中清白茶色,松姿风竹隐约可见,她的盏咬的极好极牢,饮这样一盏茶才算得上是啜英咀华。

即使未有嬷嬷的评判,阿篱早已知晓自己必输的结果。

但她还想再挽救一下自己,于是虚心地向贾黛雪请教:“贾姑娘,这水丹青要如何才能现啊,你能不能教我做出个简单的,点出一片云或者什么花。”

贾黛雪皱眉道:“翠竹节气凛然才做得,花草流云不过是俗物,有甚好做的。”

阿篱顿时哑口,只得悻悻地找宝灵儿讨教。哪有什么俗不俗的,她想,草木本就无心,只是有心之人穿凿附会罢了。但是她近几日早已领教贾黛雪脾气古怪,对于气节一事又看得重,便无意与其争执。

宝灵儿从好眠中被唤醒,老大不乐意了,气鼓鼓地对阿篱道:“小阿篱,你最好是一点就通,我这人教人没耐心的。”

……

在她教了两遍,阿篱便能从自己的茶汤中分出模糊的花型时,她又忘了自己方才的言不由衷,竖起拇指夸道:“哇,不愧是你,学什么都很快!”

阿篱讪讪道:“也没有很快吧,而且我画工拙劣,不想连点茶都会被影响到。”

宝灵儿用手支着下巴,偷偷吃了块糖糕,含糊道:“人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嘛,若是事事拔尖,那你不就是大梁第一才女了。”

“胡说什么呢?”阿篱揉搡了下她的脑袋,啼笑皆非。

“我这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怎么教你点茶你就学,我的道理你就不赞同,不能既要玉又不要玉哦,全盘接受我的灌输吧!”

阿篱眼见着她罪恶的魔爪向自己伸过来,连忙向后躲。旋即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反过来抓住宝灵儿乱晃的爪子:“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宝灵儿纳闷:“?”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那句!”

“我教你点茶你就学,我的道理你就不赞同?”

“不是,后一句。”

“忘了……”

然而阿篱立刻便记起来了,既要玉又不要玉,这不是近几日恰巧发生在她身边的事嘛。 第二十五章 腌臜 下学后,阿篱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萧衍。

彼时她刚出校礼监的角门,那只名唤渡渊的乌鸦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高墙上,极为难听地“嘎啊”叫了两声。

青钰气恼地冲它挥帕子:“小畜生,吓唬谁呢。”

不曾想渡渊跟了她们主仆一路,一直到同福酒肆,两人方才知晓萧衍今日不在京中。

青钰又气得作势去揍渡渊,敢情这乌鸦是知晓萧殿下不在,但是既不告诉她们,也不拦着,只让她们白白跑这一趟。

她跟着照影也学了几日的武功,现在的力气可以称得上突飞猛进,阿篱都怕她一巴掌给这只小乌鸦拍成鸦饼了。

“渡渊大人,我想给萧公子传个手信,你能不能帮忙送到?”阿篱礼貌地问。

乌鸦轻巧地一跳避开青钰的攻击,在茶桌上走的昂首阔步,又是“嘎啊”地一声。

这是何意?

渡渊用它的喙在桌面上沾水“笃笃”地写:追凶,不知踪迹。

阿篱一时气结,不知踪迹臭乌鸦你还傲睨一世的样子,一时又担心起萧衍的安危,总见他亲力亲为地做事,不乐于假他人之手,他应该是极为辛苦的吧。

她将自己对那位西固大人丢玉一案的猜测给渡渊留下口信,提醒萧衍此案可以从京中的典铺查起,随后带着青钰往狗奴家所在的窝棚街去。

狗奴已经失踪五日了,不知家中母亲妹妹如何,她决定自去拜访。

京中纵然城阙巍巍,也不乏破败的竹屋茅舍,或是用木片扁石搭垒成的简易窝棚,这般攒簇紧邻的居所其实是每个城坊必不可少的贫墟,似人面上抛不去弃不掉的斑点与瑕疵。长安城越临近外城门,破瓦寒窑的分布越密集些,往往临街锦绣繁华富丽成堆,拐进一条不知名的巷子走到尽头便是污水横肆,腥臭晕眼。

此处自成一番独特的气象,白日里贩夫走卒们多半抬起挑担走街串巷吆喝,揽杂活的也着急忙慌地早早奔走,只有枯瘦的老者与污垢不堪的孩童行在破窑间泥泞小径上。孩子总是快乐的,天下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远,玩乐近在眼前。然而时不时又有黑心肝的货童贩子劫舍,因此家家好养犬。

此时已是薄暮时分,深秋露重,原先在人烟攘攘的地方尚不觉寒冷,现下寒凉的霜气打在人身上浸透薄袄。此处星星点点地燃着火苗,苍白的烟从惨淡的火苗上四散飘零,一股一股地如同野地孤坟间化不开的怨念。

况且也没有人家点着灯,阿篱在一处火苗前见到一位老人,原来这是她们造饭升起的火,她询问了好些时间,终于弄清楚了狗奴家在何处,于是踩着污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窝棚街深处走去。

狗奴家中的情况倒是没有外面看起来的糟糕,母女两人住在泥土和着木屑筑成的两间茅草房里,阿篱在小而歪斜的破院门外敲门的时候,母女二人正待睡下。

小女孩警惕地趴在门边瞧着外面的两人,看见是两位女郎她的神色明显松懈下来,阿篱向她解释:“我们是狗奴的朋友,是代他来给家里送东西的,狗奴近几日有事绊住了回不来。”

虫娘的眼睛忽闪,亮晶晶的,一张脸只有巴掌大,看起来便让人疼惜。她高高兴兴地将二人迎进去,脆生生地喊:“娘,娘,阿兄让人送东西了!”

屋内并无点灯,一片昏暗中阿篱只见一位瘦弱的妇人摸索着从内间踱出来,青钰上前将人搀扶着,坐在一处老木疙瘩的平顺截面上,妇人颇不习惯被人搀扶,又摸到了青钰袖口的软布,禁不住声地道:“不敢,不敢。”

屋内再无可以坐的地方,阿篱蹲在妇人面前,向她交代了来意,同时让青钰将二人带来的些许粮食交给虫娘。虫娘欢天喜地的将粮食藏在里间屋子的床下,又不好意思地道:“这里贼多,阿兄以前教我们这样藏的。”

阿篱笑着唤她过来,取出帕子里包着的几块梅花糕递给她,女孩似乎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给我的吗?”

“嗯。”阿篱点头,今日过来的仓促,没有时间去买糕饼,这梅花糕和粮食都是她从同福酒肆顺来的。

女孩将一块梅花糕掰成了四块,同这屋内的众人分享,见大家都摇头,她便一个人仔仔细细地吃着,即使如此,她也只吃了这四块中的一块。“余下的还可以和阿兄分一分。”她的声音还伴着稚气未脱的奶音。

阿篱压抑着内心的酸涩轻抚着她的脑袋:“全部吃完也没关系,我还会给你们带其他好吃的。”

离开窝棚街回到校礼监后,阿篱挑着灯将文轩书馆所要抄的一卷书赶完了,狗奴还未找回,无论如何需要去书馆交个差。

好在最后那书馆的东家并未计较是女子前去交涉,大概是她的字很入那位东家的眼,东家也不认为是女子能写就的。东家复给她备了足足一月的钞量,同时还有几份待题字的画稿,题字虽然不易,能挣的银子却多,因此她少不得埋首在诗稿中好几日,搜索枯肠地完成了,这是后话。

很快到了去严府做使女的这日,她们斗茶输的这一班人却有人因身体不适告假,贾黛雪主动提出补这一空缺。嬷嬷原对她印象就是极好的,今日又帮忙解了燃眉之急,因此这一路上除了贾黛雪,其余无人得到嬷嬷的好脸色。

嬷嬷虽在这一序看似有一言堂的权柄,实则监生中家境尚可者全然不畏其威严。因此,背地里有关这位嬷嬷的风言风语便多了起来。

严府所在的醴泉坊前后是开阔的长街,街旁茶楼、酒馆、作坊林立,车马络绎,摩肩擦踵,今日京中朝中赴宴者甚多,严府门前更是宾客如云。

校礼监来的这二十名监生,除了配给到严世子几位贵妾身边的,其余全部要被指派到小厨房。世子爷的姬妾二十余个,能算得上贵妾的实在不多,而寿宴这样的场合,一般的姬妾是上不了台面的。

阿篱偷偷观察了那几位称得上贵妾的,个个是如花似玉的面庞,其中一位更是姿容胜雪,一眼瞧着就是个脱颖而出的。

贾黛雪和嬷嬷的关系近,她便顺理成章地留在那位脱颖而出的美娇娘柳若眉的身边做女使。

阿篱没有看见丹音,稍微有些失落。从理性上来说,对严楷这种荒淫无度的烂人,得他的宠爱简直比日日受刑更煎熬,但是从感性上来说,她又希望自己的朋友过得好些。

最后,不出所料地是阿篱被嬷嬷安排去了小厨房。

大宴客多,绝大部分食材是日前备下的,只需要简单地蒸烤加热便算是完成了。最为忙碌的还得是这批调来的监生,那几位家中有权有势的女郎已经在前院的席间自在地做着女使了,舍在小厨房这边的一时来人要新砌的花茶,一时要各式饮子,一时又被恼了茶色不足。

除了严世子这个严府大房千恩万宠的大儿子,还有几位姨娘的儿子女儿,另有二房三房的诸多人口,光是这一大家子的人,互相有掰扯不清的,便派女使小厮到小厨房撒一回泼,无非是你多了这项,我短了那项,无一刻消停。阿篱简直想象不到丹音在这群尔虞我诈的人中间过得是什么日子。

