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武痴狂》 第1章 孤独人静心得悟 喧腾的街区,少男少女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他们取闹嬉戏。李仙江与同学挥手道别,转身没入漆黑的巷陌。

狭道两岸对峙的楼房相互倾轧,夜空是如此窄仄,像是沟壑中流淌过去的溪流。但又因为楼顶非自然的工整以及一栋栋楼房的参差疏落,居然给人一种解构主义的美学冲击。仿佛将宇宙平铺开来,以直尺与美工刀将其齐整的分割。

少年的心也顿被暗夜吞没了,或者以文学上的口吻来说,他睁开了夜的眼睛。所以看一切事物都可憎。所以又有些不知所想,神游天外。

李仙江近些日子,特别是习武之后,他常常产生古怪的感受。屡次三番下来,隐隐有些影响他的心智了。不自觉间会疏远往日的友人,让人觉得他过分孤傲,总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变得越发聪颖敏锐,特别是在进入超越平常感官感受的时期,高高在上的俯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所不能。当然这里的无所不能是一种错觉,他始终是肉眼凡胎一个。但他做个一次尝试,在这神奇之境中他计算圆周率,并且成功心算至小数点后的第120位。这是非人的计算能力。连他自己都为此感到惊讶,接连几次的体悟,他将这种现象联想至神魔小说中的“顿悟”。却非佛教所说的“顿悟”,因为佛教中的顿时乃心灵的发觉,自我的开悟,智慧的增长。并不会出现大大超越人类自身所能触及的极境。这让他不得不用另一种思维来考虑了,也只有神魔小说中的“顿悟”可以说明。

那些忽然顿悟的主人公,通常变得超凡,有仙神一般的淡漠,再怎样深奥的经文都能够领会到真谛,再怎样艰深的功法也能信手拈来。李仙江虽则没有什么神功妙法需要领悟,但他格外沉浸于其中,只因能够见证孤独,悟到永恒。

在某一个午后,他为了锻炼体魄而长跑,不计路程与时间。当他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身处于何地了,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跑出了城区。而在这里,他第一次与永恒那么相近。

午后静谧,碧空如洗,日光疏疏懒懒,不远处工厂巨大的烟囱喷薄洁白如云的尘烟。李仙江就坐在马路牙子上,郊区的沥青公路还相当干爽,是一种接近于自然的洁净,哪怕不远处还有堆积成山的建筑沙土。阳光的味道和泥草的芳香,令人陶醉不已。直至一辆气势雄浑的运输车掀起一番尘土,扬长而去。李仙江眼观烟尘漫卷,目之所及又渐渐归于静止,或许空中还有尘埃在飘扬,或许街旁绿树的叶子是稍微再抖颤的。但李仙江确信不疑,世界被神以大手腕停止了运行,只为他一人。天地空空的,只有他一人。

他欣喜若狂,甚至是贪婪起来,吞占这一刹那的永恒。

随后,过往年月里在人类社会中培养起来的思想观念都战立起来,在他的脑海中规诫:“没有什么能够永远!这是你一时的错觉,看着吧!看着吧!它们立即就将运动起来!”

眼看飞鸟闯入眼帘,她们的姿态不可谓不曼妙,她们的啼鸣不可谓不婉转。现代许多人重新渴望亲吻这样自然的瞬间,瞧那些小生命的蓬勃和朝气呀!

可是李仙江陷入深深的落寞,因为真的没有什么能够永远。

自从亲历这样的际遇之后,李仙江就分外注意和重视心境的变化,有时候会刻意的独处以及远离城市的喧嚣。他当然也明白这种境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人类永远贪婪,他也不能例外。不可求的,但人类永远贪婪,他也不例外。虽则心里时常暗示自己不能有得失心和功利心,要放平心态,可是人类中能抛却外在受用的人已经是极少数,而若还要从中挑出一个连内心的满足也不在意的,恐怕只能从佛经与道书源头上的几位去觅寻了。

是幸运?是天赋?还是他受上天眷顾?

显然当下的李仙江再度进入顿悟之境。

“宇宙尚不能永恒,那么我又何必因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长存而悲哀呢。”李仙江与大多数人相同,受中学课本上鲁迅先生的一句“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人的。”影响极深。特别在接触叔本华思想和俄国小说之后,更加成为一名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悲观主义并不是对生活毫无期待,一心要去死。他仍旧有梦想,只是不会抱有奢望,但求脚踏实地。

李仙江心头升起一种时不我待的感受,像是迷茫中寻求出路的人,手头定要做些事情才能心安。他当即下了决心:“这两日放学很早,明天又将放元宵假了,我至今都相当懒散还沉浸在寒假的状态,学校里也没有机会上武学课,我理应自学,不可以懈怠。”

“不如到武当山下去练功,玄武广场是个很好的去处,晚上不会有什么行人和车辆经过,不受打扰,可静心修炼。”

说行动那便行动。李仙江一路慢跑,到达玄武广场,四五公里的路程一口气下来也只是微微气喘。他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可也是下了苦功锻炼的,哪怕寒假这一个月他稍有些懈怠,但每日的站桩功却没有落下。从肉体上垂落至地面的汗珠,像是一枚枚砝码,它不断增加人类灵魂的重量,其心灵力量即愈发强盛。你可以很轻易的看出常常宅在家中的人与常常户外运动的人,他们精神面貌上的差异。正是古人所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形气亦然,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

“陈师所教授的武道筑基方法却很简单,甚至是粗陋。也符合我对筑基的预想。所谓筑基,就是要打下一个牢固的基础,万丈高楼平地起,若地基不可靠,则高楼成危楼,一阵风吹都要倒塌下去。反害了自身性命。”

“直拳一千个、勾拳一千个、摆拳一千个、正踢腿一千个、侧踢腿一千个、旋踢一千个。此为一组,每人每天根据自身情况定夺训练量。我如今每日除去体能的锻炼之外,理应做足三组以上。”

“一开始我并不理解这些基础的拳脚功夫有什么用,不如以现代的科学健美为蓝本,打造出适用于现代的筑基锻体方法。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我愈发感慨古人的智慧,这些基础的动作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几乎锻炼到了全身每一块肌肉。最重要的则是陈师所说达到‘收发随心’才算筑基有了成效,成就武徒之后,也才有望入品。收发随心确实是习武的重点也是基础,掌控自己方能掌控敌人。”

陈师举过一个真实案例,是一名气血达到240卡与一名气血刚刚升上200卡的学生之间起了冲突,两人约战,没想到气血240卡的同学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原因便是另一位同学达到了收发随心的境界,他是有多少力就能出多少力。另一位同学则是因为家境优渥,每日的用餐都极为奢侈,专业的医师为他调理,可本身还是相当懈怠。最后导致其气血值虽然极高,却疏忽了基础,是个绣花枕头。不能去以个人的气血高低论英雄,罩子放亮一点,别惹到惹不起的人。言语讥讽别人气血值不高,结果反被打个鼻青脸肿,这样的事情在武道界很多。

去年六月份开始武考生的全国遴选,第一次与陈师见面,对方便惊叹于李仙江的精神面貌。这一点倒有的说咧!李仙江从小便极有人缘,不论男生女生都非常喜欢和他交往,特别是上了初中之后,不过两天都会有女生向他告白。也就在高中二年级以后,他数次拒绝并且向众人表明无心恋爱后,这种情况方才好转。真要论起相貌,李仙江算是相当规正的一张脸,最为吸引人的还是他的眼睛,真似月下林泉一般漂亮。

陈师那时候教导了他们一个暑假,李仙江脱颖而出,以傲视全城的成绩被选拔进入苍台市的武学班。要知道全国应届考生超过一千两百万,但通过武道第一阶段遴选的学生仅有两万余人。哪怕是这样优中择优的选拔中,李仙江仍旧位列前茅。陈师对他是赞不绝口,常常夸奖他天赋过人,但他也没有忘记陈师语重心长地告诫:“天赋是武道的敲门砖,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才是武道功成的要诀。”

“是啊,只有汗水不会欺骗我。”李仙江深呼吸,有些感慨,手脚的动作由慢及快,奋力挥舞出去的臂膀,爆发出强烈的力量感,“我方知我的存在。” 第2章 少年郎壮志凌云 江水荡荡,山影憧憧。李仙江向父亲发送了短信汇报行程之后,不断重复枯燥的练习。

身心完全沉浸于其中,他会慢慢地开始幻想,想象自己一拳叫风雨停歇,待自己收回拳头长呼一口气后,风雨才重新涨大。多潇洒,多威风呀。

想到如今在网络上发酵的几则消息,其中有一个视频格外吸引眼球,当时在一天之内就突破了三百万的播放量。一周下来播放量高达五千万,而转载和搬运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一位鹤骨松姿的老者,在进行一番运功之后,他的气势沸腾起来,一指划出,截断江河,连河床都暴露出来。这一番动静响彻天地,可老者本身却是说不出的儒雅缊藉,仙风道格。似乎未尽全力。

许多人都在质疑这条视频的真实性,出言不逊,并且恨不得扒开屏幕自己去到现场揭穿真相。李仙江忽然懂了,这些人或许并非完全的不相信武道存在,而是他们害怕内心深处的大梦成空。

持剑踏在林海松涛之上,一身青衣或白衣在风中飘舞,说上一句:“我在此恭候多时了。”身形若同飞燕一般掠去,长剑刺处,银星点点。来者也是一流的轻功,踏林而行,飞身闪躲,攻防具备。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夸我剑法轻轻似流星,我赞你气势浑浑如虎跞。不打一二百个回合,绝不罢手!

