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疫:静谧暗潮》 第一章:奉献工时 “杨,周日杭城星海剧院有火钢乐队的演唱会,有空吗?几个月没见你了,没安排的话记得回我。”

杨瞪着干涩的双眼盯着面前的三维全息互动模型,一条消息从一体化超智能桌面上跳出。他看着发信人的名字,浑浊麻木的眼睛中多了一抹神采。

正在他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闪烁着微弱呼吸视效的消息提示窗口时,身侧传来的声音让他的手指悬在空中。

“冀成,泛劳动者,最近一周在近江自助工作站共进行了20小时的程序稳定检测工作,以泛劳动者的32小时平均劳作时长来看,他也是极其懒散的,信用体系判定他为不良劳动者。您今天还有13分27秒的闲暇时间可以支配,考虑到您即将面临的二级特专劳动者晋升考核,不建议在与其互动上浪费时间。”

即便不用转移目光去注视发声源,他的脑中也能浮现出那个可憎的白色小方块闪烁着信号灯的样子。

“白。”太久没说话让他的喉咙发出了难听的嘶哑声。

“我在。”

“首先,冀成是我的发小,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大模型数据显示您与他有二十四年的交情,以您目前的生命长度来看,的确是非同一般的关系。”

“那么用你那无论是量子程序还是智能冷核的呆脑子记住,和他通信对于我来说永远是最关键、最紧迫的那档,比二级特专评级还要重要。”他在说话的期间发现心中那股被激起的怒火正随着他说出的每一字而愈发高涨,直到他的声音因克制着愤怒而变得颤抖。

“好的,杨,虽然这与大模型数据得出结果相悖,但作为您的私人助手,我仍尊重您的选择。”

“他是一个哲学家,是一个文学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高尚的人,不是你这愚蠢的铁皮所能理解的!”他很想这样对桌角的白色方块这样说,来宣泄他的不满与鄙夷,但一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个没有真正意识的机器人,犯不着对它做这种蠢事,就把话又咽了下去。不过因为每个设计师的工位都是独立且隔音的小房间,所以就算他大喊大叫也不会有其他人听到,只是可能会被智能助手记录下“精神状态不稳定”并上传到员工的工作日报中。

“那么,您周日要赴约吗?近三个月您的奉献工时已经达到了132小时,名列部门第一位,这对下个月的二级特专劳动者的评级有着很不错的正向影响,如果继续保持到六月九日,您评级通过的可能性会上升十五个百分点。”

“呵,奉献工时。”杨嗤之以鼻,从春节回来到现在五月份,他已经连续上了三个月的班,每天最少加班三小时去处理怎么也处理不完的工作,就连周六周日也不例外。这一切,全是为了那个狗屁二级特专劳动者的评级,只要能评上,他的工资就会相当大幅度的增长,未来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他回想着大学期间和冀成一起度过的快乐日子,每天大把的时间拿来玩拟感游戏,借来浮空平台在公历年的跨年夜偷偷越过海岸墙去看海面的日出,一起逃课去听火钢的演唱会,不借助电梯而是通过楼梯爬上了巴别塔的塔顶……现在面对朋友这样的邀请,他真想立刻丢下工作搭上区间特快车去见他,放肆地回味一下那最自由的时期。

“成,真没想到火钢居然来杭城开演唱会了,上一次一起去听他们的现场演唱会还是大四那最后的寒假——不过很遗憾,我正在准备二级特专的晋升考核,为了这个考核我每天十二小时连续工作了三个月,所以这次不能和你一块去看演唱会了,等我考核结束吧,到时候看看他们下一场去哪里举行,咱俩可以一起去。”

在信息发出的那一瞬间,他为自己在功利心的驱使下所做出的决定感到羞愧,并对自己在朋友面前急于找补的丑陋模样而尴尬。

“很高兴您做出了理智的选择,杨,二级特专劳动者的考核是当下最为关键的,不应该功亏一篑。”

他不确定这话到底是不是嘲讽,最好不是,他的心情已经很糟了,不想再对着一串代码浪费情感。

“白,我有没有说过有时候你真的很让人……恼火。”杨的目光回到身前的可互动三维全息投影上,用手指捏住模型旋转观察。

“我的建议是结合您的各项客观参数与大模型数据而得到的,涉及到我的基础运行逻辑,如果让您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但如果是我的声音让您感到不适,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再进行一次声音自定义流程以选出如今让您感到最舒适的音色。”

“算了,你少说两句比什么都好。”杨无奈的叹了口气,尽管已经与这个公司配发的智能助手共事了近一年,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它相处,因为它的声音与人类发出的声音完全一致,所以他经常会误以为在与一个普通人类对话,尤其是刚开始使用智能助手的那段时间,他的情绪波动相当之大。好在如今他基本可以控制自己对它的情绪起伏了。顺带一提,他为它的声音设置是一个女生声音,那是一个在他久远记忆中带来了无限别样情感的女生的声音,他本以为这会为他枯燥的工作增添几抹亮色,但是现在他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有种把最喜欢的歌曲设置成了闹钟的郁闷之感。

下午的工作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晚饭期间,他在食堂的屏幕上得知了新型传染病的最新消息。

“以前都是冬天才会有大规模的传染病,怎么今年还没入夏就开始了。”杨用筷子夹起一块合成肉片蘸着传承自大学期间和舍友几个研发的秘制蘸料,喃喃自语道。

“本次的传染病最早发现于七天前的美国内华达州,但仅在一天后便在法国,埃及,印度,马来西亚,越南,俄罗斯,以及我国等地发现了感染者,传播途径未知,病毒起源位置,并发症也多种多样,世界卫生组织仍在联合各国医疗机构对该疾病进行分析与管控。”

杨的耳机中正在播放火钢刚出道时的旧专辑,却不料被智能助手的话语打断。

“啊,我竟然忘记切断和你的连接了吗!”沉浸在激扬吉他声中的杨被扫兴后十分恼火地说。智能助手仿佛知道如果再进行解释会火上浇油,于是很乖巧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晚饭过后便是照常的加班时间,用现在的社会体系来说是奉献工时。奉献工时是评价一个劳动者积性的,除去专业技能水平外,奉献工时也是劳动者晋升的重要参考因素。

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四个小时,晚上九点钟时便切断了与助手的连接,打卡下班。

在他走出办公室大门时,他观察到部门里还有几个独立工位亮着灯。

真他妈的卷啊!

怀着想摔门而去的心情,他轻轻地带上了最外层的安全门,乘坐电梯从49层来到地上一层,疲惫地溜出了公司大厦。 第二章:夜港 2063年五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三十四分,风不大,云多,无月。

杨坐在驾驶座上,眼神呆滞地望着车窗外那不断向后倒退的霓虹街景。那些五光十色的灯光在他的眼中逐渐模糊、融合,形成了一幅色彩斑斓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画面。是怎样的人家点亮了怎样的灯,怎样的生活在暗流中翻腾。

他没有抽出任何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飞越公司的第五代大模型自动驾驶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的驾驶水平,如果不是比赛委员会一致同意禁止大模型参赛,恐怕赛车比赛的排名上早已看不到人类选手的名字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车都配备了大模型自动驾驶技术,他的这辆车光是首付就花了他两年的工作积蓄,现在怎么看都是当初头脑发热时做的决定,但是智能化车身以及迭代更新服务让他切实享受到了消费的乐趣,因此每月的车贷带来的苦涩也就减缓不少。

从公司到出租屋的路程有四十分钟的通勤时间,也是得益于自动驾驶,这段通勤时间几乎成了他这段时间唯一的业余自由时间。

也许是因为冀成的影响,他今天接到那条消息后,耳机中播放的歌曲便切换成了火钢乐队的各个专辑,此时车中的正在播放七年前也就是2056年,他们最火爆的单曲——《生锈机械心》

“信息即是文明,依托于大模型3.0,新一代智慧信息终端‘即得Z3’现已发售,超薄的机身,更长的空域续航,更快的信息传送,更智能的生活助手!未来已至,所见即所得,即得Z3,世界从未如此真实!”

银泰大厦传来清晰的广告语,一个虚拟合成代言人伴随着各种瞭人眼目的平面特效在银泰大厦的银白高墙上播放着。杨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薄卡片,正反看了看,然后随手丢在了副驾驶座位上。那是四年前他刚毕业时买的即得V15手机,当时他们也说这是来自未来的手机,现在看看,这未来过时的也太快了。

手机厂商每年都是差不多的宣传语,从半个世纪以前就是如此,两代实际体验也差不太多,嘴上代代革命性创新,实际上代代挤牙膏,除了2041年。

2041年,电池技术与芯片技术在年初与年末相继迎来新革命,让几十年不变的手机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各样的设计春笋般冒出。但是二十多年过去,手机又变得乏陈索味,设计趋同,毫无新意。相比他手中的V15,Z系列明显不同的功能只有那个生活助手,从网上的测评视频来看,那玩意比他桌子上那个恶劣的小方块要笨上好几倍,当然,嘴却要甜上好几倍。杨猜想,这些所谓的智慧生活助手的程序里关于如何讨人开心的代码一定占了相当大额度的比例。

几分钟之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他所居住的小区门前。他拉开车门拿过副驾驶座上丢下的手机,下了车。随着车门轻轻关闭,车子像一只听话懂事的宠物狗,自己乖乖地转动方向盘,驶离停车位,向着附近的停车区域缓缓而去。

现在,在进入狭小逼仄的出租屋之前,他还要拿出半小时的时间去另一个地方,小区对面街道的“夜港酒肆”。

“为生活摄入酒精!”现在他已经不能像当年一样旁若无人地大喊出这句话,然后潇洒走进酒吧了,但是在心里努力喊喊还是可以的。

夜港酒肆的门面不算大,左边是一家花店,已经关门了;右边是一家早餐店,自然也已经关门了,所以此刻只有招牌上那几个镶着灯带的浮雕字在这不起眼的街道上流转闪光,低调又显眼。

在酒吧的门口,站着一位体型超过两米的黑人巨汉,他身上的西装被其下爆炸性的肌肉撑得快要炸开,黑色墨镜架在相比之下不那么黝黑的面庞上,一头脏辫被束在脑后。

“哟,杨,你来啦!”巨汉看见走来的男人,抬起那熊掌大小的手掌向他热切地打招呼。

“你好,文森特,气色不错啊。”杨挤出一个微笑,回应道。虽然这巨汉看起来像个会吃人的凶神恶煞,但实际接触了之后便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憨厚老实、平易近人的大块头。

“又是刚下班?最近几个月看你天天回来都很晚。”虽然是黑人,但是文森特的普通话已经比很多中国人都要标准了。

“没办法,谁让我天生就是这忙碌命呢,”杨耸了耸肩,“你老妈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些了没?”

“啊,多亏了你推荐的那位赵医生,药便宜又好用,老妈她现在活蹦乱跳的,我还在想怎么谢你呢!”

“那可太好了,”杨欣慰的点点头,“要是想谢我,喏,进去请我喝一杯就行。”他下巴向屋子里点点。

“别说一杯,就是十杯也行!”文森特豪爽的一挥手,“不过我就不进去了,现在是工作时间,还得看门呢!你进去和酒保说记我账上就行!”说到这里他狡黠地朝杨眨眨眼,然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催促他进店,“好了好了,别傻站着了,要不该出太阳了,赶紧进去吧。”

杨与文森特结束了寒暄,走到一扇漆着白漆的防爆门前,等待安检扫描完成检查。两秒钟后,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提示音响起,防爆门从一侧顺滑地打开。悠扬舒缓的音乐声与声音不算大的交谈声传来,清冽香甜的果香与酒精味也扑面而来。

他很喜欢这间不算嘈杂的酒吧,有独立的吸烟区,有干净卫生的环境,还有没那么刺激的音乐。如果遇到闹事的酒蒙子,文森特也会很礼貌地把他请出店。

“晚上好,杨,今天想喝些什么?”吧台后的年轻酒保文质彬彬地问。

“阿斌晚上好啊,先来一杯特基拉日出吧,今天想喝点甜的。”杨说,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哦,对了,这杯就记在文森特账上,他请我的。”

“好的,稍等片刻。”年轻男人伸展着他细长的胳膊,轻快而优雅地将冰块,各种酒水、原料等逐一加入到杯中,调酒棒轻快地转动着,将一抹红色从杯底勾动而起,不一会一杯冰凉可口的特基拉日出就送到了他的面前。光是看着酒保轻巧灵活的动作,杨就已经感觉疲惫得到了驱散。

他看着阿斌那倒映着吧台橙色灯光的金属手臂上下挥舞,精致而美丽,很显然这双手臂可以让他动作更加精准快速。虽然杨本人出于抵触心理不曾安装过任何义体装备,但是他仍能轻松认出阿斌安装的是产自于日本的未来生物公司的第二代神经连接义体。最近二十年,生物遗体技术已经趋近于成熟,各种更强更完美的义体器官逐渐装入了更多人的身体中,杨母亲的膝盖中也有类似的装置,不过只是辅助行走的,远没有达到义体的程度。至于杨,二十七八岁的身体目前还没什么大碍,就算义体再怎么契合身体,感觉还是不如这身原装的顺手,不过他倒是想做去做个基因改造,让自己每天只用睡四个小时就可以恢复体力,这样他又能余出三四个小时来享受生活了。

现在是酒精时刻。 第三章:K姐 半杯冰爽的特基拉日出下肚后,杨整个紧绷又疲惫的身躯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点点松弛舒展开。

此刻酒肆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有一些是这里的常客,杨和他们熟识,目光对上了便打个招呼;也有不少人是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看样子这家店的生意还是保持着蛮良性的发展势头。

今天的客人们也是和往常一样,侃天说地,从火星登陆计划到几家大公司博弈,不过也偶尔冒出几句别样的话题让气氛变得稍稍凝重了几分。

“你说这传染病什么来头?感觉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一眨眼全世界到处都是了!”

杨左后方的一桌客人讨论着新发现的传染病的问题。

“管他什么来头,现在可不是十五年前了,咱们早就有治理这玩意的手段流程,信我,不出一个月,指定给他摆平咯!”说话人声音沙哑,话语中满是发自肺腑的自信。

十五年前,杨回忆了下,是2048年的那场杀死上亿人的大瘟疫,那时他12岁。那场瘟疫虽然折损了众多人口,但是持续时间却极短,从发现到结束只不过6个月,人们疫苗还没来得及研发,这个瘟神就带着上亿人的生命原地蒸发了,好像从未来过。那时,他第一次无比强烈地认识到了死亡是个什么东西,自己身体里的那点生命是多么的脆弱。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从新闻报道来看……总之就是很不对劲!”那个年轻的声音中的犹疑成分有九分甚至十分。

“得了得了,这不还好好的,以后的事以后操心,上一整天破班累的要命了都,不聊这个,喝酒喝酒!”酒杯相碰的清脆声传来。杨也默默拿起酒杯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挂钟时间,还不到十点,时间还早。

正在杨犹豫是再点一杯,接着在这里消磨时间,还是早早回去睡觉让明天的自己状态更好一些时,一阵清淡的香气进入了他的鼻腔。

“这才几点,就准备走了?”熟悉又悦耳的女声传来。

“没想好呢,或许再喝一杯也不错。”杨侧过身,看着同样坐上高脚椅的女人,好闻的香水味与她动人的美貌让他的心情又明媚了几分。她是这家酒肆的老板,人们叫她K姐。

“再喝一杯吧,看你整个人都蔫蔫的。”K姐对杨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对阿斌说,“两杯长岛冰茶。”阿斌应声而起,灵敏的义体手臂在不同酒水之间上下翻飞,调酒的本身也是一种表演。

“南极之旅怎么样?”杨问道,之前K姐消失了两周,说是要去南极转转,昨天还没在店里看到她。

“嗯,还不赖吧,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除了登陆区一大片旅游宾馆、娱乐设施什么的,再往里去,就到处都一个样了,冰山,漫无止境的冰山!”K姐展开她的双手在面前比划着,一脸沉醉,仿佛又回到了那遥远的极地。

“南极嘛,大概就那个样子。”杨接话道。

“真可惜。”

这时,两杯长岛冰茶已经被调好,推到两人面前。杨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用吸管啜饮了一口。本来他以为K姐是在为略有失望的旅程可惜,但总感觉又不对,于是追问道:“可惜什么?”

“我本来以为,在那种地方,会遇见外星人或者坠毁的外星飞船什么的。”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去的?!”

“不然嘞,看帝企鹅滑冰吗?”

“那你应该去火星上找,那里可能性更大点。”杨耸了耸肩,又喝了一口。

杨知道,K姐有许许多多的爱好,攀岩、调酒、弹奏各种乐器、书法、画抽象画、雕塑……就算她每天换一种爱好也可以连续几个月不重样,探寻外星文明就是她茫茫多的爱好之一。近十几年来,由于航天领域发展缓慢,不少外星人爱好者都逐渐销声匿迹,越来越高清的手机摄像让UFO越来越少。所以,像K姐这样坚持不懈探寻,并且总是热情充沛的爱好者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在杨的记忆中,最近一次的ufo目击事件是2054年发生在S市上空的“外星舰队矩阵事件”,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压下大片的阴影,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半小时后又凭空消失。该事件迅速传播,无数清晰的影像资料在互联网上疯狂流传。世界各地都以为人类与外星文明的首次接触终于来了,社会各界一时间风起云涌好不热闹,有人狂喜,也有人恐惧。不过在那一系列的影响中,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在各国纷纷冒出的以崇拜外星人为主的宗教势力。但一周后,上海创虚科技公司发表声明,那所谓的外星舰队其实是他们最新研发的可交互式高精度三维全息投影技术,为了证明这点,他们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重现了那批舰队。

虽然创虚科技为此收到了不同的评价,更有极端主义者声称要对其发动恐怖袭击,但是最终袭向他们的,只有新技术突破带来的商业上的巨大成功与源源不断流入的资金。杨所在的公司所使用的结构设计软件便购买自创虚科技。他们的技术被应用到许多领域,无论是文娱还是工业,算是一次不小的技术革命。

创虚科技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时,无疑给了全球地外文明爱好者一下迎头痛击,不少人经历了癫狂的欢喜后又陷入了极度的抑郁与绝望,甚至有不少人以自杀换取舆论上对创虚科技的攻击。但是在庞大的利益面前,那些拿自己生命当筹码的人,在他们的生命跌入地狱时,资本的汪洋里没有掀起一点水花。同样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那些崇尚外星人的宗教却一直好端端的存活到现在。创虚科技为了得到这些人的支持,他们在某些与那些宗教有关的观点和立场方面选择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杨不知道那时的K姐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历程,他一直想找机会问,但是没有遇到合适的由头,而眼下正是问出这个问题的绝佳机会,于是他就装作随意地问了出来。

“什么?哦,你说那件事啊……嗯,我当时正在原始森林里求生探险,等我回到人类社会,事情都过去了大半个月了,席都散了我还没上桌,所以也就没啥特别的感觉。”她一脸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回答道,看不出有多少遗憾。

“原来是这样……”杨注视了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嘀咕道。

“怎么,是不是以为我会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以为我会捶胸顿足?失望了?”突然,K姐的身子凑过来,脸很靠近杨,情绪额外高涨,好奇地观察着后者脸上细微表情中流露出的情绪。

杨只感觉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此刻变得更加浓郁。他眼睛睁的大大的,被这突如其来拉近的距离一惊,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那张精致美丽、化着淡妆的脸蛋,这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面孔,没有半点皱纹以及时间留下的痕迹。他很确信,这张脸不是人工加工过的产物,它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自然之美。他看着她眨动的睫毛,自己心脏也努力地跳动了一下;她双眼好似水润的宝石,荡漾着快乐的涟漪。

“我只是想说……”杨以一个成年人的稳重将那份躁动的心绪完美地伪装在了淡然的外表下。

“想说什么?”K姐丝毫没留意她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会对一个单身成年男子造成多大的暴击伤害。但也有一种可能,她就是故意的,想要捉弄他。

“我想说,真不愧是你,K姐。”

杨露出一个绝对虚伪的微笑,他觉得嘴里的酒味都变淡了不少。 第四章:目眩 已经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杨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一杯一杯的续着酒,不然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呢?

K姐?老万?还有那个谁来着……小李?

他站在卫生间前,感觉身体绵软无力,脑袋像是松动的发条不受控制地摆动。

本来打算喝两杯就回家的,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杨的双手抵着盥洗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记忆破碎不堪,稍稍回忆就让脑袋疼痛不已。

这个身体的最高总司令,在酒精的一次次冲刺下败下阵来。

他感觉自己气管中呼出的气都是气化的酒精。

这些年来,杨自认为对于酒量的控制还算是收放自如,喝到断片的经历更是不曾有过。但是此刻,他除了无尽的醉意外还多了一份恐惧,因为他还没有失去意识却已经失去了记忆。

他死活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喝了这么多。

难道是K姐同意自己的求婚了?

不不不,绝不可能。

他虽然的确对她抱有好感——很难对相互了解又美丽动人的异性没有好感,但她对于他来说是只可远观的白月光,她体内无穷的能量与对自由竭力的追求让他感到敬佩的同时也产生了恐惧,这让他下意识与她保持一定距离。他担心她会让自己安稳的生活碎裂一地,所以即便失去了记忆,他也肯定自己断然不会对她示爱。

那,收到老板的通知,明天公司放假不用去上班了?

嗯,这个可行性很高!

杨的右手摸向自己一侧的口袋,没有找到手机,又摸向另一侧的口袋,还是没有。该死,手机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落在了吧台上了吧。

啊,好难受,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灼烧。

他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流出。他用水泼向自己的脸,想要挽救回一点点理智,但是整张面皮都是麻的,水的凉意不仅无法浸透半分,反而让他涌上了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对,对,吐出来就好了。

杨用手指伸进自己喉咙,一阵反胃,但是没有吐出来任何东西。他又试了几次,依然是痛苦的干呕,他很困惑,喝下去的酒水都去了哪里。总之他放弃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身体开始下坠,他顺从着重力,慢慢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无所谓了,就这样睡上一觉吧。

他的脸颊贴着卫生间的地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向下溶解。

这种感觉他曾经切实地体验过。

那是十几年前的夏天,杨跟随父母去山里的果林里给树木浇水。父亲让他在抽水机边看守以防其他人偷去。他看着卖力鼓动着的机器入了神,那运作的声音逐渐让他窒息,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想要呼喊却无法叫出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随着抽水机的发动机而爆裂开,他要死在这里了。在一切变得昏天暗地前,他本能的向着脚下的土地扑倒,裸露的皮肤接触到了温良的泥土,一瞬间他感觉好多了,但是还不够,他求救似的挣脱下了上衣,整个身体拥抱向大地。皮肉在土壤中汲取到了宁静,横冲直撞的血液平缓了下来,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也化为云烟。然后,世界又清晰了起来。此刻,他所感受到的与那次记忆中的十分相像。

意识涣散成一片雾团,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某一刻,杨感觉好多了。他笨拙地从地上支起那浸了水的海绵似的身体,视线一点点抬高,直到他勉强让自己重新回归直立人的体态。现在,就算是这样站着,他也可以安稳地睡去,不过他还是摆脱了甜美睡上一觉的想法——毕竟在卫生间睡觉怎么看也和甜美没半点关系。

如同朽木一般,他迟缓地操控身体朝向盥洗台,在梳妆镜里看到一个极为邋遢的男人,褶皱的西装,歪到肩膀后的红领带,鸟窝也要比他整洁几倍的头发,还有一脸丑态。他麻木地看着镜中人十几秒钟,无所谓了。

在又一阵目眩过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关键问题,时间。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几月几号?几时几分?

作为一个社会人,作为一个拥有特专劳动证的人,时间观念占据着理智中最高的山峰,没了时间观念,一切的秩序与体系都将崩塌。可他偏偏在这时候找不到任何可以获知时间的东西。

回大厅吧,吧台上的挂钟可以看时间,自己的手机应该也放在那里。

杨一只手按着走廊的墙壁,踩着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酒肆大厅。

推开门,没有有听到他预料中的嘈杂声。

他努力瞪着想要合上的沉重眼皮,视线扫过酒吧。

空荡荡,静悄悄。

头顶的灯光因为店内的安静的声音也自动调整为较为暗淡的省电模式。杨歪着头,尽力避开去看那能让他再次晕倒在地的光源。

当他看到吧台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阿斌在悠然轻松地擦拭着形状千奇百怪的各种酒杯。

而K姐正倚在吧台边,一只手握成拳头抵着额头,紧闭双眼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往事,又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棕色的长发打着卷,上身的白色半袖印花衬衫与下身的水洗牛仔半身裙让她看起来格外青春靓丽。杨不常看到如此神态的K姐,这让他心中燃起了一团别样的火焰。

目光越过恬静的男人向后,极简主义风格的挂钟一如既往地跑着分秒。现如今,挂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墙壁的装饰品,很少有人会读钟,不过对于阿斌来说,钟表则是完全实用的时间指示工具。只不过,在酒精抓挠着大脑皮层的影响下,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读出时间。

一点十三分。

“阿斌,”杨开口喊道,却感觉嘴里那根舌头不怎么听话,“其他人呢,都回去啦?”

他看到吧台后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望着他,露出一个不会冒犯人的微笑,“半小时前你们喝完最后一轮就散场了。”阿斌在说话时手中的动作也没停下过。

散场了,没印象。

杨晃晃悠悠走到吧台前,在女人身边停下。她一定知道我过来了,可是为什么不看我一眼?杨心里想。他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酒精散发器,身边围绕着一圈酒精力场,任何人走近他都会皱眉捏鼻,扇手远去。

K姐一如刚才那样,没有察觉杨的存在。他为此生出一分的羞怒,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的醉意醒了一半。只见他向着K姐肩头落下的手掌如若无物般穿过了她的衬衫,也穿过了她的身体,大拇指重重地磕在了木质吧台的边缘上发出一声脆响,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另一半的醉意也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

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杨地脑子像生锈的轴承,磕磕啦啦地转了起来。

全息投影?

他的手试图触碰女人的身体,但是只有一团空气。

“杨,你刚才喝得不少,还好吗,要不我送你回家?”阿斌的语气依旧温雅平和,而且倍加关切。

“阿斌,这……这怎么回事?K……K姐她?”杨顾不上大拇指的哀嚎,指着身边一动不动却无法触碰到的女人,声音颤抖地问。

“K姐一小时前就回家了,呃……您的手指出什么问题了吗?”

他看不到她!

这一瞬间,杨体内所有的酒精都化成了冷汗,从他的额头,从他的后背冒出。

“阿斌……”

“嗯?”

“今天几号?”

