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幻奇列车》 1.南方列车 “上车吧。”亚罗波克说。

他抖了抖手里的烟斗,把余烬抛在地面的枯枝败叶上。亚罗波克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发白,一条条光柱透过密林射下,刺在他胸口的家徽上。

那是一条蛇,但长着鹰嘴和鳄鱼尾,蜷曲自身,立起前半部身子,喷着信子,邪眸瞪着前方。它的身下是一片沼泽。

这是留里克家族的家徽,鳄蛇神立于沼泽之上。家徽图案上的鳄蛇神孔武强悍,死死攀附身下的土地,仿佛花岗岩一样永垂不朽。

“你确定要抛弃这块地方吗?”亚罗波克身边的红发少女问道。

少女百无聊赖地抛着石子,把石块扔往天空,再精准地接住,似乎并不觉得这游戏反复且无趣。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修长裸露的双腿晃来晃去,是这片焦褐色大地上唯一的白。

少女的身边摆着几本书,封皮古老而坚硬精致,内里的纸张已趋近焦黄发脆。她时不时看一眼这几本书,眼神火热,带着一丝餍足。

亚罗波克看着少女,咽了口唾沫,“不走能怎么办呢,留里克家已经失去了……”

少女突然弹跳而起,一足点地,另一条腿的膝盖重重撞在亚罗波克的腹部。她左手搭着亚罗波克的肩膀,右手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

“根据我收集到的资料,”少女轻轻说,“留里克家族经历了无数次劫难。魔历254年,几近灭族;魔历367年,与北境蛮族打了场生死战……”

“可你们还是屹立在这片沼泽地上,永远不屈服,死硬得像沼泽下的顽石,或者一块不肯腐烂的木头。”

少女顿了顿,步伐轻快地往后跳了跳,脸上带着一丝邪里邪气的笑容。

“所以我才选择了你,选择跟你走,你一定能帮我实现梦想。”

“可我是留里克唯一的后嗣了。”

“那就振兴它。”少女的脸色突然阴沉起来,她走到那堆书之前,从中抽出一本紫色封皮的大部头,吹了吹上面的灰。

“这是大贤者雅罗斯拉夫的遗著,其名为《血统与血术》,记载了十七个神族的潜力与主要术式。你死了,留里克就绝嗣了,将血术解析成一般术式更是天方夜谭了。所以,在我实现目标之前,我不会离开你,”她舔了舔嘴唇,但脸上没有一丝笑,“你现在能激起我最大的好奇心。”

亚罗波克摇摇头,“那就走吧。”

说着,他登上了火车。留里克的封地建在密林里,而列车的出站口在密林的边缘。走出去,就是南下的道路和远方的草原、海洋。

“你真的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留恋吗?”少女问道。

亚罗波克单膝跪地,“再不上车我就要走了。”

“告诉我嘛。”

“不留恋。”

少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抱起身边的几本书,晃晃悠悠地跳进车厢。

“给我看看留里克的血术吧。”

“只是驱动列车的术式,有什么好看的。”

“列车可是神明大人的造物,世界上最坚不可破的东西,从北境一直贯穿到大海,况且只有大贤者雅罗斯拉夫总结的十七个神族的最精锐成员才能使用血术驱动列车……”

亚罗波克闭上了双眼,“别废话,要开动了。”

“你这人真是刻薄。”

亚罗波克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但双手都紧贴在车厢上。一圈圈波纹在不知什么材质铸成的车厢上散开,列车似乎要融化了一样。

红发少女白白的俏脸浮现出两抹潮红。

“太棒了,太棒了!我就要看这个!”她低声喃喃。

亚罗波克嘴里念念有词,“愿您的旨意在大地上横行无碍……”

波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重合,整个车厢地面宛如风暴中的海洋,似乎被熔铸成了潮水,在颠簸的狂风中喷溅。

整个列车发出躁狂的吱嘎吱嘎声,一点轻缓的移动感觉通过地面传到了少女身上。她的小虎牙咬着嘴唇,力度大到渗出了一丝血。

“砰—”少女的身躯突然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列车的墙壁上。一丝鲜血从她的嘴角滑落。

列车此时似乎已经彻底摆脱了桎梏,疯狂呻吟着呐喊着,无所畏惧地摇晃长到难以想象的身躯,往南方直冲。

亚罗波克脸色苍白,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扫射到无力地瘫坐一旁的少女。

“你解析我的血术,被反噬了?”