这画面不知是多少人的痴想,该说华夏人的骨子里天生就带有豪情万丈,担风袖月的武侠情节。

如今,武道被确定了,并且正式推广,这样看来国家早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一系列事宜。今年正式开放入学的三十四座武道大学,第一届武考也将在高考前的五月开始。

可是哪怕已经有了官方的通告,许多人依旧在质疑武道的真实性,认为武道大学只不过是另一种体育院校罢了,网络上更是出现了一些阴谋论甚嚣尘上。究其原因还是网络上所流传的武道视频,多数以轻功和拳法为主,并不能让人眼前一亮。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极其普通的拍摄手法下,这些展示视频的视觉效果甚至还不如武打片给人带来的震撼大。

在国内最大的问答社区上有一条问题备受关注和议论——如果真有武道,那为什么不进行全民推广。

问题下相关回复多达数万条,高赞内容能有十万以上的点赞量,可以说是彻底引爆了互联网,全民关注。其中各样的回复内容都有,并且许多答主没有局限于问题本身,还发散到每个人对武道的看法和疑惑。

其中最引人关注,津津乐道的便是修习武道是不是可以伟力加身,长生久视。就这两点都不知有多少人参与了讨论,长生,悠悠五千年华夏,多少帝王真人孜孜不倦地追寻长生之路。

张三丰是集道学、武学和文学于一身的传奇人物,历代统治者对张三丰尊崇有加。宋朝、元朝,明朝直到清朝,很多皇帝都在寻找他,希望得到他的真传。他也活过了二百一十七岁,甚至有人说他可能一直活到了近代。

有人就在思考,如果武道不能长生呢,仅仅是获得一份超人力量,可是要这么一份力量在和平时代能有什么用处呢?现如今可没有江湖,没有天高皇帝远,一支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就能把一处山寨轻易捣毁,遑论战车与巨舰,一人之力实在浅薄。难道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有些人则在比较现代武装兵器的火力等级和武道高人可能达到的水平。他将老道长一指断江的事件假设为真实,一一从其攻伐、防备甚至或许有的心灵预警,全方位的剖析武道宗师的高度。他认为如果武道宗师真的拥有蜘蛛侠般的危机感应,那么很有可能可以做到力敌千军。因为他要做到断江,需要极大的力量,而此便能知道他的肉身和速度也绝非等闲,寻常火力肯定奈何不了他。他的推论有理有据,让许多人都信服,当然他们仍对断江的视频持怀疑态度。

有人很想要知道踏上武道的人和常人的不同,在用科幻式的想象来推测,甚至其中一些狂热分子想要面基武道中人。网友笑他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有人告知他,就算研究也轮不到他,甚至很有可能中科院早已经做过研究,乃至他们就是同事。

……

当然也有许多回复肯定了武道,他们也相信武道真实存在。其中一部分人拿出各个年代的考据和史书上凤毛麟角的线索,几乎让人信服,但历史本身具有不确定性,所以网友们还是置疑偏多。

李仙江则是考据派,他甚至连现代带有玄奇色彩的电视节目都重新翻看,这给了他一个很大胆偏阴谋论的答案——武道已经存在很久了,而它的浮出水面也是因为要承担极其重要的历史责任。

近几年来对于武道的宣传有些刻意了,不时会看见一些稀奇古怪的新闻被推送上来,似乎有一双大手在背后推波助澜,要民众们有一个心理预期。

因为未来会有大灾变,大动乱。需要武道来拯救黎庶,挽天倾。

沉寂许多年的ET外星人隐藏在人类社会的阴谋论都被炒热,成为一时的爆点,甚嚣尘上。就在去年年底还引发了一次屯粮热潮。

而关于武道的诸多疑惑,就将要在今年九月告一段落,人们将得到满意的答案或者更多疑惑。

二十三个省,五个自治区、四个直辖市、两个特别行政区都分别会坐落一间武道大学。

李仙江神采焕发,双脚用力一蹬,转马步为一次踢腿。“虽则现实中没有日月神教的千秋万代,没有始皇帝的万世大秦,但我看史铁生文章里的有一句话说得就很好。”

他心怀壮志,甚至春节都过得十分心慌,恨不得立即开学,向陈师讨教。遥望深邃的中天,记忆起那一段文字:过程的精彩是无法被剥夺的,因为死神也无法将一个精彩的过程,变成不精彩的过程。对,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

“我可没有饱尝足够那种刹那永恒,永恒刹那的美妙奇绝,我要继续走下去,即使绝处!我也要在绝处中开山凿路!将绘我的人生锦绣,定壮丽若山!” 第3章 新月旧识初相遇 月光在江面上洒下一地碎银。

轻风翛翛,山林低声唱着舒缓轻松的曲子。纷纷飞落的叶子,他们离家,是为了看看自出生以来便看着的大地,他们曾经害怕,因为身边的尽落下,让他们受够了寂寞。如今,他们已经能够接受,并且欣欣然地要落下去,一吻这大地。

玄武广场建立在西武当山南麓,作为登临西武当山的侧门,要登上约四层楼高的城墙,然后才是登山的路,一节节窄而陡的石梯又向左右延伸,分出两条山路来。广场正上方有一处悬于峭壁之上的道观。其正下方的城墙墙面则绘有道教起源的图画。

若遇到山雾弥漫的日子,人在玄武广场上抬头仰望,那道观真如同一座天宫,嵯峨蔚然。让人心中即刻生出对仙神的敬畏。

练习结束之后,李仙江稍作休整,闲来无事便踱步至壁画前端详,他过去也登山数次,却从没有仔细看过城墙上壁画的内容。

壁画最左侧,祥云之中有山,祥云之上有仙。

云遮雾绕的大山之中,道观若隐若现,有香炉中腾起紫烟渺渺,仙人在打坐修行。

仙师在上,台座下许多弟子叩首。

……

“入蜀寻仙山、建制建观、收徒传道……”李仙江从左向右慢慢踱步看去,忽然被人从喊住。

“嘿!少年!”

李仙江转过身望去,见到来人不能说大失所望吧,只能说是大跌眼镜。

一位穿着天缥道袍,长发垂腰的青年正艰难的脱下安全帽,将累赘的安全帽挂在把手上,他动作相当潇洒的踹下“鬼火”的撑脚架,而后右手抹一把秀发,大马金刀的向前走来。

不得不说这人的面相和气质都是极佳的,可那踏板车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随着长发青年靠近,李仙江也勉强听见那人在小声嘀咕和抱怨。他的声线温润,相貌堂堂,可这动作仪态,实在将气质毁得一干二净。

“这是啥山啰?”白浮苍走过来和李仙江面对面站着,而后抬头看着山问道。

“武当山。”

“啊?”

“西武当山啊,沿公路前面再几步你就能看到了,正门也在那边。”

“乖乖,名字太大咯,老子不敢进去过夜。”白浮苍自顾自说了一句,而后又对李仙江说:“那前头是哪儿?”

“那前头?”

“就顺到这路走,去哪儿了?”

“顺到走嘛,是琅宁古城,走不了好久,我以前客运站坐车都要不到一个钟头。”李仙江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白浮苍,心底觉得好笑,生有这样一个模子,却操着一口蜀地方言,再加之他的坐骑“鬼火”,虽然气质和外貌不符,但让人很是亲切。

白浮苍想了想,随后询问道:“你知道哪儿有黑网吧不?”