“十一号,六月十一号。” 第五章:强制清醒 人脑真是一个奇特的器官,它充满了扭曲、虚假、混乱但是却能最后输出给我们一个完全稳定的、真实的感官世界。只有当外物影响到它的正常工作时,那些纰漏与瑕疵才会被迫输出到结果。现在,对于杨来说,这个外物就是高浓度的酒精。

六月十一号。

太疯狂了。

听到阿斌的回答后,他像个水泥桩子杵在原地,大脑皮层的细胞之间竭尽全力地进行着信息的交换和计算。

虽然有很多事情他暂时想不起来,但是有一件事他还是记得十分清楚,今天应该是五月的某天,距离六月份的到来应该还有几天的时间。

终于,一条思维线穿过了酒精制造的沼泽地,抵达了意识的最前线。是啊,他今天——已经过了零点应该说是昨天——才回绝了朋友发出的一起去看火钢演唱会的邀请,那个演唱会的演出时间是这个周的周日,是六月三号,而他的二级特专劳动证的晋升考核是六月九号,正因如此,他才拒绝了邀请,但如果说今天是十一号的话……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杨,我这里有速效解酒药,您服用一点吧,我看您现在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好。”阿斌十分麻利地俯下身从吧台下的置物架上拿出了一板胶囊,接了半杯水一并递给了杨。

“我想我现在确实需要这东西,谢了。”杨道过谢,扣出两粒胶囊用水送下。这东西见效很快,大概五分钟左右就能让一个快要醉死的人完全代谢掉体内的酒精,当然,体验很不好受。

杨吃过药后走到一张沙发椅上躺下,解开领带,脱下外套,闭上眼静静地等着药效过去。他感觉自己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身体逐渐变得滚烫起来,像是发烧一样。

几年前,他曾经在服用了速效解酒药后测试过自己的心率与体温,心脏在每分钟240次跳动的狂暴模式下把体温推到了41度左右,心悸心慌,头昏脑胀,肺部的每一个肺泡几乎都要炸裂开来,所以如果不是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服用解酒药。相比解酒药带来的置身于地狱般的体验,酒精的麻醉简直不要太享受了。当然,宿醉醒来的感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的杨无比迫切地想要保持头脑的清醒,他对从刚刚开始接受到一切信息都无法从理智上接受,他需要自己摆脱酒精的影响来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体开始燥热,他变成了一座活体熔炉,五脏六腑都在被焚烧。如果有镜子的话,他一定会看到自己那浑身红热的皮肤。

与之前每次服用解酒药的表现都差不多,该经受的折磨与煎熬一个都没落下,这次甚至还额外引发一段时间的耳鸣并且伴随着类似中耳炎的症状。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算是什么额外奖励吗!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让体内的热量尽可能多的散发出去。心脏变成了一台恶魔引擎,以最大功率运作着,简直要敲碎他的肋骨,冲出他的胸膛。

他感觉自己在沙发上越陷越深,就在这数种猛烈的药效要摧毁他的躯体时,额头上突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接着是脸颊、胳膊,衬衣被解开,胸膛上也被大片冰凉所覆盖。渐渐的,身体的热量不再膨胀,那台恶魔引擎也温顺了下来,耳鸣与头痛如潮水般退去。结束了。

杨睁开干涩的双眼,看到身材纤细的阿斌正神情严肃地拿着冰袋在他的身上擦拭,直到看到杨睁开眼,才将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真要谢谢你,阿斌,我差点被这解酒药烧死。”杨用手肘顶着沙发欠身坐起,对阿斌用力挤出一个满是真诚的笑脸。

“没事,那滋味不好受,冰敷会让您舒服一些,而酒吧里最不缺的就是冰块了。”

“确实舒服多了,简直就像是被从地狱的岩浆中捞了出来,太谢谢你了。”杨忍不住又道了一遍谢。

阿斌从吧台上拿过一条崭新的毛巾递给杨,他接过后擦拭了一下脸颊还有湿漉漉的身体,然后扣好衬衫的扣子。他站起身来,酒精退去之后遗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困意与疲惫。

视野不再天旋地转,三维世界再次变得坚实而牢固。一抹焦急攀上心头,在恢复稳定的意识之后,他终于迟缓地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要吃下解酒药了。

K姐。

她还在那里。

靠在吧台边,一只手握拳抵着脑袋,紧锁眉心。

“阿斌,K姐她……你说她回去了是吗?”杨目光被吧台边那道身影紧紧锁住,无法移开分毫。

“对,一个半小时前就回去了,她说明天要去游泳,先回去睡个好觉补充体力。”

显然,杨这不自然的神态与目光惹来了阿斌的疑惑,他顺着杨的目光看向吧台,歪了下脑袋,试图寻找什么能够让杨如此注意的东西。

杨揉了揉眼,狠狠地甩了甩头。他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进水了,产生幻觉了。一阵意识回归体操后,他再次望向吧台。她仍然在那里。

疯了,疯了!

杨心乱如麻,迈着踉跄的步子朝吧台走去。

“你看,这是什么!”

阿斌的视线在杨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与抬起并向下按着的手上来回移动。

“呃……这是什么无实物表演吗?”

阿斌犹豫地问,他为杨在自己眼前上演的这段无法解释的行为找了一个十分牵强的解释。

当然不是什么无实物表演,他的手现在正按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的头顶!准确地说,是假装按在她的头顶,因为他的手心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力反馈,如果他向下按,那么他的手将毫不费力的穿进她的脑子,就像穿进空气里一样。

是的,只有自己可以看见这个幽灵一样的K姐。

“没错,无实物表演,喜欢吗,哈哈。”杨在说出这句话时,连他自己都觉诡异。

“演技有待提高。”

“我觉得也是。”看着阿斌脸上那意外被逗出的笑意,杨难得感受到了一丝轻松,“对了,今天是几月几号来着?”

“六月十一号呀,昨天您不是才晋升到了二级特专劳动者,老万小李还有文森特他们都来为你祝贺。”

“所以我才喝了这么多的酒?”

“是啊,一杯接一杯,K姐劝都劝不住。”

“可我怎么……”他想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但是却没有力气说出口。

“我看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还得去上班吧?”

“嗯嗯,也是,时间都这么晚了,”杨点着头,努力让自己无视那个一动不动的幽灵,“今晚真是够折腾的,给你添麻烦了阿斌,等这周日,我请你去吃一顿烤鱼,非合成的那种!”他拍了拍阿斌的肩膀。在手落到阿斌肩头的前一瞬间,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他的手会如同穿过空气那样穿过阿斌的身体。好在手掌立马传来的力反馈让这个念头成了一个多虑的幻想。

能够和人接触真好,他忍不住又捏了捏阿斌的肩膀,然后拿过沙发上的西装和领带朝门口走去。

离门口越来越近,脚步越是沉重生硬,他越想再回头看一眼吧台边那个女人。但是直觉告诉他不要回头,如果回头了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就这样继续向前走吧,一切都会过去的,等今天一早醒来,又将是充实的一天。

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多余的东西,现在只要赶紧走出这家酒吧就好。

然而在离酒吧门只有不到半步的地方,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做不到就这样装聋作哑,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却无视它,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果今天就这样离开,那么他无比确信,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将化为梦魇纠缠他一生,甚至会在之后无数个夜晚的梦境中再次追上他,折磨他。

于是他转过了头。 第六章:腰横秋水雁翎刀 杨曾经阅读过不少怪奇故事,那些灵异的事件令他感到兴奋,充满幻想的世界可以让乏味的生活多上几笔虚幻的色彩。

人类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这是杨不算漫长的人生中那众多遗憾中的排名最靠前的一个,即便一些想象的东西再怎么天马行空,但总能从中看到现在已有事物的痕迹,那些痕迹可以被隐藏遮蔽得很不显眼,但只要你认真去看,用心去感觉,总能发现一些端倪。就如同他永远无法想象四维空间的样子,尽管四维空间这个概念他可以很轻松地理解,但无论如何抽象自己的思维,他的面前总会立起一面看不见顶的认知高墙,他无法越过高墙去认知处于认知之外的东西。所有声称自己完全了解并且可以准确描述四维世界的人都是骗子,他坚信。

当他回过头后,他的认知得到了更新,他穿过了认知的铁壁,获得了新的认知。

在吧台后方,原本阿斌站着的位置,出现一根黑色的柱子。那柱子并非光滑的圆柱体,而是如同古树相互拧在一起的根系,缠绕着着通向了天花板,然后没入其中。扭曲的黑色柱子看起来既不是雕塑般的装饰物,也不是全息投影,它确确实实、活生生地竖立在那里。一些如同雪花般晶莹的蓝色光点从黑色柱体中析出,在周遭的空间中飘动,像是冰蓝色的余烬。它的表皮看起来是某种粘稠的胶状物,熔岩似的缓慢且无固定方向地流动着。它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那么违和,光是安静的存在于那里就让人本能地感受到强烈的不协调。无法准确的用语言去描述那种诡异。

现在,在杨的视野里,这间酒吧里有三个明显不正常的东西,一个是吧台边缘的幽灵K姐,一个是那黑色扭曲的柱子,还有一个则是他自己。

杨看着那黑色的柱子,眨着眼。他注意到在K姐所坐的高脚椅下的地面上竟然也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就像是那吧台后面的家伙所延伸出来的,顺着椅子的三根金属腿向上蔓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阿斌还在用抹布擦拭刚刚杨躺过的沙发上所留下的汗渍,似乎并没有发现吧台后面的变化。

“阿斌,我想,我又要对你进行一个无实物表演了。”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阿斌说道。他不敢再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他怕自己会被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他努力保持体面,克制着心里的慌乱,想用拙劣的演技为自己的反常行为进行伪装,但那只会适得其反。

“怎么了杨,这是您今晚离开前最后一个节目吗?”阿斌正俯身向着沙发,听到杨的话后扭过头看着他说道。

“嗯,可能不是一个好节目。”杨又瞥了一眼那黑色的树干。

“总感觉,您有些紧张。”

“表演嘛,肯定会紧张的,”杨快速想了想,然后抬起胳膊,右手从半空中一抓,“我刚才抓住了。”

“抓住了什么?”看得出来,阿斌在努力跟上杨的胡诌,这让他很感动。

“呃,一种高分子气态透明高密度聚合物。”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想必是最先进的科研成果。”为了表示对杨的尊重,阿斌放下了手中的抹布,站直了,全神贯注地看着杨的一举一动。面对这份饱含善意和真诚的注视,杨的心中在感动之余又升腾起一股愧疚感。

“现在,我要将这种高密度聚合物扔出去。”杨做出即将投掷的姿势。

“会发生什么?”

“嗯,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说完他朝着吧台的方向使足了力气做了一个投掷动作,仿佛真的扔出了什么,而阿斌目光也随着那不存在的抛物线落在了吧台方向,看起来他什么反应也没有,迷惑地眨了眨眼。

他果然也看不见那个东西,就像他看不见K姐一样,只有自己可以看得到。

杨心里一沉,他担心自己患上某种精神疾病,实际上,如果在这里的人不是阿斌,而是其他什么人,恐怕早就认为他发疯了。但是阿斌为什么不认为他的行为不正常呢?是因为他超强的心理接受能力?

“表演结束,什么都没有。”杨吐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自嘲一句,拍拍手,准备扭头走人。他的脑子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不能再在这里继续待着了,他要离开。

“那是什么?”阿斌的话语落在此刻精神极度混乱与紧绷的杨的耳中如同漫长黑夜中的曙光,他总能平静的为他带来惊喜。

“你看到了什么?!”杨无法控住自己的情绪,兴奋又急迫地喊了出来。

“我说不出来,像是某种审美很差的艺术品。”

“黑色的,像树干一样?”

“是的,黑色的,就像是一颗老树难看的树干,您的形容很准确。”阿斌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他总是很平静。杨在脑海中搜索过去两年的记忆,发现阿斌从未有表现过明显的兴奋、愤怒、忧郁等情绪,简直像是一位出世的大哲人,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那份恬静的快乐。

“但是它不应该占据了我的位置。”愤怒,他第一次从这个高挑纤细的年轻男人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情绪,是因为一个怪东西占据了他的工位,他神圣而不可侵犯的领地。

杨发现阿斌果决地朝着那黑树走近,完全没有一丝顾忌。

“你要做什么?”

“请它离开。”阿斌充满决意的声音中是平静的愤怒。杨仿佛看到一片无风的海面,在海面下是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与翻腾着的岩浆。

只见阿斌在吧台侧方站住,右手伸向吧台的桌子下,在拿什么东西。然后,在杨的注视下,阿斌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把约有一米长的刀。

雁翎刀。

细长的银白色的刀身散发着慑人的寒光,两条长长的血槽优美又肃杀,刀尖处开着五分之一刀身长度的反刃,椭圆形的刀格没有任何图案装饰,黑色的刀柄上缠绕着醒目的红色的绑绳。

毫无疑问,这是一把管制刀具。

尽管已经光顾这家酒吧两年多了,但是他从来没想过他曾用来喝酒的桌子下面会藏着这样一把利刃。

握住刀的阿斌看起来像一位小说中的江湖侠客,或者城市阴影中的黑手党打手,绷直的身体也在那柄森然的雁翎刀的衬托下充满了坚韧的力量,他金属的臂膀与这冰冷的武器浑然一体。

之前杨一直有一个疑问,虽然文森特是这家店的安保,但是他总站在防爆门之外,如果有人蓄意在酒吧里闹事且锁上了防爆门,那屋里的人岂不是束手无策?如今看来,这酒吧的内部也有一道保险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人会是阿斌,一个看似文弱的酒保。看着阿斌握刀的姿态,杨可以想象那纤细的身板上锻炼出的钢筋一般的肌肉。难道他曾经是混江湖的?或者是专业杀手之类的?两只胳膊换成义体不是为了调酒,而是为了更快更狠跟准地挥刀?一旦往这个方面去想,杨就觉得合理多了,如果说有人只是为了调酒而换掉两条胳膊,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代价与收益怎么看也无法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但如果说是为了更高效率的执行任务,让自身化为兵器的一部分,那倒也是可以接受的选择。

杨只在视频里见过这样的刀剑,平时他接触到的也只有美工刀之类的。这样精美的造物,在古代不知道饮下了多少生命的鲜血,杨想象着那光亮的刀身砍进人的躯体,血槽中汩汩流出鲜红的液体,浸染寒光。

就在杨浮想联翩时,阿斌一手按着吧台桌面轻盈地翻越过去,站在黑色树干面前。他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条白色孤光乍现。

杨认为这样的举动无疑是草率的,面对这种未知的事物不应该如此莽撞,尤其在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下。如果对方是动能感应炸弹,那么此刻已经引发了一场无法挽回的爆炸。或许他们应该采取更为保守的试探方式,不过刀已落下,于事无补。好在并没有什么爆炸发生,阿斌手起刀落,那黑色树干就迎刃断开,靠近天花板的那部分向上收束最终消失不见,而靠近地面的这部分则分解成了无数蓝色的光点,像是一群萤火虫,几秒钟后也暗淡下去,熄灭了光,最后什么都没有。他注意到K姐所坐的高脚椅下的黑色纹路也消失不见了。

“很好,现在可以正常营业了。”阿斌将刀放在看吧台下,满意地说道。

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有太多的想法与问题不断地冒了出来。他快步走向吧台,阿斌也正望着他。

“那把刀,有名字吗?”杨自己也没想到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问题,明明有其他更值得问的东西,无论是关于那神秘的黑色树干还是关于阿斌本人。至于K姐,杨已经下意识忽略她了。

“秋水。”阿斌笑着说道,就像说自己养的一条猫猫狗狗的名字。

秋水,好名字,与阿斌的形象也十分契合,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可就在杨张嘴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世界再次变得扭曲而模糊。

“杨?你还好吗?”这是杨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话。 第七章:梦醒时分 杨感觉自己正仰面躺在一叶扁舟里,随波飘荡在看不见彼岸的湖面上。小船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他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至少现在很放松,没有工作进度追着自己的紧迫感,没有金钱消费的茫然感,也不会因为人情世故的社会交际倍感疲惫,既然如此,那保持这样的状态不是很好吗?可惜的是,这里茫茫一片黑,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没有江上清风拂面,也没有头顶的皓月当空。在这片空寂的世界中,没有丝毫的情趣可言。

扁舟飘啊飘,没有尽头。杨终于感觉到厌烦了,他想离开这什么都看不见的湖面,哪怕是平日里最令他扫兴的城市街景也要比眼前的黑暗令人心情舒畅。他试图站起身来,但毫无办法,他清醒着的只有意识,完全感受不到对身体的支配。他想起那种让人完全瘫痪的脑疾,人像植物一样被困在名为身体的牢笼中。

就在他郁闷无助的时刻,一丝冰凉袭来,下一瞬那凉意便迅速扩散,沁入骨髓。

杨一个激灵,猛的睁开了眼。

“醒啦?”

被迫清醒过来的杨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笑嘻嘻的,手里拿着刚刚的作案工具,一块冰块。杨的思路碰撞跳跃,然后看向吧台后的阿斌,显然他是她的帮凶。

“怎么回事,我睡着了?”杨摸了摸鼻子上冰块融化留下的水渍,问道。

“可不是嘛,刚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就看你趴在桌子上抱头大睡。”K姐说道。

杨抓了抓头发,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五分,他大概睡过去十五分钟左右。真奇怪怎么会睡着呢,刚才明明也没有什么困意。他陷入了一阵大脑停转的呆滞中,片刻后,他回想起刚才在梦中看到的事情,一阵恶寒将他包裹。他环顾四周,人还是刚才那些人,老万今天没来,小李也不在,远处角落里周女士和她的几个女伴在柔光吸顶灯下慢饮闲谈,坐在她们隔壁桌的则是几个神秘兮兮、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一切如常。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

2063/5/28。

还好还好,杨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阿斌,今天是五月二十八号还是二十九号来着?”保险起见,杨还是向阿斌询问道。

“您在和我开玩笑吗杨,今天明明是是六月十号呀!”阿斌一脸惊讶地望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的杨。

“六月十号……”杨怔住了,如果是六月十号,那不就是梦中时间的三小时前?难道三小时后梦中的一切都会上演?那离奇混乱的遭遇。他想起梦中不可被触碰的K姐,于是他看向正一脸兴致盎然看着自己的女人,手不自觉地伸向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迟缓,手指忍不住地颤抖,他在犹豫,他在害怕,他像是要触碰一块烧红的铁块。

K姐望着杨伸向自己的手,眼里的光芒更盛,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样。她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那缓缓靠近自己的颤抖的指尖,然后又看向对面这个男人那铁青色的脸。她可以看到他的眼中似乎并没有什么情欲火焰,只有紧张和恐惧,他像是看一扇老朽腐坏的木门一样看着自己。就在杨的手要碰到她的耳朵时,他不自觉地退缩了一下,纠结了一秒钟后,又毅然决然地捏了上去。是真实的触感。他的手没有穿过她的脑袋,这已经和那个诡异的梦境做有区分。他的手指忍不住揉搓着对方的耳朵,细腻且富有弹性的手感带来以一阵愉悦,太好了,真实世界果然真实啊!

“喂,我说,你胆子变大了不少啊!”K姐几分嗔怒的声音将杨从短暂的走神中拉了回来,杨注意到自己正在进行的失礼冒犯举动立马将手甩开,一脸尴尬与窘迫,耳朵根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抱歉,我刚刚只是……呃,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好了?”

“嗯,确认好了,没问题。”杨没敢看K姐的眼睛,坐立不安。他看到自己手边还有半杯威士忌,于是拿起仰头喝下。

“那是我的杯子。”K姐说道。

“我……我不是故意,我以为这是我没喝完的……”太糟了太糟了,自己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

“什么情况,从刚才醒来你就不太对劲,神经兮兮的,做噩梦了?”K姐挑了挑眉,说道。

“噩梦,算是吧,我梦到了你还有阿斌。”杨回忆着说道。

“切,没劲。”K姐撇了撇嘴,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

“不对!”杨突然那个关键问题的所在,喊道。

“什么不对?”

“日期啊,今天明明是五月二十八号啊!”

“是啊,五月二十八号。”

“那阿斌你——”杨瞠目结舌地看向正在摇动雪克壶的阿斌。

“一个小玩笑。”

很好,好极了,这就对了,今天是五月二十八号,不是什么六月十号,K姐不是幽灵,也不会有那黑黢黢的鬼东西出现。那确实只是存在于梦中的场景,现实世界一切如常。

接下来的时间,阿斌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和K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一杯莫吉托打发到了十一点钟。

“明天上班记得带好口罩,当心被传染。”聊天的最后,杨付了钱准备回家,K姐提醒道。她说的是最近刚开始流行的新型传染病,不过目前还没有出现什么重症和致死病例,所以大家也没怎么当回事。

“谢谢,你们也注意室内通风消毒。”杨理了理衣服,准备转身离开,这时他又想起一样东西。

“阿斌,秋水还好吗?”那是一柄只出现在杨梦中的武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实里应该不存在这样一把刀。但是他的话刚一问出,吧台附近的空气就凝滞了起来,K姐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而阿斌的嘴则惊讶地半张着。

“您怎么会知道?”阿斌问。

“很难说,如果我说梦中看到的,你会信吗?”那种混乱的感觉又回来了。

“梦中?你刚刚趴着睡过去时做的梦?”K姐问,眼中多了一份警惕。

杨无声地点了点头。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默契的保持着沉默,没再说一句话。

最后杨耸了耸肩,从沉默中脱身,“如果我的梦准确的话,K姐下个月的某天,可能是10号也可能是11号,准备去游泳的对吧?”

杨从她再度震惊的眼神中得到了结论。

“哈,一个预言家诞生了。”杨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搞不明白,他要回家了,“那么晚安吧各位,明天或者后天见。” 第八章: 兄妹 冀成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回信,撇了撇嘴,口腔里的口香糖已经嚼的发苦但还是苦于牙齿与舌头的蹂躏。

二级特专劳动证,真好啊,蒸蒸日上。他为朋友不能赴约而遗憾,为其光明前景而欣慰,也为自己这半死不活的处境而泄气。

在读书时冀成和杨还没什么差别,进入社会后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展宏图。可一年后,他就厌倦了打卡上班的生活,辞退了那份任谁看来都还不错的工作,怀着对另一份生活的憧憬住进了这间位于郊区的出租屋,然后一切都向着一个看不到希望的绝境狂飙猛奔。如今,烟酒成了他最忠臣的骑士,当他烦闷痛苦时,这两位骑士便会驭马持枪将他从现实黑暗的梦魇包围中拖出,沉入另一个幻梦中。

白天过去了一半,冀成躺坐在破了皮的沙发上,在犹豫是让酒精陪自己度过剩下的半天还是去附近的自助工作站干几个小时的活,赚点钱好维持生计。在他抉择两难时,一则通话打了进来。

“来电人:妹-尧琪。”

冀成半站起身子把嘴里苦涩的口香糖吐到垃圾桶里,然后跑到阳台上,背对着栏杆,这样就不会被视频另一边的人看到自己狗窝一样的卧室了。

接通电话,一面32寸左右的投影从他的手机侧边展开。

“哥,干嘛呢?”

“思考人生。”

冀成看着视频投影里那个穿着白色T恤、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孩,故作深沉地说。

“喔,那有什么思想成果吗?”女孩推了推红框眼镜,将一缕调皮的头发撩到耳后,一脸好奇地问。

“嗯,目前还没有取得阶段性成果,前路一片渺茫啊!”说到这里冀成不由得悲从中来,他手伸张裤兜,想摸一根烟出来,但是想到妹妹一直反对自己吸烟,于是摸了一根口香糖出来,拆开糖纸送入嘴中,嚼了两下将口水刺激出来后又对妹妹说,“今天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没事,只是保持一下兄妹感情。”女孩俏皮地向他眨眨眼。

冀成不以为然地嚼着口香糖,看着视频中女孩身后的背景,标准又熟悉的大学宿舍结构。

尧琪比他小八岁,随妈姓,今年大一下半学期,就读于他原来所在的学校。

“说起来,杨最近怎么样?你们有没有联系?”

