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先生》 第一章 算命 算命看相。

刘史捡了一张废弃的纸板,裁剪成一个小方块,用毛笔在其上写下了这四个大字。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打开了二手的小马扎,坐在了人民公园的大树下。

周围算命的摊位有很多,不过摊主多是些老头老太,如他这般年轻的,只有他自己。

父亲留有遗言,不可轻易将家族之术示人,可如今他大二的学费还没有着落,若是只靠打假期工,按学生的价格,他也挣不了那么多。

他想着就只是看看相,也不算违背家训,况且家训只说不可轻易示人,如今这交不上学费的情况,也算脱离了“轻易”的范畴了吧。

想是这么想没错,但来算命的几乎都是苯着年龄大的人去,坐了这一上午,周围许多摊位都开了张,就只有自己的摊位门可罗雀。

闷热的天气,他摘下了掩耳盗铃的口罩,嘴巴周围已经布满了密密的汗珠。他打开了自己带的茶水,咕嘟咕嘟地猛灌了几口。

“刘史?”

这个声音他无比熟悉,那是他的同班同学邹欣欣,同时也是他们系的系花,刘史不止一次地梦见过她,往往以洗裤头收场。

“真是你啊。”

她弯着腰看着那张纸板,顺着领口露出大片的风光,刘史斜着眼睛看了又看,咽了一口唾沫。

“你还会算命啊?”

她坐在了刘史对面的马扎上,笑眯眯地问道。刘史这才敢转过头来。

“家里面传下来的。”

“哦,那你给我算算吧。”

刘史拧上了瓶盖,将那已经泛黄的塑料瓶塞进包里。

“家里有规矩,亲近之人不给算。”

邹欣欣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我算你的亲近之人吗?”

刘史心里搁愣了一下,是啊,这样出众的人物,算得上自己的亲近之人吗?她不过是自己的同学罢了,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两句,联系方式也只有班级大群,虽然在梦里已经…但那只是梦罢了。

“那说下你的农历生日吧。”

在得到对方的生日后,刘史从包里拿出一本破旧的从右往左翻的书,有模有样地掐着指头,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你…后天最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邹欣欣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后天啊…后天我有事,必须出门。”

刘史没有答话,但从他的脸上上能够看出焦急,他本就不太会说话,更不用说对着自己的女神了。

“多少钱?”

“我们这行,一向是随缘给,信你就多给点,不信你就少给点。”

“行吧,码给我。”

刘史调出了手机上的收款码,很快地就收到了对方转的一百元。

“那就祝你,生意兴隆。”

邹欣欣起身离去,拨通了不知谁的电话,虽然她说得很小声,但距离不远,她的声音,刘史听得一清二楚。

“妈,我告诉你,咱班同学还干骗人的勾当,摆摊算命呢…呵呵呵,谁说不是呢,他就一穷B…嗯,就在人民公园…好…行…我一会就回来了。”

刘史望着那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滋味,他再也没有心情摆摊,收拾好东西后回到了宿舍,他就那样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出门打完球的室友回到了宿舍,看着躺在上铺的刘史,眼神中都有些诧异。

“噫,牛屎,你今天不是去摆摊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牛屎这个外号,从他幼儿园起就存在了,他也不在意,反倒有些亲切。

“没心情,今天就不摆了。”

“我说你啊,就是犟,以你的这个状况,完全可以去申请助学金,非得自己辛苦挣。”

刘史侧着身子,看向说话的人。

“旭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有些家中人有病或者残疾的,比我惨多少倍,我怎么好意思占他们的名额呢?”

“哎,你啊……”

“哎,别说这个了,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烤鸭店,现在开业搞活动,吃一只送一只,走,我请客。”

听到这,刘史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几人结伴而去。

刘史所在的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除了他外,还有校篮球队的李旭,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只是有些黑,还有个小个子叫张良辰,另外一个大胖子就是今天请客的,名叫丁一。

这一顿饭,虽然中了商家送的只能下一餐使用的套路,但大伙还是吃得非常开心,刘史虽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好久没在食堂外吃过饭的他依旧吃得非常开心。

第二日,上课时刘史总是有事没事地就瞥邹欣欣一眼,他也希望是自己算错了,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给他人算命。

