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晚宴》 杂乱的晚宴 有些人常常认为运气不好就有点生气的表现也觉得与天气相关。如果天气很好就觉得自己需要做的事成功了一半。这种无知又幼稚的心理很常见,大多数都是因为见过的幸运儿总是少数其他一部分人是做过许多傻事,所以才把生命交给命运。

但也有不少人对这些无知又幼稚的想法不管不顾。每一次的挫折和锻炼都能让自己更专注现实,但这种信仰有时也需要迷信天气这种虚无的运气。

奇玲就是这样的人。

今年四月份,太湖里的水已经高到离谱了,这就说明今年的下雨期不太好。奇玲开车沿着太湖大道前进,从车窗望了望外面的风景,不知为什么关心起了涨水的情况。

不知道是雾霾还是乌云,头上的天空黑黑的没有一点阳光照在大地上。不远处的天空有些白光很漂亮,那是阳光魅力展现出的最好色彩。辽阔的太湖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天空的投影,清清的湖面上映着灰色天空,起起伏伏的出现曲线的波纹,小风轻轻地吹着小浪出现曲线中的曲线。清明时节,太湖边有着草长莺飞的动人景色,很多人都喜欢这里,但奇玲却无动于衷。她对风景没一点喜欢,也不放在心上。

她开着车向西山半岛前进。湖边上的杨梅树林中露出一些小楼,中式的翘檐和琉璃瓦由西式的立柱支撑,看着真奇观。

奇玲看着小楼不在乎前方,突然意识到开到了一座环桥边。不知道为什么,桥边的路不修,从岸边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像设计师心血来潮的恶作剧。湖水被长桥一分为二,湖水快涨到了桥头。奇玲把车开的像快艇飞快地掠过湖面,自己稍微有些惊讶这不可思议的速度。

过了这一段,环桥回到了太湖大道上。开了一会儿就开到了一条坡路,杨梅树林从旁边快速闪过,林木的间隙里看出湖面越来越低。直到开上了山坡的顶端,一扇紧闭的铁门挡住了她的去路。

奇玲下车推了推铁门。眼前的铁门凭她的力气推始终纹丝不动,铁门上面有个摄像头的灯亮着。她按了按喇叭,铁门依然紧闭。她像想到了什么,从手提包里面拿出一封邀请函。

“尊敬的奇玲小姐,……晚宴定在太湖西山半岛白马别墅。时间四月三日晚上六点……铁门的密码是:09543……”

奇玲在门禁装置上按下了数字。铁门慢慢地敞开,铁门内路两旁种着球形松柏,小路弯弯曲曲很长很长。她担心也兴奋,更有一丝隐隐的危险感,沿着小路开了两百米后,一座院子有喷泉的房子吸引她的好感。

喷泉装饰的很志气,顶上放着一个前蹄向上的白马雕塑,但雕塑可能久远了,马尾缺了一角,马眼灰蒙蒙。马嘴张开着露出牙齿,更壮观的是有一个黑洞。有可能以前那里有一缕清泉喷出。喷泉似乎停止了很久,水池里只有褐色的沙土和锈铁般的枯荷。

喷泉后面伫立着一座白墙蓝顶的别墅,看它的体积,称它为城堡也不为过。别墅的主人似乎偏爱安静,才选择在这个远离热闹的地方居住。如此庞大好看的房子一个人住起来有些太过浪费。

奇玲眼前来了一个黑影。刚才空无一人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面容模糊的男人。男人指了指车子又指了指院子的右侧,示意她把车停过去。

一棵很大的柏树下停着一辆奥迪车,奇玲把车停在了旁边。她脱下平底鞋穿上高跟鞋,又对着反光镜抹上深红色的口红也抿了抿嘴。最近晚上没睡好所以黑眼眶是补救不了了,只能靠口红提气色了。

她看了看理了理头发,看着镜中的自己,鼓励着自己然后笑了一下,再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门,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不日不日的,脚掌和心里都疼痛了。

台阶上的黑衣男人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奇小姐你好,我是管家,你是第一个到的客人。”奇玲微笑着说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快到。黑衣男人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说“欢迎。”

奇玲的目光再次望向奥迪车,心想这是谁的车?

管家马上回应“那是我老板的车。请你跟我来,我带你去餐厅。”

奇玲哦了一声,双手紧攥着手提包的把手,快步慢步地跟在管家后面。

到了一个房门前管家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灯火光照在门外很有地下室的感觉。奇玲仰头望去,一盏直径有五米的水晶灯从二楼的天花板下垂挂着,像一些钻石挂在眼前。在强大的光照下,别墅内的东西一览无余。装修像西式风格,墙壁上贴着墨绿的花纹壁纸,家具都是用棕色橡木做的。只是桌子就摆着名贵的瓷器和雕塑,地板上铺着羊毛地毯。

四周的墙面都挂上了西式昂贵的油画。这些油画像十八、十九世纪的样子,欣赏着不太可能在中国出现的水果花卉、带着哀怨表情的贵族夫人和面容严肃的贵族老爷。画面都透着一种年代久的视觉。奇玲想可能艺术品积满了灰尘,才被关注。

奇玲眼中满满当当,不知目光该在哪儿落下。隐约间她闻到了一股没闻过的气味。这种气味苦涩也灰尘般沉重,有点像烟熏木头,初次闻有点不舒服,但她很快就习惯了,然后慢慢地忽略了。

陶醉在美丽的景象中忽然管家叫她把她带到二楼餐厅外,说了句“请自便”就离开了。奇玲随口应了一句,她的目光难以从眼前挪开因为餐厅中间放着一张长饭桌,长枝的红玫瑰拥挤地塞在三个蓝色珐琅花瓶里,并排放在酒红丝绒的桌布上。长桌周围放了六把椅子,三把三把地面对面放着,好像会有一场谈判在此进行有点诡异。每把椅子面前都摆好了各种餐具,有骨瓷盘子、银质刀叉、水晶杯、象牙筷子……颇具仪式感,但是人还没到齐有些奇怪。

在门口看被门框上的景象带去一种虚张声势而华丽的感想。奇玲因为踩着高跟鞋,所以步伐不稳地走进了餐厅。她左看右看,餐厅里的地上除了一张长桌外,只有一组真皮沙发、一个放满了洋酒的酒柜和一座落地钟,心想这是一个人的房子吗?此时,落地钟的指针快走到下午四点了。钟规律地摆动着针发出整栋房子里唯一一点的声音。

酒柜上方挂着一幅油画,油画上画着一个年轻女人,她那妩媚也和睦的双眼像正俯瞰着屋里的一切。奇玲抬头欣赏着油画中人慢慢地羡慕起她的美貌。

房间门对面装饰着八扇高大的落地窗。一排排蕾丝质窗帘遮住了窗外的大半景色。有风的时候风将层叠的窗帘吹起,奇玲从一起一落的间隙中看见了一座宽大的阳台。

除了地上有掉落的几片树叶,阳台上空无一物。阳台两侧各有一栋塔楼。奇玲小心地伸头向下看去,下面是一片杨梅树林。树林边有一条蜿蜒的公路,紧贴着岸边,像一条镶嵌在半岛上的银边。

她直面看向前方,眼前的风景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湖泊。天空像黑白相间的画布,湖水依然清清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眼睛。没有船、没有鸟,连漂浮的水草也没有。

没风了,周围一片安静。世界尽头恐怕也是这样的吧。 还记得我吗 “呵呵,终于有个人来了。”

冷冷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奇玲背后说起了话。她的手不受控制了一样,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口红、眼镜、钥匙、录音笔……全都从包里掉了出来。她快速弯下身去,快速地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回包包里。正在捡时一双很亮的皮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准备捡录音笔时,录音笔被那个男人捡起来了。

男人看着录音笔,问:“你是记者吗?”

