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星之旅》 一 天幕下的静默森林像浸没在一团粘稠的墨水中,只有参天的古树突兀地耸立,野蛮生长的森林被巨大的树冠覆盖,形成了第二层地面。

星光在这里被阻隔,下面不时闪过穿梭于黑暗中捕猎者的红色眼睛,然后渐隐于阴影之中。

星光熠熠,能看到林海树冠的轮廓,巨大的白色飞鸟在突出的树冠间穿过,而耸立的巨木顶上则有成群的闪光斑蝶在星光中起舞。

这棵古树突出的树冠里枝丫交错纠缠,形成了天然的藏身之处,上面搭起了一个小木屋,四个人在里面沉默等待着。

云洺跟随狩猎小队外出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好几天。

木屋有阵法笼罩,很好地隐匿了起来,外面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和远处野兽的低声嘶吼清晰可闻,里面摆着一个软榻,铺着带花纹的软垫,旁边是半人高的一列桌子,摆着各式各样的贴着符咒的盒子,墙壁上挂着几副弓箭,木屋中间是一张圆桌,上面搁着一个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小台灯,一盆种着墨绿色阔叶白色花苞植物的花盆,几本书和盛满了果子的藤编果盘,四周摆着三张简单的木制椅。

云洺穿着黑色的祭祀袍安静地端坐在软榻上,五官俊朗,面容沉静,头发被发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暖黄的灯光给他眉眼间投下阴影,在瞳孔上映出跳动的灯芯的影子。

云洺右手边是族里最年轻的高阶法师云溪,相比于其他两个,云洺跟云溪算是比较熟悉的了,毕竟是同属于星宫的弟子。

云溪身材娇小,被白色的蓬松裙子包裹得像一个大号的团子,裙摆上镶嵌的装饰是蓝色和粉色的宝石,背后有着菱形的纱质拖翼,同样绑着两颗拳头大大的透明宝石。

云洺只是略微看了一眼,就转过头了,实在是有点晃眼睛。

左手边坐着的是族内出名的猎手游隼,如同画卷里的战士一样的高大壮实的身材,黑发用简单的发带束紧,身上穿着的是便于狩猎的轻便衣物,小臂肩膀处有着金属制的防具,腰间挂着形制不同的几柄刀具。

坐在对面的是少族长白刻,历代族长据说都容貌出色,白刻更是挑不出一点点瑕疵,这次狩猎由他指挥。

少族长地位极高,云洺极少直视他,云洺刚好与他对坐着,为了不显失礼,于是低下头只盯着那盆蓝幽草了。

白刻也在打量着云洺,族内每过百年都会选一位祭司,这一任的祭司是云洺,他们很少外出,只在占星台的宫殿里修行,仅仅在每百年一次的星诞上出现。

白刻第一次看到云洺的时候,还是被长老牵着手穿着繁复祭司服的可爱小娃娃,一步一步走上祭台,然后用稚嫩的声音跟着念诵祈祷神灵祝福的古老话语,说起来都过了几百年了也只是见了几次。

就在他回想的时候,白刻听到云洺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花开了。”

屋内的四人齐齐看向那盆墨绿色阔叶的小花盆,中间的白色花苞轻轻颤动,随后顶端绽开,露出里面柔软的花蕾,散发出莹莹的光芒。

白刻起身说道:“开始吧。”

蓝幽花开花的时间并不确定,花开之时会周围星空灵力会变得异常活跃,这是妖兽借星光晋级的绝佳时机,同样也是族内祭司修炼的绝佳时期。

说完拿起挂在墙上的一幅弓箭,默念一声便消失不见。云溪和游隼对视一眼,游隼轻轻点头便消失,同样消失的还有墙上的一副弓箭。

木屋里就剩云溪和云洺,云溪转头看了一眼端坐的云洺,轻轻笑了一下。

云溪起身,背后的透明宝石悬在空中,这个时候看起来有点像只振翅的蝴蝶了,不等云洺开口,云溪便拉住他的手臂带起身,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来到了森林中间。