可小时候父亲总是说起家族之术如何如何厉害,他并没有亲眼见识过,他也希望,那是父亲的吹嘘。

“喂,别看了,她咱们可追不到,他爸是地产大鳄,是不可能看得起咱们这种穷小子的,要不是他妈笔记传统,人家现在肯定在国外读书。”

刘史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张良辰。

“想什么呢,我哪敢追她啊?莫说是她了,现在的我是个女的都不敢追啊。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啊…”

“你还整得文绉绉的,快听课吧,我可不想挂科…”

这一日,刘史的心始终是忐忑的,他的技艺还不到家,只算出了邹欣欣有难,而具体和什么有关则是一点都算不出来,就像是一条直线会在那一天产生一个向下的波动。

这一夜,他一直睁着眼睛,他可不想,自己的第一个顾客出什什么岔子,尽管这个顾客,非常看不起自己。

第三日,早上第一节课,物流管理,让老师很意外的,从未缺勤的邹欣欣点名的时候不在。

刘史则是瞪着那浓重的黑眼圈等待着,他希望能等到邹欣欣的到来,但直到下课铃的敲响,也没等到。

老师出了教室后,他飞奔到邹欣欣走得近的杨月琳身边,几乎是有点吼叫般的问了出来。

“邹欣欣怎么了?!”

被刘史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后,杨月琳翻着白眼看了一眼刘史。

“关你屁事!”

刘史将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溜圆,咬牙切齿地问道:“她在哪?”

那杨月琳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被刘史的这副模样吓到的她小声道:“她在市一医院…”

第二章 邪煞 市一医院,前身是中医院,改制后称为一医院,不过市里一些老年人还是习惯叫中医院。

邹欣欣躺在特殊病房,她的父亲正坐在病床旁。

这样忙碌的人物,居然在这陪护,足以见他对自己宝贝女儿的珍惜程度。

“你们中医就是不行,看了一上午了,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早知道就送去看西医了!”

正在气头上的是邹欣欣的母亲,也难怪她发这个大的火,这一上午毫无进展,只是空耗着大家的精力。

“夫人,我们已经尽全力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答案了。”

一名戴着厚重眼镜的医生一个劲地点头哈腰,他知道,这一家人,不是他惹得起的。

“过不了多久?!这都过了多久了?!不行,现在就要转院!”

“夫人,令爱现在的身体……还是躺着比较合适。”

“不行!”

邹欣欣的父亲早就被这争吵搞得心烦意乱,此刻再也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好了,吵什么吵,这是病房!你懂医吗?不懂就把嘴闭上!”

“请问,这里是邹欣欣的病房吗?”

事情就是这么巧,房间刚安静下来,刘史就出现在病房门口。

医生推了推他那厚重的眼镜,长舒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没完没了的争吵上。

“是的,你是谁?”

刘史看了看说话的中年的女子,已猜到她是邹欣欣的母亲。

“阿姨你好,我是邹欣欣的同学,叫刘史。”

她的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时间消去了大半,歪着头用下巴指了指病床的方向。

“欣欣在那呢。”

在如套房一般的房间内,没有阻挡的布帘,刘史顺着那目光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邹欣欣。

几乎在看到邹欣欣的那一瞬间,他就注意到了在她胸口处萦绕不散的那股如墨的黑气,刘史的眉头便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这是…邪煞入体!”

“什么邪煞入体,你是哪儿来的江湖骗子!”邹欣欣母亲刚降下去的怒火又被这莫名其妙的话给点燃了,她停顿了一下,大声道:“哦,你就是欣欣说的那个算命的骗子同学吧?怎么骗了一百块还不够,又想来骗钱?我告诉你,没门!你快滚吧!”

刘史当然没有滚,他看着邹欣欣的母亲,正色道:“我不是骗子,邹欣欣她确实是邪煞入体。”

“嘿,我说你没完没了了是吧,非得叫保安来把你撵出去吗?”

刘史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一直安静着的医生却开口了。

“这位小兄弟说的没错,中医有六邪之说,分别是风、寒、暑、湿、燥、火,而这邪煞之说由于玄之又玄,现在已经失传了。”

听到这,邹欣欣的父亲从病床旁的凳子上起身,来到了几人面前。

“同学你好,我是欣欣的父亲邹翰海,这位是欣欣的母亲廖静,你刚才说欣欣是邪煞入体,那你可知道这病该怎么治吗?”