“啊?啊这个,我不知道。以前倒是有不少黑网吧,现在早就被封了!现在根本就连正规网吧都不多了,哪里还能找得到黑网吧。”

“那就说说有没有那种不正规的场所。”

“嘶——”李仙江眯起眼睛偷偷打量了白浮苍几眼,沉吟片刻后大着胆子拍在对方的肩头说:“外面的不干净,还是要洁身自好。”

“你信不信老子一坨子能把你打得妈也不认识。”

“我做梦都梦不见她的模样。”李仙江面无表情地说。

白浮苍突然收敛,一只手扶着下巴,尴尬地扣了扣鼻尖,目光不断徘徊在地面和壁画之间。

“不好意思,抱歉。”

李仙江没说话,摆了摆手,自己便往回走,准备接着练习。

眼见自讨没趣,白浮苍也感到一阵害臊,自怨嘴上没把住关,叹息一声,也只好再另寻他处了。毕竟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早些时候就听闻誉师叔在琅宁古城的竹林静修,他如何敢去自投罗网。入山寻道观寄居一夜的想法也落空了,虽然不是鄂州武当山,但只要贴了这样个大名的,当然天下广大难免有鱼目混珠的,可这儿毕竟离蜀山不远,保不齐就有哪家的老古董在家里宅得烦了,四处晃荡就晃到这山里去的。

“最重要的是,我的武心在示警。”白浮苍最后看了一眼武当山便离开了。哪怕就连武心的存在与否都尚且处于讨论阶段,可白浮苍还是从心而动,他一直都是宁可信其有的谨慎性格,所以二话不说,扭头跑路罢。

他有些心烦气躁恣意地挥动手掌,地上的落叶都因此纷纷飞散开来,白浮苍见惯不惊地坐上“鬼火”,整理整理长发后戴上安全帽便重新向城区开去。

这一幕正好被暗中观察的李仙江看见,他仍旧不敢置信地盯着还在地上旋卷着的落叶,然后看一看手掌,看一看夜空。

他兴奋至极,这代表着武道!那个长发青年是一位武者!

李仙江快步赶到落叶堆旁,他卯足力气有样学样的挥动手臂,试图掀起一丝风波,可地上的落叶却纹丝不动。接连挥舞十数次,还是不见一点动静,他蹲下身扇动手掌,才见这微弱的风力将一片落叶掀动。

“他该有多大的力气啊!他的身材并不壮硕,可却能举轻若重,掀起劲风。”

“这就是武道吗。啊!我好恼!早知道就该询问他一些武道相关的事宜,居然错过一次机会!太可惜!”

李仙江兴高采烈地继续练武,甚至有了更大的动力支撑以后,动作也更加卖力。

一直到将近十一点钟,李仙江完成了今日的所有训练,打算喘一口气便回家。坐在广场旁的木椅上,他正拿起手机的时候,却听见耳畔似有琴音送来。

……

城墙内的阶梯之上,少女抱着小提琴包,她是有感而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她在翻找一个记忆,一篇文章的段落,一次感动。她想要在此时此刻再度的感受字里行间传达而出的眷恋和胸腹中悸动的心的低语。默颂呵,热泪呵,惆怅的凝望呵,然后她就要奏一首曲子,想必能是近来最动人的一首了。

“我们彼此躲避着,同时彼此愿马上搂抱在一处。我们轻轻地哀叹;忽然遇见了,那么凝视一下,登时欢喜起来,身上像减了分量,每一步都走得轻快有力,像要跳起来的样子。”

“我们极愿意说一句话,可是我们很怕交谈,说什么呢?哪一个日常的俗字能道出我们的心事呢?让我们不开口,永不开口吧!我们的对视与微笑是永生的,是完全的,其余的一切都是破碎微弱,不值得一提的。”

……

李仙江讶然地扭转了头,再度审察起西武当山,当回忆和所见重合,神情恍惚,心亟亟地催促着他迈步。

绛珠仙子的要以泪偿还神瑛侍者恩情,下降凡尘,这是命定一般的悸动。

走近了城墙,李仙江就清楚听见小提琴的旋律,淡淡的稍显陌生,一个恍然,他就跟着在心底哼唱。这是在他的高中时期流行的电影主题曲《匆匆那年》。风在城墙里打起旋卷,呜呜喑咽。曲调如潺潺溪水,在心间流淌。

拾阶而上,曲子在空荡的城墙里回响,更显得悠扬动人了。李仙江感受到被风儿召醒的故去的呼吸,连着那时节的感动回来了,越过岁月回来了。

李仙江从不是那个李仙江,但是好像在这时候终于变成一个人。

依稀,模糊。曾有一道倩影,立在茫茫人海中。她亭亭而待,没动静,人都从她身边走过,就她的身影清晰着。那时也有风,吹拂面颊和秀发。那时候的李仙江就在人海的另一头看她,怦然心动,痴痴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从她的身畔经过。

很多世事如这城墙里的石阶,一道石阶与另一道石阶的链接是要拐个角,拐角了你就看到不一样的人生。

所以李仙江转角,风迎面扑来。

月华如雨般洒落。

阶上有位少女偏着头在拉奏,她纤细的手臂上没有一丝赘余,纯白无瑕。

少女偏着头,沉浸地微微阖着眼睛,身子随着曲调轻轻摆动。

少女偏着头,她的脸颊真像是月光。

李仙江找不到第二个形容了,她真的很美很美。

一种在电影里需要极其高超技术的镜头语言、特别的场景设计、服装道具的精心拣选后才能够形成的艺术品般的美的构图。

如果是一部小说,那一定是要长篇的铺垫,有隐有见、空谷传声、一击两鸣、草蛇灰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烘云托月,千皴万染诸奇才能产生的美感。

若在绘画艺术当中,大约只能是上帝、星空、江山的主题吧。

诗歌领域下她的美必然在意境上拔尘脱俗,超然物外。只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等的千古之绝笔方可追媲。

少女站在石梯的上头,犹抱琵琶半遮面。

李仙江站在石梯的下头,凝望她的脸。

漫天的雨啊,一个冬没有下起的雨,这会子下在城墙里,落在少年少女的心头,多浪漫。

小提琴在轻轻地哭,哭至无声。

少女这时候才缓缓抬眼,她放下小提琴,双臂自然的垂下,眼望向半空,李仙江就这样闯入她的余光中。她有些惊疑不定,又有些羞赧,脸蛋像晚霞那样烧起来,红彤彤的。但她始终没有做什么表情,怪难为情的转过头看向李仙江。

两两之间就这样对望着。风突然停了。

李仙江说:“你好。”

少女说:“好……你好。”

李仙江有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皆是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欢悦,在惆怅。

少女有一句话想说出口。

在孟春时节,气温冷热不定,这样清爽的夜可并不多见。月亮像一块无暇的美玉一样挂在夜空,安静又温柔。

她的那双眸子可真像是小湖,一定要在夜里,清朗的月色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汪水镜子把世上一切的好都给照映出来。

李仙江站在城墙内的阴影中,他的黑发,黑色运动装,和许久都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简直和谐极了,与此山一般沉寂。

她真是个天使,将人内心的躁动不安和伤都抚平了。

李仙江说:“我叫李仙江,你呢。”

少女盯凝他的眼睛然后说:“俞雨。”说罢,她吐了一口气,然后坐下来,像是峭壁之上开放出的细花,“月色真美,和从前一样。”

李仙江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俞雨,他点头说:“是个好夜色。” 第4章 异乡异客露真情 李仙江想说:“这妹妹我曾见过。”可一想宝玉的憨态及《红楼梦》后期的诸桩惨案,他便把打趣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看向俞雨身旁置放的书籍,以此来打开话头,二人也就聊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着,似乎他们很久以前也这样。少男少女天真烂漫到认定了明天,明日复明日,他们还是会一起回家,他们还是无忧无虑,充满热情。俞雨先到达住址,她向李仙江告别,并且大方的将书借给了李仙江。

李仙江看着手中的书苦笑不已:“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还给她,早知道不该提到借书。”穿过好几条幽深的巷陌,好长时间的缄默给夜色增上一层忧郁的氛围。步入老旧的小区,踩践老旧的石阶,老旧的铁栏杆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潮湿的铜臭味。这儿是李仙江的家,与父亲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小小的家。

都说游子归乡,近乡情怯,可他只是正常回家而已,怎么心底怔忡不已呢?就好像小的时候,开学以后作业仍未完成,上学路上的那种感受。这比喻确实不大精准,这时候的李仙江也不知道怎样去形容,可是他现在真的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爸?爸?”李仙江将手中的《哈姆雷特》放下,他依次打开两间房门,可是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心头陡然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赶紧掏出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手机响起女声的电话播报,冰冷彻骨,李仙江连汗毛都耸立起来。他头一次觉得这个不足四十平的小房子如此空旷,连声音都会寂寞,寂寞到要在触碰墙壁后重新回到他的耳边。

来不及去仔细料想和考虑些什么,满脑子都浮现出父亲遭逢横祸,或许是抢劫者行凶,或许是车祸,或许是坠物砸破了头……总是血腥和凄惨的画面。李仙江夺门而出,似有所感又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在夜下踯躅。