奇玲从他手机拿回录音笔,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奇玲摇了摇头又马上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微笑着说“到底是还是不是?”

奇玲低着头说“是,呃,刚刚当上的。”

“能理解,新的身份嘛,总是需要去习惯一下。抱歉,刚刚好像是吓到你了。”

奇玲上下打量着他,说不上吓到,可以说是只是需要把状态调整到合适的位置。这个男人看着有三十多岁,长相不帅不丑,发型用啫喱打理出刻意的发型,头发油亮油亮的像张粘蝇纸,也有可能能粘一两个苍蝇。他穿着一套很贵的灰色西装,轻松地说笑着,看上去并不是真的想抱歉。

“没,没事。我只是走神了。”奇玲说。“没事就好。如果把这么漂亮的小姐吓得这么花容失色,那就我的罪大了!”?

奇玲勉强地笑了笑。调情也找对合适的对象,不然就像假惺惺的逢场作戏,比如面前这位,哼。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财。”安财伸出了手,“敢问小姐芳名啊?”

“我叫奇玲。”奇玲轻轻地握了一下手就把手收回了。

“‘奇怪’的‘奇’?”

“‘玲珑’的‘玲’。”

“名副其实,我觉得你是第一个到的吧?”

安财走到阳台边,背靠在栏杆,他从包里掏出了烟,在奇玲面前晃了晃:笑咪咪的说“介意吗?”奇玲刚摇头,他就已经点燃了一支烟。

他慢慢地吐着烟气,眯眯地眼睛盯着奇玲,突然问道:“美女,你在想什么呢?”?

奇玲傻愣了一下,她在想这是一个多么会装逼作势的男人。

然后回答道“我在想……在想这天上的雾霾,有多少是来源烟气的?”

安财笑了笑,又吸了一口就在栏杆上灭了,将抽过的烟很不服气的样扔出了阳台外,他问:“所以你是跑什么新闻的?”奇玲想了想答道“呃,财经新闻。”

“前几天的万科被举牌的事炒得沸沸扬扬,你怎么看?”?

“这些我不知道,我……我才刚做财经方面的新闻,所以不太了解。我之前是做校对的。”

“自媒体?”

“纸媒,报纸方面,报社。”

“哦。”

奇玲从这短短的一声哦中听出了轻视。也应该,现在传统纸媒风光不再像以前,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做记者的岗位,却又可能面临失业的风险。她问:“你呢,安总,你是做什么的?”

这句话把安财的精神提了起来。他笑着将两只胳膊架在了栏杆上,头微微后仰的说道:“我做金融的,证券公司知道吗?”

“炒股?”?

安财的脸色像温度计到达十度,得意之色还未到达最顶端就因为这言简意赅的总结瞬间降到了零度。

“呃,证券公司不只是炒股,我们公司也有直接投资,有投资银行业务,现在都是混业经营的……”安财在想办法解释他的工作是一份多么高超的事业时,奇玲的目光却看到了别处。一双清脆的高跟鞋声后一个时髦女人到了他们面前。她穿着紫色紧身裙、挎着橘色爱马仕包,头发棕色大卷发,戴着一个足足能遮住三分之二脸的超大墨镜好像是来搞笑的。超大墨镜下饱满的双唇涂着鲜红色的口红。这时,那对红唇张开,粲然一笑道:“你们好!我是金梅!”

如果蚂蚁听到这么甜的嗓音,恐怕也想蜂拥而至了。

金梅摘下了墨镜,把全貌展现在大家面前。那么单纯欢快可爱的嗓音,她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岁。但在她摘下墨镜时,她那注了水一样饱满的两腮,被假睫毛和眼影强撑大了一倍多的眼睛,和粉底也难遮住的鱼尾纹,应该再加上二十岁。

奇玲看着金梅的眼神僵住了。

“你是……金金梅?”

“是金梅。

奇玲迟缓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安财笑着说:“金小姐这名字真是名如其人啊!很可爱!很可爱!”

“是吗?我也觉得挺可爱的。叫着亲切!金梅——”她踮起脚,双手放在栏杆上,面对太湖扬起脸,深吸了一口气道:“真是太美了!”

奇玲看得胆战心惊,这一口气不知道吸进去了多少空气。

金梅又转到安财身边,晃动的胸差一点点就贴到他的下巴了。安财笑着后退了一步,与她隔开了点距离。

奇玲有些诧异安财这样的做法,她以为他对漂亮的女人来者不拒。

“该怎么称呼你们呢?”金梅大大咧咧地问道。

“我叫安财,她叫奇玲。”安财倒是自来熟。

奇玲看了安财一眼,正好看见他眉眼弯弯的笑意,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别处。她抖缩了一下,抱着自己的肩搓了搓。四月的天气,现在快晚上了,临近日落,有些凉意了。突然一件灰色西装披在了她肩上,奇玲惊讶地看着安财,但安财却只是帮她把西装领子翻出来。

“冷了吗?我们进去吧。”安财低头说。

奇玲将西装往安财怀里一丢,然后低着头快步地走进餐厅。

“哇喔,郎有情妾无意啊!”金梅轻轻地撞了安财一下就进去了。

三人相继走到屋里,发现沙发上多了两个人。一位年轻少妇化着淡妆,盘着发髻,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简朴指环。她穿着白色呢子套裙,胸口上别着一枚j型珍珠胸针。她各并两腿坐在那里,有时点着头,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容,在听另一个人说话。整个人像朵白玉兰开在屋内的一角。

另一位是个六十岁上下、满脸苍老的中年男人。稀疏的几根头发,像画上去一样贴在他的头皮上。全身都是大牌logo,像棵圣诞树招摇般。他正快速地挥动着胳膊,口吐横沫地对少妇说着什么。

三个人走过去,金梅却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右腿叠在左腿上,紧身裙也刚好卡在了大腿根部。她弯身把爱马仕包放在了旁边的地上。刚才还在大声说话的中年男人,此时已经被迷的看那呼之欲出的胸前春色了。

年轻少妇站起了身,礼貌地道:“大家好,我是碧漾。请问三位怎么称呼?”

“既然人都到齐了,都各自介绍一下吧。”中年男人提议道。

“不是还差一个客人吗?”安财问。

“没有别人了,只有我们五个。管家说只差主人了。”中年男人拍了一下膝盖说,“先从我开始好了。我叫艾发,做煤炭生意的,在山西有矿。嗯,在上海、BJ也有几套房子。这段时间常驻上海,所以今天来这儿”

安财随口问道:“煤炭行业这几年不太景气啊?”

艾发挑着眉毛说:“瘦死的骆驼不比马差!”