刘史点了点头:“这个容易,只需要用鬼门十四针施针即可。”

听到这针法的名字,这医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对于中医来说,不可能不知道这传说中的鬼门十三针,那是无数中医医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等等,十四针?

“小兄弟,你刚刚说是…鬼门十四针,怎么我记得书里是鬼门十三针?”

“请问…?”

那医生将自己的胸牌亮起,笑着道:“啊,我叫王一德,是本院中医部的主任。”

“王医生,鬼门十三针和十四针都没错,只是这十四针专驱邪煞。”

王一德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我说你俩在这一唱一和地干什么啊,到底能不能治,给个准信!”

廖静被排除在这对话外,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不过她倒是不关心这几针那几针的,她只在乎究竟能不能治好自己的女儿。

王一德又恢复了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谄媚道:“如果真的是邪煞入体,那肯定是可以治的,并且恐怕现在只有这位小兄弟能治。”

刘史没有答话,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家传之术中一个小小的分支就是这么厉害的存在,看样子以后要刻苦钻研了,毕竟他现在能完全掌握的,还不到一半!

那些都是后话,眼下先治好邹欣欣才是大事。

他将双肩膀脱下一边,甩到身前,拉开那漆已掉完的拉链,从包里拿出一个锡制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摆满了不知多少根如发丝一般粗细的银针。

“千毫针!”

刘史愣了一下,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一盒针的名字。

“小兄弟,等等,你不能在这施针!”

刘史拿针的手停住了,他侧着头,疑惑地看着王一德:“怎么了?”

“第一,你没有资格证。第二,就算有,你也不是本院工作人员。第三,这种无法上报的病症……”

刘史听到这,当即明白了这是医院怕担责,对于这样的事,他自是无能为力,只能将盒子又重新盖上。

“那怎么办?”

在厚重的眼镜片下,王一德那显得很小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样,有一家诊所是我在坐诊,先给她办个出院手续,然后把人带那去,在那里施针。”

在得到诊所的地址后,邹欣欣一家人坐上了自己的车向那诊所而去,由于已经没有多余的座位,刘史则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好在路程不算太远。

王一德在帮忙办好手续后,拿出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刚我们医院来了个小伙子,他自称看到了邪煞,并且要用鬼门十四针。”

“鬼门十四针……如果是真的的话,这个人应该是司天监的传人。”

“司天监?”

“你先别管,他在那,我要去见见他。”

车上,廖静没好气地对邹翰海道:“我说,你就这么放心把女儿交给这么个骗子来治吗?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邹翰海拉起廖静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微笑道:“放心吧,这邪煞入体,我以前见过。”

第三章 施针 诊所在不当道的地方,属于社区诊所,平常看不见几个顾客,但此时却挤满了人。

邹欣欣躺在后厅简陋的病床上,在她身边是她的父母和火急火燎赶过来的王一德父子。

“老先生,这个针法真的能治好欣欣吗?”

在车上,邹翰海给廖静说过一段前程往事,此刻的她已不像之前那般不讲道理了,而是多了一分尊敬,心里也给刘史摘去了“骗子”的帽子。

“夫人,的确如此,我刚给令爱把过脉,从脉象来看一切正常,从这样的情况来看,即便让西医来检查,大概也是查不出什么的,令爱一直昏迷不醒,邪煞入体应该是真的,只是我才疏学浅,今天来也是想见识一下的。”

廖静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能治好欣欣就好。”

此时脸色有些潮红的王一德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夫人,这鬼门十三…十四针我也大致有一点了解,其中有一针需要刺在会阴穴。”

“会阴穴,有什么问题吗?”

王一德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干了一辈子中医的王德发接过了话。

“这会阴穴,用通俗点的话说,就是在下面,到时候,需要脱掉令爱的裤子,先用手去感知穴位的位置后,再施针。”

“什么?!”