冀成从自己妹妹的声音中听到了不易捕捉到的兴奋。他得说,她如今确实把自己的激动情绪克制地很好了,有了一个大姑娘的稳重模样,但还是不够好。

“你不会自己问他,不是有他的好友吗?”冀成没好气地说。他想到妹妹找自己聊天的核心之一是为了打探另一个男人的消息,不免有一点点的不爽,就算那个男人是自己最好兄弟;然后他又想到自己最好的兄弟就在刚才拒绝了与自己一起去看演唱会的邀请,那一点不爽被瞬间膨胀了起来。

“唔,有是有,但是……哎呀!算了!我去问就我去问。”女孩双手揉搓着脸颊,显得有些不满。虽然妹妹从来都没向自己说过,但他肯定,她喜欢杨,而且是从很久之前开始。冀成和杨在三岁时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五年后尧琪出生了,两人是看着她一点点从摇篮中的小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对于杨来说,尧琪在他心里恐怕只能是妹妹这一个身份。他又想起曾经和杨在闲聊时谈到过恋爱相关的话题,杨十分笃定地说他对年纪比较小的女生没什么兴趣,这让他在心中为妹妹的单相思感到难过。

“他最近为了应对二级特专晋升忙得不可开交,你最好也少打扰他。”冀成说道。

“那,就等他忙完我再找他。”尧琪抿了抿嘴,心里仿佛敲定了某种信念。冀成只能心里默默祝她好运了。

“说起来,社团怎么样了,我记得你参加了什么动漫社?”冀成转移了话题。

“是漫研社!”尧琪纠正道,“没什么事情做,基本就是同好线上聊天之类的,线下的COS我也不怎么感兴趣,反正就还挺闲的。”

“我当初加入的是文学社,也是没啥意思,社团里一个个小团体扎堆,整天勾心斗角的,入团一周我就退了。”冀成回想起自己当初的社团经历,语气中毫不掩盖自己的轻蔑和嘲讽。

“哦,薪火文学社?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毕竟市场已经被仿生人文学家垄断了。”在说出这句话后,尧琪才惊慌地一捂嘴,仿佛刚才说了什么在哥哥面前不应该说的话,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哥哥。还好后者没什么特别激动反应。

冀成是坚定的人类文学拥护者,对于仿生人所写的书极为排斥。“代码和电路板能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他曾经这样不屑地说。但现实结果是,AI文学经过三十几年的发展后,几乎垄断了各个书籍分类的销量榜。

第一本正式发布的AI小说,是由英国一家互联网公司开发的实用性AI所创作的长篇小说《信息骑士》,但是当初这本小说成为了文学界的笑柄,无论是中心思想还是人物刻画都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但是之后的二十年间,各家互联网公司都开始着手AI文学领域,一些不错的诗集和短片小说在业界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为了让这种AI文学带来了更多的收益,他们推出了仿生人作家,将AI模型映射到一具仿生人的躯体中,为其设定人格,包装人设,最终打造成可以让消费者为其掏钱的文学偶像,于是AI文学成了仿生人文学。企业家们似乎认为只要给AI套上一层人类的外皮,哪怕是仿生人,就能让很多原本排斥甚至抵制AI文学的人转变态度,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后来的市场表现证明,企业家们是正确的。

仿生人文学诞生后的十几年一直都是小圈子内的狂欢,许多盲目反叛或者追求新潮的年轻人是他们最忠实的拥趸,但放眼璀璨的人类文学史上,仿生人文学里仍然没有一部在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并且被广泛认可的作品可以拿得出台面。直到到2051年。

2051年五月一日,最富盛名的一本仿生人小说《血色空心石》上架了,它是由新出道的仿生人作家若林东卿所著。这本仿生人著作给当时的整个文学界造成了极大的大轰动,情节设计巧妙绝伦、环环相扣,角色刻画细致入微、跃然纸上,文字流畅又富有诗意,语言之美令人赞叹,在做到以上几点的同时,还深刻讨论了仿生人的情感与社会处境给他们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最终以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悲惨结局收尾。可以说,这本书的出现时划时代的,它不仅让仿生人文学在人类文学界站稳了脚跟,而且还引发了一些列社会现象,其中最让人瞠目结舌的莫过于极大推进了各国《仿生人人权法案》的诞生历程,为所有仿生人赢得了一个体面的社会地位。而若林东卿本人也名义上脱离了创造他的中日合资公司“乾光科技”。

“没有灵魂的词藻堆砌。”冀成移开目光,看着客厅茶几上枯死的绿萝,声音也不算大。

虽然冀成十分看不上仿生人文学,但是他其实密切关注着仿生人文学的动态,基本叫得上名的作品他都读过。他把他们当成人类文学的敌人、毒瘤,所以他给自己读那些仿生人书籍的借口是:了解敌方最新状态。每次在被仿生人文学中的某些桥段所感动或者震撼时,他都会陷于一种窘迫与难堪的纠结情境中。他从没对外人说过他曾阅读过任何一本仿生人文学作品,包括自己的妹妹。

“那么,我最最亲爱的亲亲亲亲哥哥!”突然,视频对面的女孩扭捏地撒娇了起来。

“噫——!停停停!好好说话,激我一身鸡皮疙瘩!”冀成感觉从头到脚一阵麻,连忙伸手喊停。

“嘿嘿,”女孩的笑脸像一杯浓糖水,甜得人招架不住,“您能不能为可爱的妹妹去一下若林后天的新书签售会呢?”

“我就知道!”

“可以吗可以吗?”女孩双手合十,完全没了之前伪装的那股稳重劲,又成了十年前那个跟在冀成和杨屁股后面的小跟屁虫模样。

“嗯,我考虑一下,虽然现在我没有固定工作,但是为了生活,还是得抽时间去自助工作站打工呀。”冀成摆出一副犹豫的姿态,但是看着视频窗口里那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孩,他叹了口气说,“行吧,谁让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呢,不过说好了,我买完后就直接寄给你,我可不想看的。”

“哇,哥哥最好了!mua!一会儿我发你地址!”女孩乐不可支地给了他一个热情的飞吻。这不是她第一次让他帮忙买签售的书,她作为若林东卿的铁杆粉丝,几乎买了每一本他所写的书。

之后两人又家长里短地侃了一会,临近挂断通话时,女孩再三提醒他不要忘记后天去参加新书的签售会。最终在妹妹的半恳求半逼迫下,冀成在她面前百般无奈地设置了三个间隔为十分钟的闹钟,通话这才安稳结束。

其实,若林东卿的每一本书,冀成都看过不止一遍。 第九章:自助工作站 挂断了与妹妹的视频通话,屋子里又变得死气沉沉,因为房间的朝向问题,这个阳台永远也迎不来属于它的阳光。

冀成赖在阳台不愿踏进虽然没有明确地界划分但是充满沮丧与混乱的房间。他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刚过下午一点钟,还早。

在和妹妹长达半个多小时的视频通话后,冀成的心情发生一些积极的转变,他放弃了用酒精来麻醉自己来度过一个醉生梦死的下午的想法。

下个月三号就要续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他调出自己的储蓄界面看了看,不够,差点。他又调出其他几个暂存支付零钱的软件钱包,东拼西凑、加加减减后发现刚刚好够用来补充剩下三个月的房租,但是抛去房租他就要喝西北风了,并且没有多余的钱给妹妹买那个仿生人作家的新书。

贫穷的处境总是能给一个心怀希望的人带来精神上的摧残,冀成已经习惯了这种摧残,对他来说生活上的捉襟见肘是一种认清自我的精神按摩。

在把口中的这块口香糖也嚼到发苦发涩的时候,他离开了无光的阳台走进了屋子,吐掉口香糖,从简易桌面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到了他的劳动卡和自行车锁钥匙,然后出了门。他决定今天下午在自助工作站度过,放空大脑,出卖自由,消耗时间,换取不多的金钱。

最近的一家自助工作站离冀成的住处只有两公里,路况十分良好,没有交通信号灯也没有减速带,骑自行车大概六分钟左右就到了。

全国大多数自助工作站都建在远离市中心与商业中心的远郊地段,那里的土地便宜,空间充足。廉价的设施为无专业技能或者不愿从事固定工作的人提供了众多廉价的岗位。任何人只要有劳动能力都可以通过自助工作站来赚取金钱来养活自己。劳动会被推崇,乞讨会被逮捕,失去工作能力的人也有多种方式得到救助。总之,如今无比完善的社会体系可以让每一个人都吃得饱穿得暖,免去了生存上的压力,而这也是冀成能够辞掉工作,从一位特专工作者变成一位泛工作者的底气所在。只要有自助工作站,他就饿不死,并在此基础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感兴趣的、想做的事。不过,在他所设想的未来人生中,自助工作站只是万不得已才进入的保命手段,他会依靠着自己的才华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完全倚仗着它活命存续。

很快,冀成便骑车来到了一片白色厂房前,尽管还不到六月份,但是温度已经来到了三十三四度,此刻正是烈日当空的时间段,几分钟的户外骑行也令他出了一身汗。他在外侧的停车区锁好自行车,向着那盖有一排排白色楼房的园区走去。

“余杭区三号自助工作站”园区入口处同样白色石碑上刻着这么几个烫金大字。据冀成所知,杭州已经拥有数百个自助工作站园区,每个园区提供的自助岗位根据园区规模从几千个到几万个不等,其中最大的自助工作园区是位于滨江区的白马湖附近的“滨江区七号”自助工作站,提供了十二万个自助岗位。

自助工作站入口处的铁栅栏门外的地面上印着一个橙黄色区域的地块,上面写着几个古板的方块白字“持证扫描区域”,下面还有一串相应的英文翻译。冀成拍了拍裤子口袋,确认了劳动证带在身上便不紧不慢地走进扫描区。

一阵程度不怎么严重但是十分恼人的皮肤刺痛感传来。这是廉价扫描仪的通病,没有高精度的滤波系统,就会在扫描时使被验人感受到浑身酥麻的刺痛感,尽管这种不适感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冀成却也总是无法毫无情绪波动的接受。

在冀成还是一名特专劳动者时,他所在的公司所使用的扫描仪是市面上的中高级货,无论被扫描多久都不会有任何不适感。据说那些顶级大公司——比如杨所就职的“北风科技”公司——所配备的最高级扫描仪不仅不会有负面感觉而且还会给扫描者来一次舒适的无接触按摩,以确保每一位员工走进办公室时能够以更佳的状态工作。

自助工作站的扫描仪目前还是以最核心的身份信息核实为主。如果扫描仪检测到来者与所携带的劳动证不匹配或者是非泛劳动者,则会将其识别为非法人员并发出驱逐警报,同时将警报信息上传至无人警戒局,此刻武装无人机进入行动预备状态。如果非法人员在15秒钟内退出扫描区,则警报信息被撤销;否则,高速武装无人机将会在三分钟抵达其管辖范围内的任何一个自助工作站,并对非法人员采取强制拘捕措施。在等待武装无人机到来的这三分钟时间里,整个园区会升起四十米的超高强度纳米防护墙以保障其中公民以及大量社会资源的安全。

如果担心这种防护墙的的防御性能,那倒是大可不必。在2051年十一月一日,曾有一群亡命海盗从海上开着非法改装的核动力战舰向HAN省最南边的一座自助工作站齐射了几轮导弹,爆炸与烟尘散去后,显露出了它坑坑洼洼的银色防护墙表面,但也仅此而已,几公里的防护墙未有一处被有效击穿。一分钟后,那艘战舰便在岸防矩阵的毁灭性轰炸下彻底沉入南海的海床。正因如此,如今所有的自助工作站均没有人类安保岗位。

在扫描系统确认了冀成的身份后,铁栅栏门迅速拉开一个半米宽的通道以供通行。

穿过铁栅栏门便来到了自助工作站区域,这里有几十排看起来完全一样的白色楼房,每排楼房有十二层高。楼房的外观也像它的颜色那样单调,冀成看不出有任何美学上的设计语言,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体上开着密密麻麻的窗户,如同一块豆腐或者是一块石膏制成的方碑。在每栋白楼下都立着一块背光告示版,上面写有本楼内的岗位分类以及各个楼层的具体细分岗位。

前二十栋楼是装配岗,其中会有各种需要一定复杂性使得自动化装配实现成本较高,但是人工操作却又相对简单的工序。

中间前五栋楼是测量岗,其中提供不同的测量工具来检测各个生产出的待检产品。中间后五栋楼是测试岗,其中配备了不同工况的测试仪器,无论是耐受性还是疲劳测试等,一应俱全。

最后十二栋楼则是需要一些技术要求的,比如各种软件的使用,工业模型软件,视频剪辑软件等,像是一种外包工作。在这些工作楼房之外,还有三家自助餐厅,两家免费的健身房等公共设施。

冀成作为前特专劳动者,自然是走向了最后那十二栋楼,就算是在自助工作站,他也要保持着那份卑微易碎的骄傲。 第十章:工作 如果要找出自助工作站还有哪些让人不满意的地方,其实也有不少,比如园区设计不够美观啦,食堂菜品不够丰富啦,整个园区只有一个出入口啦,等等。但是对于冀成来说,以上那些都无关紧要,他所在意的是,既然园区内禁止任何交通工具通行,那为什么不在通向不同楼房的道路上铺设一条快速传送通道呢?光是走过前面那三十排无职业技能需求的办公楼就有一公里的路程,如果是冬天倒是还好,就当热身锻炼了;但是夏天,这段距离走下来,仿佛是一场试炼,现在五月份的天气他已经感觉到酷暑难耐了,不敢相信七八月份会是怎样的地狱场景。

他贴着路边的绿化带走,稀疏种植的香樟树遮蔽下的阴影多少能带来一点清凉。在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时,左手边一道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个坐着轮椅的残疾人,此刻他的电动轮椅正在平整的路面上高速飞驰,一眨眼就把冀成甩开上百米。自助工作站中确实禁止任何交通工具,但是轮椅算是行动辅助工具,因此不做限制。他站在树荫下,望着那人潇洒地拐入一栋办公楼后,心中升腾起更加炙热的渴望与羡慕,同时还有一点点不爽,因为他曾经见过那人使用两条修长的义体机械腿在这条路上健步如飞。

这个时间点园区里看不到多少人,只有路过食堂附近才能看到人群陆陆续续从食堂拱形的出口走出,然后快步走向他们准备去工作的岗位。冀成从睁开眼到现在,除了嚼了五片口香糖以及两杯白开水外,还没有摄入过其他的食物,遗憾的是他所买到的口香糖并不是可以补充能量的那款。

冀成望着整体涂成亮橙色的食堂,没有犹豫太久便向其走去。他觉得在赶赴岗位前最好先去食堂里吃点东西,顺便让空调冷却一下他的身体。刚一通过食堂的自动门,无比怡人的凉爽空气扑面而来,冀成忍不住狠狠打了个极为舒服的寒颤,全身热胀起来的血管得到了有效的降温。

自助工作站的食堂是自助的,但不是说只有自助餐,而是整个食堂的运作是无人的。冀成环视一圈食堂,可容纳数千人的食堂此刻只有寥寥几百人。在这干净整洁的食堂中,所有人都保持着规定中要求的那份安静。每个人吃完饭后要将餐桌打扫干净,并将餐盘放到回收处。如果有人在食堂中大声喧哗,制造噪音,或者破坏卫生,初犯将处罚其一定数额的罚金作为警告,再犯将直接取消其进入食堂的权限。这里的饭菜十分便宜,而且健康,虽然种类没那么多,但口味不差,所以大家都很珍惜在这里吃饭的机会。在冀成这两年的记忆里,食堂中还没有发生过什么恶劣的行为,只有两三个人被警告处罚过一次,大多数时候都是井然有序地进食着。

他随便走向一个无人的窗口,窗前的玻璃平台上显示着今天供应的菜品及主食,每道菜下面除了菜名还会标有两个注释,一个是价格,另一个是该菜是否为合成品。合成食材的价格低很多,营养添加较为均衡,口感上也还说的过去,是大多数家庭的主要食物类型。他点了一份合成大豆和两道素菜,把劳动证放在刷卡器前,几秒钟后,一份装好食物的餐盘就从窗口中传出。

在一顿风卷残云后,冀成感到满足的饱腹感,这时候如果能在休息区躺着,吹着空调睡上一觉就再惬意不过了。最终理性还是战胜了欲望,或者说是赚钱的欲望战胜了懒惰的欲望,他冲出食堂,向着几百米外的办公楼走去,那里有让他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

在自助工作站里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位,看到哪里没人往哪里坐就好。每个人都会有一个独立的小房间,根据任务板上的要求完成相应的工作,然后打卡结算工资,简单透明,快捷高效。

冀成看了一下工位图,发现自己这栋楼里有四分三的位置都飘着绿,于是就找了楼顶的一间工位,在那里可以看到西边的江衣公园,大片的绿化与流淌的河水,这会让他心情愉快不少。

拉开门,进入小小的工作隔间,黑色的桌板下放着一台工作主机,桌上是一面屏幕和操控板;屏幕后方大大的窗户几乎占据了半面墙体,在窗台角落,还有一瓶鲜艳的电子花。

冀成拉出简易人工座椅,轻触桌面上的操控板来点亮待机中的屏幕,简洁的操控界面瞬间弹出。他今天的工作是使用图形编辑软件去修整AI生成的各种模型,具体来说就是把那些由AI生成的模型与任务指要求中的进行对比,将未达到要求的结构进行修正。AI生成的模型准确率其实已经很高了,很多模型根本不需要修改,需要修改的也是些微笑小瑕疵。他转动着模型,一个个特征检查过去,做起来就像是给树木修剪枝叶一样。相比去做有着各种各样工序的繁琐工作,他更喜欢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只坐一件事。

自助工作站的每个隔间的隔音效果都做得不错,一下午工作下来几乎没受到什么其他打扰。六点半多钟,已经是傍晚了,冀成关闭了软件,将劳动证放在显示器下方的一个发着浅蓝色光感应凸台上,当感应台浅蓝色的光变成了绿色,并传出三声蜂鸣声,就代表工资已经转入到他的账上。

这下抛去房租后就不至于饿死街头了,至于零花钱,剩下几天多来干干也就有了。冀成看着手机上的入账消息,心情放松了不少。

在离开白色办公楼后,冀成在健身房门口驻足了几秒钟,但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没能跨进门去,最后径直走开,奔着食堂解决晚饭去了。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也凉快了下来。他借着亮起的灯光走出园区,前往对面的停车棚。

他自行车所停放的车棚,来时没有其他的车辆,现在也只有他一辆车。

他边走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当放入嘴中时才发觉又是一根口香糖。感到扫兴的他想把口香糖塞回口袋,但是手放下一半却又停住了,转而把口香糖拆开丢入嘴中。今天竟然一整天没抽烟,他暗自为自己这惊人的意志力而感到自豪。

在离他的座驾只有五六步的距离时,他隐约发现了一些异样,似乎有什么东西靠在他车的另一侧,当他快步走到自行车旁边才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穿着主动散热式红色皮夹克的女人。 第十一章 :昏死过去的女人 冀成看着沙发上躺着的女人,卧室中传来播报器播放的新闻一条又一条,他手中燃尽的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那女人上身穿一件红色皮夹克,下身穿着灰黑色高腰西装阔腿裤,头发盘起扎在脑后,前额两侧的刘海别到耳朵后边,看上去很是干练。

他不知道她是谁,从她身上也没搜到劳动证之类的身份证明,也许她的劳动证是电子植入体款式的。刚才在停车棚遇到她的时候,她正靠着他的自行车昏死着,冀成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看见她外套上一道道被类似于刀剑一类利器切开的口子,而她的身下是凝固了的深红色血液。他本想打电话给警察,但是不知道怎么,头脑一时发热就把她放在展开的自行车增强后座上,然后带回了出租屋。

他知道自己带她回家绝对不是出于什么歹念——尽管她的脸看起来很漂亮、身材也相当不错,起码在当时那个黑漆漆的户外夜晚没有。那是为什么呢?他又拿出了一根烟,点上,抽了起来,边抽边分析着自己的动机。

他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机会,是的,一个机不可失的可能性:或许,这个可疑女人的介入会把他这走向腐朽死水一样的人生彻底搅乱。他渴望目前的处境发生一个强有力的改变;他不想让绝望的影子过早地将自己这年轻的生命笼罩起来;他想要一点刺激,就像从前和杨在深夜的管制区海边,冒着被警察抓获的风险偷偷放加特林烟花。他从这个受伤昏死过去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可能性。

但是回到出租屋,冷静下来后,他又陷入了另一种恐惧。对于可能到来的危险的恐惧。

他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来头,而且还受了这么重的刀伤,万一是惹上了什么黑恶势力,那自己这条小命怕是也点燃了引线进入了倒计时。现在,他开始后悔和这个女人惹上关系了,相比什么生活的转变,还是苟且活下去更要紧。

“没事的,现在是2063年,这里是杭州,没有什么黑恶势力可以在‘哨兵’监控系统下作恶,否则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装无人机一定会让它们从这颗行星上消失!”冀成心里给自己鼓劲,但还是忍不住去想象可能即将到来的坏结局。他看到自己被一群破门而入、带着墨镜的黑衣人一通乱枪打死,尸体在阴暗的出租屋内发臭发烂;他看到自己的余生都在狭窄逼仄的过道与夹缝中逃跑求生,惶惶而不可终日;但他也看见,重复着如今的生活一直到五十年后,带着浑身疲惫与绝望躺入墓地中的自己……看来,我真是没救了,无论怎么样,这辈子都挺失败的。冀成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萦绕在心间。

在抽完第四根烟后,冀成仿佛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走向沙发上的女人。

既然已经参与进来了,就参与到底吧。他把女人的手表和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他从她夹克里侧口袋中掏出一个金属物件——手枪,明令禁止的违禁品!他看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枪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心跌入冰面之下不知深浅的湖底。他看着那张美丽俊秀的面孔,又看看手里的火器,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陷入了无底的沼泽地。他第一次摸到真实的手枪,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红热的铁块灼烧着他的手指。他不敢去看枪口,生怕一道火舌突然冒出结果了他的小命,连忙把手枪搁置在身后的玻璃桌上,才感觉呼吸舒畅

完了,这下惹上大麻烦了!冀成心头一片阴郁,要不现在立马给她送警察局吧,自己怎么说也是见义勇为,救死扶伤了,不嘉奖一番应该也惹不上什么祸事。但转念间,他又不禁嘲笑起自己的软弱,从小就活在国家与社会的羽翼下,读了几本书便自认为头脑清醒、阅历丰富,结果只是看到一把手枪就吓得魂不守舍,实在是丢人。

一番激烈的思想碰撞后,他勉强抚平了内心,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决定暂时不去多想其他,先为这个女人简单清理包扎一下伤口,别等因为疏于医疗护理让人死在自己这儿,那到时候要解释起来可真就麻烦大了。在脱下她的外套时,冀成发现她身上受伤位置干化的血液把她的皮肤和衣服的里子粘在了一起。

到底是经历怎样凶险的袭击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冀成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表情变得痛苦起来,好像那被衣服扯动的伤口是生在他身上似的。还好自己不晕血,不然这会躺着的人就该多一个了。

这个女人里边穿着一件蓝色长袖冰丝T恤,左胸口印有一个黄色的图标,好像是某个名人的联名产品,冀成觉得眼熟,但是忘记具体是什么了。

十分费劲地脱下那血迹斑斑的外套后,他双手捏着衣领来回打量了一下,真是好衣服,可惜了。这是“无季节”服装公司出品的新款全天候皮夹克,内部有整套循环式主动散热系统,就算是四十度的炎炎夏日,穿在身上也会感觉十分凉快,甚至于在极端情况下,短时间内可以充当消防服使用。当然它的售价肯定不便宜,起码目前冀成的处境是无法支付的,光是这个女士皮夹克,售价就有他两个月的房租贵了。被砍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复好,他将皮夹克丢进卫生间的盥洗台上。

冀成从卧室里翻找出那个入住出租屋时收到的应急医疗箱。首先拿出酒精和碘伏对她身上的伤口进行消毒和清理,在这个过程中,他很担心她会被消杀带来的剧烈疼痛给疼醒,所以动作尽量放轻,免得对其造成二次伤害,但她只是发出了几声虚弱的呻吟、眉心紧蹙,没能醒过来。他用毛巾沾着温水,擦拭她的胳膊还有后背,还好她胸前没有收到什么伤害,这让他免受了道德上的谴责。他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胸脯,心中一阵翻腾,自从两年前和前女友分手后,他再也没有过性生活,此刻如此香艳的女人躺在他面前,原本不存在的歹念也攀上了心头。但很庆幸,他是个有底线有道德的人,他能控制让自己的大脑占据主导地位而不是成为胯下那玩意儿的奴隶。

他擦拭她的胳膊时发现,她的手臂上有着十分结实的肌肉,一看就是长期经受训练的结果。他看了看自己没什么肌肉隆起的大臂,感到一阵羞愧,或许以后应该多去自助工作站里的健身房锻炼一下身体了。他曾猜测她可能是什么组织的特工,毕竟随身带着手枪,但那样的话,为了提高战斗强度,很可能会把身上的一些器官更换成义体组织,但是这个女人似乎是和自己一样,完全“原生”的,手臂和皮肤都完全是人体组织。也许是皮下骨骼肌肉更换过吧。

在给伤口清理完成后,他拿出几张巨大的创可贴,这种创可贴名为“紧急伤口愈合贴”,顾名思义,这种创可贴可以将伤口两侧分开的皮肉向一起收缩,进而达到止住流血的愈合效果。虽然他自己从来没用过,不过还是有看到过使用教程,各个步骤了然于胸,所以很轻松地就为她身上的几处伤口贴合好了愈合帖。在使用愈合贴时,他总感觉这个女人身上的伤口似乎相较于半小时前变小了一些,可能是错觉吧。

在护理完她上半身后,他才发现她左边的大腿外侧也有一道十公分长的伤口,不过这个就没必要脱裤子了。冀成用棉签从裤子破开处清理好了血污,然后也贴上了一片愈合贴。

在为她清理好伤口后,冀成又拿出两颗胶囊,一红一蓝。一颗是促进血液再生的,另一颗是能量补充。把两颗胶囊用水为她服下,他将她从沙发上抱起,转移到卧室的床上。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启动换气扇,打开空气清新系统。女人的所有随身物品都被放入了一个透明储物盒内:手表,手机,手枪,多功能便携工具,纸巾,几个看不出什么作用电子块,一个拇指盖大小的按钮。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想再抽一根烟轻松一下,结果裤兜里只剩一个干瘪的空烟盒。 第十二章:整顿 一切都安顿好后,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看着眼前费劲收拾干净的屋子,还有刚刚拖完泛着潮湿着的地板,冀成感到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在朝着混乱无序的反向发展,就像熵增定理一样。而秩序只是熵增过程中偶然诞生的一个短暂小插曲,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小插曲才发展出了无数的文明,人类文明可能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但归根结底,最终的一切还是要走向混沌和毁灭,这个观点成为了他任由房间混乱下去的理由,虽然他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他的懒惰,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对自我的无意识放弃。不过如果有外人来到这件屋子,那他还是要顾及面子好好地打扫一遍。冀成认为那些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活的人很愚蠢,但当别人的目光投向他时,他也做不到真正地无视,起码当那道目光进入到他生活中、进入到他的出租屋时,他还是要变成自己口中那个愚蠢的人。还好,那道目前正在昏迷中,给了他来遮掩自己丑陋世界的时间。

冀成几次掏出手机打开“等高线”软件,想买一包香烟,但在这资金短缺的当下,他无法点下购买按钮。口香糖他今天是一点都不想再吃了。思考再三,他跑到电脑桌旁边的储物箱里开始翻找,将一件件东西从中取出来,然后在下层的角落处翻出一个金属罐,上面刻印几个毛笔字“碧螺春”。这茶是杨当初送他的离职礼物,他只拆开喝过两三次,然后就封口丢进储物箱里了。冀成觉得,如今这个状态,泡一杯茶来喝是再合适不过了。

取少许茶叶放入水杯中,去客厅用电水壶烧上一壶水。在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他打开了新闻播报器,收听实时新闻打发时间。

“截止到五月二十八日二十二点钟,生物医疗人员通过对感染者的隔离观察和取样分析,发现该疾病并非通过空气传播,从感染者所在房间的空气中未检测到病毒物质,也未在其所接触、使用的物品上发现病毒物质。结合与每位感染者的交流中所得到信息,尚且无法对疾病的诞生进行溯源。目前该病毒引发的主要症状有发烧、咳嗽、耳鸣等症状,严重的人会伴有强烈的幻视幻听,心慌气短,并且会在皮肤表面会有黑色的病纹。根据现有的患者样本情况来看,大多数人会在四肢指尖生出黑色病纹,然后向身体其他部位扩散;而少数人则会生在腹部或者胸口等部位,然后呈辐射状向躯体四肢扩散。虽然目前该疾病并未造成人员死亡,但还请广大公民朋友做好个人防护工作,保重身体健康,一旦有发现疑似感染的症状请立刻到附近的医疗救助中心确认。”

又是新病毒,真是麻烦。冀成砸了砸嘴,不以为意。片刻功夫,水就被烧开,然后沏入杯中,一股茶香飘来。

他拿着茶,走回卧室,在他电脑前黑色椅子上坐下,边喝茶边看着床上的女人。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干什么的,还带着枪,要是便衣警察还好说,可要是歹徒或者恐怖分子呢?冀成看着那张令人着迷的面孔,思绪又开始活跃。如果是后者,那她醒来会不会杀人灭口?他突然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合理而且有可能性不小,无数小说情节与电影桥段在他脑海中闪现:无情的美女暴徒将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救过她性命的人,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怜悯无法阻止她扣下扳机的决定,背叛者的子弹射出,贯穿了他的颅骨,生命的丝线在悔恨与愤怒中寸寸截断。

他摇了摇头,将脑子里幻想甩去,如果真到了那时候,可能根本不会有如此戏剧化的展开,也许在他完全没意识的情况下那罪恶的弹头就击穿了他的脑子;或者是在枪口前吓成个傻子,在懦弱与恐惧中回归生态循环。但无论怎么样,他都不希望任何一种可能对自己有害的事情会发生,一定要趁现在做些什么来防患于未然。

既然她现在失去了行动能力,那就让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也没有行动能力就好了。

将她的四肢从根部切断就好了——当然不可能!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曾经玩过一款推理游戏中有类似的提案。他来到了衣柜旁,拉开柜门,蹲下身子在最下层的一个储物盒中翻找,不一会他找出了一个手铐和一捆红绳。说来有些尴尬,这是当初他前女友想和他玩情趣时买的东西,几次想丢掉但又觉得以后说不准能在别的场合用到,结果现在就还真用到了。

他先将女人双手放向腹部,然后铐上了手环。这手环虽然是情趣玩具,但是却是金属制成了,看上去就算当真手铐也蛮靠谱的。然后用绳子将双腿缠了起来,其实他原来是想给她胳膊也捆住的,但是看到那几张大大的愈合贴,怕会撕开伤口,就作罢了。在给绳子打了两个结后,又使劲用手扯了扯,测试了一下可靠度。看着被自己上了“刑具”的女人,他有些愧疚,但也没办法,小命就一条,在不能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情况下,他只能这么做了。

最后,他还拿出一根体温计,为她测量了体温,看到度数正常后他又坐回了椅子上。

真是奇妙的夜晚,冀成回想着从在停车棚捡到她到回出租屋后的种种经历,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为驱散这种不真实、不安定的感觉,他拿手机给女人拍了一张照,然后发给了杨。

“看看这是什么?”他点击消息发送。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这个点也许杨都睡着了。他没想着能收到杨的回信,于是熄灭了手机屏幕,搁在一旁的电脑桌上,靠在椅背上原地缓缓地来回转动着。但是几秒钟后,屏幕亮了。

冀成感到意外,拿过手机一看,还真是杨的消息,他今天睡得还蛮晚的嘛。

“我靠,我本来以为我今晚遇到事已经够疯狂了,可没想到你小子玩的更疯狂!”

