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克撒勒》 第一章:终结之日(1) 蔚蓝的天空与海水映成一色,一艘收了帆的小船轻轻随海风摇晃在水面上,坐在船沿的女人用双那水嫩灵巧的手正编织这一束巨大的花环,白皙脚掌娇俏的挑起片片涟漪。

海面之下,男人的身影自由穿梭在那巨大身躯左右,手中拿着铲刀,帮助他的老朋友希里,一只长达十三米,重达三十吨的灰鲸,做身体清洁-----铲藤壶。

这对自幼便和大海打交道的男人来说,长时间闭气潜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像是一条灵活的清道夫,一一除去灰鲸希里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该死寄生生物。

他环游了几圈,这是最后的收尾工作,检查还有没有剩余的碍眼凸起,正当他沉浸于自己完美的清洁工作后的成就感时,一道沉闷的声音透过厚重海水呼唤着他。

是茜莉娅。

“凯尔~凯尔~凯尔~我亲爱的凯尔你在哪里~”

正当凯尔窜出水面的一瞬间,方才那道沉闷的声音穿过海风直击耳膜。

“凯尔·赫莱泽恩!”

凯尔一把抹掉脸上的海水。

“茜莉娅,我在这儿!”

他向着远处的茜莉娅招手。

茜莉娅笑着跳起来向凯尔招手回应,一头散落的金卷发宛若太阳般耀眼。

她将手里编织好的巨大花环像撒渔网般抛向远处海面的巨大阴影里:“希里!”

一颗庞大而又笨重的灰鲸脑袋跃出水面。

灰鲸希里发出愉悦而又清脆的叫声,它将花环轻轻咬在嘴里,开心的在水里翻起肚皮,庞大的身躯掀起巨大的波浪,打的这条可怜的单帆小船摇摇欲坠。

刚刚上船的凯尔差点被摇回了海里。

“希里很喜欢我送它的礼物。”

茜莉娅抓住凯尔的手,帮助他重新站回了船上。

“嗯。”

凯尔轻声说着。

“好像小狗一样诶。”茜莉娅望着水面,闪闪发光的蓝宝石眸子倒影着海面的波光粼粼。

不知何时,游了几圈的希里回到了船边,正将花环换给了茜莉娅,并发出连续且欢快的叫声。

茜莉娅接过花环,又远远的抛了出去。

凯尔看着露出脑袋的希里又沉了下去,飞速冲向了空中飞舞的花环,似乎认可了茜莉娅的想法:“确实。”

他安静的点点头,又疲惫的倒在了船板上,眯上了眼。

“先别睡,你身上还没擦干,就这么睡着会生病的。”茜莉娅翻找着那个狭小的船舱,找出一块棕色长麻布丢到在凯尔的身上,“累了?”

凯尔只是将麻布随便在身上抹了两下便抗在肩上后仰躺了下去。

“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还是你之前和我们说的那些噩梦吗?”茜莉娅撑开遮阳伞,乖巧的坐在他的身旁,为凯尔挡住炙热的阳光。

“不,不是......从前的梦总是被一片朦胧的雾笼罩着,我总是看不清什么,我站在雾里,四面八方都是那些将死之人痛苦的悲鸣叫声。可是昨天却异常的清晰......就像真是发生在我的眼前,可我似乎无法说出任何具体的词汇,就像那些片段毫无的相关性,明明那么的清晰,明亮,却又充斥着浑浊不堪的黑暗,染血的圣服,亡灵的献祭......血与杀戮,那只巨大的怪物降临这世间......”

凯尔小声喃喃着,又像是自言自语,脑海中不断闪过昨夜梦中的断片残卷,没有任何逻辑,却又是那么的令人感到深深的......死亡!

“是恶魔!那些长着犄角来自地狱恶魔在勾你的魂!你被那些该死的早该烂在泥里的亡灵缠住了脚步!”

茜莉娅肯定的点点头,学着教堂里那些修女们坚定却又疯魔的口吻,在甲板上焦急的踱着步。

“来,让我用这把神赐的圣剑,劈断他们束缚住你的枷锁,为你洗刷灵魂里的污浊!主会拯救世间所有孤独迷茫的可怜孩子。”

正说着,茜莉娅合起手中的遮阳伞,冲着凯尔的脑袋劈了下去。

“做什么......”