廖静听到这穴位的位置后无端地生出一股怒气。

“你的意思是,到时候那刘史…不行,不行,若是老先生来施针还说得过去,可那刘史是欣欣同学,怎么能…”

坐在病床前一直看着自己女儿的邹翰海头也没回,只是淡淡道:“好了,既然那小伙子肯来施针,对我们而言就是大德了,你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当初给你接生的也是个年轻的男医生,你要相信他们的德行。”

廖静没有说话,她也知道,或许现在只有那个刘史能救自己的女儿,只是他毕竟不是医生,这多少让自己心里有些不痛快。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受得了的。

她自是瞧不见背对着人群的邹瀚海脸上的表情,若是她能瞧见他脸上的表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产生那样的想法的。

刘史的到来打破了房间里有些尴尬的气氛,王德发上前介绍了自己,并递给了刘史一杯水。

刘史倒也不客气,接过了水一饮而尽,毕竟在这么闷热的天气了蹬了半天自行车,他早就口干舌燥了。

他也不废话,气喘匀了就开始了各种准备工作。

在这期间,廖静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刘史同学,待会施针的时候,你可不能起歹心啊…”

刘史停顿了一下,当即明白了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这不说还好,一说刘史反而升起了一股燥热,身体某处也有些蠢蠢欲动。

“放心吧,阿姨,虽然我没有证书,但我是以一个医生的角度为您女儿施针的。”

看他说话时义正言辞的样子,廖静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其实她平时是一个很冷静的人,只是涉及到自己家人的事,经常性地头脑发热。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刘史再一次拿出了他的千毫针。

虽然之前听自己儿子提到过,但亲眼见到这一盒细针的王德发还是忍不住探头上前仔细地端详了一阵。

由于是第一次给活人施针,刘史的速度并不快,而是用手指仔细地探准了穴位后才施针。

他探穴花了不少时间,但是在找准穴位后的施针却几乎只需一眨眼的功夫。

王氏父子自是算得上针灸中的个中高手,但那施针的手法和速度却仍让他们叹为观止,凭良心讲,他们的手法,不及眼前这个大学生分毫。

前十针已刺完,若不是店内空调开得足,恐怕刘史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这第十一针正是刺会阴穴,不知是因为之前廖静的提醒还是刘史自己心里有什么小九九,这次探穴他花了不少时间。

他尽力地将自己下身靠前,好借着病床来掩饰自己升起的尴尬。

不过更为尴尬的是,在探穴的过程中,邹欣欣如同决堤的大坝一般,泛滥出一片汪洋,搞得刘史的指头也黏糊糊的,这样无形中又增加了探穴的时间。

廖静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针终于刺了下去,刘史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针如同之前的一样,过程非常顺利,只是这第十四针却让王氏父子摸不着头脑,因为这一针刺的部位,并不在穴位图之上,此时眼前情景,他们也不好再问什么。

刺完最后一针后,只见刘史在那第十四针上面用手指轻轻的一弹,那根针霎时间开始疯狂地震动,那频率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震动。

而随着这震动,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丝丝的黑气从那针尾处缓缓升起,慢慢上升,最终消散不见。

待那黑气终于消散完后,刘史飞快地将银针尽数收回。

一切又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病床上的那一滩湿润。

邹欣欣缓缓睁开了双眼,在场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除了刘史。

“爸…这是怎么了?”

邹翰海此刻已经泛起了眼泪,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才开口。

“今天你一出门就晕倒了,多亏了你同学刘史救了你,不然不知道你要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经这一提醒,邹欣欣才回想起今天的事情。

早上她起床后脑袋就晕乎乎的,匆匆吃完早就准备好的早餐后就出门往学校去了,结果刚踏出房门,便脑袋一黑,晕了过去。往后的事,她就没有印象了,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的内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一个很爽的梦。

“刘史,谢谢你。”

刘史微笑了一下,虽然邹欣欣有点看不起自己,但他能够理解对方,有钱人的子女真正能做到与尘俯仰与俗同光的又能有几人呢?