“怎么样,好看吗?”他知道杨肯定已经是误会了,在想一些无法言说的事情。

“你拍拍脸,这张看不清。”

冀成给他发过的那张照片是从床尾一角斜着拍的,确实看不清楚女人的长相,于是他又拿着手机来到床头,从女人正上方拍了一张,点开图册后感觉不太好,很不自然,像尸体照,于是又调整角度,斜着来了一张。在拍摄照片时他感觉自己很猥琐,有些心虚,甚至担心在按下快门时这个女人回突然张开眼瞪着他。而当他把照片发给朋友时,心里又莫名其妙的生出一股子虚荣感,好像他这里躺着一个长相不错的女人就显得他多让人羡慕似的,真是幼稚到不行。

“可以啊你小子,漂亮得很!不过你这,玩得太大了吧,怎么胳膊上都贴着愈合贴啊,难道你们搞创作的人现在都流行从痛感中找刺激了?”

“不是,哥们我是那种人吗?”

“难说!”

“她是我在路边捡的。”

“啊?”

“不知道哪来的,靠在我自行车上昏过去了,身上还被砍了好几刀,我寻思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怎么也不能见死不救,就给带回来了。”

“怎么还有刀伤,被仇人买手脚了?”

“不清楚,她身上也没带劳动证,查不出身份。”冀成这时想到了那柄手枪,于是跑去客厅打开储物盒,拿着手枪拍了张照片,发送,“我从她衣服里找到了这玩意儿。”

对面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第十三章:迈虚 “怎么没动静了?”看着杨良久没有回复消息,冀成有些狐疑,

“你应该感谢前几年《个人信息保护法》补充的那几项关于‘哨兵’系统的条例,不然现在已经有武装无人机停在你客厅的阳台上嘀嘀嘀地拉警报了。”

冀成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一阵脊背发凉,他连忙撤回了已发送出去的手枪图片,但他知道,数据已经停留在了哨兵系统里,只是不会被主动巡视——如果哨兵系统真的完全遵守法律法规。

“没事,说不定是玩具枪呢。”冀成故作镇定,实际上手心已经冒汗了。他把手枪放在面前检视了一番,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型号,但是那质金属感和沉甸甸的重量还是让他感觉绝对不是什么玩具,就算是玩具也已经进入违禁品的范畴。

“看看弹夹里有没有子弹。”

冀成尝试性地取下弹夹,发现里面还真有两颗黄铜色的子弹。

“呃,现在的玩具做的都还挺逼真的,子弹都还原的这么好……”这次他没敢发照片,怕被暗处的哨兵抓住。

“哇哦,我觉得你现在应该立刻去自首。”

“说不定她就是警察。”

“她最好是,如果不是那麻烦可就大了,你都在手枪是留指纹了。”

冀成看到杨的消息才后知后觉,如果之后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那他很可能会被怀疑与什么乱七八糟的案子有牵扯。他为自己的愚蠢和无知感到羞愧,整天关在这狭隘的出租屋里让他的思维日渐迟缓麻木,像个傻瓜一样目光短浅。他连忙把手枪丢进储物盒,然后盖上了盖子。

“算了,先不说这个,我看刚才你说你那边好像遇到点事?怎么回事?”冀成决定换个话题,逃避开自己面临的这堆破事。

“嗐,我这,说来话长了就,等改天找你一起吃个饭,到时候再讲,现在说不清。”

冀成和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两句,然后就结束了会话。

随着聊天的结束,冀成被拉回到现实世界,他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女人,感觉她是一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整个一个麻烦和危险的混合体。当时真应该把她交给警察的。

时间快过十二点了,如果是往常,他这个时间点还生龙活虎、精神百倍地在虚拟空间里畅游呢,可现在,他瞥了一眼桌角的老款“迈虚”眼镜,一点也提不起精神。他感觉困意袭来。

睡觉的问题萦绕上心头,他今晚该睡哪里?他的床不算小,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问题是,他不敢和她睡一块,不是出于什么道德层面的考虑,而是出于对自己性命安危的考虑。虽然他已经把她的双腿和双手束缚了起来,但是如果她在自己正熟睡的过程中醒来发动袭击,他还是只能成为案俎鱼肉,任人宰割。他很清楚,在一个训练有素的人面前,他和一坨五花肉没什么大区别。

睡沙发吧。

他拿过女人枕边的一个黄色抱枕来充当枕头,现在这个天气被子也不需要。他没有关上卧室的门,因为客厅没有空调,他得让卧室的冷气可以填充闷热的客厅。

在沙发上睡觉对于冀成来说绝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过去无数个被酒精灌醉的夜晚,客厅的这张深绿色仿皮沙发永远是不省人事的他最柔软的床。不过今天,他躺在沙发上去怎么都感觉不舒服。沙发上女人留下的血迹他之前已经擦拭干净,但此刻却总感觉沙发皮面上黏糊糊的,像是粘稠的血液粘在他的后背与沙发之间。他起身用手掌在沙发上快速摸索了一番,干干净净,除了仿皮老化带来的有些发涩手感外什么也没有。

冀成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不能放纵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不然精神会出问题,得找点事情做。

他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看女人的腹部与胸脯随着呼吸有规律的缓慢起伏着,然后走到桌子边,拿起“迈虚”眼镜,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卧室。

迈虚是一家专注于构建虚拟网络空间的公司,他们之所以能送无数的虚拟网络公司中脱颖而出,一个是外接头戴设备的先进技术,另一个则是其公司创始人肯道·V的影响力。

冀成的这台是三年前刚毕业时购入的第三代虚拟空间眼镜,目前已经出到了第四代,据说今年秋天会推出重量更轻巧、性能更强悍的第五代产品。眼镜的前半段没什么好说的,是一个封闭式的潜水镜样式的眼镜,后半端则有一条腰带似的绑带,将眼镜戴在脑袋上,手伸向脑后的绑带上方,拽住一块凸起的布条轻轻一拉,一个罩子便被从绑带里拉了出来,像是婴儿车的遮阳罩,或者敞篷车可折叠收纳的车顶。这个笼罩了他整个脑部的棚子是脑电采集仪,虽然看起来结构简单,但是它对脑电的精确采集达却到了医疗级别,正是它的存在让市面上所有竞争对手都望尘莫及。

这套设备可能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脑电采集仪展开后,让人觉得脑袋上好像抱着一个超大号西瓜虫,不过好在第四代稍微改进了一下外观结构。

当脑电采集仪展开那一刻,除了之后摘下眼镜需要他的双手操作外,包括开机关机等一系列指令都无需他的肢体介入了。现在,他迈入了虚拟。

冀成眼前的世界亮了起来,四周的世界变成一片纯白,他脚下有蓝色的粒子荧光波纹在一圈圈的荡漾着。此处是个人选择空间,他可以选择继续上次的访问,也可以选择在其他虚拟世界来一场刺激的冒险,据说雪崩公司前几天发售的新游戏《地狱刀客行》评价十分不错,他一直想尝试,但不是现在。萎靡的精神让冀成拒绝再来一次惊心动魄的异世界探险,他想去看看人来人往的地方呆呆放空一会。接着访问永恒空间吧。

随着他的想法形成,眼前空白的世界便产生了变化。流光线条缠绕起冀成的身体,形成一个密不透光的茧,视野短暂陷入一片黑暗中,三秒钟后,新的世界浮现在眼前。 第十四章:永恒空间 永恒是虚假的,这里的世界也不是真实的,但人们总会因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来给他们所见之物赋予一个不真切但极具象征意义的名字。

永恒空间这样的虚拟网络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因为用户的接触与互动而发生改变,建筑与地区也随着“打灰人”的一行行代码而改变,就连空间本身也在更新迭代着,一切的一切都在消亡与新生之间迭代,根本没有什么永恒。

当然,变化是最好的,一成不变才是乏味的。

冀成的虚拟身体出现在一家欧洲中世纪风格的酒馆前,上次他就是在这里下线的。在永恒空间中,每个用户都有一副虚拟身体来与这个世界进行交互。在这里的用户无论是外形还是着装,都有一定的限制,因此在大街上虽然可以看到穿搭很奇葩的路人,但绝对看不到十几米高的独眼巨人,总的来说这里人的着装与现实世界相差不多。大多数用户使用系统所提供的免费人物模型,稍加捏脸与体型调整就可以作为个人的虚拟身体了。而付费人物模型则可以进行更加个性化的面孔与躯体定制,冀成认为没什么必要为了这个而多花一笔钱,所以他的模型也是免费的。

在虚拟网络中,最热门的地方永远也不会是永恒空间,而是游戏厂商们所构建的一个个游戏世界。在游戏世界中,永恒空间中的条条框框、繁文缛节通通都不存在了,无论是奇形怪状的装甲还是肌肉夸张的躯体都可以被展示出来,人们可以在幻想世界中尽情挥洒汗水,让肾上腺素狂飙,可以用剑与魔法屠戮巨兽,也可以驾驶星际战舰发动一场太空战争,或者成为恐怖之地的探险家,体验无与伦比的刺激。正因为如此。在这个虚拟网络中,有七成的用户是沉浸在一个个游戏世界中的,而在永恒空间中的三成用户大多只是想体验不同生活的休闲人士。

冀成所在的区域目前是白天,至于具体时间么,在他脑海中出现“显示时间”这个想法时,一排半透明的灰色文字平滑地显示在他视野的右下方:

“系统时间:2063/5/29 00:07”

“环境时间:09:13”

永恒空间中有许多地区,不同地区可能拥有不同建造者,其中最大的核心区为迈虚网络官方所建设的“永恒泰拉”国度,其领土面积放在现实中也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大小,而其他上千个地区则是由第三方购置空间权限自行建设的,有公司集团建立的大型社区,也有个人用户所建设的庄园与领地。不同的地区可设置自己的天气,时间流速等参数,如果想定制专属的物理法则,甚至是加入魔法要素,则需要付费创建一个小世界进行自定义。在永恒空间中,最基本的构建参数与运行法则都由永恒泰拉来制定。

冀成所在的这片地区位于世界偏北部,名为“往昔碎片”,是一群古典风格爱好者共同组建的小社区。这里有全世界不同国家与文化在二十一世纪之前的各种风格建筑,所使用的物件也是充满了历史的气息。因为资金有限,所以这片社区的占地规模并不算大,大概相当于一个小镇的大小。随着新加入的成员慢慢增多,这个社区也在一点点扩张规模,但是很缓慢就是了。这个地方是杨带他来的,杨对古典文化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刀剑之类的冷兵器也是如数家珍,他来到这里后发确实还不错,于是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冀成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街上的人并不算少,不过大多数应该都是其他时区的人,也就是外国人偏多一些。

在永恒空间中,冀成并不担心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的交流问题,因为脑电采集仪捕捉到的是想法本身,然后输出为对方的语言,所以对方听到的是其自己在系统界面设定好的接收语言,就比如一个日本人对着冀成说话,那么在后者听来,他其实是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语,而对方则听到冀成说的是标准日语,这很方便。

现实里要做到语言翻译是较为容易的,随便一个翻译机采集到声音后将其准确翻译过来就好,但是人的大脑总是发散性的,往往一个想法出来后会紧接着联想到另一个东西,如果脑电采集仪不经过二次加工,那么用户在虚拟网络中的体验将是毁灭性的。比如,当一个人想要一杯茶时,如果没有脑电采集仪的二次分析处理,那么传递给对方的信息则可能变成:给我茶叶和热水,在一个乳白色的石头器皿中,古代烧窑工艺,火焰与蒸汽。这样的信息很难形成清楚有效的交流。

但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在这片虚拟网络中准确的表达自我的想法,不会因为额外生出的想法而把一切搞砸,这得益于迈虚网络的脑电滤波功能,装置在接受到脑电信号时会进行繁杂的计算与判断,再结合用户的思维习惯去准确输出其最想表达的内容。这项技术目前只有迈虚网络所掌握,其他公司之后推出的产品无论在输出精度上还是反应时间上都要远远落后于迈虚网络。

酒馆的门此刻正打开着,从外侧便能听见里边的吵杂声。如果冀成有配套高级的信号输入设备,他一定会进去喝上几杯,可惜他只有一个简易头戴式设备,除了力反馈等基础感受外其他的都无法接收,所以就算喝酒也不会产生任何感觉。他站在原地十分茫然,这里最近几个月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前从未有过的广告牌如今出现在了一些建筑的表面,尽管目前广告数量还不算多,但与这里的古典建筑群放在一起来看仍旧是十分违和。

那些广告是现实世界中的公司投放的,什么多功能生活助手,智能按摩仪之类的。冀成猜想,一定是社区的管理层的资金方面出现了问题才不得不引进广告来维持社区的存续,想必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实际上,永恒空间中绝大多数地区的最主要经济来源就是广告收入,那些繁荣地区的广告密度用铺天盖地来形容都毫不过分。而就往昔碎片这里零星分布几个广告的密度而言,依旧能在永恒空间的“环境最纯净的社区”的榜单中排进前几,由此可以看出这个社区的管理层在引入广告方面还是十分克制了。

冀成找到一处公共长椅坐下,听着耳畔传来的莫扎特的音乐,开始放空自我。片刻后,他唤出了好友界面,发现列表中所有人都是灰色的离线状态。他看到杨的上次上线是两个月前,系统显示他只在线了十四分钟就匆忙下线了。显然,为了得到二级特专劳动证,杨的确付出了很多,即便是最感兴趣的东西也可以割舍下,而他做不到。

就在冀成感到无聊准备关机下线时,一条好友登录消息从视野右下角弹了出来。

“您的好友:夜莺(尧琪)已上线。”

嗯?这丫头怎么这个时间不睡跑这来瞎晃悠的。冀成看见妹妹上线后瞬间精神了起来,好奇地打开她的详细动态,发现她的定位正在永恒泰拉东部的圣剑广场,那里是永恒空间人口最为密集的地区之一。他刚想给她打个语音通话,却发现列表中彩色头像又变成了灰色。下线了。

妹妹这闪电般的上线下线把冀成搞得一头雾水,她在搞什么名堂?

隐身状态!冀成脑子飞速思考,然后得出这么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他决定偷偷前往妹妹个人动态中刚刚显示位置看个究竟。

冀成唤出传送界面,选中“圣剑广场”,熟悉的流光在他身体中周遭浮现,然后缠绕成茧,等到视野再次清晰起来时,他已经来到了目标地。

此时的永恒泰拉正处于夜晚。

相比往昔碎片,圣剑广场上可谓是人满为患,广场中心悬浮着一柄数十米长、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神剑,看上去十分神圣威严,这便是圣剑广场的著名地标——圣剑·秩序怒火。刚一传送过来,冀成就发现想要在这里寻找妹妹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全是人,想在这样的人海中找人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了。而且如果妹妹有意要避开他,那么只需要换身衣服和面妆,那么即便是擦肩而过也不会被认出。

看着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广场,泄了气的冀成无力地唤出了系统界面,默默下了线。 第十五章:天堂与地狱所遗落之岛 他们把这里叫做天堂与地狱所遗落之岛,而我们则把这片生养过祖辈父辈的温热土地称为“生命庭院”。

在2044年前,没有人知道在远离各个大陆的太平洋深处还有这样一座孤岛。并且,在那片郁郁葱葱的岛屿之上还生存着一群原始部落。外界许多专家学者认为我们可能是几百年从南美洲漂流过来的印第安人,毕竟我们生长着黄皮肤,语言也与印第安语有些许类似。但是族长坚持认为,我们是祖神迦耶卡的后代,是洪水末日的幸存者。

我特别年幼时也相信族长的话,直到一位白色皮肤的先生给我带来了现代语言与知识,才让我接触到了外界的世界。但很遗憾,当初的我什么都不懂,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国家的人,所以只能尊称他为白人先生。

虽然不知道白人先生的名字,但他为我起的名字却被我牢牢记住,恩美卡。在那之后过了很多年,在我阅读到苏美尔文明的相关书籍时,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来自五千多年前一位国王的名字,他是乌鲁克的国王。恩美卡是第一个把文字刻在泥板上,也是发明了楔形文字的人。我想,白人先生为我取的这个名字,应该是寓意着文化的留存与继承吧。

我手里正拿着块十一年前白人先生送给我的电子终端,它被我保存的很好,几乎没有什么磕碰损伤。这接连几天的好天气为蓄电池补充了许多电量,这样就算接下来的几天都是阴雨天气,蓄存下的电量也足够我任意使用这块被称为“学习机”的东西了。

这些年来,我按照那位白人先生的教导,每天学习英语与汉语,他说在外面的世界上,掌握这两种语言是最重要的。对此,我深信不疑。过去这些年我每天都拿出大把的时间去背诵单词,学习语法,做练习题。后来,在我的水平足够阅读相应书籍时,便把大多数时间挪到了阅读上。

今天下午,趁着那群人开始工作前,我准备先读完前几天正在读的《索拉里斯星》,这是一本由波兰作家所创作的科幻小说。学习机内置了英语和汉语两种译本,我选择了汉语的那本。这本书我很喜欢,因为他是讲述海洋的故事,而我和我的族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海洋。在岛屿上形成的任何文明的文化中都很难没有海洋的一席之地。

可就在我刚打开学习机看了还不到两页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恩美卡!”我听到有人叫我,于是从干净平整的岩石块上站起身,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身穿印花短袖衬衫的矮瘦黑人向我走来。

“下午的节目要开拍了。”他抬起胳膊抹了抹脸上热出的汗,气喘吁吁地说。

“下午好,切瑞先生,按照预定的时间,不应该一小时后才开始吗?”我低头看了眼学习机上显示的时间,疑惑地问。

“导演说晚点可能会下雨,所以提前开拍,您现在不方便吗?”他对我十分客气,尽管他看上去有三十几岁,比我年长一倍。

“不,很方便,您先回去吧,我稍后就到。”切瑞先生的腿有点跛,可跑起来却十分麻利。他是导演的助理,平常都是他负责联系我。

切瑞先生走后,我从略有高度的岩石台地跳了下去,透过树木交错的巨大叶子望向海边,有两个熟悉身影在来回奔跑。我拨开高高窜起的野草,向海边方向走去。

“勒杜娜,胡巴尔!该去表演了!”我朝海边大声喊。因为本地语中没有“拍戏”之类的词语,我就替换成本地语中有着“表演”意思的单词。

目前,岛上除了我们几百个土著人外,还有一个九人队伍的纪录片节目组,他们在拍摄一档名为《这片土地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生活》的节目,想要给观众们展示我们部落脱离现代文明的原始生活。当然,他们会为此支付许多物资,吃的穿的用的都有。最主要的是,他们许诺可以带我出岛,去外面的世界学习深造。而我,作为岛上唯一会说本地语之外语言的人,则成为了他们与部落其他人交流的翻译员。我预感这就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从十一年前白人先生交给我学习机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为这一刻做着准备,走出狭小无聊的岛屿,去往广袤无垠的大陆,去往文明的最前沿,去往充满未知的新世界。

勒杜娜和胡巴尔是兄妹俩,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他们和这座岛上的其他孩子一样,对学习没有任何兴趣,但他们远比我更热爱这里的土地、这里的岩石与树木,以及这里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麻木生活。所以当初那位白人先生只能将学习机送给那个唯一对学习有强烈兴趣的孩子,那个对其他同龄人无比热爱的生活所无比厌烦的孩子,也就是六岁时的我。

兄妹两人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呼唤声,仍然在嬉戏打闹。

“勒杜娜,胡巴尔!别玩了,族长让你们回去表演!”我仍然在靠近他们,我看见其中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另一个则弯着腰。坐着的是哥哥胡巴尔,弯着腰的妹妹勒杜娜。

“恩美卡!快过来快过来!”恩杜娜听见我的喊声,却转过身朝我这边招手,让我过去。

我有些恼火,他们怎么如此没有分寸,明明已经过了成人礼却仍像小孩子一样,完全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只贪恋玩闹,于是我带着训斥口气喊道,“外来人已经开始干活了,你们要是晚了时间,惹族长生起气来,我可不替你们说好话!”但是他们完全没有理睬我的话,这让我更加恼怒。

“恩美卡,最好的恩美卡!你快快过来!胡巴儿受伤了!”恩杜娜的声音很慌张,她一只胳膊扶着胡巴尔,另一只胳膊朝我挥动着。一听到是朋友受伤,心里的不快瞬间一扫而空,我迈开步子就朝两人身边跑去。

“怎么回事?脚被石头割到了吗?”我关切地问。

“不是,你看他的胳膊!”恩杜娜被晒成焦糖色的小脸上双眼无比有神,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胡巴尔同样黝黑的大臂外侧破了一层皮,拳头大小的伤口,鲜血正在向外溢出,而在伤口的中心,那里的血变成粘稠的黑色。

“这是怎么搞的?”那看起来像是某种擦伤的巨大伤口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我并不晕血,宰杀家禽的事情我也没少干,但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我总感觉十分不对劲。尤其是那块粘稠的黑血,我指尖不由自主地向它靠近。

“没事,可能不知道怎么蹭破了皮,我回去包一下就好,你和勒杜娜赶紧回去干活吧!”就在我即将触碰那块黑血时,胡巴尔用另一只胳膊挡开了我的手,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让我先离开。

“可这哪里有什么东西能蹭到你,你刚刚不是还在这里跑来跑去吗?”

“真没事,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他努力站起身,却向后踉跄一步,使了好大的劲才让身体保持稳定,“你和勒杜娜赶紧回去干活吧,别真惹族长生气了!”