安财摆了摆手,笑着说:“那也是,那也是。”他又接着说,“我叫安财,是做证券行业的。”说完,他将手插在涂满啫喱的头发中,向上捋了一下。

看着他捋了捋丛林一样茂密的头发,艾发哼了一声:“炒股的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到我了!到我了!”金梅咋咋呼呼道,“我叫金梅。金金子的金,梅梅花的梅”

“金小姐,你还没说具体是做什么的?”安财问。

“哈哈,你觉得我像做什么的呢?”

“嗯……怪我眼浅看不出来。演员?模特?”

“你嘴真甜……嗯,我这些、那些都做点。”金梅含糊道。

“您先来,还是我先来?”年轻少妇问。

都一样,奇玲说。

“大家好,我叫茜草,在一家国企公司做财务工作。”茜草不自觉地撩了一下散在耳边的发丝。

“哦,该我了。我叫奇玲,在报社工作。”奇玲迟顿了一下,盯着金梅说道,“我是北大毕业的。”

“北大?北江大学吗?真巧!我们是校友!”金梅欣喜地叫道。奇玲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你是哪一年的?”金梅问。

奇玲的笑容像海边的落潮,慢慢地退散了。她准备开口说话就被管家的到来打断了。

“各位,我老板临时有事出去了,需要一会儿才回来。他又说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大家先喝点东西,边喝边等。”管家端着放满了酒水和水晶杯的托盘走了过来。他端着托盘的手有些不稳当,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洒出了一点酒。

奇玲和茜草只要了矿泉水,其他(她)三人要了红酒。

“奇记者不喝酒吗?”安财问。

“我滴酒不沾,喝水就好了。”奇玲说。

安财晃着红酒杯笑咪咪地说:“可惜,不懂酒,人生可以说是少了一大乐趣。”

“干杯!”五个水晶杯碰到了一起。

“各位如果有什么需要,叫我,我在外面。”然后管家也将餐厅门带上了。

“唉,果然大富豪的架子就是大啊!看来有的等了。”安财说。

“咱总肯定事多,抽出一个晚上请我们吃饭,已经很不容易了。多等等又怎样?”艾发说。

“都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咱二种的?他一个身价百亿的大老板,平时低调得连电视上也看不到,为什么突然请客吃饭呢?”金梅说。

“我跟他有一些生意往来。我们是老相识,吃饭是经常的事。以前有段时间我们天天一起吃饭!”艾发说。

“他公司上市的IPO是我做的。”安财说,“听说他最近准备收购一些海外资产,我想他想找我了解情况。”

“女士们你们也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咱总的。不是生意上的原因吧?”艾发促狭地笑道。

“不是!我也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他,可能是在某次Party。也有可能他是暗恋我的一个仰慕者,哈哈!”金梅大笑道。

“我是有一次在陪单位领导的饭局上认识咱总的。”茜草淡淡地说,“那次有幸和咱总交谈甚欢。”

“那么奇小姐呢?”安财问。

“我在北大上学时认识他了。”奇玲说。

“呵呵,看来奇小姐是我们之中最早认识咱总的。”艾发说,“你们是校友,很熟咯?”

“那也不是,我们不太熟。我好像没见过他几次。”

“咱总为何请你呢?”

奇玲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你这个爬格子的是怎么钓上大鱼的。

“我……”奇玲一时语塞,她看着周围的人,斟酌着说不说出原因。

“你说啊!大家都说了。”金梅在一旁催促道。

奇玲注视着金梅,但金梅只是好奇又兴奋地催促她。

“咱二种的原名叫二娃。我在北大上学时已经认识他了。我以为他请我来,只是为了叙旧。”奇玲只好说出了原因。

话音落下,时间却仿佛静止了。人们的表情都僵住了,落地钟的钟摆声也消失了。

“什么?”艾发腾地站起身来,“二娃?‘娃’字怎么写?”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奇玲怯怯地说:“是‘娃儿’的‘娃’。”

“你搞错了吧?咱二种怎么可能是二娃?”金梅抓住奇玲的手臂,摇晃着问,“一定是搞错了,你从哪儿知道的?你有什么证据?”

安财怔怔地看着奇玲,听到金梅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是啊!你有什么证据?”?

奇玲从包里翻出那封晚宴的邀请函,放在众人面前。

只见那张精美的纸笺上写着:

“亲爱的奇玲,不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许久没见了,很是想念。我请了几位老朋友来寒舍小聚,不知你是否有空来?晚宴定于四月三日晚六点在太湖西山半岛白马别墅。若你能早点来,我们可以先聊聊。大门的密码是:09543。很希望见到你!咱二种敬上。”

众人都说和自己收到的差不多,看不出特别的名堂。奇玲却斩钉截铁地说就是二娃。只见她把邀请函侧对着光线,有一行英文笔迹隐隐约约显现了出来。应该是书写之人在上一张纸上写的,笔力却印到了这张上。安财拿过来读到:“A good……er…wa……?”奇玲流畅地把拼音拼了出来。

“这啥意思?你们说中文行吗?”艾发说。

“意思是‘一个好故事总会等到一个合适的人来讲述’。”茜草说。

“但这能说明什么呢?”金梅问。

“金小姐,你没听过这句话吗?”奇玲问,“这是北大新闻系的一句名言。”

金梅摇了摇头,说完全没印象。奇玲说:“我在大学时立志成为一名深度调查记者,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我没和几个人说过,二娃是其中之一。姓咱的,又知道这句话,不可能有别人了。”

白纸黑字的邀请函,尤其最后那个落款,在众人眼中变成了放大数倍的诡异符号。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安财嗫嚅着,身子明显晃悠了一下。

茜草默默地坐在一旁,眼神直愣愣地不知道盯在哪里,脸色苍白。

艾发一把抓过邀请函。金梅也凑了过去。艾发仔细读了几遍,才将邀请函塞回给奇玲。

奇玲惊讶着众人的反应,问:“你们都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们都知道,难道……不是吗?”奇玲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焦虑地说,“哎呀,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人回答她。其余四人都还未缓过神来。

奇玲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不是也都知道二娃?” 第三章 二娃去哪了 二娃的名字像从头浇下的冷水,浇灭了屋里寒暄的热情。安财掏出了烟,点烟时手却抖着。他哆嗦着吐出了一口烟,也像是长叹了一口气。那烟气也是不连贯吐出,形成了一小团形状诡异的白雾,漂浮在半空中。

艾发骂道:“你不在这里抽烟不可以吗?!熏死老子了!”

“你是不是个男人?怎么像个娘……”安财准备反驳,却见另外三位女士也在看着,意识到不好,改口道,“这点烟蚂蚁也熏不死,更何况你这猪一样的块头!”