小厨房这边是碟打碗飞,前院的席间也不消停,听说是为了严老爷去岁给大儿子严楷捐了个给事郎的官职,有儿子的姨娘不满意,二房三房也不满意,几家子纠集起来在大宴上闹得不光彩。一会又有去前院送茶的女郎回来说,严世子也太不成体统了,吃醉了酒竟然闯进女客那边的席,调笑好几家小姐,严老爷扣了他在外书房狠狠地骂了一通呢。

“只是骂一通吗?”阿篱问。这样品行不端的,若不出力狠打一顿做做样子,那些被调笑的小姐的家里如何交代。

这名女使应道:“正是呢,原先严老爷板子都提起来了,人也叫按住了,叫老夫人哭丧了一通,又没打成。”

阿篱突然就理解了那日在长街上为保丹音,在严世子的车驾旁同他争辩了几句,萧衍为何要说她站在了腌臜的地方。 第二十六章 听墙角 几人正说着话,这时轮到了阿篱去递茶,正宴上这时只余半数的人,其余的或是提前离席,或是在游园叙话,她倒是未遇到那些令人咋舌的争端。

只是走在回小厨房的石子甬道上的时候,遇到一个满脑肥肠的无赖,那无赖似乎是特意候在花枝子后面蹲她,虽然这时花叶凋零,然而附近有假山遮掩,阿篱一时不查,叫他堵住了路。

无赖色眯眯地盯着她,脸上的横肉因为笑容挤到了一块:“小娘子这是往哪去?”

阿篱并未理他,现在唯有往回走回到宴间才能摆脱这人,她马上折身返回。身后的人快步跟上来,他的体型大,身体不住地抽在两侧园子里迎春的老叶上,发出“噗噗”的声音,阿篱听得胸中如擂鼓,从小跑到大步流星地飞奔,却在过了转角快至大宴的时候发现隔断园子的月门被紧紧闭上了。

她完全不抱敲门的希望,看了一圈,发现斜下方竟有一条岔路,掩在一片半枯的竹丛间。不假思索地跨进这条路,一直跑了许久,七拐八拐,直到身后再无动响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她跑进了另一处园子,这里树深叶茂,高高的华盖木遮蔽天日,地上落了一地的硬果。情况变得更加麻烦,她第一次来严府,这会子迷路了,而这处院落看起来又是偏僻少有人来。她捡起了地上的硬果,打算自己向不同的方向探路,用硬果在路的一端作标记。

还不待她捡几个果子,园子的另一面传来人声,听着是女郎轻柔的声音,她心下大喜,便要冲上前去问个路,不想接着又听到了男子的声音。她在原地踟蹰了一刻,说话人已经走到她的前方,那女子的脸分明是贾黛雪。男子她倒是不识得,身着深绿锦袍,束着金冠,腰间玉带琳琅满目地挂满了物什,似乎是位官衔不低的大人。

很快,两人前后进了面前的屋子。阿篱心中警铃大作,她直觉这两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好奇心驱使下,她矮身蹲在山墙附近的一丛茂盛的君子兰后。

先是听见屋内男人说:“做的不错,好处过几日就到你手上。”

贾黛雪的回复倒是并未听清,很快她便从屋内出来了,阿篱见到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快步离开了这个园子。

一小队侍卫紧跟着列队守在园子附近,这着实不妙,在他们离开之前,阿篱只能一直躲在这个矮小的地方。

她在原地缓慢地活动麻木的双腿,渐渐地,屋子里传来轻细的呜呜咽咽的声音,她以为是蹲太久自己出现幻觉了,没想到仔细去听那声音仍在。

怎么回事?贾黛雪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屋子里还有女人?

在她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屋子里的声音已经由呜咽转为难耐的呻吟。里面的人一定极为痛苦,平生第一次,她在后悔自己没有一身武功去破门而入,救出屋内的女子。

可是很快,那呻吟声又愈发地高亢起来,还混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像是春旱许久淋漓地下了一场透雨,此时她终于模糊地意识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除了自己抑制不住地难堪之外,她更不懂的是贾黛雪的所作所为。

方才亲眼所见,男子是贾黛雪引过来的,里面的女子早就在内室了,而贾黛雪今日应当跟在严世子的贵妾身边。

她的心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里面的女子不会是柳若眉吧!

她又想到在晴鹤楼遇见的那个,她差点错认为是贾黛雪的女郎。若不是她认错了,而是贾黛雪私底下便与这些大人过从甚密呢

她愈发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深究下去。先前跑得浑身脱力便出了汗,这会子吹了许久墙根底下灌进来的风,冷汗干透了再度紧贴在皮肤上,唇角也干巴巴地起了皮子。

这时她才发现身后的墙角处竟然有个狗洞,狼狈地从洞口爬出去,沿着砖道行了许久,终于见到一名严府的女使,她急急忙忙地问了路,终是回到了亲切的小厨房。

白白茫茫的一片雾气在屋内蒸腾着,先前同她说最多话的那名女使诧异地盯着她:“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前面的席都快要撤了,你现在才回来啊。”

阿篱在水井处净了手,用帕子擦了脸,又喝了些热水润唇,这才觉得整个人从恐慌中抽离出来,她遮遮掩掩地解释:“方才迷路了,绕了许久才绕回来。”

“哦,这会子他们在学蒸糖糕,那位白案师傅是打漳州过来的,手艺很是不错呢。”

“是嘛。”阿篱向厨房内伸着脑袋看,雾气太重,只见一道道人影围着一位戴高帽的师傅:“咱们也跟着学一学?”

女使笑着回她:“你去吧,我方才帮你送了趟茶水,这会子只想歇着。”

“额。”阿篱不好意思起来,她在身上摸索着看能不能找个像样的谢礼,可惜她的首饰已经当了个干净,唯一剩下的是不能算得上首饰的平安符,正是萧衍曾经借轮回道长的手送的那一枚。

“实在对不住,今日未带银两,我同你们府上的丹音私交甚好,明日我封了谢银让她代为转交。”阿篱诚恳道。

女使听了连连摆手道:“这可不必了,不过你认识丹姨娘啊,她人最是温和的,只是在府内经常受其他主子的欺负。”

阿篱听了也只叹气,下次定要再好好劝一劝这个死脑筋的姑娘。

她顺势同女使打听了一遭柳若眉,女使也只是知晓柳姨娘是世子爷心尖尖上宠着的一位,脾气是阖府公认的好。世子爷尚未娶正妻,柳姨娘算是贵妾中最得世子爷欢心的一位,若不是出身不好,怕是世子爷早就将人扶正了。至于旁的,她既不是那院里的丫鬟,也不是常在主人家面前得脸走动的,自然是一概不知了。

之后阿篱便转进小厨房跟着白案师傅学制糖糕,那师傅不光是蒸发的手艺好,做的糖糕样子也奇巧,许多样式是阿篱原先从未见过的,她学得仔细,想着会了这一桩手艺回去便可以做出来犒劳犒劳青钰。

不知怎么又想到萧衍,连渡渊也不知晓萧衍去了何处,何况此去是追凶,不知形势如何,先前萧衍帮了她许多,现下她除了用手边的忙碌压下止不住的担心,却帮不上任何的忙。

她团着手中绵软的面团,心思辗转。听得有女使好奇地同老师傅打听为何从漳州过来,老师傅原先的态度一直是和善近人的,这个问题却让他变了脸色。

只见老师傅紧张地前后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沿海一带不太平了,海妖闹的厉害,我原先那老本家一夜之间被劫个干净,我这番是死里逃生一路北上才捡了条命啊,听说越往南闹的可是越凶。”

小厨房内开始窃切讨论这件事,也有略微听说这事的,一脸凝重地低声言道:“可不是,我听说最南边的交趾一带都压不住了,也不知是什么精怪,白天蛰起来,夜间满城里肆虐,不知带走了多少人了。”

没听说的人中有不大信的,满不在乎道:“你们还信这个,这世间哪有精怪啊,那些狐鬼传说还不是说书人编出来引你们去听的。”

阿篱是见识过玄之又玄的轻功、内力这些的,她想着这些作乱的精怪怕不是哪一批修了不良功法的术士。漳州与江州相邻,她想起家中的父亲母亲,难免焦心,好在老师傅听得她的担忧,告知她江州目前一切都好,不过也不能确保接下来不会波及到江州地界。

在严府的一日,阿篱只觉得疲惫不堪,晚间回到西下房,青钰同她说要租的宅子已经看了几处合适的,只待她抽空去敲定下一处,这却又是件费时的事,她便全权委托青钰替自己定下,总不过还是她们二人住着。

随后复挑明烛火,将今日原定要誊录的书抄完,另写了一封信嘱咐青钰一早寄往江州,只盼父亲母亲见到她的信,对那精怪有所防备,若是情况不好,往京中避祸才是正经。 第二十七章 报信 第二日侍茶序的堂上,阿篱再见到的贾黛雪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埋首在案前抄着经书,堂内闹哄哄的,只有她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叫阿篱不由得怀疑自己昨日是不是看走了眼。

可那人分明就是眼前的女郎,思忖无果,倒是叫贾黛雪察觉了她的异样,不悦地拧着眉头扫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有事?”

“无事,你昨日怎的是最晚回来的,那位姨娘为难你了?”

“与你何干。”

阿篱没想到她语气如此冲,也不欲与她委婉:“你将柳姨娘带去空屋子里做什么。”

贾黛雪的面上闪过一丝惊骇,很快又恢复冷淡而不耐的样子:“姨娘醉酒了,我扶她去歇着,你怎么会瞧见?”