我看到他那黝黑的脸上挂满了虚弱与逞强。他看我犹豫不动,便一手推开了勒杜娜,自己一人向着部落走去,以此证明自己并无大碍。

我和勒杜娜几次想搀扶他,可都被粗暴的拒绝了,但我们绝不可能把他一个丢下不管,于是就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等我们抵达部落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小时,但我却惊奇的发现,导演等人竟然刚刚从他们的帐篷里走出来,一副正要开工的样子,而我回来的恰是时候。

没人责备我的迟到,因为没有一个人守时。 第十六章:我的故事(一) 节目组下午的拍摄工作正常进行,我把导演那些有些滑稽的想法告诉族人们,所有人都很认真地表演着。

我不知道外边世界的人为什么会对这种原始落后的生活感兴趣,我猜想也许是为了进行对比吧。看到这世界上还有生活远远不如自己的人存在,他们就会对眼前的生活感到满足和自豪,正在拍摄的纪录片也正是为了贩卖那飘渺的满足感。无论怎样,节目组给的报酬确实很丰厚,只要能把我送出这座孤岛,其他的事情随他们好了。

我前前后后跑来跑去,在节目组与族人之间协调沟通,但要避免出镜。

节目组的人说我太不像原始部落里应该有的人,如果出境可能会让观众感到违和。他们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就是说我不够野蛮、不够原始,现代文明浇灌后的思维不能够让我为那些屏幕前的观众带来满足感,甚至于会有一部分愚蠢呆傻的观众感觉自己被冒犯到。这让我感觉很欣慰。

下午的拍摄工作总的来说还是很顺利的,原本预计可能会有的降雨始终没有降下。切瑞先生说按照这样的拍摄进程,大概再有五六个晴天就可以把部落里的方方面面都拍摄完全。

这座岛上没有信号,所以节目组的人也只能看些下载好的视频解闷。我看到他们把一个黑色的大盒子放在几顶帐篷中间,然后从顶部拉出四根天线似的东西。应该是移动电源,我猜。白人先生给我的蓄电池也有类似的结构,不过只有一根天线,体积也要小上一半多,但切瑞先生看了看我的蓄电池标签,说他们的电池容量是我这个的80倍。难以置信。

天色暗了下来,我看到切瑞先生在帐篷前竖起一根一米多高的金属杆,在金属杆的顶端挂着几个小浆果样子的玻璃球,或许也是灯泡的一种。果然,切瑞先生的拇指按在金属杆顶部,那里一定有着触控按钮,像篝火一样的暖热光芒从那几颗垂在金属杆顶部的小玻璃球内发出,光亮而不燥热。仿制篝火。

我从一些书籍中得知,外界的许多人开始追忆那些古老的生活氛围,但又不是真正想要过回几百年的生活,于是就出现了各种电子仿制品来满足他们的需求。我当时觉得困惑,甚至觉得他们有些可怜,竟然连火焰这种东西都需要从仿制品那里得到。后来我才发现,需要被可怜的是我。

部落里的小孩子显然没见过这种外来科技,远远地围在仿制篝火周围,探头探脑,叽叽喳喳。我也没见过,但我心里对这些东西有了基本的心理预期,所以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的样貌。

切瑞先生很友好,并没有赶走前来围观的孩子。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放在金属杆中部,然后在孩子们的注视下缓缓向上滑动,灯泡发出的光芒也随之越来越强、越来越盛,很快它所发出光亮就让人眼无法直视,但是还在变强,直到附近这片空地都被照的通亮,让黑夜躲藏进树叶之后。那些皮肤晒得发黑发红的小东西乱叫着从光源附近逃开,仿佛那里马上就要发生大爆炸一样。在太阳般强光持续了几秒钟后骤然暗淡了下去,黑夜迅速地填充进来,那几颗小灯泡只发着和原来一样普通篝火一样的暗淡暖光。

当初白人先生来到岛上时,夜里只是拿着可以发射出白光的手电筒。如果部落里也能有这样的照明工具就好了。

切瑞先生不再逗小家伙们玩,又开始忙碌起来。他把一张张薄板像变戏法一样展开成桌子,凳子。然后从营地里拿出许多吃的喝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等一切都妥当他把节目组里的其他人或是从帐篷中或是从不远处的空地上叫过来。节目组的人肤色、体态各异,有两个和切瑞先生一样的黑皮肤人,也有一个黄皮肤人,其他都是白人。我之前以为黄色皮肤的人可能是中国人,于是私下里和他交流过,但是得知他是美籍日裔,出生在美国也在美国长大,不仅对中国知之甚少,甚至对于日本也了解不多。我感到惊讶,这些在异邦生长的人竟然会对自己的族人一点都不关心。我对他有些失望。

节目组的人坐在切瑞先生为他们搭建好的桌椅面前,开始了聚会。他们在桌子前的地面上放了一个半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半球状物体,然后伸手对着它比划着。不一会,一副巨大的画就出现在了那个半球状物体上方。他们又伸手对着地上的东西比划着,然后那画的内容也随之变化,接着画里出现了一个个人,同时还发出了好听的声音。

我在许多书里读到过有一种电子设备可以播放之前记录好的画面,人们称之为显示器,也有一体化的设备被叫做电视机,而他们正在使用的,应该是那些科幻小说中提到的全息投影仪器,看来科幻又变成了现实。但无论是显示器还是电视机,我都没见过,更别说这个全息投影的东西了,很神奇。

全息投影仪正在播放的东西被称为视频,我推测可能是名为电影的那种,而节目组所拍摄的纪录片则应该是跟电影不同种类的作品,就好比科幻小说和推理小说。之前被刺眼的光芒吓跑的孩子们此刻又聚在了远处,大人们也开始围了过来。他们坐在远处的地上,看着画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尽管他们一句话也听不懂,但还是看得入迷。

因为天气不算凉快,所以前来围观的族人之间都保持着距离,男人们全裸着上半身,女人们也只是用植物纤维编成的衣物简单遮羞。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衣服,导演送给我时说这是中世纪法式宫廷衬衣,很花哨,但我喜欢衣服细腻的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不过,裤子就有些紧绷了,不如衣服蓬松。切瑞先生说就这样穿搭才好看,适应了就不难受了。导演还送给我一双叫“马丁靴”的鞋子,我没舍得穿,打算等出海到了外面再穿。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让这里变得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发达,每个人都能穿上布料做的衣服,可以有他们的电子设备,远离各种疾病的折磨,过上文明的生活。

我坐在离仿制篝火十几米外的石制长凳上,默默看着他们。在吃过晚饭后,我去看过胡巴尔,他已经睡去了。听勒杜娜说胡巴尔正在发烧,额头很烫,身体也热热的,我便去跟节目组的人讨要了一些退烧药,给他服用下去。擦伤会让人发烧吗?以前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事。

切瑞先生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在忙完他手头的工作后就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我们开始闲聊。

他对我的生活充满兴趣,而我也想通过他多多了解外边的信息。他来自美国,是一个发达国家,在太平洋的东边。我问他是否知道有关中国的消息,他很高兴,因为他最近几年旅游最多的国家就是中国,他向我讲述了他们的公共设施和社会福利,向我讲述他们过往的传统文化,滔滔不绝。但其实,除了最近十几年那些改变——学习机里的最新资料是2047年载入的,过去的中国我从各类书籍和报道文章中得知的远比他所知道的要多的多。但我还是保持着礼貌与好奇当一个优秀的倾听者。

“等这次的片子拍完,我们正巧就要去中国一趟,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看看,真是不可思议的国家!”他毫不掩饰对中国的向往,我也一样。他还教我几句中国的问候语,什么“你好”“谢谢”之类的,说得很蹩脚,和学习机里的普通话发音差别不小。我装作自己不懂汉语,免得他难堪。

之后的话题谈到了美国,又讲到欧盟和世界局势,最后却唐突地转向了我的家庭,我想他一直都想和我聊这个。他想了解我。我对他说直到去年我还是个父母双全的人,而如今就只剩我一人了。他对此表示抱歉,但听我已然走出难忍的悲痛后,他又嗫嚅地问是否方便透露一下那次的事故。他强烈的好奇心像一柄他本人都无法掌控的匕首,总是刺破他的理智,跟着欲望一起亮相。真是个矛盾的人。

“我想还是算了吧,在你们的认知中那是不可信的,而且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我不想在对过去发生在父母身上的惨剧进行叙述后得到的只是怀疑与轻蔑。

切瑞先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并向他的上帝发誓绝对不会对接下来我将讲述的话语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他的诚恳与认真我都看在眼里,其中的坚定与诚意比刚才照亮整片森林的灯光还要耀眼。但是有一点,他的上帝和我的上帝可能不是一个系统里的,不过也不重要,迦耶卡会允许,迦耶卡会保护,迦耶卡会惩罚。

讲述故事前,我表示有些口渴,要先回屋子里取点水喝。好心的切瑞先生连忙跑到帐篷前,拿过两个瓶装水,分给我一瓶,让我解渴。我喜欢他们带来的这些水,口感和味道都要比岛上的要更让人舒适。

几口水下肚后,我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把要即将要讲述出来的故事进行了简单的梳理。

然后,我的故事开始了。 第十七章:我的故事(二) 那是一年前的春天,春天在我们的部落文化中被称为“恩赐季”,是迦耶卡复苏万物,播撒恩赐的季节。

一部分族人在忙着播种浆果,而更多人的则是登上了我们的木船,准备出海捕鱼。全族共有二十几艘木船,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将全部出动,能否捕获到足够的鱼将直接关系到今年大家是否会饿肚子。

在部落里,只有成年人才能出海,族规中族人到了十五岁才算成年,我前一年就成年了,只不过我的生日比较晚,所以没赶上前一年的出海。因为要给捉到的鱼留下足够的空间,所以每艘船上只有三个人,我的父母还有叔叔被分到了一组,而我则跟随总船长和卢戈尔大叔一起,他俩是族里最优秀的水手,族长希望他们能亲自教导我如何捕鱼。

在临行前,族长和其他所有不出海的人为我们祈福,祈祷今年可以有个好收成,让整个海岛都可以挂上捕捞上来的鱼。

每个人都会得到族长的祈福,我是最后一个。

“恩美卡,你是族里最聪明的孩子,这里没有人比你懂得的更多,迦耶卡将他的智慧赐予给你;你是族里最孝顺的孩子,对于父母长辈的关心没有人比你付出的更多,迦耶卡将他的良知赐予给你;你是族里最强壮的孩子,就是地狱的恶鬼也要在你的力大无穷的臂膀之下求饶,迦耶卡将他的力量赐予给你;但是,恩美卡,拥有了这些依然不够,你需要接受迦耶卡最后的考验,他将赐予你他的勇气!出海吧!去大海之上,在波涛之中你会看到自己渺小与恐惧,锤炼恐惧,让它成为你的勇气!愿迦耶卡护佑你,我的孩子,宝石一般璀璨的恩美卡!”族长为我祈祷完,将一条串着鲨鱼牙齿的项链挂在我的脖颈上,并用额头触碰我的额头。

每年出海时,族长都会为第一次出海的孩子进行祈祷,但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祈祷词,那些调皮的孩子往往会受到告诫,像对我说的这些话,是只有当部落里出现足以在日后成为族长的孩子才会得到的“迦耶卡的祝福”。据我所知,上一个得到“迦耶卡的祝福”的人是族长的儿子,听父亲说他被称为天之骄子,是所有人的榜样。但是在二十年前一次的出海中,他死于海魔的围袭。他本应是最佳的族长接替者,但是直到现在,年过六十的老族长还在辛苦地管理着整个部落。

我听到身后传来的齐刷刷的响声,族人们在摇动着手腕上的骨链为我喝彩。我回头看到父母正欣慰地看着我,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我对着族长单膝下跪,一只手握拳抵在心口,另一只手则托起他的手掌,低头亲吻他满是皱纹的干瘪手背。

“恩美卡将直面大海!恩美卡将杀死波涛中的敌人!恩美卡将带回胜利与丰收!”我十分庄严地喊道,身后又是一阵骨链的刷刷声,还有同龄人忍不住发出的欢呼声。

族长从身旁接过一个树叶绕成的器皿,用食指轻轻蘸取一点水,“圣滴会保佑你永远不会迷航。”说完便用食指在我的额头上竖划了一下。圣滴用新折下的树叶放置在在岛上的圣泉上,等待早上将圣泉的水雾凝结成露珠再将其收集起来,用作祈福的仪式。

我领受完赐福后,站起身退到人群中,接过胡巴尔为我拿着的海魔巨齿枪,握着枪柄,我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最后,船长又带着所有人高声进行一次宣誓,将士气调动到了最高点。族长和其他留守海岛的人在沙滩上目送我们各自上船,然后就乘船出发了。我们的船很大,有一个半臂展宽,四臂展长,这是为了能够盛放足够多的的鱼。

我们的目标是大海北边的“定海岩”,那是一大块从海中冒出的岩石山,或者说一座很光秃秃的小岛,周边鱼很多,是我们最佳的撒网地点,船只也方便停靠。

出海队伍一起从岸边出发,浩浩汤汤,在船长的带领下向着还看不到边际的定海岩划去。我和船长还有卢戈尔大叔轮换着划船,不过为了能让船长更多时间去观察航向,所以我和卢戈尔大叔都会尽量多划一会。刚出发时,那些和我一般大的年轻人都热情澎湃,身体里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他们彼此大声喊话,要比比谁划船划得快,谁先划到定海岩。他们使足了劲抡动船桨,但只是一会的工夫就累得没了动静。

“永远不要在大海面前展现自己的力量,你的渺小会让你绝望。”卢戈尔大叔看着周围船上那些偃旗息鼓的小伙子嘴角扬起一抹嘲笑,仿佛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我之前也差点应了他们的挑衅,想抡开膀子痛痛快快地划上一场,但是看到船长和卢戈尔大叔对年轻人的轻蔑态度,我只好将心头的火焰按下,跟着两人的节奏有规律的轮动着船桨。

“恩美卡,你要记住,急躁永远是水手最大的敌人,不需要向大海证明什么,只要坚定意志做好你该做的,回报自然会到来的。”船长拍了拍了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将卢戈尔大叔和船长的话记在心中,我知道这些话语中凝聚着无数代人通过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智慧。我感觉我握着船桨的双手变得更加稳定,肌肉的疲劳也在意志与规律前来得更晚了。于是,只是在旅程最开始时我们稍稍落在了几艘船后面,很快我们就稳步向前挨个超越了过去,并成了其他二十几艘船的龙头,遥遥领先。

那时我随身带着学习机,电源放在船尾的储物箱里防止进水。此时带着学习机并不是为了学习或者阅读,而是因为学习机上有时间显示,还有指南针功能,不过可靠的船长不需要指南针也能在这汪洋大海中找到正确的航向。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在我感到肌肉酸痛起来时,我们来到了目的地,定海岩。

这一路上十分平稳,没有遇到什么风浪,更没遇到袭击人的海魔,大伙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歌,在愉快的氛围中就抵达了终点。

我本以为定海岩是一根竖在海中孤立无援的岩石柱子,不会有多大面积,但是在实际看到后却发现,想象中的定海岩,方圆足有二十几臂展,当真是一座小孤岛。我们将所有的船用绳子连接在一起,然后将半数船的绳子捆在定海上的一块凸起的岩石柱上。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将渔网撒向大海。 第十八章:我的故事(三) “等等,你提到了‘海魔’?呃,我想,应该是你们这里的本地语中的鲨鱼?或者……大型海洋生物什么的?”

切瑞先生打断了我的讲述,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搜肠刮肚地想着他能理解的某些东西。很显然,他还是对我所讲述的事情产生了怀疑,但是为了对我表达信任,他在努力为我的话进行解构,换成他可以接受的信息。他的表情很精彩。

“切瑞先生,”我的声音有些冰冷,这让他的肢体动作停了下来,一时间僵住。其实我并不想让他难堪,但是又想看到他这人独有的情绪骤然转变的样子,因为他的各种情绪实在是太激烈,太迅速了。“我刚刚有提到过‘鲨鱼’这个单词,族长为我戴上了鲨鱼牙齿做成的吊坠。”我提醒道。

“那也许是……巨大的章鱼之类的?你知道的,总会有那些大章鱼袭击渔船的故事……”他的声音变得很没有底气,但却仍在捍卫他的观念。

“是‘海魔’(Ocean monsters)”我郑重其事地把这两个单词读得很慢,也很标准。

“或者是克拉肯之类的……?”他仍然在抵抗。

“海魔。”

“克苏鲁……?”

“您觉得我在为您讲我编写的魔幻故事是吗?很抱歉,我没有成为作家的梦想。既然您无法接受,那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不不不,恩美卡,海魔,是的,海魔!除了海魔还能是什么呢?那些大海里恐怖的怪物,是的,我早就该想到它们了!请你接着讲述后面发生的事情吧!”见我不想同他继续聊下去,他的那股强烈好奇心又驱使他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完全接受了我所讲述的故事,起码此刻是这样。

在读那些书籍时,我发现很多人都对自己已经成型的认知抱有一种十分强烈的荣誉感,他们誓死捍卫那赖以生存的信念,对于任何否定的声音会做出猛烈的反击。我曾对这种现象不理解,于是去问聪明的族长,他慈爱地笑了笑,然后对我这样说:“如果有人某天突然跑过来,劈头盖脸地对你说迦耶卡是不存在的,是被编纂出来的,你所崇拜与相信的东西都是虚假的,你会怎么想?”我闻言眨了眨眼,没说出话,不是因为信仰被动摇而产生的震撼,而是因为我从来都不觉得迦耶卡是真实存在的。我一直认为迦耶卡是人们将一切美好的品德揉合而成的意向,方便用来祝福他人,从起存在的角度来看,本就是不存在的。如果有人真的对我这么说,我一定会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不然呢?难道你是真的相信他是真实存在的笨蛋吗!”当然,族长认为我语塞的样子是被他的精妙话语所点拨明悟,于是伸手亲昵地摩挲着我的脸颊,安慰道:“没事的孩子,迦耶卡一直都存在,他会护佑着我们每一个人!”我顺从地点了点头,但仍然无法感受那种名为“信仰”的东西,无法感受切瑞先生那种抗拒心理。

为什么人们在得知了所谓的人类文明只不过是地球漫长活动周期中最短暂的一瞬后,仍然要保持着自负般的自信?为什么他们所掌握的知识是那样少、所经历的生命是那样寡淡,但仍会把脑子里那点可有可无的东西看得比宇宙的规则还要坚不可摧?为什他们要把自己这堪称为奇迹的伟大生命寄托于精神的准则上?为什么不接纳那些未知与可能?

我曾有过很多为什么,但后来我逐渐明白,其实人类中还是有那么一部分人是勇于将过去的一切都放在真理的天平上考量的,他们总是大胆地朝着未知与可能迈步,甚至不惜把生命作为前进的燃料。只不过,这样的人太少太少,即便是放在整个人类族群中来看都是是凤毛麟角。可也正是这些不拘泥于经验与成规的人前仆后继地踏上求索之路,才将他们的文明从荒蛮的原野上高高托起,直至通向行星之外。与外界的不断发展进步相比,真正固步自封、活在过去的是我们这座岛上的族人,还有虽然活在外界、享受着少数人为他们建造的文明世界,但精神却与我们一样腐朽的绝大多数人。

我能够理解切瑞先生此刻的想法,但我无法与他共情,因为我所讲述的不仅是亲眼所见,而是亲身经历。

我继续为他讲述我的故事。

在把几张网撒到海中后,族人们大多走上了岸,并把出行时一并准备的淡水和食物带上小岛,准备在收网之前平稳地休息一会,恢复体力。一个半小时后,船长下令收网,所有的人像拔河一样抓住网绳一起用力向岸上拽,网很沉,像网住了一整块巨石,但好在我们在船长的口令下共同发力可以一点点将它拉上来。

“所以,当你们拉上网后,却发现网里捕获的是一只海魔!”切瑞先生似乎有些兴奋,右手的拳头都握紧了。

看到他这副期待的样子,我都不忍心说不是,但确实不是。

“拉上来的只有鱼。”他显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回归了倾听状态,于是我也就继续讲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轮捕获也十分顺利,一网接一网的鱼被装进木船中。三点钟左右,我们满载着捕捞的鱼返航了。今天一整天都很顺利,没有遇见该死的海魔,随行带着的武器都安静地放置在船内。

傍晚,在太阳落入海平面之前,我们看到了小岛上亮起的巨大火炬,那是族长为我们在大海中点亮的信标。我们靠了岸下了船,与岸上的族人热情拥抱,然后在火把的映照下将一船船的鱼搬运下来。

阿迪婶婶是族里手艺最好的人,她挑选了几十条最大的鱼料理,用各种佐料加以调味,这些鱼将成为篝火晚宴上的重头戏,是今年丰收的象征。

孩子们围着刚刚燃起篝火嬉戏打闹,他们拿着树枝木棍扮演着出海的水手,叫嚣着要杀死海魔。出海的大人们与留守的人分享今天的见闻,一片喜乐。

入夜后,在篝火晚宴正式开始之前,族长又发表了一次鼓舞人心的演讲,最后以对未来出海的平安与丰收为结尾,拉开了晚宴的序幕。

那晚大家都很开心,我也很满足,正式参与出海让我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这个大家族中的可靠成员。

那晚我第一次喝到了浆果酿成的酒,浓烈刺激的酒精让我一时间难以适应,但怡人的果香又让人沉醉。很遗憾,我的酒量没有得到迦耶卡的恩赐,差劲的很。我依稀记得那时只是几小口下肚便觉得头昏脑涨,身体也变得绵软无力,最后在酒精的猛击下沉睡过去,以至于错过了最精彩的篝火舞会环节。而且自那晚以后,“智慧的恩美卡”酒量不佳这件事在族内也迅速传开了,而我也因此得到了新的绰号,“昏醉的恩美卡”,这对刚刚建立起自信心的我打击颇大,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喝过任何浆果酒。

之后几天的捕鱼工作也正常进行着,有时鱼多些,有时鱼少些,但都算得上不错的收获。天气很好,往返的路上一切安宁祥和,只是之后的晚上没有了出海第一天时那样宏大丰盛的篝火晚宴。

而一切事情的开始,则是发生在出海后的第七天。 第十九章:我的故事(四) 第七天出海,大家都没了最开始几天的热情,酸痛的双臂推动着船桨,没有竞速比拼也没有船歌齐唱,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句闲聊。

“洛卡,你老婆是不是快要生了?”阿特加大叔问同船的搭档。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但应该只是阴天或者小雨,再加之也没什么风浪,所以大家一致认为可以出海继续捕鱼,从离岸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大概行进了一半的路程。

“恩,是啊,真希望能够生一个像恩美卡这样的好小伙子!”洛卡大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说道。我听到这样的夸奖,露出一个灿烂真诚的微笑。

“怎么,生女娃子就不好了?”阿特加大叔打趣道,转而又扭头朝我这边说道,“恩美卡,你以后是想要个男娃子还是女娃子呀?”

“我?我还早着呢,我想,无论生男娃还是生女娃都一样!”我回应道。其实也不早了,虽然那时我还有半年才十七岁,但族里大多数人十八九岁就结婚生子了,早一点的可能在举行成人礼时也一并举办了婚礼。不过晚婚的人也有不少,阿特加大叔就是二十五岁才结的婚,他老婆比他小六岁。在我所知道的族人里,族长是结婚最晚的,他三十多岁才结的婚,不过晚婚的人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在二十岁之前就结婚了。当然了,如果与外界相比,我们的晚婚都比他们的早婚要早。至于我,我完全没有想过要和族人里的谁结婚,没有那个哪个女孩子让我感觉到特别或者让我惊喜,但总归要结婚的,这关系到部族的存续。所以,我很自然地选择把这个问题扔给以后的我去思考。

“阿特加大叔,您这是哪里的话,要是女娃子的话更好!我看见坎大哥家里那机灵可爱的小女娃子,别提多羡慕了,您说是吧坎大哥?”洛卡大哥反驳道,然后扭头朝向另一侧与他隔了十几米远的一只船喊话。

没有回应。

“坎大哥,在想什么呢?喂!船划歪啦!”洛卡大哥提醒道。

没有回应。

这时,一部分人把目光转向了远处的那艘正偏离航向的船,船上有三个人,坎大哥还有我的父母。三人坐在船上,父亲和坎大哥手握着船桨却没有动作,母亲坐在两人的对面,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后来听族人说,三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十分呆滞如同着了魔,失了心神。那艘船上没有人在划船,船却在自己朝着西北方向远去。

“是海魔!警戒!”船长猛的撇下手正在推动的船桨,拾起身边的长枪站起身来,并朝四周的其他人大吼,“所有人拿起武器,退到船中心,远离船边!”整只船队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匆忙急促的脚步声,武器之间的碰撞声,以及海水撞击船侧的声音。

我从船舱里拿起那根族长赠予我的海魔巨齿枪,双手握持,对着一侧的船舷,腰间还别了三把黑色的斧子,那是黑曜石制成的斧头,极为锋利,但是很脆,所以是消耗性武器。族长赠予我的这把海魔巨齿枪是他的死去的儿子生前所用的武器,枪尖异常锋利,可劈木碎石、穿岩凿壁。海魔巨齿枪的枪头是由蓝紫色纹路相间的一整根海魔尖牙打磨而成,四十厘米长。当初为了捕杀那只海魔,有七名族人永远留在了这片海水中。

所有族人都站起身来警备着,武器对准深不见底的大海,除了远处那艘船。

拿着神兵利器的我心里却没有一点点踏实感,我不关心那海下到底有什么怪物,我只想知道父母亲到底怎么样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对峙着水面之下看不见的敌人,但除了层层水花什么也看不到,于此同时,我父母所在的船还在继续远去。我看着父母和坎大哥仍然坐在船上,像三尊雕像一样。我心急如焚,想跃入水中游过去叫醒他们,但是在让人精神紧绷的彼时彼刻,我只能背对着卢戈尔大叔,守备好船的另一侧。

时间像是灌了铅水,缓慢凝滞地流动着。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上,几十个人类手持原始的武器为了捍卫生命而严阵以待。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不安与恐慌让人们心中的温度持续降低,低至冰点后结成了一张如镜面般的冰层,反射着每个人颤抖的内心。

船长下令,每只队中的两人边警戒边推动船桨,让所有船都向着一处聚拢。我这知道,这意味着我的父母被和坎大哥被放弃了,我简直无法忍受这种惨剧在眼前发生。渐渐的,二十几艘船彼此之间相互碰撞接触,族人们用绳子将彼此的船拴在一起,这时每艘船上的左右警戒模式也就变成了前后警戒,我握紧长枪看着船尾的海面。

当一群恐惧的人聚在一起时,往往不会因为身边同伴人数的增多而使勇气也增加。相反,随着众人的彼此靠近,各自身上的恐惧云团也彼此凝聚,形成一种更为庞大的群体恐慌。这种群体恐慌加速蚕食着人们的心理防线,并最终引发不可逆转的歇斯底里式崩溃。

终于,在疯狂突破沉默的阀门、在理智臣服于平静的恐惧之前,袭击发生了。

砰的一声巨响,木头被折断时所发出的尖锐吱呀声与水面被击破时所发出的水花生一并传来,接着是一连串的惨叫和嚎叫声。那些声音并不是从西北方向被孤立的那艘小船上发出,而是我背对着方位,也就是船头的方向发出。

“不要张望,各自坚守自己的方向!”船长吼道,但他自己却跳向了正在嚎叫着的族人所在的那艘船只。我忍住了想要回头的冲动,那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无情地撕扯着我的意志。起码有三个人受到了攻击,我根据惨叫的声音做出如此判断。

“那该死的东西到底在哪?!”我听到身后那些人在愤怒地吼叫。

他们甚至没有看到海魔的身影。

我感觉到一股绝望的潮水正在涨起。从前我以为所谓的海魔不过是体型更大,长着长长牙齿的变异种鲨鱼,无论多么凶险,归根到底还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既然同在这个自然界所创造的生物圈中,那就是可以被战胜的。但是在我们遭遇了人员折损的情况下,却仍然不曾发现敌人的踪迹,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对之前的认知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之前从年长的族人那里其实很少听到有关海魔的准确描述。有人说是大型鱼类,它们长着如刀锋一般锋利的鱼鳍以及长长的尖牙;有人说是生着触须的大圆球状生物,像水中幽灵一般飘忽不定,并且分泌出剧毒粘液附着着触须表面;也有人说是外皮上裹着黑色物质的水蛇,说它们长着红色的眼,张开血盆大口可以直接吃下一位体格魁梧的汉子。但如果要仔细问他们海魔的具体长相,就又变得模棱两可。至于二十多年前族人们围杀海魔那件事,除了我手上这根长枪,便再无其他证据。族人们说,因为担心海魔会污染我们生存的岛屿,所以将其尸体焚烧成灰了。