“嗯。”少女有气无力。

“我还是太弱了。”少女仰过身子,拿起身边的《血统与血术》,打开,蒙住脸,贪婪地攫取书页的香味。

她放下书,撑着列车墙壁站起,眼神带着一丝落寞。

亚罗波克笑了笑,“我好歹也是神族呢。”

列车已经趋近平稳。周围密密匝匝的森林退去,一片无边的旷野在他们眼前浮现。太阳近西,黄昏的血色刺目璀璨。

照耀着地上无数的残躯。这都是留里克家族的成员。他们的尸体躺在浅草上,鲜血把大地泡得泛红。

此时为魔历576年,大北方帝国悍然出兵,攻击永久中立的留里克封地。在付出五千重骑兵、二十万步兵,几乎打废了帝国所有精锐力量的代价下,留里克被剿灭。

没人知道大北方帝国为什么要这么做。亚罗波克·留里克因为外出执行任务,幸免于死。等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满目疮痍的土地,断壁残垣,不全的尸体和站在这一切上神情兴奋的红发少女。

“喂,”少女说,“为什么我觉得你一点都不悲伤。你的家族被血洗了,你不应该像个古典悲剧里面的王子一样励精图治,怀着刻骨的仇恨招兵买马,准备向大北方复仇吗?”

亚罗波克手里的烟斗突然折断。他右手骨节按得发白。

“怎……怎么了,”少女竟意外地展现出了一丝紧张,“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吗……”

“有一段故事,你想我讲给你听,还是自己看。”亚罗波克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本小书,封皮黑金,烙着留里克的烫金家徽。

“原则上我更喜欢看书,但你讲给我听吧。”少女说。

列车碾过轨道上的尸体,重骑兵的马和步兵的铁甲,留里克家族持剑的勇士和穿黑袍的法师,统统在列车的威压下化为齑粉。

周遭越来越黯淡越来越空旷,森林彻底退去,但草并不茂盛。枯黄低矮,却长得连天远。在这一片孤寂里面只有一条列车,好似游荡的孤魂。

“那我从我自己的故事开始说吧。就从我……把我母亲杀掉的那天开始吧。” 2.恶魔家族 少女的眼神突然凝重了起来。

“你……”她用小虎牙咬了咬嘴唇,声音还有点虚弱,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术式解析反噬,还是被亚罗波克的这番话震住了。

“没事,这在留里克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给你讲也无妨。”

亚罗波克坐在列车的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马靴铮亮。

“不过我的烟斗坏了,讲这个故事该抽点烟的……”

魔历562年,留里克封地。

“我去采药。”少年闷闷地说。病床上的母亲微笑着,看着少年背起背篓,蹬上靴子,准备出门。

“咳咳……”她勉强挤出一个看起来不显得痛苦的表情,“不用,孩子。你父亲会给我治好的,我们不缺药材……”

“那不一样。”亚罗波克说道。他稚拙的身子已经有了些战士的样子,一头金发垂到肩膀,还扎了个马尾,脸孔秀气,有时候会被误认成女孩子。

“再说了,”亚罗波克从喉咙里愤愤地挤出这句话,神情怨怼,“阿夫拉姆不会管你的,也不会管我,我们只是……”

“住口。”母亲说。她平静的脸颊充满威仪,与乱糟糟的周围格格不入。好像有种别样的贵气在她的病体上生发。

亚罗波克推开小木屋的门。今天阳光灿烂,门上的钉子东倒西歪,破木门依旧被一群顽劣孩子用牲畜血画上了符。

突然,他看见一个阴影垂在身前。亚罗波克抬头。

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丰神俊朗,表情严肃,肩膀宽阔有力。他也有一头好看的金发,眼睛蓝湛湛的,无论谁和这双眼睛对视都会怀疑它是不是审判自己的幽蓝业火。

阿夫拉姆·留里克。亚罗波克的亲生父亲。亚罗波克的母亲是一名没落贵族,先祖在接近二百年前以南方强国杰德帝国皇室旁枝的身份嫁入留里克。那位只热衷晚宴和首饰,对政治一窍不通的祖奶奶偏偏嫁了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彻底被崇尚武力和战功的留里克家族抛弃,子嗣只能偏缩一隅,过着贫苦的生活。