所以那屋子里果然是柳若眉!阿篱心下了然,再见贾黛雪便觉得她像是覆了一层假面,牢牢地固定在面皮子上,她如实道:“我迷路不小心走到那边,正看见你们。”只是她说的这个你们指的是贾黛雪与一位男子罢了。

“那你是如何知晓,那是一间空屋子的?”贾黛雪神色未有松动,甚至连语气都是惯常的腔调,但是阿篱就是从中听出了一股子阴冷与警告的意味。

她方才只是想试探一下贾黛雪,哪知道两人直接对垒起来,还未想好如何应答,便听得殷好颜熟悉的笑传来:“没想到你同谁都能起争执,叶深篱,你知道贾黛雪在我们侍茶序一直都是与世无争的好表率吧。”

“能惹到贾黛雪也算你有本事。”

“可你这幅道貌岸然的样子还能撑多久呢,听说四皇子失了那位的心,被禁足在王府。”

“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还没有被赶走?”

若说贾黛雪给她的感觉是如芒在背。殷好颜的种种言行总是让她困惑,明明先前从未相识,殷好颜却实实在在的从见她的第一日就针对上了她。这让她有一种进退两难的无力感。

她回头望着殷好颜幸灾乐祸的笑脸,不及开口,方入堂内的宝灵儿三步并作两步蹦跶过来,快言快语道:“大清早地这么热闹,都聚在这干嘛呢?殷好颜,你又来欺负小阿篱了?”

殷好颜“切”了一声道:“是她们二人拌嘴,叶深篱连贾黛雪都不放在眼里,谁还能欺负她呀,只可惜现在没有了靠山,也不知下次弄丢了东西,要典当什么来赔呢。”说着将那赎回的玉佩搁在掌心,得意地扬着头。

贾黛雪眸光闪烁地望了一圈,几人的注意力都在殷好颜身上,没人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诧异,她便看似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地坐回去继续抄她的经。

阿篱无奈地同殷好颜道:“殷姑娘,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耿直任性,多的是人贪心不足,其实你本性不坏,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总是嘴上不饶人。”

宝灵儿和殷好颜俱是一脸怀疑她吃错药了的表情。

殷好颜收回手道:“你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才本性不坏,不对,你坏透了。”

宝灵儿还用手探了她的脑袋,自语道:“没发烧呀。”

直到这日课下,那位曾经被她从小青小红手中护过一次的沈姑娘,手中提着食盒,怀里抱着一堆话本子,寻到了她在西下房的住处。

“叶姑娘,我是来感谢你那日替我出头的,这里是我自己做的几样果子。”说着沈姑娘递过手中的食盒,笑得腼腆道:“听说你爱看话本子,我将自己的收藏也带来送与你。”

阿篱欢欣地接过她的礼,并向屋内请她。

结果沈姑娘满脸愧色道:“是我害的你也被殷姑娘她们记恨上了,而且听说你还为此赔了她们一块玉,我,我并没有那么多银子,我觉得对不住你,我不配被你请进房中。”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们记恨伤的是她们的身子,可影响不到我的心情,而且殷好颜那一班人未必是记仇的性子,她们不是有仇当场就报复出来吗”阿篱笑道:“你也别觉得对不住我了,这么凉的天,你不与我到屋内说话,站这风口地里,这才是对不住我。”

“那,那我就走。”沈姑娘说着便转身离开。

“欸!”阿篱只得在后面叮嘱:“那你路上小心。”

结果还未走两步,沈姑娘又折身返回,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是不是还有事同我说。”阿篱问。

“是。”

“那你说。”

沈姑娘将手弯成小喇叭状,凑在她耳边道:“殷姑娘丢的那块玉,好像是贾姑娘拿的。”

“嗯?”阿篱曾经问过贾黛雪这事,贾黛雪当时的否定她立马信了,但是现在她对贾黛雪的认识已然不同,“你是亲眼见着了,还是?”

“倒也不算见着,小青她们欺负我的间隙去那个方向捡荷包了,荷包是从贾姑娘的案边滑到地上的。”沈姑娘说着又止住了,似乎陷入纠结中。

“还有吗?”阿篱用眼神鼓励她。

“其实都是猜测,当不得证据,就是今日殷姑娘拿出玉佩的时候,你们无人注意到,贾姑娘的脸色突然变得挺差的。”

“嗯。”阿篱想了一瞬道:“总之这事过去了,你可别和别人提起了。”贾黛雪这人定是不简单的,眼前单纯的小姑娘应付不来。

沈姑娘点头如捣蒜,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阿篱还在案上抄今日份的书卷的时候,渡渊从堂外大刺刺地飞进来,落在她的案首。

“有萧公子的消息了?”

渡渊点头,用喙捉来一只笔,歪歪斜斜地写道:城外护国寺,重伤。写完便撂笔箭似得飞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 剑伤 阿篱顿时坐不住。

她急声唤来青钰替她更衣,又估计着外伤能用的上的药都带了些,着急忙慌地向外走,青钰在身后赶着:“姑娘的头发路上再绾也使得,只是这个时辰城门怕是要关了,咱们赶不赶得上未可知。”

“赶得上,我们找脚程快的马车。”

天刚擦黑,满天灰白厚云沉重地倾轧在心头,这会空气中的水汽极重,在深秋枯水季是非常少见的。

“我还是带上油桐伞吧。”青钰看着天担忧道。

“算了,油桐伞放在后间屋子里,取它一趟真的赶不及关城门了。”

她拉着青钰向外跑,长发在纱笠后散出一片,不住地晃荡。

两人终是赶在最后一刻钟之前出了城。

豆大的雨点汹涌地砸下来,尘土路上扬起泥浆,土腥气钻得满车厢都是,车夫在前首不住声地抱怨:“雨这么大,敢情天是破了个窟窿?”

好在这位车夫原本家住城外,无需赶着回城,可以将二人一径送到护国寺,不然这样的雨中二人寸步难行。

将至护国寺,车夫便停住了车,雨声太大,他向车内大声嚷着:“两位妹子,护国寺围了不少官兵,我不敢靠近了停车,不如你们就在此处下车吧。”

阿篱打起帘子,果然看见护国寺山门外排兵列甲。寺内燃起的一片灯,在雨幕中晕开,像绽放的睡莲,梵音混着清净的香火味即使隔着大雨也若隐若现。

“好,把我们搁在那边的亭子吧。”阿篱应道。

“好嘞。”

雨势实在是大,落脚在亭子内也不断有雨水斜着飘进来,寒冷沁进人的骨子里。

“这可怎么好,如此大阵仗我们也进不去呀!”青钰叹息着抓过阿篱的手:“就知道姑娘受不住冷,那只臭乌鸦也不说清楚情况,若是知道有这么多人围着七殿下,哪还需要姑娘你跑这一趟。”

“萧公子情况危急,哪里是人多便能让人放心的,纵然提前知晓这般情况,我也会过来的。”

“可如今咱们有什么法子能进去呢。”

“且等等吧,雨势稍小了咱们就说来寻照影有要事相告,照影定然明白我们的来意。”

青钰一拍脑门:“我给照师傅忘了,师傅前段时间才教的我用呼哨模拟各种鸟叫传信,我来试试这法子行不行。”

阿篱催促道:“那你快些试试。”

青钰唧唧啾啾地叫了好一会,未有任何回应。

雨水仍旧“哗啦啦”地下着,除了雨声还有风声,深秋临近,西北风已经起了势头。

“是不是咱们隔得太远了,寺内诵经声和雨声把你的呼哨盖住了。”

青钰也不明白情况,她连呼哨的音发的尚且十分蹩脚。

阿篱不欲再为难她一个初学者了,在两人已经放弃这个方法的时候,照影由亭子的后方轻巧地跃进来,“姑娘怎会来此处?”他的衣裳湿漉漉地淌着水,手里还握着两把伞。

竟然奏效了!阿篱忙问:“听说萧衍他受了重伤,如今情况如何了,你能带我去瞧瞧吗?”照影将伞递给二人,“此处风寒,进寺内说话。”

照影手中有一枚玄铁色令牌,向官兵出示后便畅通无阻地直达寺内。

七拐八拐地绕过亭台游廊,照影将二人带进一间禅房,檀香萦绕鼻间,温暖的烛火烘热了冻到无知觉的鼻子,阿篱谢过照影,接着道:“现下可以说了吧,萧公子情况如何?”

“公子此去救回了狗奴,但是遭到了贼人的算计,现下昏迷还未醒。”

“我能去瞧瞧吗?我知道这里有许多宫中的人,我只远远看一眼,不惊动任何人。”阿篱不知道自己的眼中已经涌起潮意,面颊也是苍白如纸,她接着道:“狗奴如今也在这寺内吗,他与我亲近,若是这里人多不习惯可以带来我这里。”

“属下已将狗奴送回了,属下是方才办完这件事从城内过来的,敢问叶姑娘如何知晓公子受伤一事。”

青钰狐疑地接过他的话:“不是你吩咐渡渊传话的吗?”

照影神色一凛,郑重道:“并未,公子不愿姑娘担心,受伤肯定要瞒着姑娘的。再者,若公子有意告知,怎会让姑娘在寺外一筹莫展,定然安排车驾将姑娘直接载进来。”

“那是渡渊自作主张?”