“我……!”艾发挥着拳头揍安财,被金梅和奇玲死死拽住。

“哎呀,你们俩哪儿来的仇怨啊?”金梅赶紧抚上了艾发的胸口,摩挲着道,“艾老板,你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好哦。”

奇玲在一旁看着金梅发嗲的样子,皱了皱眉头。不过别说,这法子挺管用,金梅愣是把艾发按回到了沙发上。

金梅又冲着安财嗲嗲地说:“你去阳台上抽嘛!人家也不喜欢烟味呢。”

茜草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边。她拉下了窗帘的拉绳,层层叠叠的窗帘如幕布一样缓缓拉开了。屋里一下亮堂了不少,清新的空气也涌了进来。安财黑着脸走到了落地窗边,对着屋外吐起了烟圈。

茜草站在他身边,望向外面,喃喃道:“下雨了。”

奇玲也走了过来。现在的天色和刚才的没什么差别,依旧昏沉,只是多了点细不可见的雨丝扑面而来。雨水如成千上万的绒毛,钻到了他们的耳鼻里、发丝里和心里,像成千上万根针扎在了他们心上。清冽的空气让人都清醒了过来。就像从一场冬眠中苏醒,与此一道苏醒的还有记忆。

“你们也都认识二娃,是吗?”奇玲犹豫着又问了一句。

安财依然抽着烟,抽烟的机械动作给了他一个不用回答的理由。奇玲看向茜草,茜草欲言又止,将头偏向了沙发那边。金梅倒是抬起了头,只是眼神黯淡了下来。而陈树发却用双手蒙住了脸,身子一抖一抖的,像是呜咽的怪声从他的指缝中冒了出来。

安财猛吸了一口烟,就把烟头扔出了阳台。当他走回屋里时,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邀请函,摆在了奇玲面前。邀请函上,只是短短两三句话而已,比给奇玲的要简洁很多,也公事公办了很多。

茜草、艾发和金梅也掏出了各自的邀请函。大家一看,他们四人的内容大同小异,只有给奇玲的那封上语气要亲昵一些,更有特别的印记。安财对奇玲说:“看来他跟你更熟一点啊。你刚才说,你在大学时就认识二娃了?那是哪一年的事?”

奇玲想了一下:“大一的时候,差不多是……十三年前了。”

“我也差不多那时候认识他的,或者晚一点,我不记得了。”金梅递给奇玲一瓶矿泉水。

“我是八年前认识他的。”安财说。

三人一齐看向了茜草,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茜草偏过头去,不自觉地一手摸上了胸口的那枚月亮胸针,摩挲了起来。当她再转过脸来时,轻声说:“我和安先生一样,差不多也是在七八年前。”

“我不知道我女儿是哪一年认识他的。但我知道,这个该遭千刀万剐的骗子是六年前消失的!”

一个狠厉又嘶哑的声音从沙发那传来。艾发嚯地站起身,突然发了疯,抬起脚就踹向了茶几。瓶子杯子打翻了一地。红酒酸涩的酒精味,混杂着果汁的甜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辛涩的刺鼻,黏黏的腻,虚幻的香甜……周身的环境变成了校园里的林荫道,变成了抚过胴体的手指,变成了月光下的湖畔,变成了婚礼上的觥筹交错,变成了喉管上的一阵耸动……

人们也许会刻意忘却很多事情,但对气味的记忆,却是大脑中最忠诚的一部分。艾发跌跌撞撞地走到餐厅门口,拉开门喊道:“二娃!你个该杀千刀杀的浑蛋!你给老子滚出来!快给老子滚出来!”

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都匆匆走到了艾发身后。

“艾老板,你冷静一点。”奇玲拉住了艾发。艾发一下甩开了她的手,暴躁地喊道:“我他娘的怎么冷静得了?换作是你女儿死了,你冷静得了吗?!”

奇玲的手呆呆地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被安财按了下去。自然而然的,他攥住了她的手。她却抽出了手,端着手肘在胸前,没再看他。

嘭的一声,走廊右边传来了关门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来了。

“怎么了?艾老板,出什么事了吗?”?

“二娃在哪儿?我要见他!现在!马上!他在哪儿?!”艾发一把揪住了管家的衣领,气急败坏地问。

“我,我不知道啊。他还没回来。”管家瘦弱的身躯一下就被艾发提了起来,“您先放开我,有话……有话好好说。”

“说!装神弄鬼的,他叫我来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地方跟鬼屋一样,瘆得慌。我只是打工的,才干了三个月。明天我就辞职不干了,我只想今晚平平安安当完班就好了……”

“得了,得了,艾老板,您为难他也没用。”金梅拍了拍艾发的后背。

“是啊,艾老板,不是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吗?我们再等等吧。”连茜草都开口劝了。

艾发松开了手,恶狠狠道:“他回来后,叫他马上来见我!不然我一把火烧了这儿!”

奇玲看着管家诺诺地应允着,他说去打个电话再催催他老板。

安财突然问道:“等等,你知道你老板叫二娃吗?”

“二娃?我不知道啊!”管家一头雾水道。

“艾老板说的时候你明明答应了。”

“啊?哦,我以为他说的是‘二哥’。他、他有点口音嘛。是有人这么叫他,二哥。”

安财摆了摆手,打发管家走了。眼见管家消失在左侧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家都回餐厅里了。

安财看了眼茶几那里,红酒是没法喝了。他走到五斗橱前,从一排酒瓶中挑了一瓶,倒了一点不知什么名堂的酒,给了艾发。艾发一口喝光,茫然地看着阳台外,眼中一片空无。

奇玲鼻子嗅了嗅,问道:“你们喝的是什么?”安财看了看酒瓶说:“威士忌,麦卡伦的。”

“难怪,我刚进别墅的时候闻到的原来是酒气,二娃看来是个酒鬼啊。”

安财却无心讨论二娃的习惯,他下了个定论:“看来我们五个人的确都认识二娃。”

不管愿不愿意接受,这都是一个公认的事实了。茜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金梅则有些狐疑地看着奇玲。

奇玲正在手提包里翻着什么东西,似乎感觉到有人盯着她,便抬起了头。看到是金梅正注视着自己,她笑了一下,把手提包放在一边。

“艾老板,”安财改口叫道,“冒昧地问一下,刚刚你说你女儿……那是怎么回事?”

艾发那张因为肥胖而堆起一层一层横肉的脸上,有两行泪流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定了定情绪,用肯定得不能再肯定的语气说道:“我女儿日隆就是被二娃这个骗子害死的!” 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故事 艾发的故事是他女儿的死和二娃有关。

一个人的死亡,不管是否和自己有关,总是一件让人哀伤的事。因为死亡很容易感同身受的话题了。每个人都可能从一个近在身旁的死亡中,想到自己的未来。

当这哀伤的情绪充斥房间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一辆放满了食物的餐车被推了进来。管家有些惶恐不安,似乎一进来就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生怕五位客人会迁怒于他。

“二娃回来了?”艾发抬头问道。

“还没有。老板说路上有些堵车,还需要有一会儿。他说各位先开餐。”

“你跟他说什么了?这明显是在拖延时间!他是不是又要跑路了?!”艾发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管家连忙摆手:“我什么也没说啊!”

“哎呀陈老板,你别为难他一个打工的了,咱们还是边吃边等吧。反正我们现在都在他家里了,他总不能不回家吧。”金梅安抚道。

“嗯,我也有些饿了。奇玲,你呢?”安财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主动向奇玲献殷勤了。奇玲看看丰满妖娆的金梅,又看看优雅文静的茜草,有点纳闷安财为什么偏偏对她那么热情。但她点了点头,瘪着嘴,声音比之前带点娇气道:“嗯……我也有点饿了。”她心里品评了一下,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娇柔的程度了。要她像金梅那样嗲着声说话,不如不说话。

众人纷纷选了位子坐下。金梅最先坐到了艾发旁边。奇玲本想和金梅坐一起,可看到金梅似乎对艾老板的兴趣比对自己大多了,觉得硬插在其中也挺无趣的,于是便坐在了金梅的对面。

安财自然而然也坐了过去。他将餐布打开摊在腿上,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虽并未以眼神与奇玲相通,但那嘴角的笑意已经说明一切了,不是吗?