云洺站稳后,面前是黑森林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有透过空隙照下来的星光和深浅不一的树影,更远处则全部笼罩在黑暗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召唤出灯火,手臂便被轻轻拉住,云洺转头看到身侧的云溪,这才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人在。

云溪看到他略显紧张的样子,轻声传音道:“转身回头看。”

云洺因为紧张身体有些僵硬,缓缓转身,看到了一汪星光下闪闪发光的蓝色湖泊,湖边开满了闪着蓝色幽光的花朵,聚集的星之力浓郁到几近实质,让他体内的灵力都变得活跃了起来。

云洺有点吃惊,蓝幽草的作用他自然知晓,只是这里像放大了许多,比族内修炼的观星台还要强上不少。

云溪看着云洺略带惊异的脸,又传声道:“长老没告诉你,这次主要是带你来修行的吗?”

“没有,长老只说让我跟着你们,学习如何狩猎。”云洺想了一下,同样传声回道。

云溪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云溪算是云洺的师姐了,族内祭司的人数很少,云洺是几百年来在星空里走的最远的一个,云溪知道长老对他寄予厚望。

而云洺显然并不清楚这一切。

云洺静静观察着湖面,星光越发浓郁,湖面像起了一层薄雾,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芒。忽然湖面荡开一圈波纹,一尾青色的鱼尾扇动又潜下去,这是一只已然通灵的青翡鲤。

森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青翡鲤游了下去也不再出现。

这时白刻出手了,只见他招出一颗冰蓝色的球,径直飘向湖面,空中飘起的水雾直接化成冰晶掉落而下,水面瞬间结出厚厚的冰层。

然后挥出几颗宝石向湖的四周飞去,宝石轻振激出金色的光芒,升起一个巨大的阵法。

这个阵法在黑夜中无比显眼,森林里蓦然安静了下来。

……

周围的蓝幽草与星空照亮了这一块地方,更多的是看不到头的黑色森林,星光璀璨如同实质。

云洺黑色祭司袍的花纹开始浮现,那是对应着古老星路的璀璨星图,周围的星之力被不断牵引向云洺涌来,星星点点像在跳舞,云洺默默运起心法,开始观想星空,意识不断拔高,向着星空不断飞去。 二 长老说过,这一族的使命是重回神的座下。

掌管星星的神灵。

长老说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并且告诉云洺,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取一个,不需要告诉别人。

只有找到星空中对应的星星才有可能与神对话,夜空中的星星映射万物,与个人对应的命星就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命星就是回归了真实。

可惜几万年来,神灵不显,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族人能够点亮命星了。

没有神灵的这一族便来到了这里,云洺每次观想星空都在想,是不是名字不太好,所以没有回应。

意识不断上升,无数的星体在他身边掠过,放眼望去全是瑰丽莫名的星空,它们散发着各色奇异的光并且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转,这是古老占星术的起源,占星者相信它们划定了每个人的命运并且形成映射,所谓的星轨即命轨。

云洺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那是与他无关的世界。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心中默念了一个名字后开始找寻。身后的轨迹变成了闪着银色光芒的光带,一旦星之力不够了就不能继续向前了,否则意识便会沉沦。

蓝幽草轻缓地晃动,与星空连成一片,犹如实质的星光在这一刻达到极致,白刻他们静静看着半空中闭眼祈祷的云洺,像极了神明座下的忠诚侍者,神圣肃穆。

云洺在星海不自主地飘荡,这些星空是心神看到的幻想,它们触手可及但是仅仅虚幻,他不止一次问过长老到底如何找寻,长老沉默的同时也给了他模糊的答案,那就是无处可寻。

但是这一族好像从没有放弃,不断用各种办法于星海寻觅。云洺闪过许多念头,这里是意识能够徜徉的星海,念头生起就像杂草不受控制,同时也是保持清醒的方法,如果心神沉寂便再也不会苏醒。