“属下待会便教训渡渊一顿。”

阿篱连连摇头:“若不是它你们还要瞒着我,所以我来都来了,你便带我去瞧瞧萧公子吧。”

“这……”照影的面色颇为为难:“公子现下身边有人照料……叶姑娘去了多有不便。”

“萧公子不愿我担心他对不对。”

照影点头:“那是自然。”

“可我如今知道他受了重伤,已经在担心了。”阿篱循循善诱:“若是不想让我继续担心,你只带我去瞧瞧他,我看见他伤势如何,心中有个底,自然不担心了。”

见照影神色已有松动,阿篱道:“我可以换上宫女的衣裳,只装作添灯油打那走一圈,绝不多待。”

“那好吧,衣裳我给姑娘备好。”照影拧不过她,无奈应下,阿篱接过青钰手中的药箱一并交给照影:“这里面是各种外伤药,我不知他需要哪些,麻烦你带给萧公子。”

萧衍如今有御医照料,用的药自然都是最好的。但是照影觉得,若是让他知道用的是叶姑娘的药,怕是能好的更快些,于是喜滋滋地接下了。

换好衣裳,阿篱独自跟随照影向萧衍落榻的禅院走去,说起来这护国寺真是大,单天王殿和宝殿就隔了半刻钟脚程,禅房更是在后园连成一片,还有许多建筑之间有廊院隔开。萧衍所住的院子还有两进深,楼阁之间架起飞廊连接,即使是下着雨,沿路一直有屋顶罩着,无需撑伞。

院子里的梅花枝上都悬了灯,想是料峭寒冬催开老梅时节,雪夜里把灯点将起来,定然点点明珠掩映一派磊磊落落的灯花。轻风回雪之际,立于高阁颙望,意兴盎然。

从入院内开始,不断有宫女在里间来来回回,而整个院子几乎只盛着雨声。照影在正堂的门外停下,有小宫女为他启门,他回身假对阿篱道:“将屋内灯油各添一次。”言罢,抬脚率先进了屋内。

阿篱提着油盏紧随其后,室内侍立的女使颇多,她甚少见到皇家完备的规制,谨慎地呼吸都变得浅了。

中堂的灯先添上一圈,再是内室,宫女不可从内帷帘下过,她从打帘子的女使身侧绕了一圈,由屏架后方穿进去,终是见到了闭目平躺在罗汉床上的萧衍。他面容憔悴,嘴角泛着淡淡地青紫,左肩上一处伤不知包扎多久,此时有粉色痕迹从纱布下渗出。

内室的女使只余四位,除此之外是一位着象牙白曳地长裙的女子,轻纱堆翠,姿容如玉,手间执一本厚重的书册,在花窗前的案上细细地翻阅着。阿篱行至女子的身侧为她添明了烛光,更见女子凝神深思,眉目间是不染纤尘的卓绝颜色。

她想着提醒照影帮萧衍换药,而这位神仙似的女郎看着装也不像是宫里人,不知是何身份。踌躇间已是添至最后一盏灯,她状似无意地碰了一下那地灯,底座摩擦着地面冒出“吱——”的一声。

一时众人都朝她看过来。

照影也从中堂跨步进来,面有怒气却低声地问她:“怎么了?”

“萧公子的药该换了”她并未出声,努力让照影读她的唇语:“换药,换——药。”

良久,照影终于读出来她的意思,他上前查看了主子的伤,回身对那白衣女子道:“殿下换药的时辰到了,还请宁郡主至偏殿歇息。”

白衣女子从案前起身,缓步行至萧衍身侧,吩咐一名女使道:“去请江御医来。”

照影立马止住她,“夜深雨滑,让属下为殿下换药即可。”

“好吧。”宁郡主眸光念念不舍地从榻上人身上离开,对照影道:“后半夜你守在这里,明早我带早膳来,再试一试他能不能用得下。”

照影客气地揖道:“不麻烦宁郡主,早膳宫中已经备下。时候不早了,宁郡主请回。”

阿篱磨蹭着添最后一盏灯,她察觉到宁郡主对萧衍似乎别有情谊,这宁郡主的名头她也曾听过,是镇西将军府嫡女,京中一等一的高门贵女。若论家世,论样貌,没有比她更能配得上皇子的了。

她的心头像是被细细密密的针脚扎过一道,手里提着的油盏也变得有千斤重。宁长佩离开后,她的四名女使也紧跟着离开了,照影将外间侍立的女使暂时支开,同她解释道:“这位是将军府来的,我们公子救狗奴的时候中了毒,肩上的剑伤是回程顺便搭救郡主留下的,所以郡主执意要留下来照料公子,圣上便默许了。对了,这伤不重,叶姑娘无需担心。”

阿篱蹲下身细细地查看那剑伤,果然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伤得不深,她蹙眉问道:“那萧公子还未醒是毒的问题?”

这时她走到案前去翻方才宁郡主看的书,那是本记载外伤理疗的医书,听得照影答:“也不是,主子此去名义上是替圣上办事,实则暗地里为了营救狗奴。只是圣上那件事也的确棘手。”

他接着道:“主子已经醒过一回交代我几样事了,现在这是故意龟息几日博得圣上恻隐。”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要尽快把狗奴送走。”阿篱眉头舒开来。她一面觉得萧衍可怜,父亲的关爱要靠算计才能得到,一面又觉得他可恶,明明已经与她表明心迹,为何又主动招惹郡主。虽是救人,照影的功夫也不差,更何况他还中着毒,也要逞强去英雄救美吗。她闷闷地想着,食指在书页上轻叩。

照影顺着她的动作诧异开口道:“咦?这书当是郡主落下的,我给她送过去,劳叶姑娘看顾公子一刻钟。”

阿篱点点头,这房内便只余下她和萧衍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是不是停了,整座寺庙无一处不是檀香袅袅,确实于养伤有益。萧衍双目紧紧阖着,双臂也规规矩矩地平收在腹部,大概是龟息的缘故,他的呼吸十分微弱,更显得面色苍白如纸。 第二十九章 宁郡主 她颓丧地靠着那罗汉床坐在地上,想着萧衍与她之间的距离可真是如同天堑鸿沟,若是哪一日他突然同她说一刀两断,她连半分周旋的余地都不会有。更别提她这夜半三更,与萧衍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旦传出去,她便是那费尽心机想要爬床的女婢,除了被乱棍打死,大概不会有更好的下场了。

今日着实不该来护国寺,还是先前听渡渊的信乱了方寸。若是平时,她绝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又想到方才的宁郡主,那才是世人眼中萧衍的良配,更别提她背后还有镇西将军府的助力。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擦着丝帛的响动,她转过脸去,正对上萧衍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她诧异开口:“你不是——你怎么坐起来了!”

萧衍坐在榻上整理袖袍,眼底闪过笑意:“闻到了你在这冒傻气,扰得我不得安宁。”

阿篱瞪圆了眼睛,不相信这人醒来第一件事是捉弄自己,气恼道:“谁想守着你了,是照影有事出去一趟,我不过守你一刻钟。”

看萧衍只是噙着笑,她接着辩白:“照影马上就回来帮你换药,我先走了。”

“等等,所以你承认在守着我?”萧衍伸手将人提到床弦:“怎么会到护国寺来,为了我来的?”

“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否认,但一时又想不出她无事跑护国寺来的理由,只得支支吾吾道:“我是,我是为了狗奴来的。”

萧衍瞧着她泛红的耳珠,自顾自道:“照影不会违背我的命令,我受伤的事,定是渡渊和你说的,我倒是不明白这乌鸦在想什么了。”

外间的门被人推开,阿篱听得一惊,连忙从床弦站起身,规矩地立在一旁。

是照影回来了。

他吃惊地转眼看着提前“苏醒”的主子,和面色羞红的叶姑娘。还未及开口,便听得主子恶狠狠道:“看什么看,不是要换药。”

“噢,是。”照影心领神会,提过阿篱带来的药箱,不忘补充道:“这是叶姑娘带来的药,种类齐全,比那老御医开的好。”

“嗯。”萧衍表示赞同。

阿篱眼瞧着照影已经开始帮萧衍解腰间的带子,慌张开口:“照影你还是先送我回禅房吧我在这你们主仆换药多有不便啊。”

“你说话不用喘气的?”萧衍扬眉笑睨着她,明明上次她都敢同自己打趣了,怎么几日不见又是这幅小心翼翼的姿态。方才不是还大刺刺坐在自己的床边吗?随后忽然意识到他这次伤在肩上,少不得要脱去上衣……

他话音一转:“药我自己换,照影你先送她回去,明日早早送她回城。”

“是。”

待阿篱离开后,萧衍迅速而娴熟地给自己换了药,从榻上起身至窗前,雨后的凉意不住地往温暖的内室钻,他从窗口避影敛迹纵身出去,在一间耳房捉回呼呼大睡的渡渊。

“说吧,为何将我受伤一事告诉她。”萧衍双手撑在膝上,语气可以听出愠怒,脸色却是一如往常。

渡渊“嘎啊”地低叫了几声。它与萧衍对话倒是无需借助纸笔,毕竟它伟大英明的主子多少懂点鸟语。

“只是试探叶姑娘对主子你有多少真心。”

“荒唐!”萧衍揉了揉眉心:“她不过才认识我数月,有多少真心抵得上你来试探?”

他思索片刻接着道:“还有什么目的?”

“再没有了。”

“莫要撒谎。”萧衍扫过一记锋利眼刀:“全部交代出来。”

渡渊一缩鸟脖子,幽幽怨怨地叫起来,若听声音只觉得悲切,而萧衍听它一字一句道:“属下觉得叶姑娘除了一副好皮囊,再没有配得上主子的,不若您日前救下来的宁郡主。属下今日暗中观察了一日,宁郡主对您完全称得上一往情深。”

“所以属下便想着让叶姑娘自己亲眼看看,您和宁郡主之间家世门第才合适,希望她知难而退。”

“而且若有镇西将军府背书,主子您幕后的那些势力也可以顺理成章地使用了。”

萧衍平淡的脸色终是黑沉下来:“你知道你同照影和宣杪相比,差在哪里吗?”