凯尔不满的撇撇嘴。

茜莉娅只是用伞尖轻轻的敲了敲凯尔的额头三下。

“驱魔。”她又补充道,“我从安普顿神父那边偷学来的,帮我向奥斯汀叔叔保密,他最讨厌这些神叨的东西啦。”

“......不要信这些,教会不过是一种控制人类思想和社会维稳......”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觉得心中有信仰是件好事,虽然我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信仰是多方多面的,如果一个在海上遇难的人,想起他的父母妻子孩子,他是否会咬牙吐血坚持下去。如果想起他尚未完成的伟大航海目标,他是否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划动船桨。如果他是一个拥有金山银山等着享受的人,那他一定拼命扬帆起航。只有那些可怜到毫无留恋的人,两眼一闭俩腿一蹬,念叨着死吧死吧,快点死赶紧死。其实我想说的是......对绝境的恐惧与无奈,并非没有任何的应对方式,有信仰就有力量,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知何时,凯尔松开了紧锁的眉,沉沉的闭着眼。

“睡着了?”

茜莉娅凑到凯尔跟前,用着明亮的深蓝眼瞳细细观察。

凯尔突然睁开那双如渊的暗色双眸与她对视:“睡不着。”

茜莉娅咯咯的笑出声,又掏出白色方帕,温柔的为凯尔擦掉金发尾端那些滴落的水珠。

“好啦,我亲爱的凯尔,你要是害怕噩梦,那我就守在你身边,你做噩梦我就一巴掌给你扇醒,别担心,有我在呢不是吗,我会用这把沾了圣水的神剑在你被噩梦惊醒时,一刀斩断你所有的痛苦来源。”

凯尔沉默良久,又冷不丁的开口:“你在安慰我吗......”

“哈哈哈哈哈,听起来不像吗。”茜莉娅单手拖着脑袋,一边笑一边拍着凯尔的肩膀。

茜莉娅后面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凯尔翻过身没再回应,只是安静的闭回了眼,似乎感觉这回自己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章:终结之日(2) 茜莉娅又去船舱翻出外衣,悄悄盖在凯尔的身上,并为他揶好每一处缝隙,凯尔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似乎睡的很沉。

在彻底确认凯尔睡着后,无事可做的茜莉娅陪希里玩了好几十圈丢花环的游戏。

灰鲸希里总是对这种简单不复杂的游戏十分钟爱,不论多少次,它总是屁颠屁颠的将丢出的花环叼回来送还给茜莉娅。

也许除他俩之外从没有谁陪着这只孤单可怜的大鱼玩游戏。

茜莉娅和凯尔第一次见到希里时,它还是条小灰鲸,可怜兮兮的跑来船边撒娇打滚翻肚皮,又声音微弱的叫着。

当凯尔下水后,发现它的身上扎着一根巨大的鱼钩刺。

这种专门为捕鲸而生的鱼钩刺,越是挣扎越是深深嵌入肉中,它当时又小身体又笨重,也不知道它是靠着怎样的毅力挣断绳子,钩子在鱼身拉出一道长长的血沟痕。

它的身边围了一群小鱼,不停地啄着希里的伤口,或许就连它们都已经认为希里已经是条将死盘中鱼餐了,毕竟希里当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赶走这些长着锋利牙齿的捡尸者,求助于凯尔和茜莉娅,或许是希里最后的一搏。

钩子停留在血沟的末端,几乎长在了血肉中,在凯尔用刀子替希里剜出钩子时,它很乖,几乎没怎么挣扎,它似乎知道凯尔在帮助它。

自那之后希里会经常停留在这片海域,凯尔和茜莉娅也会时不时来看望它。

只可惜茜莉娅天生水性很差,根本下不了海,只是偶尔像这样在船上陪希里玩会小游戏。

几声雷响打断回忆,似乎要下雨了。

茜莉娅掏出发条怀表,五点,接近日落时分,她在房顶风干半月的腌猪肉还没有收回来,她们得在天黑前赶回去,若是碰上暴雨,晚上可就不能蹲在火炉旁吃上热腾腾的大麦面包配新鲜的野猪肉汤了。