茜草则坐在了奇玲的另一边,坐下时还对奇玲客气地笑了一下。

晚宴是西餐,第一道是烟熏三文鱼沙拉。奇玲他们这些年轻人倒还适应,但对艾发来说却上刑一样痛苦。他放下了使不利落的刀叉,隔空指了指安财问:“你小子是怎么认识二娃的?”

安财放下刀叉,用餐布擦了擦嘴道:“艾老板,难道你不知道吃西餐时应该少说话吗?”

“你这小子,跟我在这儿装什么文明人?”艾发已然从伤痛的阴影中恢复了,咄咄逼人道,“还是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没脸说出来?”

“我能有什么秘密?”

“那行,既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你倒是说啊!”

三位女士也颇为期待地看着安财。安财默不作声,拾起刀叉,认真切起一片薄薄的三文鱼肉。银色的刀刃沿着鱼肉的纹理平缓地划了过去。鱼肉被一分为二,几缕橘红的肉丝被刀片黏带了出来,要断未断。

“如果不方便就别说了。”奇玲轻声说。

安财仍然专注地在切肉,像个虔诚的清教徒在精细地分配一日三餐的定量。他紧盯着盘子,好像在和这盘鱼肉进行某种私密的对话。

其余几人也不再多话,都只专注于食物了。

“我其实一直拿他当好哥们儿的,可没想到……”安财却开口了。在分割好了三文鱼肉的同时,他也厘清了自己的思路。听了安财和二娃怎么认识的过程后。

餐厅里如此安静,只听到时间在钟表指针上流逝的动静。刚刚还在切割的几双刀叉停了下来;被风搅动过的窗帘服帖地垂在窗边;长枝玫瑰上悠悠地落下了一片花瓣,完整如初。

艾发张着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星河湾原来是你的房子?我们去的是你的房子?”

苦笑,或者可以说是惨笑。安财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又掏出了一支烟点了起来。这一次艾发没再凶他。

安财看着窗外乏善可陈的景色说:“是的,所以我说‘借花献佛’。他很聪明,也很大胆,不是吗?”

金梅憋不住地问道:“那二娃他……你后来是怎么和他失去联系的?”

安财语速很快道:“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想起来去看那个LV包,发现不见了就问了他一句,没想到几天后他就消失了,彻彻底底不见了。”

“一定是你这么一问让他起疑了。不过好歹你没被他骗了什么,最多就是白吃白喝了你一段时日。”金梅宽慰他道。

安财走回到餐桌旁。奇玲觉得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半是关切,半是担忧地问道:“难道他也骗了你什么?车,还是钱?”

“钱。”安财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碾灭了,“股票账户里的所有钱,两千多万,分文不剩!几乎是我全部身家了!”

众人哗然。

“那你怎么不报案呢?找他算账去啊!”艾发捶着桌子说。

“他给我留了个字条,说不要试图找他。”“他说不找你就不找?你傻啊?”

这时,一直话不多的茜草开口了:“我猜是因为这账户和钱都是在二娃名下的,无凭无据,很难立案。而且安总本来就是内幕交易,警察若是知道了对他也不利。对吧?”

安财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管家又推着餐车进来了。他战战兢兢地看了一圈众人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给每人端上了主菜。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被揍的原因,何姗注意到管家端着盘子的手始终有些颤抖。

盘子上的银质罩子掀开了,煎得半熟的牛排看上去没什么热度。粉红的肉里还有丝丝血水。安财一看这牛排,喉咙一阵耸动,就冲到阳台上,扒着栏杆伸头呕了起来,仿佛要将所有不堪的回忆都呕出去。

他的身后,一片枯叶随风飘了起来,与那些吐出去的秽物一起掉进了阳台下方的杨梅树林里。

一只白嫩的手抚上了安财的后背,轻轻拍着。安财看到是金梅贴在他身边,一脸厌恶地拂去了她的手,踉跄着走回餐厅去了。

奇玲也走到阳台上,恰巧看到了这一幕。金梅只是耸了耸眉毛,就扭动着腰肢回到房里。

奇玲向远处望去,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脸上,每一触的微凉清晰又刺痛。天色依然昏沉,似乎在过去、在未来,都不曾改变过。

“进去吧,菜要凉了。”茜草叫她。

奇玲回去坐下,看到安财颓丧地陷在椅子里,牛排也被他推出去很远。她问:“你没事吧?胃还不舒服吗?”

“没胃口。”安财僵直的目光不知看着哪里。

艾发把刀叉往盘子里一扔,没好气道,“半生不熟的怎么咽得下去啊?”

正在为金梅倒酒的管家闻言道:“艾老板,这是安格斯牛肉,是这么吃的啊。”

“什么安格斯?恩格斯养的也不可以!太难吃了!”

茜草亦有些为难地看着一大盘红肉说:“管家,要不给大家做点粥吧。我们这些中国胃看来还真不太适应西餐。”

管家说:“好吧。厨师已经下班了,各位如果不介意就稍等一会儿。”

管家出去后,餐厅里又安静了下来。这不寻常的安静令人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义务说些什么。奇玲没有勇气第一个开口,只好望向墙上的油画,假装欣赏着。

画中的女人亦沉默不语,眼神有些晦暗。一瞬间,奇玲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女人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们,如同一个在斟酌给犯人量刑的大法官。“我说老弟,”还是艾发最先打破了沉默,“你也别太难过了。”

安财端起一杯水狂喝了几口,就把额头抵在了水晶杯的沿口上说:“亏我真拿他当哥们儿啊……”他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擤了擤鼻子,眼眶发红道,“我才知道当你厌恶一个人的时候,是真会觉得恶心。这几年我只要想起他,想起‘二娃’这俩字,胃里就恶心,恶心!”

“唉,你说,咱们怎么就让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给骗了呢?”艾发直摇头,现在倒是和安财颇有难兄难弟、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对,他就是个骗子!”安财恶狠狠地说。

突然,他脸色一变,左右环视,问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是我们几个被请到了这里?难道说,坐在这儿的都是被他骗过的人?”

“对啊!”艾发一拍大腿,“各位女士也说说吧,难道你们也被他骗过?”

茜草在反复不停地折叠打开着餐巾布。听到艾发发问,她停下了动作,斟酌再三才说道:“其实,我不太确定我认识的和你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人。听你们的描述太不一样了。”

茜草的和二娃故事说完了后奇玲不禁捂嘴惊叫了起来。她突然想起来,几年前好像报纸上是登过一个国企处长挪用七百万的案子。

“梅李茂……难怪名字这么耳熟。当时这个案子的报道还是我们报社首发的!”奇玲唏嘘道。

艾发愤愤地说:“你呀你,你怎么那么糊涂!好好的一个出轨,非搞成要卧轨的结果!”?