云洺默念口诀,随后专心想着寻找,能看到那些瑰丽的星云和抱着星体玩耍的巨兽,那些同样是虚影,但是被星界巨兽的虚影触碰依旧会让人心神晃动,所以能做的只有避开,毕竟这里它们没有过多的意识。

这里的时间尺度像被拉长的线,就像绑在风筝后面的线,只有念头快要消失的时候才需要返回。在无量星空中无目的的飘荡,也许不在某一个星辰上,也许太过弱小,个体的心神显得无比弱小,每一次修炼就像一场自我放逐。

云洺无法控制念头的产生,只能任由自己略带悲观的想着,只是这次时间更长了,忽然他看到眼中有一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星辰静止着,它没有像其他虚幻的星空一样飞速流转,就像真实存在一般。

云洺向它伸出手,星空仿佛有了中心,围绕着这一颗白色星辰飞速旋转,云洺心有所感,将心神全然投向那颗星辰,周围的星体飞速逝去,那颗星星就在眼前却不可及。

……

白刻三人看着空中的云洺,蓝幽草的光芒在逐渐减弱,时间快到了但是云洺依旧没有睁开眼。

没人上前打断,直到所有的蓝幽草的花期都过了,空中的星光像被打散于冰面,云洺的身子就那样向下坠去。

云溪飞上前横抱住云洺的身体。

像经历了一场历时很久的梦境,等云洺睁开眼时,剧烈的头痛让他痛苦地哼了出来。睁开眼就发现云溪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看着。

云洺忍着头痛,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云溪起身,走到床边,回道:“已经七天了。”

云洺这才想起自己在落星湖上发生的事,失去意识之前仿佛触碰到了那颗星辰,再想回忆后面的事头就剧烈地痛了起来,像要炸裂一般。

云洺用手紧紧抵住额头,云溪见状立马拿出一只精巧的银色小铃铛,轻轻摇了一下,云洺听到一声铃响,炸裂的思绪瞬间平息,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过来时,云洺看到了长老,他穿着白色的祭祀袍,上面有着繁复的星轨,用宝石和金属勾勒出的花纹,唯一不同的是,那张苍老沉寂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喜色。

云洺撑起身子坐起,长老眼神复杂又仿佛在疑惑,问道:“洺儿可是看见了一颗不动的星辰?”

云洺不做他想,轻轻点头。

“命星,你的命星。”

云洺顿时感觉有点不真实,那便是自己的命星吗?

长老缓缓说着,云洺这才听到了一些如同传说般的故事。

当时全族来到这里,是因为侍奉的神明突然消失。众人都传是神明抛弃了族人,失去了与神沟通的桥梁,后面众多使用星之力的族人缺无法在星海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命星了,这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这种异常很快被其他神的使者发现,于是开始了异常惨烈的争斗。

点亮命星的族人在争斗的最后引爆了星空,族内一部分人得以借此机会隐匿了起来。

一部分族人则被送到了传说中的诞星之地,也就是云洺这一族所在的地方,也是星神神力最后消散的地方。

以云为姓的这一支都是被历代长老挑选出修行星之力供奉神明的,他们奉命在已然虚幻的星海寻找曾经侍奉的神明,但是命星的缺失导致每一代祭司都只能活一千年,这也是祭司换届频繁的原因。

云洺知道祭司的职责,他无意间触碰到的难道真是自己的命星,但是为什么没有任何变化?

长老说完便离开了。

云洺有点出神,发现云溪依旧盯着自己在看,浅蓝色的瞳孔像宝石一样。

“你好厉害。”云溪先开口了。

云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云溪便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很久没有人点亮命星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是长老说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雀跃,语气也在上扬。

云洺抓住了重点,问道:“回去?”

“是啊,回去。”

“这里终究是流放之地。”

“你找到了命星,你将带领族人回归原本的世界。”

云洺恍惚中听到了星海中星辰振荡的声音,它们在挤压碰撞,无数的星轨交错,像投入了一颗石子,扩散的涟漪席卷了整个星海,只是一瞬,便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