连吃几个月的炖鱼烤鱼,好不容易熬到了改善伙食的日子,她可不能耽搁下。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正准备叫醒凯尔回去时,却又突然一愣。

茜莉娅看着天上零零散散的浮云,她虽对气象方面没有任何的研究,但这么明显的阴天和晴天还是分得清的,这压根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她甚至以为刚刚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新的震耳欲聋的雷声再次打响,她才确信并不是自己的幻听。

她还从没听过这么大的雷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就连天上的海鸟都突然开始在空中焦躁的盘旋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茜莉娅心底油然而起,她连忙去喊醒凯尔,可凯尔已经醒了。

他愣愣的指向海平线的一端。

“那是......什么......”

茜莉娅顺着凯尔手指的方向看去,方才还明亮的落日一瞬间被一大片厚厚的红云挡住,并且飞速想着他们的方向覆盖开来。

“是暴风雨吗......”

“不清楚,我们先回......”

凯尔话尚且未说完,海面突然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是海啸吗?

不......

凯尔看着海面上黑压压一片飞速闪过的阴影。

是躁动的鱼群!

这海里所有的生物全都在逃离那片红云的范围,他们组成一支大军,掀起了比大海还有力量的波涛。

他们的小船根本挡不住鱼群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在小船倾斜四十五度的下一次摇晃后,船彻底翻了。

凯尔抓住茜莉娅的手,想要将她送出水面,可鱼群就像接连不断的潮水一般,将他们二人越冲越远。

凯尔拼命向茜莉娅游去,但又被什么巨大的墙体挡住了。

灰鲸希里将茜莉娅和凯尔护在它自己的身体圈中,挡住躁动鱼群们前扑后拥的冲击。

鱼群们像是失去了理智,又像是在殉道般的自杀逃亡,他们撞得希里身上血肉模糊,希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像是在哭泣。

随着希里的逐渐失力,有鱼群顺着缝隙冲了过来,凯尔游到茜莉娅身侧,将她推向更安全的里端。

可他暴露在了外侧,一瞬间成了躁动鱼群的活靶子。

在海里失去了着力点的凯尔天旋地转,又被鱼群冲的头晕目眩,凯尔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向了自己的胸口,一瞬间肺的氧气全都咳了出去。

他快要窒息了。

凯尔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梦境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屹立在王座之上,群臣尊他为王,尊他为神,尊他为至高无上的唯一。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语言,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话语。

“神即再临!”

祭台之上,火焰熊熊燃烧,茜莉娅张开双臂,化成黑炭的她以十字架的姿势永远定格在了阵法中央。

痛苦与悲伤冲破那根抑制的弦。

情绪的崩溃只在一瞬间。

来自远古的语言脱口而出,帝王般威严不可违抗。

停下!

只是脑子里的一个概念,以凯尔完全不能理解的发音形式呈现。

躁动的鱼群真的停下了。

但这还没结束。

凯尔抱起茜莉娅,又抚摸着希里伤痕累累的身体,猩红的眼中酝藏着滔天的怒意。

仇恨。

哀怨。

憎恶。

一切的负面情绪爆发开来。

停下的鱼群突然微微颤动,又像是被吹气球般个个爆体而亡。

一时间血灌入海。 第三章:终结之日(3) 凯尔沉在一片寂静的大海中央,四周一片黑暗,他无法向上游走,又无法向下坠去,只是挣扎在这片死寂深海,无法自救,无人来救。

直到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他从那片虚无之地死死拽出,他才逐渐恢复了意识。

由于凯尔自幼和大海亲近,学院里的贵族女孩们总喜欢嘲讽凯尔身上有股难闻的鱼腥味,可他每次出海回来都会在清水里泡上许久,还会用河边生长的野香兰打成泥涂抹全身,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洗掉了,直到茜莉娅说那些女孩子们只是想突出她们阶级的特殊性,才喜欢这么说时,久而久之他也没那么在意了。

他确实闻不出什么大海那讨人厌的鱼腥味,那是令他熟悉的味道,或许是基因中还保留着部分动物的习性,大海就是他最安全的港湾,那是无法言说的松懈感,海风又是如此的沁人心脾。