现如今,对于为什么大家对海魔都有着完全不同又十分模糊的描述有了一个更为合理的猜测。

他们根本从来就没见过海魔。 第二十章:我的故事(五) 无论是二十几年前,还是更遥远的时候,海魔总是那个存在感极强,但是又极为神秘的生物。

关于海魔,每个流传下来的故事都有着不同版本不同程度的演义。或是对斩杀海魔的英雄的赞歌,或是对族人遭遇到的沉重牺牲进行哀悼。从族群里目前能够看到相关物件来看,过去捕杀海魔相关事件的证据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少得可怜,让我十分怀疑;而对于族人遇难的记录却有大把可靠人证物证。

于是就能得到这样一个推论。单从结果来看,每次海魔的袭击从来都只是单方面的屠杀,而我的族人们则如同送上门的食物一样弱小无力。所谓的捕杀海魔,只不过是为了安抚族人情绪所编造出来的故事,借此来维持族群存续下去。至于我手中的那根海魔巨齿枪又是怎么回事,稍后我会给出我的另一个猜测。

对族人们来说,出海捕鱼从来都不存在可以选择是与否的选项,而是必然要进行的谋生行为,如果不捕鱼。光凭岛上的资源是绝对无法维持这个有着一百多人的部族长久生存下去。所以,当他们遭遇海魔时,即便无能为力,却也要做出反抗的样子,这关乎到整个部族的命运。我甚至怀疑,族长和船长对于这一切是心知肚明的。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就不会在看到我父母遭遇危险时果断选择放弃,因为他深知没有从海魔口中抢夺下食物的可能。

当然,上面这些只是我后来的猜想,当袭击发生时,我并没有太多的想法,除了恐惧与疑惑外只有绝望与悲痛。

不过当时的情景我记得不是很清晰了,只记得身后不断传来木船破裂的声音以及族人的怒吼声,惨叫声已经消失了,因为发声源要么永远沉入海底,要么昏死过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过头去看身后发生的惨剧,只记得看到那一幕幕孩人的恐怖图景。

我看到了红黑色的躯体躺在船板之前,身体像破碎的布偶玩具,从左侧腋下到右腰间被整个撕开,玩偶的布条和线头耷拉在地上与粘着的体液混合在一起,身体中填充用的棉花也挤了出来。看着那些本应该待在躯体中器官以如此草率的方式散落在船板上,看着猩红的血液渗透进破碎的船板,看着他光溜溜的胸膛没了起伏,我产生了强烈的呕吐感。我可以从他尚且完整的面孔认出他的身份,那是洛卡大哥。而落在他身边的那个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的孤零零的头颅,是阿特加大叔的。

海洋变成了红色。二十几艘船破损了了八艘,九人被海魔拖入了蓝黑色的深渊,五人没能保证自己完整的身体而回到了迦耶卡身边,剩下只有两人在遭到攻击后幸存了一下来,一位是卢戈尔大叔,他失去了三根手指;另一位是和我同龄的男生——可丘,他的脚后跟正血淋淋地淌着血。而这份损失中,还有三个人永远地消失在了这片海上——坎大哥还有我的父母,当海魔造成的混乱消退后,大家才想起那艘离群的船,可向着远处眺望海面,那里却已是空无一物。

那天之后船队没有继续进行捕鱼,我们载着伤员,拖着破损的船返航,为岛上留守的人带去了噩耗。

之后的事我全忘记了,依稀记得过了几天后大家修补好了船后,又继续出海捕鱼,并且再没遇到过海魔。

“我的故事大概就是这些,是不是有些失望?到最后我也见过海魔的样子。”

切瑞先生此刻敛去了兴奋,一只手按在膝头,另一只手摸索着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

“你那把用海魔牙齿做成长枪还在吗?”他问。

“当然,我说过关于那把长枪我还有一个想法,正准备让你看下。”说完我便起身回家里取回了长枪,并且还有一块瓦状物。

“给,这就是海魔牙齿打造成的长枪。”我把长枪递给切瑞先生,他双手接过去,仔细端详着枪头,判断着它的材质。

“还有这个,这是我在族群的仓库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我把那瓦状物也递给切瑞先生。

他将两物置于两只手中,视线来回巡视,然后将彼此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用目光向他询问,得到了肯定的回应。

“或许你的猜测没错,这两个的确是同种材料,不是什么海魔牙齿,而是一种碳钢合金。”切瑞先生挑了挑眉头,说道。

“果然,因为我们岛上没有金属矿石,所以也没有冶金技术,钢材这种东西我只在书中读到过,所以一直不敢确定。”我说。

“这块弯曲的钢板,可能是远程导弹,比如洲际弹道导弹之类的残片。”切瑞先生补充道。

“嗯,我的族人曾意外捡到了这金属碎片,在发现其优异的物理强度后,便把它捏造成海魔的尖牙,作为我们曾战胜海魔的证据来振奋人心,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我难掩话语中的失望情绪。

“那么,从那次袭击之后,你们再也没有遭遇过海魔的袭击?”切瑞先生问道。

“没有,到今天为止,那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吗?我不由自主想起了胡巴尔胳膊上那诡异的伤口。

“受伤幸存下来的两人怎么样了?痊愈了吗?”

“死了。”

“死了?是因为伤口感染吗?”

“不,是自杀。”我察觉到自己对于那段记忆仍然有着明显的抵抗心理,“两人回到岸上时,都很虚弱,并且发了几天的烧,退烧后,两人的精神都出现了一些问题,会间歇性地进入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或者狂怒状态。某天我和其他人在傍晚捕鱼而归时,得知两人在失控后袭击了族人,在冷静下来后,彼此用黑曜石制成的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心脏。”

“他们的精神受到了干扰。”

“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无奈地摊了摊手。

“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虽然切瑞先生嘴上是这么说,但他的好奇心还是得到了满足。

我们又简短地聊了几句后便结束了谈话。

我在睡前又去看望胡巴尔,勒杜娜说因为退烧药的效用,他在出了一身汗后已经退烧了,不过仍处在一种介于昏迷与沉睡之间的状态。

我看着他被绷带包住的胳膊,心里有些不安。如果只是普通的擦伤,那么这些外界的医疗工具应该很容易就能治疗好。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海魔呢?

几百年来,从没听说过族人有在岸上被海魔袭击的故事,它们似乎只生活在较深的水域。但是胡巴尔的遭遇又极其符合海魔那无法被观测与捕捉的行动方式,当初在海上遇袭时,族人们在无形的攻击前也是一头雾水,接着就发现有人的身体突然凭空消失了一部分。

看着胡巴尔年轻的面庞,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担心他在醒来后也会陷入卢戈尔大叔和可丘那样的歇斯底里与疯狂。但还有一件事是我更担心的,那就是海魔正在从深水区逐渐靠近浅水区,甚至可能会上岸。到那时,我的族人们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第二十一章:错乱(上) 第二天依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可以继续进行纪录片的拍摄工作。节目组把今天的拍摄主题定为当地的特色美食,厨艺最好的阿迪婶婶自然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黑曜石刀具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各种食材被料理的规规整整。

除了阿迪婶婶做的各种宴会级别的大菜外,节目组也想知道我们日常的普通饮食,希望看看我们应付生活时吃的小菜,在征得了族长同意后,就扛着摄影机到不同人家里去实地实拍。

我今天的工作依旧充当翻译官,不过这些外来人似乎相当擅长用肢体动作来传递想法,所以很多时候即便不用我翻译族人也可以通过他们生动动作与夸张的表情知晓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拍完这一家我们去对面那家看看。”导演用手中的扩音器向身后那个木屋指了指,那是胡巴尔的家房子。

今早在进行完日常的晨练后,我去看望过胡巴尔,他的病情没有什么转机,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小小的木屋里站着七八个人,有人拿着巨大的补光灯,有人扛着被一团金属结构件包裹住的摄像机,只为了拍摄木桌上陶泥盘子里的那点寒酸的咸腌鱼肉丁。被拍摄的族人在现代化的摄像设备前表现的十分拘谨,他一只手捏起一块渗出盐渍的鱼肉丁,像往嘴里塞进一颗石子一样不自然,眼睛时不时心虚地望向镜头。我本想上前为他做些动作指导,顺便让她放松下来,但看节目组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所以我也就作罢了。

目前我们族群中的房屋基本全是木制结构的,砖石技术尚未在这里使用,也没有使用的条件。

在一个绝大多数物产资源都处于匮乏、相当匮乏、非常匮乏以及根本不存在的封闭式岛屿环境上,即便懂得再多的方法与生产工艺也没办法将其付诸行动变成现实,这也是当今世界上许多小国家所面临的窘境。而那些国土面积庞大的国家则可以实现一整个完整的现代化工业产业链,即便与世隔绝也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但我认为光是一个国家能实现资源上的完全调度还远远不够,只有将全世界所有的国家联合成一个整体,完全利用整个世界的资源才能推动人类文明走向下一个高峰。

在与切瑞先生交谈之前,我对人类的太空技术的认知仍然停留在十几年前,毕竟我无法获取到更新的消息。然而在和切瑞先生交流后,我很遗憾得知,在信息与人工智能突飞猛进发展的现在,我们的太空探测技术却进入了缓慢发展的迟滞阶段,相较于十几年前并没有什么重大突破。火星上的建筑物变多了,建立了许多小型生态圈供富豪们体验异星生活;月球的旅游门票便便宜了一倍,但仍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承担的价格;载人飞船可以抵达遥远的木卫二——欧罗巴星并成功返航,却无法向着太阳系更深邃的边际靠近一步。也许会有人嘲笑我杞人忧天,一个生活在太平洋孤岛上的原始人居然在为人类文明的下一步发展而担心,但请容许我引用并擅自稍加改编一下一句来自中国的古语:文明兴亡匹夫有责。好了,言尽于此,我还是先着眼于目前故事的发展吧。

导演一行人扛着仪器拿着装备踩着用碎石块铺设出的小路来到了胡巴尔的家中,此时他的家里只有胡巴尔的母亲勒齐娜和妹妹勒杜娜在,父亲阿库索应该是在外边的石匠铺忙活。

我和勒齐娜婶婶交代了一下节目组的计划,以及一会她应该如何配合他们完成拍摄工作,可她看起来十分紧张,双手放在胸前心神不宁的,担心自己无法完成拍摄工作。于是,我便走到胡巴尔身边对正在照看他的勒杜娜说,“勒杜娜,你比较机灵,去和勒齐娜婶婶一起应付那些人吧,她一个人可能有些吃力,胡巴尔这里就由我来帮忙照看一会儿。”

胡巴尔躺在这个屋子的角落,虽然不是独立的卧室,也没有墙壁格挡,但只要摄像机不故意对准这里拍摄,就很难让他入镜。此刻的胡巴尔身下温凉柔顺的布料床单,床单之下是软绵舒适的厚床垫,这东西可比我们之前用干草铺就的小窝要舒服多了。等到拍摄任务结束后,族群的每家每户的都可以用上这种舒适的现代床垫,这也是我们答应进行拍摄工作的报酬之一。不过目前胡巴尔特殊情况,所以我就跟节目组谈了谈,先给他换上了干净卫生的床铺。

我见他的嘴唇已经发紫干裂,便用木碗盛过一碗水,用手指蘸着水来润湿他的嘴唇。木屋房间中的几步之外便是节目组的拍摄现场,我坐在床边只能看到从人群围布的缝隙中渗出的光影。

在胡巴尔的床头有一个大木盆,里面放有换洗下来的绷带,盆中的水已经被吸收了血渍的绷带染成了红色。那应该是勒杜娜早上为胡巴尔换下的旧绷带,还没来得及清洗节目组的人就过来了。我盯着水中漂浮的绷带看了一会,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血污之中渗出。一时间我竟很想揭开此刻胡巴尔胳膊上的绷带来看看伤口处是否正常。之前在他伤口中心那块不详的黑色淤血一直盘旋在我的头脑中挥之不去,可又担心会造成伤口感染等二次伤害,所以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很快,节目组在胡巴尔家里的拍摄工作顺利完成了,他们准备接着去下一户族人家中,而我自然也要跟着前往。在我准备离开时,勒齐娜婶婶走上前来热切地抓住我的手,对我说:“好恩美卡!太感谢你了,胡巴尔和你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所有人都因为你而感到骄傲!”

“不用谢勒齐娜婶婶,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和勒杜娜好好照顾胡巴尔,他一定很快就会康复。”我安慰道。

大概下午三四点时,导演认为今天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素材,于是宣布今天的拍摄工作告一段落。

“恩美卡!”

我正在和导演谈明天的相关企划,听到有人喊我,一回头发现是勒杜娜在朝我跑来。

“胡巴尔醒了?”看到勒杜娜风风火火地向我这边跑来,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情况。

“嗯嗯!”勒杜娜睁大眼睛用力点着头,然后说,“但是他的样子有些怪怪的,看起来不太好,妈妈正在照看他,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我随即动身,边跑脑海中边浮现出当初卢戈尔大叔和可丘那反常的举动,一块重石压在了我的心上,事情可能正在向着我最不愿设想的方向发展。 第二十二章:错乱(下) 来到胡巴尔家门前时,这里已经围了一群人。看来他已经做出了什么引起众人围观的事情,我只希望还没发展成不可挽回的地步。

“大家让一下让一下,让我过去。”

“是恩美卡!”

“大家让一下,恩美卡来了!”

一些族人们尤其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看到我后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主动为我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可就当我拨开人群,来到发生事件的中心时,一抹亮黑色冷不防地闪了过来,我下意识刹住脚步,并将身体后倾。只见一柄黑曜石制成的斧子正停在我喉咙前不到五厘米的位置,锋利的斧刃散发着慑人的寒气。所有人见状都惊呼一声,慌忙倒退两步。

我抬起双手,缓缓向后退了一步,避开斧刃,做出不反抗的顺从姿态。我的目光从面前的斧子向后延伸,看到了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的胡巴尔,他一只手拿着斧子抵在我面前,另一只胳膊则把他的母亲挟持于身前,手成爪状叩住她的咽喉。

他还是走上了我能预料到的所有情况中最坏的那条路,我的心脏感到一阵刺痛。

族人中有人在劝说他,也有人在呵斥他,族长也在人群的最前方,拄着手杖对他好言相劝。但他像一只受伤应激的困兽,紧张又警惕地怒视着围观的族人。勒杜娜从我身旁窜出想要冲向前去,但回应她的没有兄长的拥抱,只有夺命的斧头,好在我眼疾手快,一手拽住她腰间的束带,把她整个人给拽了回来,那斧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划过。

现在的胡巴尔根本不认识他的亲生妹妹,也不认识他的母亲,更不认识我。

他站在这里,像个被异族围攻的异类。任何的言语都无法让他放松警惕,他母亲痛苦的呻吟,勒杜娜心碎的哭喊声,族人的劝说与哀求。

节目组的人也闻声围了过来,他们很想将正在发生的这一幕也拍摄下来,但是被族长严厉制止了。

切瑞先生凑到我身后,说他们有电击枪可以制服胡巴尔。我看到胡巴尔的手指深深掐住勒齐娜婶婶的喉咙,担心他被电击枪击中后手臂痉挛会对后者造成伤害,便否决了这个提议。

“切瑞先生。”我微微侧过脑袋,对身后的切瑞先生说道。

“我在,你想出了什么好主意,恩美卡?”他压低声音问。

“你的那个仿制篝火借我用一下。”

“仿制篝火?”他迟疑了片刻,然后说,“哦,你是说那个露营灯?”

“对。”

“真有你的,恩美卡!稍等,我这就去取。”切瑞先生真是个聪明的人,他总能敏锐地洞察到谈话对方的想法,这让人与他交流时感觉很轻松。

我感觉到身后的切瑞先生离开了,在他取回露营灯的这段时间内,胡巴尔仍伸长胳膊,朝着四周示威恐吓式地比划着斧子,驱赶走任何想要靠向他的人。

“让开!你们这些怪物!”他向着人群怒吼。果然,他的认知被完全的扭曲了。

“胡巴尔!你在对你的母亲做什么?!”

我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不远处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蓄着浓密的胡子,身上的古铜色肌肉像盘错紧绷的树根,呵斥的声音洪亮有力,但是对此刻的胡巴尔没有造成丝毫的影响。他就是胡巴尔的父亲,族群里最出色的石匠,阿库索大叔。

我不再试图通过对胡巴尔喊话来改变他的想法。从目前的种种来看,我认为如今的他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在他的眼中我们成了面容可憎的怪物,我们朝他靠近就是一种危险性的袭击动作。我十分好奇他视野中的人与世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阿库索大叔,后退!他会伤到你的!”我提醒道,但是他也没把我的话听进去。这位平日里憨厚老实的石匠此刻也处于一种无法压抑的暴怒的状态,手中紧握着石锤走向他的儿子,要向他展现父亲的威严。

走出人群的阿库索大叔很自然地成了胡巴尔的首要关注目标。

胡巴尔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正走向自己的“怪物”身上,当后者离他只有三步的距离时,他骤然抡起了斧子对着对方的脑袋劈了上去。

阿库索大叔的反应很快,双手握住石锤的木柄,横在头顶进行招架,可没成想胡巴尔这一击势大力沉,黑曜石斧刃砍断了石锤的木柄并将崩碎的斧口继续下砸砍进了他父亲结实的肩膀。阿库索大叔吃痛低吼一声,右手握住断了柄的锤头砸下,要打断胡巴尔的胳膊。在锤子还处于半空中的轨迹尚未落下时,阿库索大叔便被得势的胡巴尔猛得一脚踹中腹部,这一脚来得又快又狠,如炸雷般旱地拔起,让大叔整个身体都被踹飞了出去,砍入肩膀的斧子也借势被拔了出来。

无论是刚才的下劈还是踢踹,胡巴尔都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力量与速度。父亲的鲜血从他手中的斧刃淌落到地面上,他的面孔变得狰狞恐怖,血红的眸子仿若喷射着狂躁的火焰。

胡巴尔在抽出斧子后,一手扼着母亲的喉咙向前跨出一步,要给他的父亲补上致命一击。

他的动作太快,周围的族人根本来不及向前把正在地上挣扎着的阿库索大叔拖拽出前者的攻击范围。眼看着石匠要血洒当场,就在这时,我的手中多了一个冰凉的物件。我知道那是切瑞先生递过来的露营灯。

阿库索大叔的生死在此一瞬。

一道极为耀眼的白光在人群中乍起,宛如日轮于此处升起,就是天边的太阳在此刻也被无匹的强光所盖过。所有人都本能地抬手遮挡在面前,保护被刺痛的双眼,就连胡巴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震慑住,劈向阿库索大叔的胳膊被迫收回,遮挡在头部。这种激发状态的强光只能持续几秒钟,不过对我来说也已足够。

我将露营灯用力掷向胡巴尔的脑袋,趁机一个箭步跨出,迅速拉近与胡巴尔的距离。右手握拳,手肘向后蓄力。

在露营灯击中胡巴尔的脑袋后刺目的光芒也弱了下来,而我已经借着强光短暂的掩护来到了他的身侧。

胡巴尔的脑袋被露营灯坚硬的外壳击中后却没受到什么影响,眼角的余光反而发现了我的存在。

我看到那骇人的眼珠中闪过一抹惊恐,紧接着又燃起了盛人的愤怒。他抬起手臂企图肘击我的面部,如果被他击中,我即便不会当场暴毙也会遭受重创失去行动能力。但是没关系,此刻是我的先手。

就算他被诡异的疾病莫名提高了身体力量与速度,但在我所创造出的先机以及我的全力一击面前,他还做不到后发先至。

我手臂的肌肉像被压缩的弹簧,肩部化作液压泵,拳头在肌肉爆发性的力量下迸发而出,从下方绕过他袭来的手肘,一记刚猛的右勾拳狠狠地击打中了他的下巴,他的上下牙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扼住勒齐娜婶婶的手失去力量松了开来。

若是正常人,此刻已经失去意识在地上躺尸了,但是这头狂化了的怪物不仅结结实实地承受下了这一击,甚至还在调整身体试图展开反击。他的身体强度也得到了恐怖的提升!

我心中的警报声猛然响起,眼下绝对不能给他半点反击的机会,否则绝对没有胜算。在上勾拳打出后,我的左手紧接着打出一记勾拳砸在他的右脸上,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半步,眨眼的瞬间已经足够我收回的右手再度完成蓄力,直拳与勾拳急风骤雨般交替变换着落在他的面门之上。

可就算如此密集的攻势也未能让他失去战力。

胡巴尔顶着我的攻击强行将手中的斧子砍出,我被迫向一侧闪开,这给他腾出来难得的喘息的机会。他眼见的斧子落空,又及时补以右正蹬腿进攻我的腹部。我见状立马向左滑步进行闪躲,并用左臂从左向右格袭来的这记右蹬腿。我的胳膊感受到了恐怖的力量,一阵剧痛传来,感觉体内的脏器都被震乱。虽然我最终还是抵住了这一击,但是左臂却被胡巴尔这生猛的一腿踢脱了臼。本应是卸力格挡的招式,在差距过大的力量对比面前也只能成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舍身技。

我顾不上左臂传来的剧痛,此刻正是他右腿下落、立足未稳之际,我的右膝如铁似刚凶猛地撞向他的左侧肋部。舍身一击的成效显著,胡巴尔的整个身形都被飞来的这记膝顶打散了,他身体未能对我即将打出的攻势做出任何反应。

我的体力在持续消耗,动作只会越来越慢,稍慢一步便生死易手,不能和他消耗下去了。趁他此刻无力进行抵抗,一记不留后手的顶心肘破风而出,准确顶在了来不及招架的胡巴尔的心口。他闷哼一声,身体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被击飞出去,撞在了他身后的木屋墙壁上,然后滚落在地上,昏死过去。

胜负已分,四阒无声。

我抱着脱臼的胳膊走向胡巴尔,蹲下身,右手探到他的鼻子前,感受到了均匀的呼吸。

“还活着。”我扭头朝众人说道。

寂静的气氛被打破,族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恩美卡!恩美卡!恩美卡!”

他们高喊着我名字,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赛,而不是实力悬殊的生死搏斗。 第二十三章:夜晚海边 在混乱被平息后,失去意识的胡巴尔被抬进房间里进行护理治疗。我的胳膊在船长的一番正骨后成功复位,活动自如,除此之外,身体没什么大碍。相比起被我击打昏迷的胡巴尔,他父亲阿库索大叔的伤势要严重得多。

阿库索大叔左肩上的伤口深入肩胛骨,肌肉被严重割裂。虽然节目组里有一位随行的医生,但因缺乏完备的现场手术条件,无法进行细致的治疗,不过为了防止伤口感染溃烂,医生还是为阿库索大叔进行了一场临时的伤口清理缝合手术。

医生为阿库索大叔注射了盐酸吗啡注射液来镇痛,之后使用简易的手术工具将伤口里的骨屑以及石斧残留的碎片逐一挑出,再进行病毒细菌的消杀。最后是伤口的缝合工作,医生拿出一个香蕉状的金属工具盖在伤口上,在工具的一端有一小块凸起的按钮,按下后工具发出了快速而密集的声音,声音停止后医生将工具移开,只见肩膀上原本撕开的那道血肉模糊的骇人伤口如今已经被极细的丝线规规整整地缝在一起。为了避免伤口崩开,保险起见,医生又使用多个紧急伤口愈合贴将伤口牢牢地粘合在一起,最后再用绷带加以固持。

在医生与其他协助人员的一番折腾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医生说他已经在目前的条件下能做了力所能及的最好治疗,在场的所有人都对那位医生表达了真诚而热烈的情感。族长为他佩戴了代表着迦耶卡的赐福以及族群最高荣誉的鲨鱼齿吊坠,勒齐娜婶婶将珍藏的一壶上好的浆果酒赠予医生作为报答,而医生看起来也十分喜欢族人们的感谢与礼物。

我在这次临时手术里也发挥一点作用。因为天色昏暗,光线严重不足,所以我便举着节目组的那根露营灯充当手术大灯,听从医生的指示将灯光打在不同的地方。今天过后,我愈发觉得这根露营灯是个好宝贝,不仅可当作为人们提供温馨环境的氛围灯,在与敌人交战时还可以作为闪光弹来致盲对方,此时此刻则又变成了临时手术室中的手术灯。

科技改变生活,科技造福人类,我心中再次感叹道。如果没有节目组带来的这些前沿技术与工具,今天的事情将会完全走向另一个悲惨恐怖的结局,而阿库索大叔也可能会因为严重的伤口感染或者失血过多而死。

晚饭过后,我又去看望了胡巴尔。勒齐娜大婶在照顾她的丈夫,勒杜娜则照顾着她的哥哥。胡巴尔目前还在昏迷中,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他的身上被粗壮的绳子里三层外三层牢牢捆住,像个虫茧似的,就算他清醒后仍然处于狂化状态也很难能够对其他人造成伤害。

离开胡巴尔家后,我独自一人散步,边走边想着胡巴尔的事情,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海边,环顾四周,发现只我一人。

银白色的下弦月高悬于漆黑而清澈的夜空,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给黑色的大海铺上了一层流动的银纱。海浪像手掌一样轻轻摩挲着沙滩,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细碎而悠长的声响。遗落的贝壳沾染上海水后,也在这夜色中反射着点点月亮的光辉,让这夜晚的海边呈现出一番宁静而神秘的样貌。向远处望去,海天一色,宇宙与大海交融。

海风凛冽地吹向岸上,带着几分凉意和咸湿,轻轻拂过脸庞与身躯,将白天的疲惫与伤痛一并带走。

我坐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目光望向海平面的尽头,各种思绪交错翻飞。就是在这里,胡巴尔受到了奇怪的攻击,之后便昏迷不醒。而当他醒来后,就变得与在海魔袭击中幸存下来的那两人一样,进入了非理智的狂化状态。难道那恐怖又诡异的海魔真的来到了浅水区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此刻岂不是很危险?我凝视着黑色的海洋,企图看出点什么端倪,但是什么特别的迹象都没有,我也没有收到海魔的袭击。

我希望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我也希望胡巴尔在清醒过来后能够恢复理智。卢戈尔大叔和可丘在狂化之后意识也曾恢复过一段清醒的时刻,并在清醒的状态下选择了自杀。我之前为切瑞先生讲述这个故事时,因为不想对那段惨痛的记忆进行调用与回顾,所以没有对他讲述两人自杀的前因后果。清醒后的两人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在他们失控的时候,残暴地杀害了五个族人。那五个受害者中有卢戈尔的女儿和妻子,还有可丘的母亲。

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胡巴尔把一切都推向无底的深渊前,被我及时止住,悬崖勒马。不然等他恢复理智后,我不敢想象他会面对怎样的一种绝望。

手指上持续传来酥麻针刺般的痛楚,我看着缠着一圈圈绷带的双手,心情有些无奈。因为击打胡巴尔时的力度过大,导致我的食指关节处都破了皮。现在想来,当时每一次攻击砸在他身上时,竟然有一种在对着坚硬树干挥拳的感觉。他的皮肤强度变得超乎寻常的高。

真的有会让人体能大幅增强的疾病吗?如果真的有,那这又真的能被称为病吗?我心里冒出更多的疑惑。

“嗨,恩美卡,原来你在这!”切瑞先生熟悉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海浪与夜风所演奏的安静。

“你好啊,切瑞先生,忙完了吗?”我扭头看着一脸愉悦表情的矮瘦黑人,打了声招呼。

“忙完啦,他们又大吃大喝上了,这不,我顺了两个吃的过来。”他把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球状物递给我,“喏,苹果。”

原来这个红红圆圆的东西就是名为苹果的水果。

“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我说道。

“正是正是,苹果的好处多着呢,尝尝看。”他在我身旁蹲下身,将苹果放入嘴边一口咬下,果肉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股清甜的果香传来。

我将苹果拿到眼前,转来转去观察着,果皮色泽鲜亮,红润欲滴。我想,就算拿书中那晶莹迷人的宝石来与之相比也不过如此。“真好看。”我一时竟有些不忍下口。

“别光顾着看,再好看也是要吃的。”切瑞先生催促道。

也是,终究还是要吃的。我一口咬下去,清脆的声音在口腔中回响,果肉在牙齿的咬合下爆出了满满香甜的果汁。仔细咀嚼,会发现这果肉的九分醇甜中还透着一分明快的酸,这酸是那样的恰如其分,多一分就会打破甜的宜人,少一分无法衬托甜的美味。

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果。

我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快乐,切瑞先生看在眼里,他也露出了愉快满足的笑脸。

吃完苹果后,我将果核收好,想着或许有有朝一日能在岛上也种植出如此美味的水果,即便只有一半的鲜美也远比那些酸掉人牙齿的浆果好吃。 第二十四章:航行 “恩美卡。”我与切瑞先生正啃着苹果,一起对着海面发呆,突然他喊了我一声。

“嗯?”