夜幕垂垂,这片传说中由盘古大神残躯化作的大地之上,他的千万须发化作繁星,永照此间。可如今人造的艳丽光线铺天盖地,这天穹是漆黑一片,已经看不见半颗星子的亮光了。

时间已经差不多晚上十二点,靠江滨的道路上,几乎难以看见人影,偶尔疾驰而过的轿车碾压大地,令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后,消融在夜色当中。

李仙江感到迷茫,感到失落,好像那卖火柴的小姑娘,她手里的微弱火光终于要熄灭。他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嘉陵江边,依靠石栏杆发愣,目光去的很远,目送江水沉闷地东逝去。

江风寂寥,在风中他打了一个冷颤,像是一头从泥潭里挣扎出来,艰难呼吸并且警觉起来,低声自语道:“我在做些什么。”

他还藏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从不曾向谁吐露。但他终究露出一点马脚,近来总有往日颇亲密的朋友问询:“你近来有些时候看起来好深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父亲虽则没有开口问话,他从来这样,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他的爱如山一般无言。可是在某些瞬间,与父亲不经意的一个对视当中,李仙江能看到他眼眸中深藏的些许不安、些许陌生、些许困惑。

“我不是李仙江啊。”李仙江在风下呢喃。

可该死的,他总忘记这一点,前尘似梦,也只有当下这般在灵魂都感到寂寞的时刻,他从李仙江的身份中跳脱出来,才会想起自己是鸠占鹊巢,心底下便产生极深的歉疚和惶恐。

命运的戏弄。他和李仙江的容貌、体态、爱好都完全相同,可至此以外的一切大有径庭。

想到这里,李仙江感到无边的狂躁和神经质,欲哭又无泪。一个做着皇帝梦的乞丐,被偷儿一巴掌打回现实,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衫和气若游丝的性命,那落差感直可以叫人立即去死。

从裤兜里掏出被挤压到不成形状的烟盒,点燃一支香烟,注目青烟的徐徐升腾、盘旋、最终消匿于夜色。这样子他还能保持表面上的云淡风轻。

“我可以什么都不管,甚至他如果因为意外身亡,我还能得到一笔钱财,可以肆意的使用,不会受到限制,不用听任何人的唠叨。”李仙江这样想到,随后干笑了几声,旋即是沉默。猛然间他歇斯底里起来,拉扯头发,愤怒地骂道:“我真是个混账!”

掏出紧贴在胸前的玉坠,这是一块拇指大小颇有些厚度的玉玦,以一根红线牵系起来。他摩挲光润滑腻的玉石,以此来安稳自己的嗔怒,嗔心甚于猛火,保持心境的平和方能在人生的道途上勇猛精进,为了修习武道,李仙江时时刻刻都在做着克服嗔恚的修持功夫。这并非那位武学老师所教授的内容,而是他自我思考出来的结论,所以说连那位老师都常常对李仙江赞不绝口,称赞他的一点就通和举一反三。这份习惯却并非李仙江自己养成的,应该说是这副肉身的本能罢,过去的那位李仙江便时常摩挲这块玉玦,不知不觉间也就相习成风,每当心绪不定就会掏出玉玦,有模有样的摩挲起来。

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抚拭玉玦,就在这时候,突然自身后传来询问声:“同学,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扭过头看去,竟然是两位警官,他们正朝这边走来。李仙江虽是穿越而来,可前世也不过是一名刚刚步入大学的青年,而前世为人的记忆随着时间变得模糊,所以他如今也仅仅是比同龄人多爱思考一些。他在见到警官的瞬间就猛地把手藏起,将香烟扔去。

“我出门寻找父亲,今天本是他的休息日,若在往常他都应该在家里早早等待我的,可今天却不见踪影。”

听到李仙江的回话,警官顿时吃了一惊问道:“你父亲大多年纪。”

李仙江张口要答,可话到嘴边却咕哝不清了:“差,差不多……三,三四十岁吧。”他居然不知道父亲的年岁几何,顿时感到发窘,越发感到羞耻而左顾右盼。

“你是不是姓李?”另一位年轻警官当即点到问题的关键。

“我姓李,我叫李仙江。”

“就是这孩子了。”两个警官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话,随后向李仙江说:“来吧,我们刚刚正去你家寻你,这会和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的父亲。”

“什么意思?”

警官叹息道:“你父亲被车撞伤,下午紧急做了手术,正躺在ICU病房里观察状况,那个司机当场跑路了。局里已经出动大批警力进行搜捕行动,必定会在最短时间内逮捕逃逸司机归案。”

李仙江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头昏脑胀,双眼都发黑。浑浑噩噩地跟上两名警官,坐上警车一路赶到位于苍台市郊区的二医院。

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似乎是和警局其他警官打了照面,说了一些情况,总之李仙江如坠迷津,茫茫然、傻愣愣。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心口空落落地,连目光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原来许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才算明白,先前还能说出那样无情的话,现在看见形容憔悴的父亲,才体会到揪心的痛楚,竟然无言,竟然痛苦到没有眼泪。

大喜无声,大悟无言,大悲无泪。 第5章 人间总有清风来 耳边传来“滴——滴”的机械声响,李仙江抬眼看去,那是在影视作品上看过许多次的监护仪,可当这么个小荧幕摆在眼前的时候,那一条条绿线、蓝线和黄线的延伸以及起落居然带着他这一颗健康的心脏跟随抽动。他开始喘粗气,伸手不断抚摸胸口。

“怎么了?”先前那位年轻的警官从外面走来。

“空调太大太暖和了,我有些喘不过气。”李仙江说。

“那我将空调降低,你还有什么需求就和我讲,我们会帮你的。”警官转过身调试空调,之后走来递给少年一瓶矿泉水。

“你现在上高几?”

“高三。”

“你不是苍台人吧。”

“我通过了武考的遴选,被分配到苍台一中。”

警官也了解过武道的新闻,知道今年会有第一届武考。有些时候真的叫人不知该说什么话好,其实常常有类似的新闻,在孩子备战高考的前夕,有亲人离世,许多家庭都选择将丧讯隐瞒下去,等待高考尘埃落定以后才会倾诉。眼前这孩子却还要悲惨,他和父亲相依为命,没有谁能给他支持,独自在陌生的城市还需要照料或许会彻底残疾的父亲,他的学业恐怕……

人们总会对一个遭逢厄难的人说,“没事儿,日子总是有得过的。”但是对一个少年说这些话,可就太过于残酷以至于无情了。

于是警官只是走上前拍了拍李仙江的肩膀。

“谢谢。”李仙江轻声地说。

警官停住脚,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我先前看见了,拿着吧。我发现其实大部分人抽烟都不是因为烟瘾。对我而言,抽烟像是一次春游。”

李仙江接过香烟,拿在手中,抬起头注视着警官。

“嘉陵江的对岸,江南镇在以前不是杜里坝么,你年纪小可能不清楚,我小时候最喜欢去杜里坝玩,虽然真算下来并没有去过多少次,可我每想起童年那就是杜里坝了。”

“我有时候就想,究竟是我长大所以杜里坝消失,还是杜里坝消失所以我长大。”

“每一次家里人或者学校组织的春游活动,我都高兴得要死。那片金黄色的芦苇荡真的挥之不去,大概我老了也会想起那片灿烂的金色,坐小船呀、放风筝呀、捉迷藏呀、抓青蛙呀,那时候我们就玩那些。”

“后来自家庭的压力加重,毕业期又将近,那是一段很灰暗的日子,我几乎喘不过气了,特别是在学校目睹一次跳楼以后,我学会抽烟。有时候为了躲避老妈,我就跑到小区的楼顶抽烟,在那儿正能看见高大的塔吊和一片耸立的钢筋。有一次我记忆特别深,那是个下着毛毛细雨的夜晚,我在楼上远眺,塔吊的钢铁身躯高高耸立,直入云天,若隐若现。一串串红灯勉强勾勒出它的轮廓,一时间让我以为那是暗夜中的红色闪电,压抑极了。我抽着烟似乎就从深深的暗夜背后看出些曾经杜里坝的影子来。当年童真,历历在目。我第一次不为谁而哭,就在那时候。”

警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向来不反对抽烟,哈哈,我想起有一回我去芙蓉城的医院检查,曾看见一颗被烟熏烂的肺,可把我吓坏了,当即想着戒烟,不过两天后还是抽上了。”

李仙江轻声笑了笑,站起身想道谢。

警官微笑着说:“你去楼梯间抽烟吧,我在这里守着。”

李仙江欲言又止,点了点头说:“好,谢谢你。”

来到楼梯间,拉开窗户,夜风凉丝丝地吹在脸颊上很舒适,李仙江注视眼前黑魆魆的无名之山,心绪飘得很远很高。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不为谁而哭吗。”