直到今天。

他们的四周呛鼻的血腥味夹杂着一股腐烂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凯尔似乎感觉自己在一副棺材里,身旁是一位新鲜的腐烂生蛆的尸体,散发着恰到好处的臭味。

他感觉自己要被熏吐了。

方才被鱼群冲撞的伤,加上有谁在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和母亲哄孩童午睡的力道相差远去,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浑身的不适着实让他有些撑不住,一股热流顺着胃里腾升而起,他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全是混杂着海洋生物残骸的猩红色海水。

茜莉娅狼狈的用手狠狠的拍着凯尔的后背,一边询问着凯尔的情况,一边不停地咳嗽,她呛了不少海水,但好在已经缓了过来。

灰鲸希里将他们托在水面上,海面上漂浮着一望无际的肉体碎片。

凯尔迷茫的环顾四周,声音沙哑:“到底发生了什么......”

凯尔似乎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脑子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哪些是虚哪些是实根本分不清,他现在很混乱。

见到凯尔恢复了意识,茜莉娅停下手中拍背的动作,深吸口气,苦笑出声,她对天抱怨了两句:“唉......见鬼了......真他妈的见鬼了......”

确实,以现在他们方才所遇到灾害情况根本不能用书上记载任何的一页去解释,倒是像极了神学教典里记载的那些地狱场景。

“我们得回去,镇子上的人还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得告诉他们。”

凯尔冷静后,坚定的说着。

对于以渔业为生的临海小镇,刚才发生的一切,无疑是对发展期的小镇经济又一大重创。

“可怎么回去呢......”茜莉娅轻声叹气。

他们连船的影子都瞧不见。

天上红云不知何时已经在他们的头顶覆盖了过去,就连视野所及的空间都充斥着那股诡异的红雾,他们迷失于大海中央,周围可见度不足五米。

更别说这种诡异红雾似乎根本没有一丝消散的迹象。

“船没了.....”茜莉娅摆摆手,但又温柔的抚摸着身下灰鲸的背脊,“希里,你还好吗,可以送我们回家吗。”

灰鲸希里发出微弱的叫声,似是在应答。

它或许听不懂茜莉娅在说什么,但它知道在海里无法存活的两脚兽需要自己的帮助。

“希里伤的很重吗?”凯尔露出担忧的神色。

“伤的不轻,但如果没有希里的保护,我们现在就成大海里漂浮的两具浮尸了吧。我们得先回去找人和医疗用具来为希里治伤,奥斯汀叔叔还有两日才能出诊回来......”

“没事,有我在。”

凯尔常年跟着奥斯汀叔叔瞧病人,虽然懂些门道,但跨专业为鲸鱼看病这种事他可不长干,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有你这话我放心,但是凯尔,还有一个更糟糕的坏消息,指南针坏了。”

在船翻的前一刻,茜莉娅唯一能带走的,只是她附近的小匣子,那里面装着指南针,可现在指南针坏了。

“没事,我们再想办法。”

“可是这指南针几乎没怎么沾水,就算被水泡了,它也不该这么快就坏掉的......”

凯尔看着茜莉娅手中指南针不停旋转的指针,眉头一紧。

他自幼跟着父亲出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眼下不能慌。

“别瞎想,它只是碰巧坏了,鲸鱼和人类不同,有希里在,我们不会迷路。”凯尔安慰的说着,又继续补充道,“我们会回去的。”

“我知道,走吧。”茜莉娅振作的活动起肩膀,拽下手臂上的丝带,绑好自己凌乱的头发,又恢复成了那个活力满满的小姑娘,“伟大的航海船长凯尔,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出发吧,目标雅各布诺小镇,请驾驶这艘海上最快的希里号鲸船送你的迷途水手回家吧。”

凯尔轻声笑笑,看来那个从来如太阳般耀眼的女孩不需要自己担心。

他跳下水,与希里头贴头,温柔的抚摸着它。

凯尔指引着希里,背上的茜莉娅说着鼓励的话,受伤的灰鲸似乎理解了他们的意思,它拖着沉重的庞大身体,开始缓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