“叔叔阿姨,我需要去你们家一趟,这邪煞入体不同其他病症,以我来看,你们家中也许有什么脏东西,如果不清除,恐怕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

在商议好上门时间后,邹海涵一家人离开了诊所,眼下还是先换裤子要紧。

刘史也准备回学校,却被王德发拦了下来。

第四章 司天监 房间内,只剩下了刘史和王家父子,就连诊所内的工作人员,都被王德发请了出去。

“你是司天监的传人吧。”

“司天监”这个名字,刘史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了,小时候父亲的教诲犹在耳边,不可向人透露自家身份。

“老先生,你说的‘司天监’是什么?我不太明白。”

王德发笑了几声后,接着道:“可以,教得不错,但在我面前,就不必隐瞒了。”

许是站得太久,年老的王德发坐在了方才邹翰海坐的位子上,王一德站在了他的旁边。

“司天监,古时掌管观测天文,并推算历法,自从你祖上犯了禁忌后,元顺帝将那一批的相关人员全部撤下,而你家则判了满门抄斩。”

刘史有些诧异,这些事情父亲已讲过无数遍,按理说是家族秘辛,怎么这个人却知道得这么清楚。

心中虽有疑惑,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王德发看着刘史那泰然自若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一批人员,主要由三大家族组成,刘家,王家和李家,其中主导的,正是你们刘家。和其他两家不同,刘家不仅懂星象,更精于阴阳风水、医术、道法…而其他两家,则是只懂观星之术。”

这一段话对刘史触动极大,这些是他父亲从未提及过的,但他依旧不敢向对方表露身份,那可是父亲千叮万嘱过的。

“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懂。”

似乎说到这份上,刘史依然这般态度,让王德发有些不满,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实不相瞒,我们就是王家的传人,只不过家族传下观星术和禳星术都荒废了,现在的城里,哪儿还看得见星星啊…”

饶是如此,刘史依然不敢承认,父亲战战兢兢地过了一辈子,总不能在自己手上暴露。

王德发显然是真的生气了,他拍了一下病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全然没发现自己拍了一手湿润。

“你不承认也行,但我告诉你,那鬼门十四针是你刘氏独有,其他人只知道鬼门十三针,那最后一针,正是你一族的金字招牌!今天你施针之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中医圈,即便我俩有心隐瞒也是瞒不住的。到时会有无数刀剑风霜逼向你,我今日向你透露身份,是给你一个依靠,毕竟我们也算有些渊源,话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德发便领着王一德往外走去,只剩下刘史一人愣在原地。

他不是在发呆,只是在思考,思考对方的话语究竟可以信几分。

经过刚才的事,他明白了自己家传之术的厉害之处,暴露出来必定会有很多人眼红,但现在是法制社会,那些眼红的人,有手段把自己怎么样吗?

眼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对于今天的暴露,他并不后悔,他骨子里还是一个热血青年,相信公平,相信正义,相信该出手时就出手。

和邹家约好的上门时间是明日上午,今天下午还有课,刘史也是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学校,不过他在课堂上也是心不在焉,朋友问起,他也是闭口不谈。

邹欣欣没有过来,在家休息,即便家里有脏东西,这一天的时间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刘史倒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他一门心思想的自己的事情,要说不怕那是骗人的,他从小就老实,到现在都没打过一次架,成绩虽不拔尖,亦属于中上水平,算是一直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

父母走后,虽然生活有过一些变化,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就这样一直活到了现在。

下课后,刘史晚饭都没吃就回了宿舍,昨天熬了个通宵都没休息的他,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起来,甚至都没洗脚。

吃完晚饭回来的三人叫了刘史几下,但他全无反应,若不是看着他胸口尚在随着呼吸起伏,都以为他硬在那了。

无奈,今天的四黑组排变成了三人,不过这阻碍不了他们上分的热情。

夜幕低垂,宿舍已经熄灯,刘史依然安静地躺在床上,不知他会梦到些什么。

邹欣欣也躺在床上,下午她向父母问起自己被救的细节,不知为何,他们都是找些其他话题搪塞过去。

王德发和王一德坐在屋内,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

“爸,你说,那刘史家族的秘术,咱们能弄到手吗?”

王德发掐灭了才吧唧了两口的华子。

“应该有戏,今日我观他虽然极力掩藏自己的身份,但显然没受过社会的毒打,想法过于天真,这样的人,咱们应该能够完全拿捏。”

“你今天也真是厉害,那么些秘辛,你都是从哪听来的,怎么我完全不知道,还弄出个什么司天监三大家族,我今儿算是开眼了。”

王德发停住了点烟的动作,白了他一眼。

“我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

“啊?”