回到病室,李仙江与警官告别,他在病床旁呆呆望了许久,实在难忍疲累,铺好睡椅便要休息。可当他闭上眼睛,就听到一片嗡鸣,仿佛成千上万的虫子铺天盖地,絮聒到叫人头痛的地步。猛地瞪大眼仔细感受,噪声立即却涣然,是耳鸣发作,自从经历过那种奇特境界之后,也给他带来许多后遗症,比如全身无力、耳鸣、幻视……

李仙江躺着觉得百无聊赖,想了想掏出手机,可却不知道做什么打发时间,来回翻转手机界面,无聊到了极点。叹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这一面正能觑见远处的城市,霓虹冲天,整片夜天皴染猩红。看着异象一般的天空,想起小时候在老街区上的一个傍晚,那一天的晚霞是粉红色,交错综合的电线上满停着乌鸦,黑压压一片,叫嚷不休。

开窗吹吹风罢,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他都觉得双眼明亮如夜鸮,来回顾视安静的医院。他仿佛能看见墙垣后因病痛哀吟的人,看到忙碌一天后酣然入睡的人,看到和他有着相同哀伤的无言的男人正在抽烟消愁……甚至看到一滴泪。

啊!这是他自己的泪呀!悲伤多大呀,瞧哪,月华凝成潮水包围上去了。

“集训快要开始了呀。”李仙江哀戚地想着,“这就是现实么,它从来不顺遂人愿,它从来冷漠,无情的竦峙和俯瞰,玩弄人们的命运。”

他明明期待了那么久,为之努力了那么久,明明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过这样顺利的事情,他一度认为自己的才华被发掘出来了,可惜可叹……

“除非……除非父亲。”想到此处,李仙江内心深处漫卷寒霜,打了好大一个激灵,汗毛都耸立起来,行坐不安。

在修习武道的时候,那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似乎在雀跃,这种感触,他真的不忍撇弃。

但老天爷必要你做割舍。

“前世未有的情亲呀,今生也不要我饱尝,非要将难题摆在我眼前吗!老天爷!你为何要冷漠至此?!”

祸来而神昧,李仙江悚然地挺了挺腰板,仿佛被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凝视。于是他向天望去。

思绪在不自禁地构想,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或许自己还有另外隐藏下去的身世。 第6章 残日亦出气象浑 鬼使神差地李仙江再度打开手机,目光死死停留在备忘录上。

点开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扑面袭来。

“这,这是……我的,他曾写下的话语。”

记忆如潮涌,他的确在很多个夜晚,很多个孤单的时刻写下了这些许多文字。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只映入眼帘的这一条记录,便让李仙江惊惧不已,仿佛真有雷暴滚震。返回到备忘录首页,粗浅预估里面至少有数百条的记录,一些记录中只有短短一句话,而有的却能长达千字。

疏略翻看几条,都是过去那个他的感悟和一些诗篇的摘抄。他喜欢文学,这一点李仙江是知道的,所以有记录不足为奇,毕竟灵光一闪,来之不易,很需要及时记录下来。

随着翻阅的内容增多,李仙江心里的恐慌便不断加剧。

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本身有些阴谋论的思维,李仙江总感觉那一个个熟悉的文字或诗篇变得极其刺目,仿佛化作一片剑林,锋芒毕露。

“他究竟在写什么?他是不是知道什么隐秘?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感觉,总感觉他在隐晦的诉说一件大事!与我甚至与未来脉脉相通。”

点开一则名为‘浮世观’的备忘录,李仙江忍不住发出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内容。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我教你们何谓超人:人是应被超越的某种东西。你们为了超越自己,干过什么呢?”

“宇宙即一切。过去是,将来亦如是。对宇宙的遐思即便再卑微渺小,也能撼动人心——那是脊柱上传来的刺痛、嗓子里的哽咽,或者某种模模糊糊、从高处坠落的久远记忆。如此,我们知道,那最伟大的谜团近了。”

“诸君!你们在乌烟瘴气的黑暗世界当中怕已经坐倦了罢!怕在渴慕着光明了罢!作这幕诗剧的诗人作到这儿便停了笔,他真正逃往海外去造新的光明和新的热力去了。诸君,你们要望新生的太阳出现吗?还是请去自行创造来!我们待太阳出现时再会!”

“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

根据他的记忆,能判断出这些内容都是各个文学作品上的摘抄,可李仙江就是觉得这些话都在指向同一件事。因此那种密不透风的压抑感如山峰坍圮,落石滚滚,使得李仙江几近窒息,额头上陈列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不断滴落。

目光着魔一般痴痴地看向‘浮世观’之上最后的两条记录,一条叫做‘与我’,一条叫做‘与献祭’。李仙江不敢点开,内心的恐惧大如宇宙的阴影,好似直面一尊不可名状的神祇。而心底对于过去那个他的印象也在天崩地裂中改变,变得神秘而且阴森。

那一篇《殷其雷》便是‘与我’中的首篇,其下的内容又是什么呢?李仙江好奇至极,可那股心灵的预警不断告诫他,不能够再看下去了!绝对不能点开!

会同样是意有所指的摘抄吗?还是他的自白或者杂文?抑或是诗歌?

登时,脑海里浮现出往昔的一幕,是那个他在作诗,诗歌很动人,有着深刻的悲观的浪漫——

“星空呀星空,百十亿人类的梦,梦也梦不到的绝景。”

“仰望呀仰望,是人类浪漫的解,解也解不开的孤独。”

这一篇诗歌也会在‘与我’或者‘与献祭’之中吗?

这则诗歌给李仙江的感受更加强烈了,几乎认定了过去之他知道一些内幕和秘密。而那个秘密就掩藏在‘与我’及‘与献祭’之中。

“浮世观与我与献祭。”李仙江低吼,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在一条边线徘徊,如若跨越,必将疯癫。

李仙江沉默许久,重新点亮手机荧幕,他不动声色的将所有内容删除,甚至想要将手机格式化。

他很清楚并且确定一件事情——这不是掘金人发现宝藏的疯狂,而是心灵的炼狱。

眼瞧着时间缓慢流逝过去,终于捱到天蒙蒙亮的时辰,思考再三过后,李仙江估摸这时候同学也已经早起,于是登录聊天软件,找到班长的号码,随后告知对方希望能发送来班主任的手机号码,他需要请假。班长连忙询问了许多情况,李仙江不想将私事告诉他人,便随口糊弄过去。最后看着班长的居高临下的劝诫,李仙江皱眉不语,拨通班主任的电话。

“喂。”

“老师,我需要请假一段时间。”

“嗯,是哪一位同学?”

“我是李仙江。”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请假。”

“父亲出了车祸,很严重。”

“你在哪家医院?我待会来看望你父亲。”

“我在第一医院,如果您来请通知我,我便下楼接您。”

“好,那你先照顾你父亲,我还要先去班上看看再过来。”

“好,老师谢谢您。”

“没事。”

电话挂断,李仙江忽然很想要落泪,他将头伸出窗外,空气潮润,晨风料峭,像是母亲的素手,在安抚他。眼眶不觉湿润了。目光愈行愈远了,远到山林上松针的一端,远到燕的翅上,远到浅淡的白云尾上,远到茫茫的青天之外……他深感自我的渺小,深感到与世相隔的空虚,深感到无助。

他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武道集训的新闻,远在北平有一位表现优异的天之骄子,新闻上以“将门虎子,功勋上将之后雄才盖世,或为开国之后的第一位武状元!”作为标题,实在吸引眼球。

“武状元呐。”李仙江抱着手机,憧憬万分。

今年乃第一届武考,又有一所武道大学近在咫尺坐落于芙蓉城,可谓是近水楼台,或许会有什么特惠的考量。这绝对是一次难遇难逢的际遇,只可惜,他必将错过了。

人有时候太复杂,李仙江过去以为自己极聪颖,在前世他的眼界就足够长远,在高中时期就用攒下来的奖学金投资互联网商贸,在他的大一下学期时资产就翻了十数倍,虽然金额总数不大,但对于一个孤儿而言,这几乎是奇迹了。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继续一展宏图,便稀里糊涂的穿越了。

今日的境遇让李仙江意识到:他是个什么都抓不住的人,只是偌大天地的一个过客。

“我真的不想错过。”他分明如此自信会在武道一途大放异彩。

凉风翛翛吹到脸上,李仙江终于泪如雨下,低声呜咽。他如同受惊的百足虫蜷缩起来,在病室的一角看着向往已久的日子渐行渐远。

手机震动,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李仙江接通电话抽噎着询问:“哪位?”

“我是昨夜的那名警官。”

“您有什么事吗?”