乌鸦困惑地抬起脑袋。

“属下从未觉得自己比照影和宣杪差……”

“你这颗脑袋就是摆设。”萧衍气势一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明明同是在他身边待了十几载的下属,怎么照影就能立马揣度出他的内心想法。

哦,想起来了,这乌鸦小时候脑袋被华山上的老驴踢过。

渡渊被它崇拜的主子骂了,顿觉万分挫败。

“属下日后不会自作主张,但是属下仍旧不看好您和叶姑娘在一起。”

刚从外面推门进来的照影:……

这只呆鸟怎么净在主子头上点火,主子在华山神识初开的时候有多失魂落魄难道忘了?

他忍不住出声纠正道:“主子和叶姑娘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轮得到你这乌鸦精来反对。”

萧衍听了这话,终于觉得闷在胸口的气顺多了,他一拍渡渊的脑袋:“行了,你还是去萧昭的身边替我盯着他,我怀疑他这几日在朝上寡言少语,和最近的案子有关系。”

渡渊耷拉着脑袋打开翅膀,下一瞬又收回双翅。

“还有事?”

“叶姑娘几日前去同福酒肆寻过一次主子。”

“你没有来禀我?”萧衍再度凛然:“说!”

渡渊低眉顺眼:“叶姑娘说西固失玉案可以往典铺找线索。”

他又是一拍渡渊的脑袋,愠怒道:“有你我还能成什么事!”接着振声招来照影:“替我更衣,你留在这里应付宫里的人,叶姑娘那边无需你相送,我会通知云府的马车来接。”

“是,属下能问主子想做什么吗?”

“追回银子。”

照影也明白了,这批人截贡玉是见财起意,而他们若是这么快便去典铺脱手了这批玉,定然是短时间需要大量银子。打上贡玉的主意倒有点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而且一不做二不休,将押运的西固三百镖师尽数坑杀,放眼京中这般暴戾恣睢的行事,唯有四皇子最符合。

可四皇子需要大批银子做什么?他是皇子最不缺的可就是银子。照影心内想着也便就问了出来。

萧衍调整好自己的皂靴,直起身子道:“他不缺的是明确用途的银子,交趾战场现下节节败退,他在陛下面前领命担保平交趾的乱。如今形势不好,他需要银子招募江湖人士。”

翌日,阿篱昏昏沉沉地被青钰拖起来,她困倦得眼睛睁不开,闭着眼睛任由青钰替她更衣梳洗,直到出禅房的廊院,她仍觉得脚步虚浮。

青钰说接她们的车就来,她先去前方瞧瞧,让阿篱在一处阁子前稍等等。

因为刚起床不久,阿篱的脸红扑扑的,被清晨带着霜气的寒风一吹,没忍住抬帕掩面打了个喷嚏——正撞上从斋堂给主子提早膳的,宁长佩的大丫鬟茜儿。

她霎时清醒了,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替你重新打一份来吧。”

茜儿的身量小,嗓门却大,她恼怒呵斥:“大胆,郡主的早膳是有定数的,哪是你想取就取得来的。”说着就来抓阿篱的手臂,要将她扭送到郡主面前,不然遭殃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欸,莫要拉拉扯扯,我保证跟着你走行不行。”阿篱费力地往回扯袖子。

茜儿这时才瞥见她的脸,鄙夷道:“是你?你不是添灯的宫女?大清早想溜哪去?”

“误会了,其实我是照影大人临时叫来的,现在没我的事自然要回去了。”阿篱胡乱解释。

茜儿心内存上疑影,语气中的鄙意尤盛:“昨日见你就鬼鬼祟祟的,手脚也不爽利,你这样错漏百出的人在我们郡主面前早该打发了,照影大人会用你?”

“对啊,所以今日我就被打发回去了。”阿篱顺着她的话编。

很快二人到了阁子后的一重院落,庭院早前洒扫已毕,各处侍立的婢女皆是垂手不语。茜儿直接将人拽到内堂,早就换上一副乖顺的样子对着堂侧彩绣凤张的卷帘,细细禀报早膳一事的首尾。

卷帘后人影憧憧,青烟袅袅。其实早膳的盒子压得严严实实,阿篱的手不过是稍碰了一下那盒子边。然而茜儿竟然能从她自己早间出门取膳开始汇报,直说到方才进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阿篱一边腹诽怎么不从开天辟地开始说,一边担忧今日的课大概率要迟了,说起来还是自己沉不住气往护国寺跑,萧衍即便是受伤又怎会无人看顾,眼前的郡主娘娘都亲自照料了,她来凑什么热闹。

里间的人听完了这件事的始末,缓步向中堂行着,早有婢女规矩地搭帘子,抬熏笼,递手炉。宁长佩坐在中堂上首的镌花椅上,并未抬眼,只吩咐道:“再备两份膳,一并送七殿下那处。”

接着她拨着手炉上的穗子,默默了良久开口问:“这位女使和照影的关系不错?”

阿篱自行行礼后答:“只是认识,并无交情。”宁长佩便一直在上首端详着她,叫她极不自在。

又是许久,宁长佩突然轻笑一声道:“罢了,终究不是能入流的阿物,你去吧。”

阿篱抬首望向堂上,宁长佩今日妆点得颇为隆重,一支并蒂牡丹钗穿过乌发,胸前还坠着各色宝石璎珞,银白色狐狸毛坎肩似雪团,簇拥得华贵的珠翠显出高洁来,自矜和傲气这两种特质在她身上融合得近乎完美。

而阿篱抽身完全退出内堂之后,还是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掌掴。 第三十章 绑架案始末 刚入城门,阿篱想着既然早间的课已迟了,不如拖懒这半日。正好窝棚街离城门口不远,狗奴刚被寻回,不如顺路去看看两个孩子。

她在附近的集上买了些孩子的吃食和玩意,叮嘱车夫往窝棚街走,云府的车夫对这一带倒是熟悉,直接将人载到狗奴家附近,再往前的窄道马车便无法前行了。

再次来到这间茅屋,还是虫娘给她开的门,小姑娘甜甜地喊她“阿姐”,将她拉进屋内,又麻利地搬来木头凳子,倒了一碗滚水给她暖手。

阿篱笑着叫她别忙活了,她略坐坐就走。这次是白日里来,整个屋子的陈设便能看清了——实在也是没有什么陈设,堂屋内只有一架斗柜,还是坏了半边门的,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寿图,堂屋连着里间的内室由一张蓝布毡隔档开,蓝布毡的毛边扯的像是挂了一圈流苏。

看了一圈却未见狗奴这孩子,她疑惑问道:“你兄长呢,这才几时就不在家了吗?”

“不是不是。”虫娘托着腮蹲在她身旁,“阿兄还未醒呢,送他回来的伯伯说,阿兄这是太累了。”

狗奴的母亲抱着几条沾着泥的紫皮落苏,小步地进了门,似乎是察觉到屋内有客,动作更是缓了下来。

虫娘冲过去抱着她的腰,又帮忙接过半数的落苏:“娘,是阿篱姐姐来看看我们。”

“噢,是叶姑娘啊,叶姑娘快坐一坐。”

阿篱笑道:“是坐着呢。”

妇人接着殷殷勤勤地留人在家中用饭,阿篱她们推脱不过,只得勉强应下:“可不光我们主仆二人呢,外面路上可还候着一位车夫。”

妇人摆手道:“不拘是三人五人的,粗茶淡饭你们不嫌弃罢了。”

很快临近午间饭菜上桌,虫娘同附近的几户邻里拼凑着借来了足数的凳子,狗奴也被饭香勾着醒过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堂屋内坐的满满当当的人。

桌上的三道菜虽然只用了落苏这一样食材,但是妇人的手艺却是细巧,同样的落苏倒做出三种风味。席间,狗奴听说她从护国寺来,捧着碗溜到阿篱的后方,悄声地问她萧衍的情况。

“……七爷当时知道坏人在绑我的锁匣子里注了毒,只要拨动锁眼那毒就跑出来,可七爷很快破了那匣子,我与他都无事。”

狗奴喘了一口气接着道:“后来路上又来一拨黑衣人,他们的武功比之前的人还要好,七爷为了护住我才中的暗箭,我的武功帮不上他们的忙,全是因为我七爷才昏迷的。”

阿篱瞧着他的手腕子上还有显眼的青紫勒痕,脸上也一块一块结痂的创口,心疼道:“若是这样算,你被掳全应当怪我,是我带你到没有光亮的马车附近,给了贼人可乘之机。再说掳你的坏人,你说他们似乎和萧公子有仇,那你岂不是替萧公子遭了一次难,他处理自己的仇家受伤,又怎么能怪无辜被牵连的你呢。”

阿篱想到那晚,她被西固的大人凑巧抓去牵制萧衍,那大人武功平平,可狗奴遇到的这波黑衣人似乎内力颇高,没道理同一拨黑衣人实力悬殊这样大,除非这是两拨势力。

狗奴的说法的确证实了这一点。男孩告诉她,她被抓之前有一块光斑在二人头顶晃一下,随后她被西固的大人带走,那潜藏着的黑衣人就蹲在他们二人的侧后方,手里捏着一块琉璃镜片,此前他们二人连对方靠近都没有察觉一丝一毫。

阿篱分析道:“黑衣人是故意引人将我带走的,毕竟一个孩子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带走,抓两个人便容易暴露。他大概率暗中调查萧公子许久,知道你为他办事,所以他的目的是借你引出萧公子。”

她说着叹道:“那晚的萧衍也算和他擦肩而过,真真是阴差阳错了。”

桌上的其余人见他二人嘀嘀咕咕,说得越来越起劲,笑着连声催促二人用饭。妇人更是对着狗奴板起脸,斥责他不知礼数,阿篱忙笑着告罪:“是我不知礼数,饭不好好用,辜负了主人家。”