“不然我哪里去知道些这些事情,也是咱们祖上没什么值得传承下来的东西,不然也不至于世世辈辈都打别人的主意了。对了,你早点休息,明日刘史去邹家,你也跟着去看看,医院那边,我帮你请个假。”

“可是,我用什么理由去啊。”

王德发站起了身,向洗手间走去。

“笨啊你,就说检查下邹欣欣身体恢复情况,他刘史不是医生,你才是医生!”

第二日一早,邹家就派了车来接刘史,为了不引起误会,特意用了从没来过学校接邹欣欣的车。

当刘史到达邹家的时候,王一德已经到了多时了,刘史有些诧异,但终究没说什么。

邹家虽然算不上顶级的富豪,但楼市一直火热不减,他们也得益于此,赚了不少钱。

刘史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庄园式的大别墅,光进门后经过的这一大片草坪和露天游泳池就让他不住地赞叹。

进得房门,那金碧辉煌的欧洲皇室装修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刘史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开眼,他在大堂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接下来就是逐步筛查每个房间,当他走进邹欣欣的卧室后,床头边上的一个古董花瓶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五章 幽魂 当看到那个花瓶的那一刻,刘史停住了脚步,他身后的数人也跟着停止了脚步。

邹欣欣的脸上有些慌张,像个小猫似的抓着她母亲的手臂,小声问道:“我的房间,怎么了?”

刘史扭过头,看着这一家三口。

“床头柜上那个花瓶,是哪来的?”

邹翰海和邹欣欣都露出了疑惑,邹欣欣只知道这个花瓶出现在她房间不过几日,而邹翰海则是见都没见过。

廖静探着头看了一眼后,低声道:“那个花瓶,是前不久朋友送的,说是古董珐琅器,我瞅着好看,就放在欣欣房里了,那个花瓶,怎么了?”

刘史走进了房间,其他人则是都立在门外,刚才那么一问,他们都有些害怕。

“这个花瓶,正是邪煞所在,现在那邪煞,还住在花瓶里。阿姨说这是人送的,若是他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还送,恐怕你们得提防着他点了。”

听到刘史说这话,其他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现在他们哪还有心情去管是不是有人故意加害,他们只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处理?

邹翰海往前探了一步,神色很是慌张:“刘同学…不…刘大师,这个有办法处理吗,还是说直接把这花瓶扔了就行了?”

听到邹海涵的发问,其他人也都跟着附和,场面显得有些嘈杂。王一德缩在队伍的最后方,此时他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扔肯定是不行的,这邪煞住在里面,即便你们扔掉它仍旧在,不害你们,也会去害别人。”

“那该怎么办?”

说这话的是邹欣欣,整间屋子里,估计现在只有她会发问,因为其他人在听到刘史的话后,心底都生出了扔掉花瓶的打算,甚至有几人已经想好了要扔在什么地方,或是扔给某人。

刘史当然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的,他只想贯彻自己心中的想法。

“我有办法处理,烦请你们都先出去,待会无论房间里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

此时的众人当然都听刘史的安排,王一德本想跟着一起进去,但被刘史以危险为由婉拒了。

房门紧闭,里面只剩下了刘史一人。

房间内很香,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名牌香水,它们的香味串在一起,让刘史有些难受。

他脱下那脏兮兮的背包,扔在了邹欣欣的床上,然后就那样躺了上去,床铺柔软,像是有人拥抱,其上散发着芳香,有安神助眠的功效,若不是有事要办,刘史真想在这样的床铺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不是什么有特殊嗜好的变态,只是在之前翻书时,书里有提到,欲引邪煞,需知之前邪煞入体时的状态,从掌握的信息来看,邹欣欣就是在入睡时被邪煞入体的。

其实有更简单的方法,就是念咒直接将那邪煞打得灰飞烟灭,只是书中提到多,这些东西虽然名为邪煞,却不都是邪的,他们和人一样,有好有坏,只是由于某些原因被困罢了。

果然如他所料,他刚一躺下,便有一股淡淡的烟气由那花瓶之中缓缓溢出,就像是加湿器那般流淌,不过那黑气只朝着刘史的大脑而来,很快就将他的脑袋包裹了起来。

但不知为何,这黑气不仅没让刘史有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那黑气不知疲倦地流淌着,过了许久,终于不再溢出,此时,刘史全身都被那黑气所笼。