茜草不再作声。她取下胸前的胸针,捂在手里,?在唇上亲吻着。两行泪水流淌了出来,也冲刷不去耻辱和惭愧。摧毁爱情的最好方式之一就是金钱,而欺骗也许比金钱造成的痛苦小一些。

“茜草,你那个胸针是二娃给你的吗?我记得你说过他喜欢月亮吧。”金梅问道,隐约有种挑衅的语气。

“是我老公送的,他也喜欢月亮。”茜草把胸针放在众人眼前。胸针上的珍珠圆润可爱,呈现出岁月赋予的柔和光辉。

窗外,云层终于薄了一点。天空中一道聚集的光束斜射进屋里,飞扬的灰尘在光束中颗粒可见,与一片落叶一起飞向空中,拥抱这久违的阳光。雨停了。

屋内的客人们都没有注意到,或者也不关心。在艾发、安财和茜草讲述完各自的故事后,晚宴的气氛变得像沼泽地里的雨夜,漫无边际地阴郁。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曾素不相识,如今坐在这里都是因为同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他们都被这个人骗过,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鸿门宴!”艾发愤恨地说。

“什么?”安财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不明白吗?这就是场鸿门宴!”艾发目眦欲裂,又逼近了管家,斥问道,“他到底想干吗?!快说!他把我们都拉到这儿来,是想看我们笑话吗?”

管家连连后退:“艾老板,你就是问我一万次,我也什么也不知道啊!”?

见艾发又要发作,安财拉住了他:“算了,别和他啰唆了。不过你说的对,这顿饭没那么简单。好像我们共同的特点就是都被二娃骗过,想必你们二位也有类似的遭遇了?”安财问奇玲与金梅。

奇玲皱了皱眉,似乎这样的审问是一种侮辱。她回答说:“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有被他骗过。我一个普通人没财没色,没什么好骗的。”

“你太谦虚了。”安财讪讪笑道,显然并不信服。

金梅也马上矢口否认:“我也没被他骗过。我们……我连在什么地方见过他都不记得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奇玲突然起身,走到金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记得什么?”

“我啊!”奇玲有些伤心地说,“你可以不记得二娃,但是你怎么能连我也忘了?我们在大学时是多好的朋友啊!金梅儿,你难道不是02级、北大国际贸易专业毕业的金梅儿吗?”?

听到这个名字,金梅瞬间石化,僵直地坐在那里。

茜草也试探问道:“金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要我说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金梅的嗓音都沙哑了。她拎起包就逃也似的跑出了餐厅。

“哎!金小姐!你等等!”管家冲到门口却又不追了,歪嘴一笑,“算了,一会儿她肯定得回来。”说着他便顺势要离开。

“站住!”艾发抢先一步关上了餐厅门。

管家没好气道:“艾老板又有何贵干?”你赶紧给那个姓咱的打电话!这都多久了?!”

“……”管家沉默了一下,“好吧,我这就去打。”他又去开门。

“你去哪儿?”

“去书房打啊。”

“你当我面打!别忽悠我们!我看你和他就是一伙的!”

“艾老板,我得去书房拿座机打啊。”

“拿我手机打!”

管家看着有些为难,又有些惧怕身形是自己两倍有余的艾发。他无奈地接过了手机。客人们都围拢了过来,看着管家按了几个键。艾发又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公放键。可嘟嘟两声后,手机就自动挂断了。

艾发一把抢过手机,回拨了一遍号码,这次就忙音了。

管家双手一摊:“我都跟你说了得拿座机打。这地儿信号不行,时好时坏。”

“用我的手机试试。”奇玲把手机递给了管家。

管家瞟了奇玲一眼,只好又拨了一遍号码,可是依旧没拨通。“奇了怪了,信号怎么这么差?”艾发叨叨着,举着手机,走去了阳台上。

其他几个人也都握着手机跟到了阳台上。可诡异的是,手机信号栏里刚刚还有一格信号,现在干脆就变成了“无服务”。

趁这工夫,安财与奇玲互留了电话。

管家抱怨道:“我都说了不行。那太湖里能架信号塔吗?所以我说啊,我得赶紧辞了这工作,什么鸟不拉屎的地儿!”?

“那去书房打,我跟你去!你别耍什么花招啊。要不然我揍死你个小乃球的!”艾发威胁道。

“艾老板,我们也一起去吧。”奇玲说。

“不用了。你们倒不如去其他房间看看,没准他藏在什么地方不敢出来见我们。”

“说的也是,我们还没‘参观’过这豪宅呢。”安财讥讽道,“这一砖一瓦都有我们的贡献啊。”?

“我还是留这儿吧,也好有个人盯着。没准他就趁这时回来了呢。”茜草说。

“那何小姐我们俩去逛逛?”安财的脸上又显出了那种油花一般的笑容。

于是一群人分成了三拨:艾发和管家去右侧走廊尽头的书房打电话;茜草留在了餐厅;而安财与奇玲则下楼去搜查房间了。别墅像个迷宫,一个房间套着一个房间。大多数的家具上都蒙着一层白布防尘。奇玲跟着安财挨个掀开了那些白布。一开始她还有点心慌,但也期盼着能在哪块白布下发现点什么恐怖的东西。她的脑海里有血迹、有匕首,没准还有一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那就成为大新闻了!

安财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说她可以把这段经历整理整理,没准成为一个好故事。

“A good story is always waiting for someone to tell.”安财问,“你真有这样的理想?”

奇玲正在掀起一块白布。白布坠落到地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扬起的灰尘弥漫满屋。所有的色彩都降低了饱和度,所有的光线都暗含着混沌,所有的雕饰下都只是平凡无奇而已。她站在混沌的扬尘后,对安财说:“年轻时幼稚的想法罢了。”

到了后来,他们也懒得再掀开布了,只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而已。

安财有些困惑:“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这房子不像是给人住的,倒像是要出售的。不然干吗都蒙着布呢?”

“说的也是,而且一点个人物品都没有。”

奇玲放眼望去,这房子就像个样板间,没有一丁点人气。生活总会留下点痕迹,应该会留下厨房里的一点油烟,书籍一角卷起的边,或是皮沙发上的凹陷。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连与家人朋友的合影也没有。

这房子的主人就好像没有任何值得留念的过去一样。

唯一让人觉得这里还有人住的迹象,一是不知从哪儿飘散出来的威士忌酒味,二就是书架上摞着的不少报纸。

奇玲随手拿起一份报纸,诧异地发现是自己所在的《都市周报》,还是上周最新的一期。她又翻了翻其余报纸,除了《证券时报》等几份金融类的报纸,《都市周报》是留得最齐全的了。

“装逼,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读报纸?”安财说。

奇玲瞥了他一眼,显然安财戳到了她的软肋。安财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知趣地收了声。

突然,奇玲的目光好像被什么攫住了。她走到窗边。从这儿刚好能看到停车场。那辆黑色奥迪车还停在原地。

“怎么了?”安财问。

奇玲的指尖点在窗户上:“那个奥迪车,管家说是二娃的。那岂不是说明他还在这里吗?”

“哦,那个呀,我一来就看到了。管家说二娃有好几辆车,开着别的车出去的。” 终章 生命的尽头 “是吗?”奇玲一时有点窘迫。她不禁舔了舔嘴唇,看着窗外,思考着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

“哦,昨晚没怎么睡好。”

“是因为想到今天要见到他了吗?”