青钰是个不乐意处处被礼数拘着的,接过阿篱的话头道:“那我同姑娘同桌用饭,也是不合礼数。”

车夫也笑道:“我不过是个赶马车的,还是粗鲁的汉子,同姑娘小姐们用饭更是不合礼数。”

“罢,罢。”妇人嗔怪道:“咱们穷苦人家不讲究这些个了,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第三十一章 信拟 好心情地离开窝棚街回到校礼监后,却有一件大事险些被她错过了。原来宫中预计下月放出一批足岁宫人,校礼监这边要预备着新人送进去,至于预备送去哪些人便要通过结序考核来定。

有意向的监生要将写了自己名字的信拟送到督查处,由老监正和督查们根据其在监内的日常表现先进行一次初筛,初筛通过才可参加结序考核。

这考核采取录分排位制,即考官会对每位参与考核的监生判分,考核完毕将分数由高至低排序,最后根据所需补阙的人数来判定录用哪些监生。

总体来说,算得上是女子的一次小科举了。

督查那边收取信拟截至日中之前,而阿篱整上午缺了堂,她略显绝望地看着宝灵儿,苦涩道:“世事无常,我这运气神仙也难救。”

宝灵儿挑眉道:“欸,这你可说错了,万一神仙救得了呢?”她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有我这么心地善良的同窗,你真是走大运了,我帮你递了信拟了。”

“啊啊啊!”阿篱的眼睛瞬间亮了,从案前起身拥住宝灵儿,感动得一塌糊涂。

宝灵儿回拍她的背:“你也别太激动了,这还有选不上的可能呢。”

“不是说这次空缺极大,我平日表现这么好,定然能选上好吧。”阿篱自信道,随后松开宝灵儿问她:“你替我递了信拟,那你自己呢?”

宝灵儿不在意地挥手:“害,我可不要再去了,次次被刷也很打击人的。”

殷好颜不知为何又转到她们二人附近,挖苦道:“你可算是有自知之明了,可你的好姐妹还没认清自己呀,兜里揣不上一个子的,谁会正眼瞧她呢。”

“殷好颜!”阿篱没好气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殷好颜还真不说话了,她也没离开,就赖在一旁听宝灵儿和阿篱开始依依惜别。

“你说,你入宫了,咱们还能一起说小话吗。”

“能啊,我到时候把租的宅子地点告诉你,你来找我呗。”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你们府上深宅大院的,拘束得慌,而且你哥要是知道,你最近的长的肉是我喂出来的,肯定要把我轰出去。”近半月宝灵儿下学后,若是无需早早回府,定然要去阿篱那蹭吃蹭喝。

还有萧衍遣人送的吃食,也大半进了她的肚子,宝灵儿原先就圆润的脸现下愈发浑圆了。

“你昨日带的糖糕我很喜欢,今晚我还要吃到!”

“没问题。”阿篱保证道:“可你真该收收嘴巴了,咱们可以软乎乎,不能影响身体康健啊。”

“放心吧,我哥每日给我号着脉呢。”

沉默的殷好颜突然插话:“宝灵儿你可真没出息,几块糖糕就能收买你。”

阿篱好笑地望着她:“怎么,你也想尝一尝?”宝灵儿接道:“殷好颜,先前我总觉得咱们俩是冤家路窄,现在我发现了,你就是纯粹地欠收拾,小篱子这半个月哪里惹你了,值得你阴魂不散地纠缠。”

殷好颜仿佛没有听见宝灵儿的质问,对着阿篱噘嘴道:“谁稀罕吃你做的东西,不过我对你那破落的院子挺感兴趣,真不知道下人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样。”

阿篱仍旧笑道:“那你今日一同跟过来瞧瞧呗。”

殷好颜昂着头,只“哼”一声便走了。

“你请她做什么?”宝灵儿不满地嘟囔:“对了,你不是说想劝一劝丹姐姐吗,听说她下月也要离开校礼监。我看她那夫君完全就是送她来学个本领,以便给心爱的小妾当丫鬟使嘛”

阿篱叹息:“可丹姐姐她执迷不悟,咱们都不是过来人,便是想劝她离开严府,也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

这时嬷嬷走进堂内,下午的堂课开始了,宝灵儿只好扼要地总结道:“情爱使人盲目。”

之后趁着堂课的间隙,阿篱回了一趟针工序寻丹音,借着再开灶台社的名义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丹音无奈地同她说这几日严府为着大宴那日的事余波不断,怕是得有一段日子闹腾,两人只得将时间暂定一周后。 第三十二章 友敌 这日课下,殷好颜竟然真的跟着阿篱一同去了西下房,只是一路上殷好颜与宝灵儿的拌嘴就没断过,两人从吃的东西,到睡觉的姿势,总之对任何事情的意见必然是相左的。

直到迈入小院,殷好颜犹自嗤声不断:“这么小的院子你还放了这些花,堵死人了。”

“你的侍女都不会行礼吗?”

“你喝的这是什么茶,难喝死了。”

宝灵儿正要发作,阿篱按住了她。

“殷好颜。”阿篱上前警告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你的小跟班可都不在,所以你现在得乖乖地跟我去小厨房做糖糕,明白吗?”

殷好颜似是被她的气势慑住了,良久也未驳她。

没想到一起做糖糕竟然是她和殷好颜相处最平和的时候。

只是做完了以后,殷好颜的本性再度暴露出来。她不满意地撇嘴:“好丑的兔子,谁要吃这种东西。”

青钰正在一旁将那“好丑的兔子”装进一只食匣子里,这是阿篱今日因占用了云府车夫半日的时间,执意要送他的谢礼。主要是她现在囊中羞涩,谢礼只能送一些占了个谢字,完全谈不上礼的物件。

宝灵儿安慰阿篱:“别听殷某人的话,这兔子虽然看起来丑,吃着很不错啊。”

“谢谢,有被安慰到。”阿篱一口咬下兔头。

几人很快将糖糕分食完了,即使是口口声声说着“谁要吃这种东西”的殷好颜也吃完了两块。阿篱要开始她今日份的抄书,何况还有昨日未抄完的要补上,她便开始赶客:“你们府上都不关心你们这么晚还不归家的吗?你们回去便无事可做了吗?你们当真这么闲吗?”

宝灵儿依依不舍道:“我这不是觉得以后见你没这么便宜,想多待一会嘛,你说你以后租的宅子肯定离康平坊很远,我下学后还得屁颠颠拍马赶过去……”

“停停停!”阿篱听不下去了,她坐在案前展开抄录的书册和空白簿子,无奈道:“我这会真的很忙欸!”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抄书的活计。”宝灵儿好奇地凑近。

殷好颜一脸天真地问:“为什么要抄书,直接看书不好吗?”

阿篱头也未抬地无奈道:“我的大小姐,若是无人抄书,您读的书难道皆是底本吗?”

“可你身为女子怎能做这个,这岂不是,岂不是将自己的字给那些脏的、臭的男人看了去。”

阿篱答得振振有词:“文字本来无罪,我一个清白的人抄的清白的字,怎么被臭男人看了反而污到我身上了,何况抄书无非就是抄得好与不好之分,为何要在意这字是不是女子的呢。”

宝灵儿竖起大拇指:“说得好,不愧是我徒儿!”

殷好颜离奇地没有接着这话讥讽她,而是耸了耸肩拍手道:“你倒是有点意思。”

但阿篱接下来的话就不是那么有底气了:“我囊中羞涩你们也知道嘛,我抄书也没那么多的弯绕,就是为了攒银子。再说入宫这事,别的监生盼着入宫可能为了名声,为了抱负。”她苦笑道:“我是真的缺这份月银。”

已是掌灯时分,殷府的婢女终是耐不住进来寻人。殷好颜仍旧挂着她目空一切的脸出了院门。

“你哥哥今日怎么不来捉你?”阿篱送完殷好颜回到案前,宝灵儿坐在条凳上翻她的书。

“哥哥一早便进宫了,太后有恙,这几日他都没空管我。”

“那你太晚回府总归不安全。”

“谁说我要回府了?”宝灵儿厚颜无耻道:“今日我要夜不归寝,宿在你这儿!”

阿篱懒得理她:“在这儿可没那么多女使给你用。”

宝灵儿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待她说话,送完糖糕的青钰回来了,在阿篱耳边附着悄声嘀咕了几句。

宝灵儿眼睛一眨不眨:“你们主仆说什么悄悄话呢?”

她瞧着阿篱白皙面颊上透出一抹可疑的红,少女漆黑的眸子不自然地向外瞟,她顺着看过去,只有黯淡的夜色和寒风中笔挺的秋葵。

阿篱扯过宝灵儿的衣袖,难为情地开口道:“我,我要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宝灵儿不依。

“怎么鬼鬼祟祟的,你要去哪带上我,若是遇到坏人我可以帮你揍他。”

阿篱颇为为难,她支吾着:“不是坏人,不过你见了人可别吓着。”

“笑话,这世间还有能吓到我的人?”

……一刻钟后,两人出了角门,宝灵儿指着前方广陵桥畔驻着的车驾,一脸错愕的表情也没失了声如洪钟的气场:“你是说!那是七皇子!”

阿篱连忙掩她的嘴。

“小祖宗,你要这条街都听见呀!”