言讫,却是一场沉默。

“逃逸的司机抓到了。”警官却在叹息。

“嗯。”李仙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世界上有一命抵一命,却没有一命救一命,能让那凶手即刻去死,而后他的生活恢复如初吗?不能够,所以呀,他悲哀到无话可说了。

“其实……其实有些难,这案子。”

李仙江浑身一震,如鲠在喉,等到最后化作一道颤颤地微吟:“嗯。”

“刚刚队长带着那个司机走了,应该是去找你的。”大致是这场过于沉重的对话让警官也不好受,他很快又说,“就这样吧,你要保重。”

“谢谢。”

李仙江说完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去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一把脸,水珠还凝聚在他的发丝上,直直站在父亲的病床旁边,凝望一阵,他走向护士站通知护工帮忙照看一会儿,他要下楼去吹吹风。

走下住院楼,来到医院大门口的院坝,他抬起头仰望眼前不知是什么名字的山,李仙江生出登山的冲动,登到山顶在空寂中怒吼!那该多么惬意轻快呀!可山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感觉这事永远都不会发生。

这就是现实。

“如果我能行武道,如果武道真的神异非常,我必做快意恩仇的侠客,管你什么手眼通天,我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李仙江难忍内心的委屈,号啕大哭起来,“老天爷究竟要怎地!前一生孤苦伶仃,在好心人的帮助下终于上了大学,有所建树,一切欣欣向荣之际,突地要我穿越。穿越罢,知道有武道,武考也正面向我这一届时,我对未来生活的热情和憧憬不减分毫,努力生活。为什么又要将厄难降临!为什么啊!”

“老天爷,你下屌吧!操死我吧!”李仙江嚎叫连连,抱头大哭,呼天怆地。

他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许多路人驻足远观,大门前的安保都被惊动,赶来询问事宜。李仙江竭力止住哀伤,噎噎咽咽地支应众人,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孤零零坐到一旁。

不过多久,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李仙江抬头一看是昨日见过一面的中队长,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官以及一位留着板寸的青年人。

李仙江一望发现在不远处他的班主任老师也正好赶到,于是他起身说道:“我下楼接老师,她正来看望我的父亲。”

中队长顺着少年的视线看去,随后点头说:“那就一起上去吧。”

而在中队长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少年与青年的目光相接,李仙江黯淡的眸光中乍现凶芒。

“好胆!竟敢露蔑笑。”李仙江低眼垂眉,好像把那青年当作空气给无视,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迎接老师,实际上他的内心早已经掀起狂涛怒潮,恨不能当即生啖其肉。

班主任也注意到李仙江身边的几人,她狐疑地看了眼板寸青年,而后和李仙江交流起来。

“你打算请假多久呢。”

“我不太能确定时间,父亲还没有苏醒。”

“你的情况很特殊,毕竟以前从没有过武道的集训,那些艺术集训的同学都是加入私人经营的培训机构,武道集训却是与教育部息息相关。”

李仙江还真没有想到过这些,连忙问:“老师有没有陈师的电话?如果可以我很想亲自和他沟通一下。”

班主任摇了摇头:“我回去帮你问一下。”

一行人坐上电梯,封闭的空间相当沉闷,像是在众人头上笼罩了阴霾。班主任忽然问道:“其实凭我的感觉是很难,自从开设武道课程和建立武学班以后,我们一些老师就时常在一起讨论,教育部对这一次的武考很重视,重视的程度可能直追当年的重开高考。说的直白些,你如果请假错过了这次武考,你的人生就真正走上另一条路了。”

李仙江沉默片刻,随着电梯门打开,他率先走了出去,仰了仰头,转过身掷地有声道:“亚圣孟子曾说过‘事,孰为大?事亲为大。’我乃独生子,早年丧母,父亲只身抚养我长大成人,还未能够享受我的赡养和供奉,早早躺于病榻,而今我又怎能弃他而去!我还年轻,乾坤未定!” 第7章 李仙江大动雷霆怒 听闻此话,哪怕是中队长都一脸震撼的神色,这孩子说话的口气真是够有范的!

何况是如今的时代,看着是一次文明的大迈步,实际呢,他这个编制内的人员早就不乐意看社会新闻了,大伙都明白,许多事情实际都在堕落呀。哪怕是在农村,正直和朴素都是不能见到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近代由资本主义的浪潮下培养出现的唯利唯实的人生观。孝道?你提起这个,有的人会笑你迂腐,有的人点头但不语。近些年弑父弑母案少了吗?他在公安局呆了半辈子,有些案子真的不能再想,那种心底深处涌出的恶心感,真让人几天都神思不宁,茶饭难咽。

“说得真好!”中队长鼓掌道。

李仙江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情不自禁的陈辞,想来真够害臊。他笑着看向众人,在看见板寸青年瘪嘴的样子后,立即收敛起笑容。

班主任十分感动地说:“你有这样的心怀,我相信未来不管从事什么行业你都能够取得成功。”

一行人来到病室,气氛很快沉重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班主任很懂得察言观色,于是便说:“我回去以后亲自去向主任说明,为你写下停学的申请。”她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感慨万分。虽然李仙江转学来到班上也才半年,可是她常常听到武学老师提及他,很看重李仙江。

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又朝着李仙江说道:“我相信你是个很坚强的人,从你刚刚说的话还有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能够坚持下去。虽然你还没有成年,但需要肩负一个家庭的责任了。我说这些不是作为一个长辈要指点你什么,我也没有能力为你提供多少帮助,但希望你好好的。世界上受苦受难的人很多,我也是绝对没有资格去说些什么要心向着光明。这不现实,这很残酷。很残酷的,我能说什么呢,凭你刚刚的话,我就很佩服!所以我最后还是只能祝愿你了,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说罢,她暗自决定回去之后联络那位从芙蓉城而来的武学老师,希望能够带来好的消息。

班主任也不好久留,便向李仙江告别,临走时她失望地看了一眼板寸青年。李仙江送行到病室门口,转过身时冰冷地一乜,那始终低着头的青年有所察觉,目光阴翳地回视过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摸了摸脑袋,在示威。

中队长说道:“他就是司机,没有驾驶证,会被重判。”

李仙江已经去稍微了解过法律条例,不满地说道:“三年还是七年?”

中队长赧颜道:“这还要通过法院审判之后才能清楚。”

“那赔偿呢。”李仙江一看那青年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拿不出钱,他很厌恶这青年,说话带着刺。

中队长看向青年,青年哭丧着脸说:“我有多少赔多少。”

李仙江冷笑连连,中队长也皱起眉头,这家伙在警局可不是这样说的,他那时态度诚恳得很,直言倾家荡产也会赔偿。

“不要啊!警官!我也不是故意撞人啊!我妈也还在住院呢!”青年顿时声泪俱下,“她的病还需要许多钱呢!而且老爸的那间小公司也欠了一屁股债。老妈该怎么办呀!”

“真的吗?”李仙江死死瞪着他。

“真的啊!”青年急得跳脚,眼睛都哭红了。

看着这畜牲精湛的演技,李仙江终于压不下嘴角的笑意,目光越发疯狂,他含笑说道:“那你就去死啊。”

青年愣了愣,悄悄打量几位警官后说道:“那你杀了我吧!”

“够了!你别在这里扯皮!”中队长朝青年怒喝道。但他哪想得到,同一时间李仙江已然怒发冲冠,头发丝都倒竖起来!直接向前一个猛扑,将青年压倒在地,拳出如涌,结结实实地打在青年脸上。

“那你就给老子死!给老子死!给老子死……去死!”

中队长等三人连忙上前拉架,这事情不敞快,三个人也就都有些懈怠,根本没有将李仙江抓得很牢,青年的鼻子最后还是被李仙江临了几脚踩出血来,这才分开了二人。青年被打成了个猪头,看样子牙齿也没好过,应该掉了几颗,嘴里不住地淌血。

“啊啊啊!”李仙江在三人的搀扶下,俯身朝着青年低吼,一如猛虎啸林。

中队长这才看见青年的惨状一时惊诧不已,这孩子的拳脚真是了不得!难怪能通过三次的武学遴选,这才学习多久,拳脚的力度可是不下于那些壮硕的成年人了,说句实话,换他来打,真不好说能把人打成这样。再看这孩子只是气喘不止,面色却不改,正应了燕丹子所说的: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这天赋真不必多说了,太深厚,难怪他班主任都说连武学老师对他都赞不绝口。

“好了!你发泄罢,难道真要打死他才罢休吗!你可还有父亲要照顾,你若犯了错,你父亲可该怎么办呢?”中队长顿了顿还是把心里话说出口,“再说了,你打杀他这样一个人有什么用?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你的未来如何,他怎么可以比较得了,莫要为这样的角色耽搁了前程。”

李仙江不语,他的目光就没有从青年身上挪开,但也稍稍冷静下来,是啊,就这样和这个畜生换命?父亲生死未仆,若他是毫无牵挂了,或许换命而得一时的快意恩仇也就罢了。但父亲还只是昏迷着,根据主治医师的说法,苏醒的概率是五五开。这个五五开的意思,李仙江其实心知肚明,要么永远不会苏醒,要么发生奇迹。至于发生奇迹的可能性又是多少呢,没有人知道。

“这是一场事故!”中队长苦苦劝告,“这家伙最大的责任在于逃逸,害得你父亲错过了最佳的医疗时间。”

不!