“真看不出来你还会拳击,下午那会儿,打得好不生猛!还有最后打的那几招是什么?某种搏击术?”切瑞先生两只胳膊比划着架势,好奇地问。

“是拳击和中国功夫。”

“哇哦!中国功夫!”切瑞先生身体后倾,两个眼睛瞪得像个8号球,表情十分夸张,“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学会的,毕竟你看,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会这些东西,千万不要告诉我山里的树其实是你的老师,它们会教你武术和功夫。”他手心外翻,朝向周围的环境。

我拿出随身带着的学习机,翻找着书本,切换到英文译本后递给切瑞先生。

“《拳击:从入门到精通》”

“还有下一本。”

“《中国功夫:学会这些你就无敌了》”

“没错,就是这两本。”

“不得不说,这名字看起来可真是……”切瑞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想吐槽书名却欲言又止。他皱着眉头在屏幕上滑动翻页,然后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图画和文字,蹙在一起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虽然名字起的十分不靠谱的样子,但这内容看起来确实是挺不错,每个动作都有拆解分析,你就只靠这个自学吗?”

“也不是只看书,我们部族内每十天会进行一次格斗切磋,我会趁切磋的机会把从书上学到的动作与技巧使用出来,通过实战比试来调整优化一招一式。”

“那你的族人肯定是要遭罪了。”他摆出一副十分同情的样子。

“族人们经年累月摸索出的战斗技巧也是有一定的实战价值的,但不多,对付鲨鱼什么的还可以,一旦和懂得一些武学门道的人对战,他们那大多依靠蛮力的招式在切磋中就显得漏洞百出了,只要抓住弱点趁虚而入,再强壮的身躯也不堪一击。所以,为了让自己能从切磋中受益,让自身的功夫得到更进一步提升,我也会积极地传授给族人们一些更合理高效的战斗技巧,比如刚才胡巴尔那下右正蹬腿就是我之前教他的,结果那小子下午发狂后差点把我胳膊踢断。”我对切瑞先生指了指那青一片紫一片的左臂。

“难不成你是什么练武奇才?无师自通的那种。”切瑞先生眯起眼睛看着我,像是要集中目光将我看透。

“我吗?应该不是吧,如果说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枯燥练习后才能取得一点点的进步也能称为练武奇才的话,那大概是对这个世界上真正天才的莫大侮辱。”我如此说道,并非出于谦虚,而是因为我深知每一行都有着远超常人的天纵奇才,他们如同带着主角光环降临到这个遍地都是凡人的世界上,别人辛苦数十年才艰难得到的成果他可能顺手就做了出来,如果要和那些人相比——不,打住,这个话题可以翻来覆去引经据典、啰里八嗦地说很多,总而言之一句话:请永远也不要和那些人相比!

“能坚持下来也胜过常人太多啦,我自己当初学过跆拳道和拳击,不过都是三分钟的热血,过了那一阵后就再也不会练习了,所以现在连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切瑞先生对我露出一个有些自嘲取乐的笑。他的笑容总能感染我,脸上的笑纹、面皮挤出的一道道褶子里都有着能让人共感的快乐因子。

*********

“恩美卡,先别写了,我用电烤盘烤了两条鱼,香得很,下来趁热吃吧!”下层甲板处传来切瑞先生的喊声,恩美卡已经闻到了烤鱼的香味。

“马上就来!”恩美卡正坐在双层快艇上层的小沙发上,双手在放置在双腿之上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打着,在听到切瑞先生的话后,他合上电脑,将其放置在一边的白色小圆桌上,然后起身向下层走去。

日落黄昏,快艇以一个能量转化效率最高的速度朝着既定的方向行驶,此刻向四周极目远眺,除了海面上挂着的半个橙红色太阳外,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色,看不到岛屿也看不到陆地,好似被神明抛弃到世界的角落。

恩美卡瞧见切瑞先生在甲板上支起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桌子上摆放好了一盘水果和零食,而后者正前倾着身子弯着腰在身前的电烤盘上翻烤两条被铁签子串起来的鱼。鱼的表皮已经烤制焦黄,各种佐料也撒了上去,香味四溢。他走去过,在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你的回忆录写得怎么样了?”切瑞先生见恩美卡坐下,将一条冒着热气的烤鱼递过去。

“谢谢,进度还不错,适应了键盘的输入方法后,打字效率提高了不少,不过要想写完应该还得再要些日子。”恩美卡接过食物道了声谢,然后说,“现在距离我们到达目的地还有多久?”

“哦,让我看看,应该是快了。”切瑞先生拿出手机,打开离线地图,看了下船目前的位置,换算了下时间,然后说,“按照我们现在的航行速度,我预计明天太阳升起前应该就能抵达上海了,不过因为你没身份信息之类的证件,所以到时候可能要先给你办理临时身份证明才行。”

“一定要把岛上发生的事通知给外界,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不然……”恩美卡没有说下去,看着手中的烤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前提是他们得相信——啊呀!烫烫烫!”切瑞先生一口咬在烤鱼上却被灼热的鱼肉烫到了舌头。

“我们有导演摄影机里的存储卡,里边有拍摄下来的视频,到时候让他们进行鉴定,只要检测出视频不是由AI生成的,想必会相信我们的话。”

“虽然我觉得不会这么容易就是了……不过好吧,到时候只能试试看了。”切瑞先生说着,然后从一旁拿过两罐啤酒,“最后两罐了,你一罐我一罐,正好。等上了岸,我再带你去喝青岛啤酒,那个才叫爽呢!”

恩美卡欣喜地接过冰凉的啤酒,拉开易拉盖,仰头痛饮一大口。

虽然他从前因为酒量不佳在部落的宴会上醉倒过,还出了丑,并发誓不再喝酒。但在切瑞先生热情推荐与再三保证下,他还是小心谨慎地尝试了一下这罐装啤酒,结果发现这东西确实不怎么容易醉,而且喝起来很是清爽。那以后他便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结论,并不是自己酒量太差,而是部族里酿制的酒实在是太猛。

“瞧我,干这么坐着吃多没劲,应该来点音乐。”

切瑞先生在手机上点了点,然后快艇上的扬声器便传来了悠扬舒缓的歌曲:When the night has come…… 第二十五章:清晨 “各位听众朋友们,早上好啊!欢迎收听由‘先锋新闻54’为您带来的早间新闻,现在是北京时间2063年5月29日7点整,星期二,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闻,信息即是力量,知情亦是权利,接下来就一如既往地由我来为大家播报当下最热门的实时消息,为大家开启逐梦一天吧!”

新闻播报准时从杨床头放置的桌面音响中响起,把出租屋内死气沉沉的空气搅动开来。他将音响的声音调到最大,这样他每天早上都有了一个内容不一样的闹钟。

眼皮沉得像轴承坏掉的门帘,眼睛又酸又涩。杨在床上翻了个身,脸颊贴着枕头未被压热的另一侧,凉凉的触感令他倍感舒适,床之恶魔将他拉入无底的深渊。在这样的早上,他往往都企图再多睡一会,然后便会在可能睡过头的惊恐中爬起。

“顺便提醒一下,如果各位听到我的声音时还在考虑要不要和梦神来一场甜蜜约会的话,那我希望您不会错过与公司的那场关乎生存与未来约会。”

“多嘴……”杨万般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坐在床边,整个人如同被从垃圾堆里打捞出来一样,绵软无力的身体在行星的重力下摇摇欲坠,浑浊的脑子释放着无规律的信号,意识挂在悬崖的边际。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在屋子里不断响动,那仿生人播报员有些尖锐声音使他平添几分烦躁。最后,他妥协地睁开眼睛。

太阳已经升起,但屋子里漆黑一片。

“我说,要有光。”

杨慵懒地说着,下一秒,窗户玻璃上的黑色逐渐淡化消退,晨光穿过透光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玻璃,将盘踞在出租屋里的一隅漆黑驱逐至光无法抵达的角落。

可控偏振光调节窗户的诞生让窗帘这种古老的家具彻底沦为了装饰品。杨只需要在床头柜的总控板上按下一个按钮或者像使用自定义语音识别功能来操控,就能通过调整玻璃中无数个细小偏振镜单元来调节窗户整体的透光率,十分好用。他乐于在这间屋子的清晨里,在浑身都有气无力的状态下,小小地冒充一下上帝。尽管他是无神论主义者。

杨一只脚穿上拖鞋,另一只脚在地上晃来晃去踩来踩去也没踩进它适合的归宿。拖鞋却不知道去哪里了,明明只是十几平大小的房屋,就算丢又能丢到哪里去了呢?他拉开椅子向着桌下探头,没有;椅子之后的狭小空间,也没有;蹲下身子,双手按在地上,脸也几乎贴在地面上,朝床下看,有了。那只拖鞋不知怎么的被踹进了床底下,在灰尘与点点碎屑垃圾之间匍匐着。他一番折腾,才把拖鞋从床下解脱出来。

“最新消息,截止早上七点钟,全国各地又相继出现了几十例感染病例,均未发现明显传染源。根据相关化验分析部门以及相关研究人员的报告,我们得知该种病毒不会在空气中进行传播,非伤口皮肤接触也不会导致感染,传播性较弱,但可通过食物或者水源进行缓慢病毒累积。对于疾病病因,发病机制,形态结构,以及对人体功能和新陈代谢方面的影响,相关研究工作尚在进行中。希望广大听众朋友出门在外可以做好防护,勤洗手,保持个人卫生清洁。”

杨睡眼惺忪地走进狭小的洗手间,在盥洗台前进行洗漱。公司上班时间是八点半,从这到公司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所以他通常七点半出发,半个小时的洗漱整理时间对他来说很充裕,可以不紧不慢、悠哉悠哉地让身体慢慢从睡眠状态中苏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一脸倦怠,没有一丝二十五年轻人该有的活力与朝气。在这个发呆可以被原谅的环节里,他的脑子开始缓缓启动。

首先,他回顾了一下工作上的事。今天有三个关键项目的流程要继续推进,需要与客户那边进行技术与方案上的交流沟通;四个次级项目的流转状态需要跟进信息,基本是对接采购部与质检部;三个非项目工作在本周内要得到结果,这些……嗯,还是不要去想了,等人到了公司后,他自然而然地会成为一个合格的螺丝钉让整个企业继续运转下去。

其次,是生活上的事。昨天在夜港酒肆——记忆的浪潮瞬间涌来,昨晚无数的影像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他握住电动牙刷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现在不确定那些事情是不是自己刚刚做的梦,如果不是,那有太多的细节无法解释,各种矛盾点像沙子一样在他的眼皮下打转;如果是,那万事大吉。

他进行了短暂的推理分析,想把那些纷乱的思路理出一个线头,然后顺着线头一点点抽丝剥茧,直到最后得到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将整件事明明白白、完完整整地铺开在桌面上。

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他确实理出了一根线头,那就是他和文森特打完招呼后走进酒吧内,到线到这里就断了。之后就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团,看不到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结束。

好在此刻昏昏沉沉的大脑并没有能力做出更深一步的探究,他决定暂时把酒吧里的事抛到脑后,说不定那就是一段没道理梦。太对了,梦是没道理的,昨晚的事看起来也没什么道理,那为什么不能是梦呢?它可以是,不,它就是!好,这个问题先到这里。

杨的手又恢复了动作,继续刷着牙。刷完牙后,他拿剃须膏罐,用力摇晃了片刻,在手心挤出一团白白的泡沫,然后敷在脸上冒出胡茬的地方,一番揉搓后,再用剃须刀贴着脸皮轻轻一刮,泡沫与胡茬一起被刮下。在2063年,手动剃须刀的市场越来越小,电动剃须刀在安全性与操作性上远胜于手动版,而且舒适性上也趋同。但杨还是坚持使用手动剃须刀,并且进行着相对繁琐的操作。对他来说,复古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喜好;另外一方面则出自于手动剃须这一系列操作带来的仪式感,与最后刮开泡沫的解压感。

最后一件事。杨摸了摸睡衣的裤兜,没有找到手机,于是拿着剃须刀走到一步之遥的卧室,从枕边拿过那片黑色的薄块。打开屏幕划了划,然后皱起眉头在屏幕上输入文字。

“成,现在状态怎么样,没什么人上门找你吧?”发送。

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他便又把手机扔回到床上,接着完成洗漱。

走出卫生间,他用挂在墙上的毛巾把自己擦干,新闻还在播报中。

“一小时前,一位特殊的游客从海上而来,他穿得像个欧洲旧时贵族却说自己是来自太平洋一座孤岛上的土著人。他讲着流利的中文,并且英语也十分在行,在他身边还有一位来自美国的黑人陪同。他们横跨大半个太平洋,声称有重要的情报要与我们同步,但很遗憾,由于港口相关工作人员禁止拍摄与采访,我们并不能得知他究竟带来了怎样的消息。目前两人已被带领至公共隔离区接受观察。”

土著人都会中文和英语了……杨一时间陷入了一种低落的惆怅中。

十分钟后,他已经换下了睡衣,穿上北风科技公司那颇有设计感与辨识度的黑色制服,出门前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确认一下仪容,快捷领带依旧整洁笔直的垂落在胸前,黑色制服上金色的装饰纹路让他看起来专业又尊贵,尽管他只是一个初级工程师。出门前,他将三颗营养药丸丢入嘴中,拿起桌子上的凉白开服送下去,早饭就这样吃完了。 第二十六章:询问 冀成不知道什么时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耷拉在地上的右手里还抓着迈虚眼镜,此时天还蒙蒙亮。

他是个自由的泛劳动者,不需要准时准点的打卡上班,所以也不需要被冰冷无情且聒噪的闹钟叫醒,叫醒他的是理想与梦想——虽然他很想这么说,但理想与梦想甚至从不在睡梦中到来,叫醒他的往往是某种生理上的急迫,这种急迫更直接也更危险。他感受到下体那澎湃到无法遏制的冲动,脑海中警戒信号响彻四方,决堤之急迫在眉睫,四肢的肌肉被瞬间强制唤醒到战时状态。他一个翻身迅速起身,然后冲进洗手间,开闸放水。

随着代谢液体的排出,脑海中的警报声也停止下来,这时周遭与外界的声音才逐渐传入他的耳中。

冀成打了个哈气,揉了揉眼角带出的睡泪,刚刚高速动员的身体此刻又回落到正常机能之下,困倦感拽着他的脚跟想要爬上他的肩头。他趿拉着那双破了边开了线的鞋子走向卧室,在手搭在门把手上那一刻,他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睡在沙发上,不是因为酗酒昏醉,也不是因为熬夜睡去,而是因为卧室正被占用着。他想起卧室里有什么。

黑夜和白天的切换常常使其中一边发生的事情变得不真切,而且容易被遗忘。尤其是晚上发生过的事情,总会蒙上一种离奇诡异又如梦似幻的面纱。当黑夜散去,那些只有在夜幕中才孕育出的情感也烟消云散。

开门还是不开门?自己真的要面对她吗?她是谁?她为什么会被砍伤?她怎么会有枪?她会不会杀了我?她会不会已经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解开绳子溜走了?

冀成犹豫着,手从金属门把手上移开,然后将耳朵贴在门上。卧室里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与动作。就算那人醒了,此刻正在房间中干着什么,但刚才自己起床后鼓捣出的动静估计也能让对方停下动作保持警惕。如果此刻她正在里边做好架势防备着自己,那这门一开,指不准有什么东西会朝自己飞过来。但是不开门也不是个事。

他的手重新按在了门把手上,然后整个人都蹲了下来,这样,即便一会开门时会遇到投掷或者其他正面攻击,自己都有很大的概率能将其躲避开。

随着门把手被向下拉去,锁心中一连串轻微的齿轮传动与连杆拨动声音传出,锁舌从锁扣中抽离。现在是做判断的时候了,应该瞬间将门推开,还是一点点试探性的推开。如果对方已经集中注意力看向这边,那么缓慢开门肯定会给她注意到门下方蹲着的自己的时间。不如瞬间开门让对方的注意力落空,打她个措手不急。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可以考虑,那就是她仍在昏睡,根本就没有恢复意识。

冀成手腕发力,迅速将门拉开,卧室内部的情况随着门的推开而进入到他的视野里。他的目光越过床铺,看向了正坐在床头试图用被铐住的双手解开脚上绳子的女人正一脸惊恐地望向这边。

好消息是,她醒了过来。坏消息是,她手里正握着被扯开的绳头。

蹲在地上的冀成与神色慌张的女人怔怔地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动弹一下,仿佛被美杜莎的眼睛石化了一般。

场面一时间非常尴尬。

“哈,你醒啦。”冀成有些发窘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声音干巴巴地对女人说,可女人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警惕。

“那啥,不是,害!你且听我解释解释好吧!”他不知道为什自己很心虚,也许是因为对她进行了捆绑束缚导致自己的行为与目的看起来十分的不单纯,也许是对那充斥着强烈情绪的目光感到畏惧,但他还是认为非常有必要在这个情况下对她讲述一下事情的大概情况,“是我昨晚救的你。我昨天下班,瞅见你躺我车边上,都快被人看砍肉泥了,我寻思咱从小接受的良好教育就是要助人为乐、见义勇为、乐善好施,见死不救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所以就把你带回了进行了人道主义救助。”

女人没有说话,听见他的解释后,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眼睛又看向两只手腕上那对银色的铁镯子。

“啊,这个是个误会,毕竟你看我,一文弱青年,虽然是出手救了你,但是考虑到你的遭遇还有从你身上发现的手枪,在你醒来前做一点自我防备是不是很合理?我可不想在你醒来时因为一时应激反应就把我给结果了。”冀成无辜地摊了摊手。

这个解释似乎赢得了女人的一丝信任。

“还有,我绝对没有趁你昏迷时做出什么不检点的举动,不信的话,客厅的监控设备一会你随时可以调用查看,怎么样,够意思了吧?”冀成补充说道。

听到这里,女人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身那堪堪可以遮羞的T恤,原本长袖的衣服为了包扎伤口被从肩部剪去了袖子,腰部也被剪开一大块口子,残破的衣服刚好能遮挡住胸部以及肚脐上方的部位。羞耻心一瞬间涌来,她双手收到胸前,做出象征防御与遮挡的姿势。

“呃,你会说话吗?还是说你是哑的?”见女人始终不肯说话,他问道。

“这里是哪里?”女人终于张嘴说话了,只是因为长时间没说话,所以这声音格外的嘶哑。

“还好,原来会说话。”冀成感到轻松了几分,能用语言沟通是一切良好发展的开端,“很显然,这里是我家。”

女人听到这个答案明显表露出了不满的蹙眉。

“不是,你什么都不肯说,就想套到我的消息?这从信息交易上来说也是不合理的吧?况且我还救了你的命呢。”冀成从女人的身上没有感受到强势或者危险的气息,她更多的是谨慎与犹豫,所以,他就得寸进尺的把自己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以便在交谈中逐渐掌握有利的主导地位。

“你想知道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嘶哑,听着就让人难受。冀成叹了口气,拿过桌边的水杯,里边还有半杯茶水,然后又从水壶中倒入一些水,都是凉的。他伸手把凉了的隔夜茶递给女人,“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女人看着那黄绿色的茶水,有些迟疑,但是对水的渴望还是战胜了其他的顾虑。她伸出被铐住的双手接过水杯,将水送到嘴边,然后大口喝下,放下水杯时,嘴角还挂着一片绿色的茶叶。

“叫什么名字?”冀成询问。

“薰衣草。”女人脱口而出。

冀成怔住了几秒,然后有些恼怒地说:“我是说你真实的名字,劳动证上印着的那个,不是代号或者绰号!”

“红色斥候。”女人又说。

“……”

“七十三号。”女人说。

“什么时间说出真名我什么时间给你解开手铐。”冀成靠在椅背上,半仰着头看着她,摆出一副“无所谓,反正我不着急的样子”。

“青祈。”

“听起来易燃易爆炸。”

“青色的青,祈祷的祈。”

“嗯好,那么年龄呢?”冀成继续问,话语中透着一股做作的劣质的威严。

女人把被铐住的双手伸向冀成,意思是他要兑现他刚才说过的承诺。

“问完后自然会给你解开,你只要乖乖配合我,年龄?”

“二十二。”女人声音有些小。

“啊?” 第二十七章:关于年龄 在如今这个时代,外貌越来越不能成为判断一个人的真实年龄的可靠依据。通过便宜的医美整形技术,一位七十岁的老年女性在外表上可以变得与三十岁一样妩媚动人。当然,如果有能力像里克·豪威尔那样做一下基因调整手术,那么生理年龄逆个转几十岁也不是问题。

里克·豪威尔,一位美国顶级富豪,庞大财团势力的大家长,目前世界上最长寿的人。

他在二十一世纪初期就积极进行了各种延寿的试验与尝试,并在129岁接受了基因改造手术,成为了世界上“接受基因改造并存活的年龄最大的人类”这一记录保持者,他目前已经151岁。从最近各种媒体采访以及他的个人社交频道发布的生活视频来看,基因改造后他的身体从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枯瘪状态中逐渐焕发了生命活力,皮肤变得紧致光滑,宛如时间倒流一般。从外表来看豪威尔只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各项生理指标也处于五六十岁的样子。

网上有一组照片是他拿着自己五十岁时拍摄的黑白照片与现在自己的脸同框对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现在的他看上去比照片里百年前真正五十岁的他来还要年轻一些。据豪威尔的私人医生说,这还只是基因改造的阶段性成果,预计再过十年,他的身体将恢复到三十岁左右的巅峰时期,那之后他还将有预计一百五十年的寿命,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会是第一个两百岁的人类以及第一个三百岁的人类。

这里要明确一点,“基因调整”与“基因改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

基因调整是只被允许在一系列的法律限制下进行的最小限度的个人身体优化技术,其中,对于身体整形方面的基因调整管制是最为宽松的,比如通过更改部分基因的显性与隐性表达,来达到防脱发、瘦身等效果。这也是目前医美机构售卖的最火的两种业务。每个人都有权利在自己的喜好下更改自己的样貌,这是他们的主旨。这类基因调整手术往往不牵扯到基因组的大规模增补与删减,只是进行轻微的调整排序即可达成目的。

基因改造则是通过对部分基因组进行增减甚至是重新编辑使人获得超人的能力,比如成为无需睡眠的“无眠者”,让自己获得远超他人的身体素质与智力水平,以及通过编辑生命进程相关的基因来延长寿命等。

对人进行基因改造在法律层面是被禁止的,不仅仅是因为许多设备不够先进、技术不够成熟的机构在对成年人进行基因改造时会有不低的致残率和死亡率,更是因为这种技术可能会对社会的稳定造成无法控制的破坏。至于对受精卵进行基因改造,在通常情况下也是被禁止的。

“禁止基因改造技术的商业化”的提案在联合国大会投票表决后,以微弱的优势得获得了通过。但各国实际上是怎么执行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上述的那位美国富豪显然是通过某些特殊途径达成了基因改造的目的,他的途径与他的身份一样简单直白,通过钱。克里·豪威尔曾将自己八成的财产捐献给了非洲以及全球其他地区那些落后的和正在发展中艰难挣扎的国家,这一举动引来了社会各界的广泛认可,因为那确确实实是一笔在任何人看来都足惊人的天价财富。

不过也许多人有着这样的观点:对于像里克·豪威尔这样拥有着庞大家族势力的财团大家长来说,那些捐出去的钱财终究会在未来、在他庞大资本帝国的运转之下重新流入他的口袋。况且,谁又能断言说他所做的基因改造手术真的只是单纯地延长百十年的寿命呢?说不定他真的已经跨过了那道任何自然生命都无法触碰的禁忌门槛了。

对于那些有杰出贡献的人,基因改造往往会成为一种被允许的奖励。起码明面上是这么规定的,但要怎么界定“杰出贡献”又是一个模糊不清的问题。至于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社会里面,非法基因改造已经是许多国家继成瘾性药品滥用问题之后又一难以遏制的难题。

言归正传。年长的人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让自己变得看起来年轻,使他人无法判断自己的年龄;同样的,年轻的人也会因为成熟的打扮让人误以为年长。好吧,虽然这两者听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冀成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名为青祈的女人大概有个二十八九岁,甚至更高一点。但是他没想到她只有二十二岁。

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他那时刚从大学毕业,在职场社会中摸爬滚打,像现在的杨一样无休止地贡献着奉献工时,生命被乏味的忙碌与疲惫所填满,对于未来的生活看不到多少希望。而青祈却已经过上了怀里揣枪、刀口舔血的激情的生活了,这让他对眼前的女孩生出了一种不知是羡慕还是怜悯的情感,抑或两者都有。

他认为是她修长成熟的身材以及干练成熟的穿搭让他对其年龄产生了误判。

原来不过是个初入社会的小女孩,冀成这样想到。他在心里将她的形象从成熟冷酷但是性感妩媚的成熟女人,变化为了稚嫩懵懂但是性感妩媚的年轻女孩。

在意识到自己在她面前也能勉强算个人生阅历丰富前辈后,他对青祈的态度也变得柔和起来,多了几分从容,有了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宽容与耐心,虽然他也就只比她年长个三四岁。

在冀成询问她是否已经毕业时,她沉着地点了点头。

在冀成询问她是做什么工作时,她拼命地摇了摇头。

“不能说吗?”冀成问。

“保密。”青祈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那你是警察吗?”冀成试探性问。

“不是。”她又摇了摇头,说道。

冀成闻言深吸一口气,手一拍椅子的扶手,猛地窜起身来大喊一声:“那你就是强盗,恐怖分子!”身为前辈的从容与忍耐在他身上只维持了短短的几分钟后便荡然无存,他拿出手机边按边发狠地说,“我这就把你这危害社会的不法分子扭送到警察局!”