奇玲没说话。安财倚着窗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将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之举吓了一跳,慌乱地后退了一下,却撞到了一个蒙着白布的物件上。

一阵古怪的嗞嗞声冒了出来。奇玲脸色变得煞白,她和同样满脸惊色的安财对视了一眼。安财犹豫地走上前去,一下掀开了白布。一架老式的唱片机赫然显露,唱片机上有一张黑胶唱片在徐徐转动着。磁针在边缘上划着,发出了嗞嗞的声音。原来奇玲不小心撞到了唱片机的磁针。

“我当是什么呢,没想到他还是那么附庸风雅啊!”安财轻蔑地说。

奇玲定定地看着唱片上贴着的标签。柔美的乐声从磁针下蜿蜒流淌了出来,从这个房间飘忽了出去,像一个幽灵在空旷的别墅里游荡了开来。熟悉的乐声让她有些恍惚。

安财问道:“你听过?”

“‘间奏曲’。比才的《卡门》中的‘间奏曲’。”

“那个歌剧《卡门》?”“也是个芭蕾舞剧。”

安财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是个古典音乐的大拿啊!”

“碰巧看过而已。”

两人正说着,听到外面一阵闷闷的脚步声上了楼梯。他们连忙回去,正巧管家和艾发也回来了。

“你们刚才听到脚步声了吗?”艾发迎上来问。

安财说:“听到了。是二娃吗?”?

“我也不知道。刚才拿座机打了好几遍,手机没人接。”

餐厅的门是虚掩着的。艾发一把推开门,紧绷又期盼的面孔却一下松垮了下来。一个包着紫色紧身裙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是金梅回来了。

“哼!我就说吧,她还得回来。”管家轻笑了一声。

金梅转过身来。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因为湿气太重,变成了水草样的一缕缕,黏在脸颊上。浓妆褪去了不少,显露出了黑眼圈和粗糙的毛孔,像件脱落了釉面的瓷器,只留下难堪的斑驳。

“这地方……根本就出不去。”她六神无主道,“信号不好叫不到车,我在路边站了好久,连出租车都没见到。”

管家有些幸灾乐祸道:“当然没车了,谁会来这儿拉活?金小姐要是想走的话只能搭车了。你问问他们,谁愿带你一程不?”?

金梅乞求地看着客人们,可是没一人应答。

“我还得去准备甜点,就不奉陪了。”管家施施然走了出去。

“既然回来了,就把你的事说说吧。我就不信你能没点故事!”安财说。

“我说了,我没有……”金梅无力地说。

奇玲扒拉了一下手提包又放了回去,坐定在位子上,细细地抿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我来替你起个头吧。”奇玲再也看不下去了,直截了当道,“我在大学时就认识你了。至于二娃,他不是你的初恋么?”

墙上那幅画中的女人仿佛一下来了精神,眼神明亮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有趣的人。楼下的房间里,唱片机上的黑胶唱片还在转悠着。磁针划着的圈子越来越小,直至走到最里的一圈。

间奏曲戛然而止,磁针也抬了起来,自动回到了原位上。记忆是有选择性的,人们总是记住想记住的,忘记想忘记的。然而坏的记忆总是如影随形,潜伏在幸福的余光不曾照到的角落里,就等某一天伺机出现,挖苦你、羞辱你,报复你的刻意遗忘。

金梅木然地看着奇玲的嘴唇开开合合,那些言语正粗暴地将她在众人面前扒光,而她无处可逃。

“我求你……别说了……”金梅走到桌边。她亟须找到一处支点,支撑她脆弱的身躯和意志。

“好,金梅儿,那你就别装了。”奇玲说。

安财有些诧异。如此的冷漠生硬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个一开始温柔羞涩的女孩身上。

金梅的表情痛苦地纠结了起来,奇玲提及的那个名字刺痛了她。她看着桌上的一大捧玫瑰花,红色美得那么不真切,越是灿然,越易凋零。她曾经也有过娇艳的时刻,却在青春还未走完全部历程时,就提前凋零了。

她最终选择了投降:“我的事我自己说。我的本名是叫金梅,遇见二娃的时候,其实是我特别脆弱的时候……”

人生的转折往往来得平淡无奇。大学开学第一天,金梅走向了舞蹈社的招新摊位,不会想到这个选择成了改变一生的转折……。

金梅和奇玲的故事也说完后安财其实也有问题还想问金梅。但想了想,还是顾及了她一点面子,就没说什么。

安财烦躁了起来:“我真不知道留在这里还有何意义。我早就想走了!你们有人要一起走吗?”

“我也想走了。”茜草说。

“哎我说,你们不想等这小子来了,好好教训他一顿吗?让他赔钱啊!”艾发急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有几人在等与不等、见与不见中徘徊着。

“都这么久了,明显又是一去不复返了。”茜草说。

艾发不死心地问安财:“你呢,老弟?走还是留?”

安财苦笑了一下,转头问起了奇玲:“走吗?”

“嗯……”奇玲犹豫了一下,“我听大家的吧。”眼看着众人的意见要一边倒地选择离开,艾发越发着急了:“他怎么还没回来?管家呢?管家!”

又是砰的一声,一串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管家推门进来:“你们要走了?”

“那球货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艾发拍着桌子问。

“是啊,再不回来我们要走了,都耗这么久了。”安财也说。

茜草建议道:“管家,要不你再给他打个电话?”

“我也着急啊,他工资还没给我呢!我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管家为难地说。

“我不管了,反正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张宣拎起包又要往门外去。

除了艾发,其他几人也纷纷开始收拾东西了。

“等一下!”管家突然喊道,“他……他可能有东西想给你们。我也不知道现在就拿出来合不合适。”

“你早干吗了?赶紧拿出来!”安财说。

管家为难道:“可他说了要等他亲自来给。如果我不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办事,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不会给我了。”“你现在不给我们,信不信我们把你打得走不出这道门?”艾发攥着拳头说。

“信信,我信!唉,算了,那就给你们吧。”

管家走到落地钟前,打开了玻璃罩,掀开了表盘,从里面掏出一叠信件。信件一拿出来,落地钟的指针就恢复了正常,走动了起来。

管家将五封信依次排开放在餐桌上。信封上分别手写着五位客人的名字,笔迹像蝌蚪爬,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着急要走了。五只手纷纷伸向桌面,拿走了属于各自的信封。太湖的湖面依旧波澜不惊,与公路齐平的水面从车窗外滑过。奇玲心不在焉地开着车,看着窗外。刚刚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容易忽视的小动作都一个不落地被她默默收进了心里,此时就倒映在车窗上。?

看了信之后,艾发第一个就冲出门去了。金梅跟着他,要搭他的车走。茜草神情恍惚地离开,胸针都忘在了饭桌上。安财在屋里屋外到处寻找手机信号未果,最后不耐烦地问奇玲要不要一起走。?

现在安财的车就行驶在她前方,开得飞快。那座凌空岔出的长桥又在远处出现了,再有几分钟奇玲就会开到那里。

别墅里的古怪太多,她心里的疑惑从未散去。奇玲相信其他人也同自己一样,只是那些信上的内容暂时让他们把疑惑都抛在了脑后。

远处的长桥就仿佛一道分界线。直觉告诉她,一旦过了那座桥,她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毕竟她等待了这么多年,超强意志的忍耐和守口如瓶换来的绝不该只有书信上的那一点。

她不喜欢无言的结局,她不甘心。

眼见着安财的车已经将她甩下了一大截,奇玲突然打转方向,掉头开了回去。

白马别墅里死一般的寂静。奇玲的平底鞋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二楼餐厅。

她站在门外,看到管家倚着餐桌,背对着她,桌边放着手机和一个半满的酒杯。他仰头把什么吃下了肚,又喝了一大口酒。那种烟熏的味道又蹿入了她的口鼻。

奇玲敲了敲门。管家的身子抖动了一下,转过身来,见是她,赶忙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奇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好像落了东西。”

“落了什么?”