事故?莫非又是莫须有的命运不成吗!他信这个,也不信这个!李仙江只认一种命运,那就是人生终了,躺在床榻上的回首,那一时刻回顾的人生才叫做命运。

平常的所谓命运,不过是失败者无聊的自慰,不过是懦怯者的解嘲。

李仙江的眼睛喷薄怒火。

这个畜生一见面就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嘲弄,他一定有问题!

一瞬间,李仙江思考了许多,突然间他好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真的吗?”

“你们确定吗?”

中队长点头。

“会不会是谁买凶杀人?”李仙江不甘心地问。

“这,你可能多虑了。说白了,他一个高中肄业的小混混,找谁也找不到他。而且你家的情况你应该最清楚,究竟有没有需要买凶杀人的仇人。”

“好,我知道了。”李仙江疲累地躺在椅子上。

中队长见状也很无奈,恶狠狠瞪向板寸青年,只得带着人离开。

不知道过去多久,连护工都为他买来午餐放在一旁,没有看眼前的饭菜一眼,他忽然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李仙江?你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吧。”

“您认识早上见到的那个板寸头是吗?”

“唉,认识。”

“您能和我讲讲吗,他的家世,还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他们家开了一个mcn公司,并不太出名。他是我转到武学班以前带的学生,和你是同一届,不过他去年便辍学了。我特别注意到他是在高一学期,他常常旷课和请假。后来听一些学生说,他去参加他们家里开展的活动去了,有很多网络红人。也就是这样我才知道一些他家的事情,其他的我也并不是很了解。”

“老师不知道关于他母亲的事情吗?”

“这个,我好像有所耳闻,似乎是得了重病,时常要化疗,具体什么病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了,老师。”

“我最后再问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杨平。” 第8章 运劫生仙璧终归主 又到深夜,满怀心事的躺下,侧过脑袋就是父亲那张沧桑的面容,布满沟壑,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时候长出的皱纹?我怎么从没有印象。”这是很可悲的事情,李仙江想到一句——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这话在生理上或者不对,但在人生的经验中却是真理。

这一刻少年想到一个问题,“究竟是父亲衰老在先,还是我成熟了父亲才衰老。”

他没头没脑的想着,一会儿又想其他的事情去。思绪变成大树,枝丫在蔓展,根须也在蔓展,变得无穷无尽,擎天蟠地。

“我有着李仙江的记忆,我就是李仙江吗?”

少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大概是思考的太多,隐隐觉得头脑发热,甚至于出现了空腹感。

“人世间很多道理顺着说可以,反着说也可以,主要是把自己给说服了,那就成个道理。有些拗口和相悖吧,可人那么复杂,人说的简单的道理也不见得简单了。”

“事到如今,我想这些有什么作用,我不能说自己就不是李仙江了,因为我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这夜,他几乎半个小时就要起身一回,或是感到太阳穴肿胀,或是感到脖颈僵硬,或是脚底冰凉,或是耳鸣和幻觉愈演愈烈,屡次睁开眼睛,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病室。

“算了!既然睡得如此不安稳,索性不再睡觉,保持安宁和平静,还能为明日留得些气力,不至于太过困乏疲累。”

他坐起身来,下意识掏出玉玦放在掌心,他猛地惊觉,有灵光闪过。

“这块玉玦会有什么秘密吗?”

他对此玉玦的来历记忆犹新,那是在一个万里无云的下午,李仙江随同父亲为了祭母到达西郊,听说现在被命名做梨仙湖湿地公园的地方。那时候那块地没有得到人为的过度开发,山林中随处可见松鼠等各类小动物,他还在上边采摘了一枚灵芝,当时他看过许多武侠故事和绘本,自以为捡到宝贝,拿回家煮了汤便能百毒不侵甚至神功大成。父亲当时只是笑笑。在祭拜过母亲以后,父亲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掏出玉佩交给了他,让他好好珍惜,见玉如见母。

李仙江的心里翻起波涛,看着掌心平平无奇的玉石,他感到有些过于巧合。仔细一想,这岂不正是如今那许多神魔小说中的情节?至宝蒙尘,被主人公当做寄托对亲人思念的老物件。却在某一天的剧变之后,突然发现至宝的隐秘,改写命运,从此一鸣惊人。

“这几乎算作狂想了。”李仙江摇了摇头,不认为天底下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毕竟武道不是修仙,没有什么“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武道其实与儒生的学习颇有相似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都是打下一个夯实基础。最重要的是炼心,“腹有诗书气自华”抑或“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都相当吻合武道之心的修持。他的武学教师陈广参,虽则外形不佳,是一狼犺壮汉,但其眼神中的精明是遮掩不住的,哪怕胡子拉碴也不让人觉得邋遢,只会想到放浪形骸的潇洒。

将玉玦拿在手里左瞧右瞧,又是放在月光下,又是将玉玦按压了个遍,又是泡水,就差一口把玉给吞啰,可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莫非……真要来个滴血契约?”说句实话,李仙江已经在心底认准了这玉根本没有任何神异,只不过到底有些不甘心,为了打消最后的妄想,他决定干脆实验一番。进入病室的厕所间中四处寻觅,终于是发现拖把头上的铁片还算锋利,“看来是天助于我。”他灵机一动跑去楼梯间找来烟灰罐子,费劲将其尽量捏的扁平,用来撬动铁片。

过程是极漫长的,期间李仙江都想过放弃,因为翘起的一点铁片根本无法刮破肌肤。

在一声脆响下,铁片终于将最锋锐的一角高高扬起。

“这一次若还是不行,那便罢了!”旋即李仙江觉得好笑,明明连玉玦究竟有没有用处都还两说,他居然为了在自己的手上刮出个伤口而满头大汗的忙活半夜。

眼见伤口处渗出血液,李仙江连忙拿出玉玦,滴在表面,血液缓缓流淌,就在他以为只是无用功的时候,忽然瞧见空气在抖颤,渐渐形成细小而淡绿的漩涡。

何来的色彩?莫非正如网上流传的说法那般,天地间果真有着灵气?不然不能解释眼前的现象。

李仙江惊喜欲狂,就要思索玉玦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列列文字,并且感到掌心温暖至极,如同在冬夜围炉茶话。

“竟然成功了!”李仙江喜出望外,心神沉浸进去,“《藏雪经》统共有五重境界,化雪、卧雪、眠霜、霜天、十冬。”

“藏雪之意在于蟠蛰,‘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是一种教人长寿的功法,又可修身养息,‘抑若春霆发响,而惊蛰飞竞’,却也不能说毫无斗法的力气,想那夏夜虫鸣,如何不是一种浩荡。”

“经文的每一重境界各有神异,对于灵气的吸纳有着巨大帮助。只看这第一境,化雪的神通都极其不凡,这一本经文必是神功啊!”

“此玉便如历史上的和氏璧一般乃上天之赐!我是受其青睐的,不然怎么能有二世的际遇,不然怎么会在我心灰意冷之际又带给我至宝传功!”