“不是!”女孩加重声音否定道,身体前倾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想要阻止正在操作手机的男人,情绪有些失控地喊道,“你看看我这身伤,哪里像不法分子了?我明明是不法分子的受害者!”冀成看到女孩突然的动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伸出放在身前做出遮挡防御姿势,连忙说:“喂喂喂!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啊,我手机可是连着哨兵系统,只要我手指一动,无人警戒局的那群无人机就能飞过来把你就地正法了!”他从不忌于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胆小与谨慎,在宝贵的生命面前,所有逞强都是愚蠢的。

女孩冷静下来,无力地垂下双臂,脸扭向一边,看着桌上显示器后面的窗户,委屈巴巴地说:“我又没想干嘛……”

“谁知道一个随身带着枪的人能干出什么事?”

“那是玩具。”她说得很没底气,以至于她自己听起来都没一丝的说服力。

见女孩还在嘴硬,冀成手指着她欲言又止。他风风火火地走进客厅,又气势汹汹地折返回来,握成拳头的手放在她面前,然后张开手心,说:“玩具是吧,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花生米么?”

“我是合法持枪的。”女孩看到黄灿灿的手枪子弹,眼神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慌张,但很快又让自己镇静下来。

“合法?合哪里的法?美国吗?”冀成嘲讽道,把子弹放进裤子的口袋里。

“保密。”女孩像念出法咒一样说出了那两个令冀成一阵抓狂的字。 第二十八章:未能满意的猜想 清晨的阳光慢慢从窗户中洒落进屋子。冀成的出租屋没有安装像杨屋子里那样方便的可控偏振光窗户。在窗户两旁挂着的是印着竹叶图案的白色窗帘,不过他也从来不拉窗帘,因为过于麻烦。

在这种沉闷又压抑的氛围中冀成和青祈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了一会。

冀成认为再聊下去她也不会说出什么有用信息了。不过只是从与她谈话时观察到的反应来看,应该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

最后,在做了充足的警报准备后,冀成才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手上的手铐解了开。万幸,对方并没有暴起袭击他。身份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冀成拿出了急救箱,打算为女孩换上新的愈合贴。

“啊,这个我自己来就好了!谢谢!”青祈有几分慌乱地接过医疗箱。冀成把这份慌乱理解成她对与眼前自己这个陌生异性亲密接触的抗拒,所以也没什么异议。

“哦,还有,你的外套破碎得不成样子,应该没有办法维持温度调节功能了,不介意的话先套着我的衣服吧。”冀成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半袖白色T恤,想了想,又拿出一条黑色宽松短裤,将衣服一起放在床边后十分自觉地走出卧室,顺便带上了门。

他走向沙发前,向后倾倒,任由没了筋骨的身子跌进沙发里。身体因紧张而劳累的肌肉如同被温柔的云团承托着,感受到最恰如其分的放松。他望着白的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

冀成预料中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他仍然全须全尾的活着,平静的生活似乎也不会被这事件摧毁。但女孩的身份仍然是个谜题,她的凄惨遭遇和此时客厅桌子上的储物盒里存放的那把枪如同阴冷的尖刺时刻锥扎着他的神经,使他坐立不安。

她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呢?一个二十出头岁的女生,能惹上怎样的麻烦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他一时间无法想象。冀成看着那透明储物盒内的手枪,脑海中的思绪跳跃着,但是无论怎样跳跃,当要与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扯上关系时都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她其实是某个家道中落的少爷或者小姐的私人保镖,为了保护少主而以身犯险引开家族仇人的追杀,以至于最后落得个那般惨烈的下场。就在她命悬一线、气若游丝之际,一位好心的年轻人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屋内,进行了及时的抢救。不行,这个剧情展开实在是太俗套了,连仿生人作家都不会写这样无趣的作品。

或者,她是政府的某个神秘组织,作为间谍独自深入敌人内部,被识破后遭遇猛烈的围嘴堵截,好在死里逃生来到了他的自行车旁,与他邂逅并捡回了一条命。可是真的会有官方组织会启用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当间谍吗?未免有些太冒险了。

一个又一个故事在他脑海中展开,他企图能从中找到一个精妙的设计,可以打败所有的仿生人作家。但是很遗憾,他所能想到的都是连他自己都不感兴趣的套路。

他眨了眨眼,注意力从对女孩神秘身份的猜测聚焦到了正在看着发呆的手枪上。

惊了,这东西可不能就这么放在这啊!

他突然从沙发上弹起,将手枪从盒子里取出,目光环顾房间,急迫地想要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

冰凉的金属枪身握在手中反而让冀成觉得像是抓着一根灼热的火炭,令人痛苦难耐。他在不算宽敞的客厅中走来走去,看了看沙发下面,又看了看冰箱里,总感觉放在哪里都不放心。他将手枪压在衣柜的一堆杂乱的衣服下面,拉上了柜门。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又给取了出来。最后,他来到阳台上,瞥见角落里有一盆枯死的花,于是连枝带土地将花从花盆中薅了出来,把手枪藏在花盆里,又连枝带土地把花栽了回去。

虽然目前女孩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如果让她摸到了手枪,那情形可就难料了。

当他从阳台上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时,发现手机屏幕上蹦出一条未读消息,打开一看是杨发来的。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目前事态尚未失控,一切尽在掌握。”点击发送后,卧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冀成看到青祈出现在门口,换上了自己的夏季衣服后,明显更年轻了一些,只有左小臂那里的愈合贴露在外面,其余的都被衣服遮挡住了。

因为青祈个子和冀成差不多,加之后者本身也比较瘦,所以衣服穿在她身上意外的很合适,有一点点宽松又不会显得特别肥大。她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从脑后解了开来,披散在肩上,清新自然。

她没有穿鞋子,因为她的鞋子上沾着血迹,还没被清洗出来,所以此刻只能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冀成见状从门边的鞋架上拿出一双与他脚上同款但不同色的拖鞋放在她脚边。青祈的脚伸进拖鞋里,这鞋明显有些大了,但总比光着脚好。等一会去楼下超市或者从“等高线”上网购一个好了,冀成想。

“看上去还蛮不错的,很有精神。”冀成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青祈,女孩显得有些羞涩拘谨,他又关切地问她,“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没有感染吧?”

“没,伤口好了很多,已经结痂了,只要不用力去按它就没什么问题。”青祈说着,然后把医疗箱放在手边的桌子上。“我的手机什么的……”她问。

“哦,在那,盒子里。”冀成伸手指向青祈放下医疗箱的桌子的另一端,后者见状跑了过去,拿过盒子底部那个不起眼的原型小按钮,在眼前鼓捣了一阵子后,发出一声懊悔的悲鸣。

“怎么了?”冀成望着她的后背,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以为是手机坏了。

“怎么会这么倒霉……”青祈仿佛没听到冀成的话,懊丧地喃喃自语着。过了一会,她将那个按钮放回储物盒,又翻找了两下,未能如愿找到她想要的东西,于是停手后猛地转过身,盯着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男人。

冀成看着女孩因为突然转身而挂在脸上的几缕发丝,以及那有些幽怨的眼神,不以为意地说:“你不会指望我在你是个什么人都不了解的情况下把那玩意乖乖地还给你吧。”

青祈赌气似的抿着嘴,然后点了点头,但仍然不准备报出自己的来历。

她看着自己手机的屏幕,过了一会抬起头向冀成投去恳求的目光:“能告诉我一下电源密码?手机没电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给手机充电已经变成了一种少有的体验,一方面是因为无线电源的普及致使大多数家电都处于一种永远满电的存在;另一方面,电池技术的迭代与更新为电子设备带来了更强的空域续航能力,在设备用完电之前基本都会进入无线电源的供电范围内进行充电。

在公共区域,所使用的电子设备可以手动或自动选择是否接入无线电源网络。一旦介入,那么设备的电池将会一直处于被充电的满电状态。当然,接入公共电源是要缴纳一定金额的电费,不过相当便宜就是了。

而在个人区域,同样会安装无线电源,每家每户的无线电源都如同无线WIFI网络一样有着自己的覆盖范围,如果想要使用别人的无线电源,则需要征求到接入密码。

在既没有公共电源也没有个人电源的地方,就只能依靠手机自身的电池的电量了,这个状态下的电池续航便被称为“空域续航”。

无线电源技术是一项伟大的技术革新,他将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线缆统统又划掉了,让房屋与桌面看起来更简洁,也消除了人们对于电量的焦虑。但也会有极少数情况会出现无电可用的状态,比如目前的青祈。

冀成很大方地告知了青祈他的无线电源的接入密码,毕竟如今的电费实在是太便宜了。 第二十九章:门前的小冲突 杨在车里打了个盹,等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北风科技园区大门前。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自己的劳动证和手机,推开门下了车。车子在关闭车门后自行转动着方向盘,朝着园区的地下停车场驶去。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二分,距上班时间还有将近半小时。今天路上车不是很多,几乎没怎么堵。

三三五五的人正走向园区自动门前的“持证扫描区域”,杨也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北风科技园共有四个出入口,其中最大的是北门,宽六十米,而东西南三门只有北门的一半宽。杨常走的这个便是南门。

扫描区域空间很充足,地面印有蓝白色填充条纹作为标识,在这里人们不必相互拥挤,彼此之间可以保持足够的距离不用担心冒犯到其他人。

当杨走进扫描区域时,身份验证瞬间就通过了,接着便是一阵持续二十秒的无接触全身按摩。起初他对这项服务不怎么适应,毕竟被触摸身体总感觉有些隐私被侵犯,尽管是无接触式的。但后来他发现这东西确实可以让人放松,尤其是前一天晚上熬夜过后,短暂而舒适的无接触按摩可以很大程度上清除身体的疲惫。

在所有人都通过了身份核验后,自动铁栅门从一侧缓缓拉开,员工们走进园区,向着各自部门所在的楼宇走去。

北风科技园区共有九栋楼,每栋楼中有着不同职能的部门,比如研发部,检测部,生产部,综合部等等。杨所在的部门是结构设计研发部,是研发部的下属分支。在园区九栋大楼中正中间那层。

杨从南门进入后,需要穿过生产大楼的大厅,再走上个百十米就能抵达研发综合大楼。从名字就能看出,这栋楼里目前有两个部门,研发部和综合部。研发部在上六层,综合部在下四层。

“嘿!今天来这么早呀!”杨感觉右肩上被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一张化着淡妆、笑嘻嘻的脸庞,是综合部新来的女同事,邹萍萍。

“哦,是萍萍啊,早上好啊。”杨笑着回应道。女孩很年轻,她目前还没毕业,正在北风科技实习,预计下个月就可以正式入职了。她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长袖白衬衫,下半身是深蓝色开衩半身裙,脚穿一双黑色厚底皮鞋。这身衣服一定很轻快,杨这样想到。

“最近很拼命呀,为了二级特专?”邹萍萍快步上前,和杨并肩走。

“是啊,每天除了睁眼闭眼就是工作,快成机器人了。”

“那你和我们的小安可能拥有共同语言了!”邹萍萍嘴里说的小安是研发综合楼的安保,是智能防卫机器人。

“是嘛,改天约他喝杯咖啡,讨论一下人生。”杨挑了挑眉,眼含笑意地说。

“啊?他能喝咖啡吗?我以为他只吃机油呢。”

两人说说笑笑穿过了生产大楼的大厅,并继续朝前走去。

在研发综合大楼与其余八座楼之间,在这玻璃与水泥筑成的建筑群中,生长着一片草木繁盛的静谧绿洲——一个精心设计的小公园。

在中午的午休以及下午的休息时间,这里往往会聚集不少前来散心的人,杨吃过午饭后,如果天气不错,也会找一把长椅躺下,放松一会。清晨的阳光透过轻盈摇曳的红翅槭的树叶,洒在笔直的木板路上,光影交错。木板路被漆成棕褐色,宽有两米多,两侧是石质浮雕围栏。周围清澈的池塘中可以看到游动的各色鱼儿,假山无规律地陈列在水中,成为和谐的点缀。

杨喜欢这片绿意,它让园区不再死气沉沉。

“你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毕业答辩什么的。”杨看着水中躲在一开假山下的红色鲤鱼,对女生问。

“上周刚刚答辩完,目前没什么要紧事了,在等毕业证,我预计下个月中就能正式入职啦!”

“你在我们这实习了也有三个多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嗯,还好吧,前辈都还挺热心的,我有不懂的就去问陆姐,平常也很少会加班,到点我就溜了,嘻嘻。”邹萍萍手指抵在下巴上,一脸活泼地说道。她总是散发着一种积极的冲劲,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不对,我应该也算年轻人。

杨还记得他的第一份工作。在入职后的第一天,他早上五点钟就起床洗漱,在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抵达公司时发现他是最早到的那个人。那会儿他也是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斗志满满,工作得起劲。他看到那些磨洋工的老员工总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提高效率干活呢?多干少干都是干,自己身上的任务早晚也得完成,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拖拖拉拉呢?

他总在上班前一个小时就抵达了工位,兢兢业业持续了几个月。之后,慢慢地,他也看懂了一些事情。他看懂了那些消极懒散的脸上的表情来自何处,看懂了公司运作的规律是怎样的丑陋扭曲,他看懂了这段之后要踏上的漫长人生路上的一些无奈与无声的绝望,于是他逐渐成为了那些老员工中的一员。每天上班不迟到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杨,前面在干嘛呀?”

邹萍萍的声音将杨从对过往的感慨中拽了出来。他看向前方,在研发综合大楼的大厅门口,有两个人似乎起了争执。

“小安?”杨看到身穿蓝色安保制服的人正站在闸机前,伸手阻止一位与杨相同款式的男人。

杨与邹萍萍对视了一眼,然后加紧步伐走过去。

“你搞什么?说了多少次了,我这只是风寒感冒!快让我进去!”杨看到一个中年人模样男人正对着他身前的安保机器人大喊,情绪十分激动。

“张工,您的体温为摄氏三十八度,超过了常规体温,根据公司昨日下发的新规定,您需要立即前往附近的医疗站点进行检查,在出结果前,不能进入公司的办公区域。”小安的声音听起来浑厚低沉,不紧不慢。

光是从外表和行为动作上来看,小安与正常的人来差别不大,可能多少会带着一点点生硬,但在法律层面却不具备仿生人那样的各种权利。智能机器人与仿生人的区别在于,智能机器人的中枢使用的是接入AI大模型的量子程序,而不是像仿生人那样拥有独立意识的智能冷核。他们没有个人自我意识,也不存在物质上的需求,不需要为他们发放工资,只需供给足够的电力保证他们正常运行即可。小安在本质上与他工位上那块私人工作助手是同类,是工具的一种,只不过他有一副人类形状的躯体。

当然,这样的机器人不仅用于安保工作,在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充当着优秀的小帮手,诸如家政服务、设施志愿者、城市清洁等。其中需求最大的的一个行业是性服务业,因为他们在本质上与那些电动玩具或者充气式的娃娃是一样的东西,所以不存在法律上的问题。其实智能机器人所做的事,是之前人们期待仿生人可以做到的。在仿生人获得了法律上的独立人认可后,人们又造出了智能机器人来作为替代。

“我只是昨天晚上空调温度开了低了一些,所以受凉了,这样,我戴上口罩好吧?等我今天下班后就去医疗站点检测行不行?现在我需要赶紧打卡上班!”男人焦急万分,不断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表。

“张工,请您遵守公司的规定,我已经帮您申请了病假,请回吧。”小安的身型并不高大,没有视觉上的压迫感,但是他冰冷程序化的发言还是令人不适。

“不!你无权这样做!起我要撤销病假!”中年男人从手提包中翻找出手机,然后匆忙地操作着,“你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对我有多重要,我已经连续八年没有通过三级特专的考核了,今年是第六次,我拼尽全力的工作,牺牲了陪同家人的时间,奉献了数百个风险工时!没有一天请假或者迟到,就是为了能够在考核上得到一个更好的评分,如果今天不能照常上班,我几个月来的努力将会功亏一篑!不,你根本不懂!你这个没有脑子的铁皮罐头!”他的情绪愈发激动,整个人的精神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

“张工,这是为了公司其他员工的安全考虑,请您理智一些。虽然请假会对评级考核有一定的影响,但是身体健康更应该放在首位。您的病假申请已经通过,请您尽快前往医疗站进行检查,这不仅您是作为北风科技公司员工的义务,也是您作为一个良好的中国公民应该履行的义务。”小安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沉着。

“该死!你给我让开,我要进去找部长、找经理!他会让我进去了。”中年男人绕过了小安,将工作卡刷在闸机上,红色的警示灯亮起,闸门并没有打开。他一拳锤在闸机的铁壳子上,试图直接翻过闸机口。

“最后一次警告,如果您要强行闯入办公区,那么您将得到一次重大处分,并取消今年和明年的考核资格,而我也将不得不对您采取强制措施,我不希望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小安冰冷的话语从他同样冰冷的身躯里传来。

中年男人正要翻越闸机的姿势止住了,他的一只腿从闸机上滑落,整个人都变得颓然。他转过身,一脸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身体里力量,双手无力的垂下,拖沓着脚步向着园区门口缓缓走去。在路过杨和邹萍萍时也没看向两人,他眼里应该满是灰暗。

杨不认识他,从他胸前的黄色横条来看,应该是六楼电机组的。他胸前的横条是红色的,属于九楼的风机组。

杨和邹萍萍又彼此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匆匆走向闸机口。

体温检测正常,打卡成功,闸机挡板打开,两人走进了办公区。 第三十章:茶水区闲谈 杨在茶水休息区拆开了两包速溶咖啡一并倒入杯中,在饮水机处接上热水,用金色的小汤匙将咖啡搅拌均匀。

“又喝速溶啊,还两包,熬夜了?”

“是啊,喝速溶咖啡,品廉价人生!”杨走回休息长桌,拉开一把椅子坐子啊,手指还捏着汤匙柄不断的搅拌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看来五十来岁胡子拉碴的精瘦男人,单眼皮下那狭长的眼睛里总让人觉得散发着狡黠的光。

“昨晚又熬几点?”

“大概是不到一点吧,记不太清了。”

“真行,真行!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男人咂了咂嘴,对着杨比了比大拇指,又说“晚上么加大班,回去么又熬大夜,你这一天天的,跟烧命玩似的。”

“我也不想啊,这不活干不完么!身上项目一个接一个,组长还嫌我做的慢,怕不是希望我跟哪吒一样有个三头六臂,不加班怎么办?而且最近不是要劳动评级么,我寻思冲一把,说不准就成了。”杨的手摸索着咖啡白瓷杯的杯沿,双眼望向那热腾腾的蒸汽,感受着杯壁的热度。

“嗐!你指定能成!你要是不成,其他人更不够格了,你说是吧刘工?”男人对杨十分自信,杨也十分感动。正说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刚走进办公室的胖男人,于是又一转话锋朝他搭话。

“我?我哪知道啊!我自己评三级,多少年了都没升上去了,已经躺平摆烂咯。”刘工耸了耸肩,声音慵懒又妥协,他挺着硕大的啤酒肚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你别看刘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偷偷用功呢,手上接了一个A+级项目,听说这几天就要结项了。我看啊,他这次八成是稳了。”男人见大腹便便的刘工走远,一只手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对杨说。

杨想了想自己手里的项目,有三个关键项目,一个B-级的刚刚开始,另外一个C-级一个D+级,都只做了一半。而其他四个次要项目更是那种只需要堆积时间就能完成的垃圾项目,和有A级项目的同事完全没法竞争。这也是他为什么花大把时间堆叠奉献工时的原因之一。不过还好刘工是二级升三级,他是一级升二级,不在一个赛道,不会抢占彼此的晋升名额。

“王工你呢?不再冲一把?”杨看向身旁正用手指无聊地转着手机的男人。

“我?我都四级了,够了够了,想升五级就算是把我这条命搭进去都不够哇!”王工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继续说,“而且现在年纪也大了,揽活多了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住,再混个几年,我也该退休回家逗孙子玩了。”

“王工今年多大了来着?”杨问。

“上个月过完生日,已经六十三啦!正八经的零零后呢!”

“六十三?!不能吧,我以为你刚五十出头的样子。”杨的眼睛瞪得老大,仔细打量王工脸上的皱纹,想通过那些皮肤沟壑的深浅来矫正自己对年龄的认知。

“杨工这嘴还挺会说话,这话我爱听!”王工咧嘴笑道。

“我真觉得你看起来年轻,也没几根白头发,难道你去拉过皮?”

“哼,那我就该看起来像三十岁的小伙子了!”王工嘲弄地哼了一声,“我就是人瘦,骨相好,显年轻,头发黑是因为刚染过。不过你说的拉皮我也不是没考虑过,毕竟这一脸褶子确实不咋好看。但转念一想,我这都当爷爷的人了,搞得太年轻岂不是很不像话?邻居亲戚见了怕是要笑话我的。老人嘛,还是要有点老人的样子。而且拉皮那玩意换汤不换药,脸再怎么年轻,五脏六腑也是老朽不堪,我可不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现在这样子,一笑一脸褶子,当个和蔼慈祥的老爷爷,就挺好啦!”

杨看着一脸幸福的王工,仿佛已经沉浸在了与孙子天伦之乐中。

“真好啊,再干个六七年就自由解放了。”杨拿起咖啡送到嘴边,吹了吹凉,然后啜饮一口,还是有些烫。

“最近我下班后都去健身,好好活过这几年,后面就该享清福咯!”王工向身后扩展着双臂,语调轻松,“杨工是哪一年的人来着?”

“我啊,37年的。”

“37年……才二十六岁啊,年轻,真年轻!一个人还是有女朋友了?”

“之前有,年前分了。”杨又喝了一口,还是很热,而且还变苦了几分。

“因为啥分的,难道是你天天加班不陪她?”王工在谈到别人的情感故事时就立马来了精神,睁大眼睛挑着眉毛,额头上的皱纹都堆成千层饼了。

“半年前我还没怎么加班呢,天天陪她。”

“那因为啥,性格不合?”

“呃,也可以说性格不合吧,她总爱耍脾气,怎么哄都不带听的那种。”他很少和别人谈自己的情感经历,但是看到王工那一脸起劲的样子,只好再多说几句,“比如说我们一起散步逛街,上一秒还有说有笑的,下一秒因为我多看了一眼路边的跑车就一整天怄气不和我说话。还有一次,因为我在街上偶遇到一同事——男同事,和人家打了声招呼,她又跟我冷战三天,给我搞得精神崩溃了。”

“我去,用我们年轻那会的话来说,你这是‘地雷系’女友啊!”王工听得更有味道了,继续问道,“你当初怎么能和她处上的?”

“她在和我交往前也不这样,又明事理又温顺,看起来哪哪都好。结果交往以后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天天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完全搞不懂。”杨一脸愁苦,嘴里的咖啡又苦了几分,然后又说,“不过王工你说的还真是形象,地雷系,真的地雷,刚才还好端端的,一眨眼突然流炸了,最烦人的是我连踩着哪都不知道呢。”

“一般人的确是遭不住,不过也有人就好这口。”

“啊?这口也能好,那还真是……”杨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语。

“品味特殊。”王工补充道。

“确实,品味特殊。”

“那你就没想着最近再找一个?”

“等评级完了再说吧,现在哪有空管那个。”

“家里人不催?”

“催,天天催!每次给家里打视频电话老两口都能拐弯抹角地把话题扯到找对象和结婚上,说村里谁谁家比我小几岁的孩子都结婚啦,说邻居婶婶天天照顾孙女忙的不亦乐乎,说他们两个在家无聊又孤单,出门在外别人问起来都觉得抬不起头。我能有啥办法,只能说‘好好好,是是是’,应付了事。”杨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温热的咖啡喝下去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

“这么个事。”王工手指刮着下巴,若有所思,然后问,“那你这要是再找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想,最起码得成熟稳重一些吧,年龄大一点,知性一些,别老是因为一些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事情就闹得要死要活——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对象?”杨看着王工那双有所企图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对方的想法。

“我这不想着,我堂弟那有个女儿,比你大两岁,老成熟稳重了,还乖巧懂事,话也不多,这不完美符合你的要求么!要不把联系方式推给你,你俩私下聊聊看看?”

“她哪里人?什么工作?长得好看么?”杨一连串问出仨问题,王工只好挨个回答。

“山西人,现在在苏州一家银行工作,收入还可以,就是加班比较多。长得倒是不算很好看吧但是耐看,而且结婚过日子最重要的还是看人的性格品德这些,再好的脸你看一年也腻腻的,皮肉的保质期可是短的很喏。”

“在苏州啊,再说吧,我以后还打算回山东老家呢。”

“行,你要有想法就联系我。”

杨把剩下的咖啡仰头一口喝完,把杯子放水槽中清洗干净,放回公共收纳架上。

他看了一眼工位区域,透过隔音透明玻璃,发现几个位置上仍然空着。

“今天李工和陈工没来?”杨踮着脚尖,视线扫过每个工位。

“哦,陈工他出差去了,李工今天在楼下被拦了回去。”

“拦了回去?”杨脑海中浮现出早上看到的那一幕,压低了声音问,“因为传染病?”

“谁知道是不是,门口检测他发烧,就被那铁罐头强行申请了病假,说不定就是普通的发烧。”

“今天被拦下的人多么?”杨问。

“这个就不清楚了,其他部门的我也懒得问。哟,八点四十三分,十五分钟的班前休整时间要结束了,赶紧回工位干过吧,不然你们组长又要拉着脸说你了。”王工起身伸了个懒腰,把凳子推进桌子下面,走向他的工位。

杨也也不再多想,走进属于他的小隔间,打开了电脑和私人工作助手。

“早上好啊,杨。今天也一起努力工作为公司创造价值吧!”熟悉的女声从桌面上那个小白盒子里传来。

“早上坏,白。”杨没好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