半眯着眼睛的刘史瞥见了这一幕,他猛然睁开双眼,腾地一下立了起来,握着符咒的手掌迅速向瓶口伸去,将那符咒覆在了瓶口。

那黑气像是有所感应,尽数从刘史身上抽离,飞快地向那花瓶飞去,但瓶口已封,那黑气似乎慌了心神,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乱窜,但此时门窗已封,且事先被刘史贴了符咒,那些仅有的缝隙也成了死路。

刘史口中念念有词,而后从裤裆中掏出了一个苍蝇拍,那苍蝇拍散发着淡淡青光,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刘史拿着那苍蝇拍,盯着那黑气一个劲猛打,但那黑气飞行速度极快,不能轻易打到,在追逐的过程中,刘史则是把那少女闺房闹了个天翻地覆。

坐在一楼大厅的众人当然也能听见这响动。

廖静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我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邹翰海掐灭了手动的烟头。

“放心吧,刘大师事先已经说过出现什么动静都不要管了,况且欣欣也是他给治好的,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见状,王一德也赶紧掺和上一句:“对啊,夫人,咱们要相信刘大师。”

廖静长舒了一口气,疑惑地看着王一德。

“刚才我就想问了,王医生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我看也没帮上什么忙啊?”

经过昨天的事件,廖静对王一德的印象非常不好,那样的嘴脸,她已不知见过多少了,这类人,往往都是一些见利忘义之辈。

王一德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开口道:“这不是担心令爱的身体情况吗,毕竟,刘大师不是医生,检查身体这方面,还是我比较在行。”

邹欣欣看着王一德这副嘴脸,也是大为厌恶,这王一德来检查身体是假,来巴结自家才是真。

“王医生,我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不劳您费心了。您医院还有那么多事要忙呢。”

这任谁都听得出来是下了逐客令,但王一德还就装傻充愣上了。

“嗯,确实,我待会送完刘大师回学校就回医院。”

看他这么说了,邹欣欣也不好再说什么。

房间内,刘史终于在收受了许多擦伤后拍在了那黑气之上。

那黑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后,像是泄气的皮球一般落在了地上,然后,竟慢慢幻化出人形。

“少侠饶命!”

刘史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那黑气幻化的人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来,竟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挂着两行清泪。

“少侠,我不是故意害人的,只是从墓中出来后,身边阴气极少,我若不吸那孩子的阴气,用不了多久便灰飞烟灭了。”

第六章 至阴 此时刘史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才平复。

“我说,你刚开始就直接现身不就好了,非得搞这么一出。”

那幽魂似是对刘史手中的苍蝇拍很是忌惮,跪在地上,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大师,你…还拍我吗?”

刘史将梳妆台前的凳子扶了起来,坐在了上面。

“那得看你,先说说你为何会成为着幽魂邪煞,又为何住在在花瓶里吧。”

那幽魂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来到了刘史跟前,开始娓娓道来。

她本名叫小幽,从小就被卖到郡主府做了丫鬟,后来郡主病逝,她作为陪葬丫鬟一起进了陵墓。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她莫名其妙就醒来了,醒来自身就是这副姿态,她试过顺着盗洞逃出陵墓,但走出不远便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态,她才明白,自身是靠着着阴气才不至于消散。

整个陵墓,成为幽魂的,只她一人。

这陵墓被盗贼洗劫一空,就连郡主的棺椁都被打开了,唯独留下了这一个放在夹层中的花瓶她便以此为家,住了进去。

再后来这墓室被挖掘出来,有人发现了这个花瓶,由于陵墓已经整个暴露,阴气已散,她便跟着这花瓶一起重见天日。

这花瓶刚出土不久,就被送到了这家人中,她为了存活,只得吸取就近之人身上的阴气。

听完她的话后,刘史长叹了一口气,陪葬这种习俗,他只在影视剧中见过,现在这样的一个人在眼前,不免生出怜悯。

“那你以后还害人吗?”