车驾内的萧衍显然是听见了。他撩起车帘,昏暗中不清楚他何时下的车,他又是一袭黑衣,仿佛仅是一瞬,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阿篱拉着宝灵儿规矩地行礼,宝灵儿已觉双腿发软,她死死地扣着阿篱的手腕勉强稳住身形。

“七,七,七皇子殿下怎么会认识叶姑娘。”宝灵儿下意识想,这下麻烦大了!小阿篱怎会惹到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寻常坏人她还帮得上忙,这种地位的人碾死她们二人简直易如反掌啊。

“说来话长。”萧衍眸光淡淡扫过宝灵儿,随后便停留在阿篱的脸上。

阿篱察觉出宝灵儿是想岔了,这倒怪她,她与七殿下之间一直是瞒得严严实实的,毕竟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些情感是不是镜花水月,到头来黄粱一梦转头空。

阿篱安抚地拍着宝灵儿扣住自己腕子的手,粲然一笑道:“别想左了,萧公子是极好的人。”

宝灵儿心思活络,接受能力极强,她很快反应过来,眼神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打转。当然主要在阿篱身上打转,七殿下周身聚着清冷和威仪,叫她不自觉地想要远离。

“你和殿下是——哪种关系?”她压低声音问。

阿篱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道:“就是,你先前在我这里说好吃的那些东西,其实是萧公子送来的。”

宝灵儿一时哑然,捂着嘴巴后退两步,险些撞到在几人身后默记功法的青钰。

萧衍不知女子间的悄话,他对除阿篱以外的女郎向来没什么耐心,沉声开口:“小王有话同叶姑娘说,劳驾。”

他身侧的照影适时做出“请”的姿势。

阿篱偏过头附在宝灵儿的耳边:“你先回屋内等我吧,外面寒气重。”

“啊啊啊啊”,宝灵儿虽神情激动却压抑着嗓音:“回来我要严刑拷问你,哼哼。”

青钰和宝灵儿便同回西下房了。 第三十三章 温柔尽良夜 萧衍拉着阿篱的手向马车走去,一直在试图维持贯常冷静自持的面容。而他的内心早已炸开五彩缤纷的烟火,随着缱绻的秋叶落入广陵桥下的清波,一波一波的流水将心思激荡,百转千回,汇到唯一的渡口。

他微微撇过脸,紧抿着唇,收紧那抹一不小心就泄露出来的喜不自胜,静静感受指间传递的莹润温热。

照影将主子的动作神态尽收眼底,叹息着摇头,他的主子怕是没救了。

“萧公子伤势如何了?不是要在护国寺休养几日?”两人此时站在车下,萧衍犹自牵着她的手,而阿篱显然无法保持这个姿势上车,只能同他说话。

“你送的药很好。”萧衍松开手先跃身上车,又倾身将她拉上来,“太后病重,宁长佩入宫侍疾,其余的宫人好糊弄,我便无需亲自在那做样子。”

“手这样冷。”萧衍方才牵着她的那只手一直热乎乎的,另一只手却不想有些冰,他将人拉上来便作顺势替她焐着另一只手。

人依旧坐在她的对面,两个人面对面拉着手,既怪异又融洽的场景。

阿篱先是借着车内的暖光看向他的左肩,衣料厚实,无法分辨他的伤情。但是毕竟昨日还在出血,今日定然还包扎着。接着目光又触及两人交握的手,只一瞬便不好意思地挪开眼。

“照影说你还中了毒,那毒可解了。”

男人轻笑一声道:“关心我?”

阿篱别过脸去:“比不上宁郡主的贴身照料。”

“所以你给小六送糖糕,却不给我送是因为这个?”

阿篱愣了一瞬才想起小六是云府的车夫。她低声道:“当然不是,那糖糕是谢礼,我便是要送你谢礼,糖糕的分量也太轻了。”

“可我也想要糖糕,要你亲手做的。”萧衍的话说的腻歪,却是满脸认真,阿篱只得把脑袋里揶揄他的话塞回去,随意地“嗯”了一声。

“你们校礼监下月朔三日要向宫中遴荐监生,你可有想好的去处?”萧衍抛出他今日的来意。

阿篱摇摇头。以她在侍茶序半个月的资历,分到殿前是不可能的,至于后宫中不拘分到哪一宫都差不多,她唯一的私心便是能分到得宠娘娘的宫中,这样月银能多一些。

说起来她还是羡慕何朝舒,以她在文书序的表现,定能入礼部治下,做个正儿八经的女官。

“那你——”萧衍语带犹豫,“你可愿随我入景明宫伴读。”

阿篱闻言星眸圆睁,只余不可思议:“可你是皇子,皇子的伴读怎能是个女郎?”

“这些都是小节,只要你愿意。”萧衍说得轻飘飘地,好似这是件信手拈来的事。

可她还是不相信这等事轻易便可办到,犹疑地望着萧衍。男人明明是清疏冷峻的面容,却因为颤动的眸光透出一股执拗,一侧的萤石流光将他的脸映照的俊朗夺目。她极少这样自在直白地欣赏萧殿下的一张脸,没出息地看呆了几瞬。

“嗯?”萧衍的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大梁从未有过皇子用女伴读,你这样于自己的声名威望不利。”

他耐心道:“声名威望靠的是物阜民安的功绩,其余的皆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你这样想,别人不一定这样想的,何况还有圣上——”

萧衍截了她的话,温声道:“别胡思乱想了,我既能给你承诺,就有足够的筹码和皇帝交换。”随后他垂目,掩去眼底的黯淡:“还是说,你其实心底不愿。”

她慌张地否认:“没有,我愿意的,我只是觉得此事太为难你。”

他忽而勾起唇角:“你愿意就好。”

“可这次考核——我不想行不正之事,我想凭借自己所学正当地入宫。”阿篱蹙眉。

男人好心情地挽起她的手,拿手指轻点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我可不会允你走后门。”

“你若是都录不进入宫的名册里,我如何将你调来呢?”

“哦。”这样她便放心了。

“好了,送你回去。”男人言罢起身。

“不用了,很近的。”

“用,我不放心。”

回到小院中,内室那扇窗还透着暖黄的烛光,她快步推门入内,在幽暗的外间抬手捧住脸,又狠心掐了掐自己的脸,她总觉得方才的对话像一场缥缈的梦,处处透着不真实的虚幻感。

就说她一个医馆女儿能做皇子伴读,只有话本子里才敢这么写吧。更何况萧衍还对她真心一片,一时间鼓涨的小女儿心绪塞满胸膛,她在原地极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本在内室心无旁骛说着话的两人听见了动静,出来便看见她呆怔地站着傻笑。

阿篱讪笑:“那个,我其实是渴了。”说着她又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

“好啊你,老实交代!你同七皇子何时何地因何相识!统统交代!”宝灵儿笑得一脸奸诈,“平日里从未见你张扬过这件事,怎么,想给大家伙来个玉皇大帝放屁——非同凡响啊!”

阿篱只能笑着否认。

宝灵儿倒想马上揭了她的底,可几人此时困意都涌起来,只胡乱地闹了一阵,便横竖睡过去了。

接着一连几日,宝灵儿日日揪着这事问她。

就连殷好颜都察觉出不对劲,她虽不知是什么事,只一头热地掺和进来,一来一回,竟然逐渐将原先的小青小红都疏远了。

殷好颜单知道宝灵儿在阿篱那住了一回,就发现了阿篱的大秘密。所以这几日,这二人下学后便跟着阿篱回她的西下房。

这日正是考核的前日,阿篱想着自己入了宫怕没有现在的清闲自在了,于是打算去窝棚街看望狗奴兄妹。

宝灵儿听说她要出门,眼睛登时亮了,不住暗示着问她要去见什么人。

殷好颜不知道这里面的弯绕,只不屑道:“叶深篱能见的,不过是小贩、小厮、小掌柜,跟她出门能有什么趣儿。”

阿篱不服气地故作玄虚:“那可不一定,万一我认识什么郡主娘娘,什么殿下尊驾呢?”

“你还想骗我?你和四皇子早就没关系了,何况四皇子被圣上下旨禁在府里。”殷好颜一声轻嗤:“便是我们这些大臣之女,一年不过只有大宴才见得到上面的人,凭你的身份,你在梦里见吗?”

宝灵儿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好吧,不瞒你们了。”阿篱道:“我这是去看两个童子,你们若想跟便跟着,只一点,不许半道打退堂鼓。”

宝灵儿震惊地扯住她的胳膊:“你,你连孩子都有了!神天菩萨!”

……阿篱被她发散的思绪噎得无言以对。

结果殷好颜竟然信以为真了,她直觉这便是叶深篱最大的秘密,她张大嘴巴呆在原地:“苍天啊!你一个未婚女郎,怎么能——”

阿篱忍无可忍:“一个都不许跑,带上你们的银子给童子买吃食,买双份!”