传闻先秦时代有樵夫和氏见有凤凰高飞,于是寻觅而去,一路深入楚山,居然见到传说中的梧桐树,这树极为不凡,金光灿灿,辉煌正大。和氏来回看了几个转儿,也没有见着凤凰,有些灰心丧气,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发现树底下有块石头,捡起来那么一瞧,啊呀!居然是块难得的璞玉。他觉得这一行已然圆满了,毕竟看见凤凰栖息的神树,又捡到这样的璞玉,说明了楚地将兴。于是兴高采烈地跑去国都献玉,却不料接连被厉王、武王认为是骗子,还被砍掉了双脚。后来文王继位,和氏不屈不饶的继续上殿献宝,文王知道他的事迹,半信半疑,但还是非常认真的礼待了和氏,请来能工巧匠,不论那石头究竟是不是璞玉,将其雕琢出来,果不其然,在打磨石头的时候,匠人们发现了这果然是一块稀世的宝玉。取名和氏之璧。最终和氏璧归于秦,李斯在上面刻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枚篆字,从此成为历朝历代帝王所梦寐之物。

正如同和氏认定了楚地将兴,璧玉理应归于楚王,李仙江觉得自己也有些天命信心大增。

他直接回到病室,靠窗的空处就地盘坐,紧闭双眼就此开始修习功法。

“只是不知这功法究竟是位于怎样的品级,或许天下功法都无品?关于这些我还是了解太少,网络上谬传甚多,无法确信。但我也没得选择,还是不要多想为好,以免丢了西瓜捡起芝麻。”

如此这般,李仙江便正式开启武道之路,可他越是修炼一阵越是感到奇怪,甚至开始怀疑《藏雪经》是不是大路货,可他也实在想不出真正高深的经文,又该有怎样的神异。

“这功法实在有些简单,陈师当日教授筑基的站桩法我也是一眼就通,被夸赞为天才。可人世如此浩瀚,哪怕是万里挑一,也必有极多天骄,我因为心性悲观的缘故从不敢自命不凡,哪怕两世为人,可今天得了这块玉玦中的功法,我不自觉有些飘飘然,但是,莫非,我真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天之骄子?运命而生?” 第9章 功初成元宵悲思 经过一夜的修行,李仙江在朝阳的映照下,缓缓睁开双眼。他感觉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有许多黏稠物。

“此乃灵气入体,洗濯肉身。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是武道入门的表现。”李仙江站立起身,远眺青山,“依照陈师所教导的内容,我如今已经成为武徒。”

他迎着东升的旭日脱下上衣。练武半年多的时间,李仙江已经锻炼出一副强健的体魄,但经过这一夜的修行,他惊讶的发现,身体肌肉的线条已经更加明显,又并非健美选手那种过度发达的肌肉。捏了捏拳头,便能感受到从内向外的澎湃的力量。

李仙江到卫生间用清水擦拭身体,最后连毛巾都变得略微乌黑了。在镜中,他似乎又回归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少年模样。没有人会相信,他的力量大到可以制服一头蛮牛。

“一如人生的三大境界,武道亦有三境:韬光敛彩、盛气凌人、返璞归真。我这可谓是踏入韬光敛彩之境了吧!许多入品武者都难以抵达的境界,我竟然如此简单的破进。”李仙江自豪地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这番际遇和身体内充盈的力量让我自大了,我觉得很安心,一切事情都必迎刃而解!”

他回到病房,伸手触摸父亲的脸颊:“父亲,若真有贼人暗害,我将手刃仇敌!无论如何!”

随着他的誓言立下,天空中飘起雪花。

李仙江望着纷纷扬扬落入大地的雪,心境寥廓而安宁。

“杨平!哼!嚣张跋扈至极,真以为无人可以制裁吗?若不得制裁,我自降下雷霆之怒!”

与护士做好沟通,李仙江闯入大雪之中,犹如一匹雪原上的独狼。

城市的街道上人迹稀少,因为今天正是元宵佳节,许多人上班疲累,都要睡上一场懒觉。李仙江找到了杨平家的MCN公司,他佯装客户要寻求合作,先与前台聊了起来。他得知,杨平母亲果真得了大病,刚在市人民医院动了手术。

起身前往市人民医院‘探望’杨平的母亲。一直到正午时分,他才找到杨平母亲所在的病室。小心谨慎地打量了环境,他并没有贸然进入,观察了一阵,发现连为杨平母亲打饭的都是护工后,才提着一篮水果进入病房。

“阿姨,你好。”

杨平母亲一脸茫然。

“我是杨平的朋友,听杨平说您得了病,本来早该来探望您的,但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今日正好有空闲,就想着来探望探望您。祝您元宵节快乐。”

“啊好好。没有想到杨平还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阿姨你这是哪里话,杨平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大家都愿意和他来往。”李仙江笑眯眯地说。这可真是神乎其神的演技,说起来煞有其事的模样,真将杨平的母亲给糊弄了。

闲聊了一阵,他发现杨平母亲也已经好一段时间没看到过杨平了,平时就算来找她,也是为了让她帮着向他爸爸讨钱花,所以至今杨平母亲连他被捕的消息都不知道。李仙江有些迟疑,他要不要告知对方,杨平已经被捕入狱。可瞧见妇人虚弱却热情的模样,他真的心软了,在心底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离开医院,李仙江沉默了,面无表情。他曾经是个孤儿,没有得到过亲人的关爱,但有长者与社会关心,可终究不知道父母疼爱是什么。今生他在大梦一场中醒来,回忆里与父亲的相依为命,历历在目,让他无比感动。他能知道亲人离世会有多么痛苦。

所以来日他杀杨平,其父母之心将似碎镜,其痛无穷。

李仙江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雪花在肩上融化。“杨平啊,杨平。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父母可饶得你六七八九回,社会给予你二三四五次的机会。你无敬畏之心,知错不悔,可知道我父亲只有性命一条!”

“我为人子,绝容不得你!”

雪花飘飘,落在李仙江的黑发上,肩头上,衣袖上,竟然久而不化!若有人注意到他,便会惊诧,只见他身影若隐若现,似要化作风雪,一并远去了。

他已经从杨平母亲那里得知了,他们的家庭住址。杨平母亲也绝对不能料想到,她满心欢喜地邀请儿子的朋友到家中做客,反而是引狼入室。

此狼报仇,不死不休!

随风雪一并贯入小区,门卫根本没有察觉到半点异常。李仙江负手在后,神色沉凝,一步步踏足阶梯,最后在杨平的家门口驻足停下。他动用《藏雪》第一境‘化雪’的神通异能——身若飞雪。

一部分的神思化在漫天大雪之中,细细观察屋内的情况。

杨平父亲神情慌乱,正在与一个陌生人在电话内沟通。他是既愤怒又惶恐,他的儿子被人利用,锒铛入狱。若非杨平长久以来一直怕他,在与他面见的时候,最终还是向他说出了一部分真相,否则他还蒙在鼓里。就在杨平父亲左思右想的时候,电话就响起,一个匿名电话。对方的语气轻慢,颐指气使,似乎一直将他行为监控,并且根本没把这些当做一回事。

“杨先生,现在等你点头,我们为你准备好的账户上就会立即多添上一千万。”

“这是违法犯罪!”杨平父亲低吼道,“你们怎么敢!”

“不是我们,是你的儿子。”

“那也是你们挑唆的!”

“不要焦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里头的关系已经帮你们打点好了,你的儿子三年之后就会重新回归社会,并且得到他事先想要的一切。这难道不是一场皆大欢喜的交易吗。”

“不怕我举报你们吗,我已经录音了!”

“没用的,我们做事自然滴水不漏,我也不过是个中间人,你根本无法想象我背后的力量有多大!你知道美利加的十大家族吗,他们是西方真正的掌权者。而我们,呵呵,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你不要误会,我们不像那些家族,我们是好人。只不过这件事情,很不同,关系甚大!你懂了吗?”

“这可是谋杀啊!”屋外分明还飘着大雪,杨平父亲却满头大汗,连后背衣衫都被打湿了。他虽然口上这样说着,心底真正惧怕的却是其他。好像一条无知的小狗,闯入钢铁车流之中,一个不慎就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李仙江眯起眼睛,将所有话都听得仔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他还是有些气运傍身,这都能让他逮住。就这样在外窥视许久,李仙江便又以风雪掩藏自己离开,一路回到医院。

他坐在父亲身旁,心下有了计划和相当的把握。这时候不宜打草惊蛇,也不能把自己陷入漩涡,不清楚对方真正的来历和背景,贸然行事只会平添危机。

“就是不知道其所谓的背景又与我父亲何干?而且事情很重大,他们甚至不亲自下场,派出中间人制造出一场意外车祸。看起来很难以找到元凶,杨平也不可能认识雇凶杀人的买主。但有一个很大的破绽。”

“这个中间人太过自负,我或许能够以此做些文章。”

“小哥,今天晚上有饺子和汤圆,你要吃一些吗?”护工走进来问道。

李仙江点了点头:“谢谢阿姨了,我想要一些饺子。祝你元宵节快乐。”

“你也是,元宵节快乐。”

他能感觉到许多人的善意,警察、老师、护工……他们对自己都很好,他深陷困境,孤苦伶仃。今天与杨平母亲闲聊的时候,他很投入,感觉到一种家常里短的日常。多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吃饺子咯。”李仙江故作轻松雀跃的语态,吃下一个饺子。他默默垂下头,一只手撑着脑袋,肩头耸动起来。他又将泪奔,不住地抽泣,一边咀嚼一边泪流满面。

“他妈的饺子都咸了!”

“最后一次!我再也……再也不会落泪。”

夜幕逐渐降临,街上悬灯结彩,比白日还要热闹得多咧!放鞭炮的、放烟花的、放灯的……数不胜数,一个个家庭,一对对情人,在元宵夜里向月空寄托对彼此热烈的情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