小幽连连摇头道:“不了,不了,再也不害人了。”

刘史点了点头,站起了身揭开了花瓶上的符咒,对着小幽淡淡道:“那你再进来吧,我去找一块墓地,把你埋进去。”

刘史本以为听见这话的小幽会感激泣零,但泣是泣了,却完全没有感激,她一路跪着过来,抱住了刘史的小腿。

“大师,我求求你,我再也不想回地下了…地下幽暗,潮湿,孤寂…”

“你一个幽魂还怕这些,那你不回地下,又能去哪儿?还有,别叫我大师了,我可不是什么大师,你直接叫我名字,刘史。”

“大…刘…刘公子,刚才你躺床上时我就发现了,你是至阴之体,小幽待在你身边是最合适的。”

“至阴之体?”

“我也是当年听先生提起过,具体也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只知道公子阴气非常浓郁,待在你身边很舒服,多半就是先生口中的至阴之体了。”

“那,你会害我嘛,我会像邹欣欣那样莫名其妙地晕倒吗?”

“不会的,她会晕倒是因为她身上阴气太淡,若在公子身边,我只需待着便好,不需要入体的。”

“入体…听着怪怪的,那你要怎么待在我身边呢,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吧?”

“不用,我只需要附着在公子随身携带的物品上即可。”

刘史在身上摸索了一阵,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对着小幽道:“你就附在这上面吧。”

“这是何物?”

“你用管是什么东西,你就说愿不不愿意吧?”

小幽脸色一慌,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小幽当然愿意。”

说完,便化作一团黑烟,在包裹住手机后,黑气很快就消散得无无影无踪。

刘史看了看手机,并没有什么异样,功能也能正常使用,长舒了一口气。

“公子!”

刘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准确来说不是被这声音吓的,而是被那手机屏幕上冒出来的小小人头吓了一大跳。

“我说,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啊,以后可别这样吓我了啊。”

“知道了,公子,谢谢你。”

小幽语气俏皮可爱,在说完后,又消失了。

刘史将手机收回口袋,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又在那凳子上坐了下来。

此刻要说他心里不隔应,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带了这么个玩意在身边,虽然那小幽长得是很机灵可爱,但毕竟是幽魂邪煞。

家训也没只说过这邪煞有好有坏,并没有说不能带在身边,如今自己这样做,也不算是违背家训吧。

想清楚这些后,刘史动手收回之前贴在窗户和门框上的符咒,虽然这东西对他来说可以随便制作,但总不能留在人家房里吧。

房间内已许久没有动静,楼下几人也继续在讨论着,首先说话的是邹欣欣,她是这屋子里和刘史最熟悉的人,虽然对这个人没有什么了解,但毕竟是她同学,还是有点担心。

“妈,这么久没动静了,刘史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廖静倒不担心刘史到底怎么样了,毕竟从之前的对话中,她知道了这个花瓶可以扔出去,就算刘史出了事,她也不用再担心,但这些可不能直接说出来。

“放心吧,我看他有模有样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是啊,欣欣,不用太担心,我觉得刘大师是真有本事的人。”

房门的开启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刘史站在二楼的扶手处俯视众人,淡淡道:“解决了。”

邹翰海听到这话后,起身向着楼上跑去,其余人也跟着他的脚步向着邹欣欣的房间跑去,王一德自然也跟了上去。

进得房间的众人目瞪口呆,这房间乱得就像经历过一场大仗一般凌乱,唯独那个花瓶还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

冲在最前面的邹翰海看见地上一物后,脸色变得有些愤怒,他冲过去从地上一把抓起那个物件,伸到邹欣欣眼前,怒喝道:“欣欣,这是什么东西?!”

邹欣欣看清那手中抓着的物件后,脸色瞬间变得绯红,仿佛可以滴出血来。

刘史刚才没注意房间里散落了些什么东西,现在再定睛一瞧,那不是在片子里常见的那种可以跳动的蛋吗?

看着邹欣欣尴尬的样子,刘史一把将那物件抢了过来,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叔叔,这个是我的,因为需要高频的震动才能将那邪煞赶出来,我就买了这个,算是我的法器吧。”

听到这话后,邹翰海的怒气全消,反而有些尴尬道:“嗐,是我误会了,欣欣,对不起啊。”

邹欣欣现在脸上的红霞也已消散,满怀感激地看向刘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