直到马车转进窝棚街的岔路,宝灵儿终于相信这不是阿篱的孩子,毕竟七殿下的皇室血脉绝不可能养在这么破落的地方。

几人接连下了马车,寻常车夫是不愿往窝棚街深处驶的,这里道路坑洼,土里嵌的破陶片极易损坏车轮,或是碾上飞禽的粪便,又或被顽劣的恶童缠上。

总之,一行人此时只得自行前往。

殷好颜第一次见眼前这般密集的茅舍,幽暗的民居,肮脏的道路,着实被吓坏了。她小心地扶正首上纱笠,提着裙摆,踮起脚尖,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不光是她,她的两位婢女也保持同样的姿势,只是婢女手中还提着吃食,走的更加小心。

宝灵儿就完全不同了,她看这里无一处不新鲜,见处处点着火,便好奇地问,见家家门洞里黑漆漆的,她也好奇地问。

“他们露天生火造饭,而且许多人家一日只这一顿生火,他们用不起烛火,晚间是不点灯的,所以一般早早的便入睡了。”这里只有阿篱答得上宝灵儿的问题。

很快,殷好颜的忍耐临近极限,她撇着嘴连声嚷着要打道回府,再也无法忍受在残败和污秽里打滚的滋味了。

阿篱无奈提醒,“是你自己非要跟过来的,况且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

直到一行人终于挪至狗奴家的院子,阿篱第一次见殷好颜不可一世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宝灵儿嘲弄的话到了嘴边,终是吞了回去,与阿篱一起好声好气地安慰她。

狗奴不明白大姐姐为何哭得伤心,在一旁干着急。

虫娘既机灵声音又甜,她站在殷好颜的面前,软软地道:“大姐姐是不是想爹爹了,大姐姐不要哭,虫娘给你唱个歌就不想了。”

接着小姑娘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火亮虫,夜夜飞,爹爹叫我捉乌龟;

乌龟没长毛,爹爹叫我扯毛桃;

毛桃没开花,爹爹叫我扯黄瓜;

……

(摘自《桐城歌》)

殷好颜从未听过这样俗的歌,无厘头的词叫她笑出声来,不自觉地随着众人打起拍子。

秋月爬上树梢,萧索的小院里站满了人,有人着绸缎绫罗,有人穿粗布麻衣,有盲眼的妇人,有高挑的少女,众人围着一簇摇曳的火苗拍手欢唱,火舌舔舐过晚风,让冰冷的秋夜愈发拥挤而热闹。 第三十四章 考核 侍茶序的入宫考核分两日进行,前一日考明礼、炼茶两科,后一日单设察问一科。明礼以诵记为重,考的是礼仪之道,炼茶以实作为主,考的是做茶之能。至于察问,单设在宫中礼部女闱,容素整净,口齿清晰,对答如流即可。

这日正是考核第一日,礼仪于世家女子来说易如反掌,只看做茶一项来分出高下。做茶耗时费力,由于今次参与的监生人数颇多,为了考核的进程,只得两两成组。

与何人成组便全看抽签的气运了,每位监生在主考官处抽取一张蒙着底色的花笺,抽到同色花笺的两人即为一组,再有抽出同色的便作废重抽。

然而这个法子看似公平,那些稍有家世的早已暗地里预制了花笺,只待日常表现好的监生公布其手中花色,她们便取出对应花色与其配对。

阿篱便这般同日常屡屡逃学的,杨都尉的爱女杨芝凑成了一组。

听说杨芝的长姐在后宫颇得宠爱。她入宫后便可栖在杨妃的羽翼之下,得长姐庇护,或走长姐的路,或以端庄淑女的名号配上更高门第的氏族。

这做茶考核倒十分奇巧,不光要看最终茶盏内色、香、形,在煮水研磨环节便增设难度。考官只给监生们提供双耳陶罐,茶饼以及一应器皿,那燃着明火的火炉却要比陶罐宽上不少。

监生们各自苦思冥想,有人寻来石块从火炉边缘向内侧垒砌,再将陶罐架在石块上,顺利地煮上了水。余下人纷纷效仿。

杨芝见状连忙催促阿篱:“你快同她们一样去捡些条石。”

“你想捡便自己去。”阿篱对她提不起好脾气,并且这个垒石的法子在她看来过于简陋,她回忆着先前在家时,煎药用的大都是这样的陶罐……

“你!”杨芝平日里从未与阿篱有过交集,她没想到这个毫无背景的穷姑娘倒是敢驳她,一时气急,威胁道:“你不讨好着我,今日你休想顺利通过考核。”

“你若不想入宫,做什么使手段与我一组呢。”阿篱淡淡道:“若想通过考核,不如好好配合我。”

说完这句话,阿篱便回身在那堆器皿中取出长匙,一面在心底暗想,自己现下较之于在江州时胆大许多,不再总是谨小慎微,敢怒不敢言。

“我长姐可是杨妃,你再这样同我说话仔细你的皮。”杨芝跺了跺脚恶狠狠道:“你倒是快想法子烧水,我可不喜欢落后别人。”

阿篱并未理会她,将盛着净水的陶罐塞到杨芝的手里,叮嘱她捧好,用长匙穿过陶罐双耳,提着两端,长匙卡在炉缘,稳稳当当将陶罐悬于火炉上方。

这个法子除了陶罐不易倾倒,同时能将水完全浴在火中,不消片刻水便沸了。等到水沸三次,看向别的组,有陶罐不慎打翻的,有条石落下压熄了火的,有复刻她们用长匙悬挂的,总之她们二人是进度最快的。

杨芝这时的语气和善了许多,虽然做事依旧不听吩咐,但是她没添乱子阿篱已经谢天谢地了。

“没想到你还有点小聪明。”杨芝道。

“这是黎民百姓的智慧。”阿篱专心地碾着茶饼,这茶戏她已十分娴熟了,只是今日的考题《雪沫惊春》却还得细细思量。

杨芝道:“雪沫惊春,那便勾个白茫茫大地,风扬起雪沫,露出地面一点新绿。”

阿篱摇头:“一丝不苟,全无新意。”

杨芝又道:“积雪消融,溪水激石扬起水沫,岸边柳丝垂入春水。”

阿篱再度摇头:“似乎有些偏了。”

杨芝不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家簪缨门第,不如你这下里巴人不成。”

“不是不可取,而是茶面有限,你造的景过于笼统了。”阿篱无奈解释。

继而她拍手道:“咱们不一定要走阳春白雪的调子,回归到茶本身的生活气也未尝不可。”

“说来听听。”

“你看,雪沫本身便有茶的意思,勾一盏茶,一碟春盘,这便是平淡的生活滋味。”

杨芝面露怀疑:“这样简单能行吗,你可别坑害我。”

阿篱轻笑道:“能不能行你都和我栓一条绳子上,抽花笺做手脚那会怎么不怕我坑害你呢。”

杨芝瞪大双眼看着她,脸色气得涨红。

然而最后结果公布之际,阿篱这组的得分却是最高。杨芝现下同她说话都有些泄了气:“你既知晓题意,为何要诓我。”

“欸?我可不知道啊。”阿篱真诚道:“我说瞎猫碰上死耗子你信吗?”

“我不信。”

“那你方才为何不坚持自己想法?”

“我——”杨芝不在意道:“我也不信自己喽。”

“所以你入宫后会事事信杨妃吗?”

杨芝奇怪地望她一眼:“我当然信长姐。”

“嗯。”阿篱点点头,“家人总是最可信的。”

两人在校礼监主道上告了别,阿篱一人静静地朝她的小院走去,青钰今日交新宅子预付的银子去了,西下房的物件已经可以开始收拾装箱,方便随时搬走。

她将自己的书与抄录的书分列成两摞,忽而看见了沈姑娘送她的一堆话本子,不自觉的在案前翻阅起来。

这话本子却有趣,从来都说英雄救美,而它讲的却是美救英雄的故事,故事里的女郎一身武功,带着盲眼公子闯荡江湖,两人惩恶扬善,最终打败了罪行累累的妖怪……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暮色降临,周遭黯淡下来。

阿篱起身去点灯,青钰这时还未回来,想是宅子切结手续有些麻烦。

屋外的风呜呜咽咽地吹将起来,秋夜寂静,今夜月色都不分明。她提着茶壶去厨房烧些热水,却听见外墙跟下有细细的抽泣声。

天色已晚,这哭声像是个孩童的,难道是走丢的童子?阿篱暂放下水壶,向墙根靠近了仔细听——不曾想高墙上突然兜头罩下一张麻袋,紧跟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只胖手强扭过她的手臂绑在身后,另有人强硬地在她的嘴里塞进一团直抵她的嗓子眼的棉布,又利索地将麻袋口在她的腿上扎紧。

她的内心一瞬间涌起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那扭着绑她的胖手像是老妇的手,现在她正被这人推着不知道向何处去。

这麻袋织的极密,天色又昏暗,她只能徒劳地瞪着眼。后腰处两人轮着推着她向前走,其中一人手劲极大。

脚下的路一直是平整的,没有需要迈过的门槛或是跨上的台阶,西下房这一片只有唯一的角门连着外街,若从那角门出去是有个高高的门槛的,看来她大概率还在监舍内。

大梁律法,绑架算得上重罪,更何况还是在皇城脚下,是谁如此大胆?

很快,她听见木门的“吱吖——”声,身后的人将她狠狠地向前一推,她便跌在了硬砖地面。

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阿篱猜测自己被关在柴房里,她嗅到微弱的木炭气味。于是她艰难地起身,用一侧肩膀向前探着,果然叫她撞到了码起来的柴垛。

总算在漆黑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她给自己打着气,背过身在一截切面平整的木柴边缘,缓慢地磨那根绑在她大腿上的绳子。

不知过了多久,绳子终于被磨断,而她的手还被绑着,需要将罩在身上的麻袋先褪下来,才能继续磨开绑着手腕的绳子。

她绝望地闭着眼,屈膝躺在地上,以一种屈辱的姿势从麻袋口蠕动着退出来。

柴房里黑漆漆地,今夜果然连月光也没有。唯一好受点的是,鼻子终于呼吸顺畅了。柴禾的香气叫她想到温暖的火焰,此时不知夜深几更,她撑不住想睡过去,然而她还要磨松手腕的绳子,嘴巴里的棉布也令人作呕。

最后她终于解开了腕子,取出棉布,试图去呼救几声。可她一张口便禁不住呕吐,只能疲惫地歪在门边,一下一下地拍着门。

青钰一夜未睡,她回来未见到阿篱,以为她去了窝棚街或是康平坊宝府。这两处都未寻见后又去云府问了一遭,谁知萧殿下一整日都不在云府,车夫小六告诉她殿下在护国寺。此时城门已关,她只能先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找,待明日城门一开再去护国寺问。

翌日天还未亮,她候在城门口拦了辆马车第一个冲出城门,姑娘不出所料地并未在护国寺。

青钰急得眼眶赤红,萧衍让她先回校礼监等着,他来安排人手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