奇玲走了进去,将手提包放在了餐桌上。她东看西看,手指摸过墙上的壁纸,沿着四周走了一圈,又在桌子底下看了看。

“奇小姐,你到底在找什么?”

“在找窃听器。”

“窃听器?怎么可能会有窃听器?”

“没有窃听器?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走的?”

“你说啥?我没听懂。”

“就刚才,你一进来就问我们是不是要走了。可你明明之前是在外面,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商量要走的事?”“哦,那个呀……我猜的。艾老板的声音那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他的大嗓门,呵呵呵。”?

“奇小姐……”她的背后响起了管家阴沉的声音。?

“我早该注意到这画不对劲了。为什么监视我们?”?

奇玲慢慢转过身来,正视着管家。直到现在,她才有空注意到管家那令人生厌的相貌。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灰白得毫无生气,皮肤薄得像蜡纸。凹陷的脸颊两侧,青红的血管蜿蜒至耳边。一双突兀的眼睛像鱼泡一样,悬在稀疏的眉毛下。双眉间有一道深刻的纹路,加重了他那阴鹜的表情。他的头发倒是浓密得出奇,像整齐的稻草一样扣在头顶上。而黑色西装极不合身,套在骨瘦如柴的身躯上晃晃荡荡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沉重的酒味。

多么奇怪啊!在奇玲的记忆中,这个管家的面容是如此模糊,她竟从未注意过他。她敢打赌,其他几人肯定也没注意过他。

“是我老板要我看着你们的。老板的意思我哪敢瞎猜?”

管家向前了一步,奇玲不禁后退着,撞到了酒柜上,退无可退。他的面孔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子跟前了,那双青灰色的鱼泡眼睛在大胆地探究她、审视她。

奇玲一闪身,推开了管家。

“你怕我?”他讪讪地问。

奇玲答非所问:“你不是要辞职了吗?还替他那么卖力?二娃他就在这里,对不对?”?

“他不在这儿。”?

“他肯定在这儿!我总有种感觉,他就藏在什么地方!”

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他干涩的嘴唇裂开了,露出了一排黑黄细密的牙齿:“呵呵,奇小姐,你不是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你还回来做什么呢?”?

“他已经死了!”管家咬牙切齿道,“对你们来说,他早就已经死了。有谁真的在意他?你们都盼着他死不是吗?哈哈哈!”?

奇玲看了一眼手机,这时竟然有了一格信号。在管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她拨了出去。?

管家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亮着。奇玲把手机翻转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先前他用她的手机拨过的、二娃的号码!?

“真的是你……”奇玲呆呆地看着他。

奇玲走过去,拖出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旁边。

“连你也认不出我来了吗?我以为至少你应该能。”?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奇玲并没有注意对方话里有话,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

“变成什么样?这样吗?”他那骨瘦嶙峋的手摸到了头发上,一把扯了下来。?

奇玲尖叫了起来。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泛着瘆人的寒光,稀疏的几根毛发也都是灰白的。?

“你……你生病了?”

二娃戴上假发,惨笑道:“肺癌。我还不到四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直到这一刻,奇玲才敢完全确定,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的确就是二娃!

“所以你才要把财产都留给我们?那是你的遗嘱?”奇玲虽然没看到其他人的信,但单凭自己信中的内容和其他人的反应,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算是吧。”?

“为什么都给了我们?是因为愧疚?你在为骗了大家而赎罪?”

这个世上不经赎罪就得到的宽恕好像还不存在。这个动机来解释费可散尽家财的举动,似乎是很合理的。

谁知二娃却哈哈大笑起来。他反问道:“赎罪?我需要赎罪吗?”?

“不该吗?”

“你真觉得我骗了他们?我不过是问他们借了一点钱罢了。都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可从来没有主动要过。”?

“你的意思是你没骗过人?”?

“如果我骗了他们,那他们算什么呢?他们一个个,哪个不是希望从我身上得到更多?

“……我还是得叫你一声爸,毕竟你仍是孩子的姥爷。日隆的事我也很抱歉。但你肯定清楚,她的死并不是我一手造成的……我给孩子留了2亿美元的信托基金,你是执行人。另外这张银行卡密码是日隆的生日,上面有5千万人民币的现金,给你的。过去你投资在我身上的钱,现在我都加倍还给你了。”?

艾发突然明白他愤怒的原因了。因为他下意识里第一反应仍是相信二娃,相信自己再次有了天上掉馅饼的好运。更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二娃在信上写的都是真的。

“亲爱的奇玲:在学校的时候,你是那么害羞的人,我只记得在一次酒会上和你说过一些话。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真正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未必是最亲近的人。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默默关注我。就为了你不曾说出口的话,我想将我最喜爱的一件东西——白马别墅送给你。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回到当初,也许我会留意你的。再见。二娃。”

她还得再掂量掂量。

这时,一个电话进来了,是程安财来的。她迟疑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前方的公路笔直得一眼可以望到尽头。她的车向着尽头那灯火辉煌的城市开去了。二种倚着门框,看着奇玲离去的背影。他也许在盼望她回头看他一眼,却也矛盾地觉得还是就这样分别最好。他走下台阶,绕着白马喷泉慢慢走着,黑布鞋在碎石子地上蹭出了沙沙的响声。喷泉依旧干涸,雕塑依旧沉默。

客人们的语气、表情,夸大其词,或是暗自神伤,言语间的激烈和喟然,还有难辨虚实的泪水和悔恨……一个平凡的人生是不会引起诸多感慨的。但愿奇玲能将这些需要细心体会的玄妙、这些足有分量的细节都记录下来。

毕竟对和自己相似的人,人都会有种惺惺相惜的好感。他暗暗赞叹她的聪慧和坚定,和在不同人的面前自然而然表现出的不同样貌。在奇玲瘦小的身躯里隐藏着一簇火苗,就像一个能量的核心,为她提供了冷酷与精于算计的品质。她普通的外表下掩盖的是倔强和骄傲的性子。咱二种就像有着灵敏鼻子的猎犬。真的死而无憾了吗?可是为何他心里还有一处惆怅没有释放?他回溯着这个遗憾的源头在哪儿。原来就从奇玲问他有没有想过从头再来开始,她在一个将死之人的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以至于他不断地在想,他的人生是否还有改变的可能。他不断地想,想得筋疲力尽,想得仇恨起时间不够用,想得本已释然和平静的心态又起了波澜。这一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无法回答的遗憾竟比癌症更折磨他。

他摇摇晃晃地跪在了地上。碎石子硌得他的膝盖生疼,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那尊白马喷泉的雕塑翻转了九十度。他眨了眨眼睛,发现灰蒙蒙的天空逐渐清朗,露出了蓝色。一列绿皮火车从他的视线里飞驰而过,一个少年从堆着煤渣的车顶上跳了下来。

少年的双脚踩在了满是碎石子的地上,结实地跺了两脚。他将走向的道路,四周可能如戈壁一样荒凉。可是谁在乎呢?一颗年轻的心里,未来总是被幻想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