而阿夫拉姆在和亚罗波克的母亲发生一段露水情缘之后,碍于自己高贵的出身,并没有承认他们的关系,更不用谈履行娶她为妻这种随随便便做的诺言了。

换句话说,亚罗波克是个私生子。母亲是没落贵族,父亲是公爵。

“露易丝怎么样了?”阿夫拉姆问。他的声音粗厚沉稳。

“没死。”亚罗波克淡淡地说。他低着头,径直走过去,故意用背篓撞了自己的父亲一下。阿夫拉姆想摸摸他的头。

一柄匕首浮现在亚罗波克的手中。他倒握着匕首,刀尖抵在阿夫拉姆的手心上。刀嗡鸣着,想要饮血一般。

“你已经会振刀术了啊……”

“我警告你,”亚罗波克咬着牙,眼白布满血丝,“别想拿你的脏手碰我一次,畜生。”

他收回匕首,匕首上附着的魔力也随之撤销,刀身停止轰鸣。

他转身向森林走去。

“嘿……好乖的小孩,还有点惨惨的…”红发少女笑了笑。她坐在列车座椅上,两条白白直直的小腿晃来晃去,往窗外投射两道目光。夜幕慢慢在大地上拉开,死神宽大的披风盖住了寰宇。

“你别打岔好么。”

“对不起。”

“我说到哪了?”

“匕首,父亲。”

“嗯,那我直接从后面讲起吧。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了魔族。”

亚罗波克站在门外,背篓里装满了药材和各色珍贵的蘑菇。眼下正值黑土吸收残枝败叶变得肥沃的时节,茂密葳蕤的植物在大地上野蛮生长。

亚罗波克想煲一锅汤。将上好的蘑菇切片,放进锅里炖煮,加入熏好的火腿,出锅时还可以淋上些奶油。白面包切片放在一边,桌子对面是母亲的笑脸。

但他在那扇破门里感到了杀意。凝成实质的杀意,狂妄肆意,洋洋洒洒,近乎缠绕成一股黑色的麻绳,在他脖子上变成绞索。

好可怕的威压。

是魔族吗?

他还没见过魔族,平生对上最可怕的敌人也就是山里的熊和野猪。

亚罗波克后背贴着门旁边的木墙,匕首从袖子里抖落出来,反握着,悄悄移到双目正中,让视线保持着绝对专注。

假如屋子里是魔族,那母亲一定……

他一阵心痛。

但还未来得及思索,亚罗波克只觉脚踝一紧,有一条寄生植物一样的丝线缠绕其上。

丝线往木屋里一扯,亚罗波克重重摔在地上,身躯撞在了木门上。门开了,阳光洒进破破烂烂的房间,灰尘四起。

一个怪物屹立在屋子正中。

它长着树的躯干,但四肢却是人类的,流着黑色绿色混杂的粘液,五只瞳色各异的眼睛滴溜打转,最后都聚焦在了亚罗波克身上。

“振刀术。”

匕首疯狂嗡鸣。他往腿部一划,菟丝子一般的黑色丝线被斩断,切口洒出几点黑血,阴湿了木板。

“我的妈妈,在哪?”亚罗波克的声音颤抖,嘴角的肌肉一跳一跳,小臂不可抑制地痉挛,恐惧、愤怒、恶心一齐涌上心头。

怪物只是继续挥舞着四肢,枝蔓旁生,慢慢向亚罗波克围绕而来。

亚罗波克的脸上浮现一层阴影。

怪物只看见他金色的马尾跳了跳,随即身躯消失不见。

“抬头。”

亚罗波克双脚踩在天花板上,下蹲着,双手握刀,殷红的气流在周身环绕。阳光打在他的金发上,大眼睛透着疯狂与嗜血。

接着,他动了。

天花板瞬间炸开,木屑四散。在推力的作用下,他的身子宛如一道闪电自上方砸下。

就像是天神的愤怒,力量与速度的结合。雷霆一击,匕首精确地插进了魔族的头顶。

鳄蛇神的血脉在这个瘦弱的身躯上浮现。

魔族的身体不堪这一击的重负,冲击力传导至全身。它的皮肉下一跳一跳,粗大的肿胀在表皮浮现。

“去死吧,怪物。”

亚罗波克在匕首上注入了些魔力。

薄薄的皮肉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力。

黑的,红的,绿的,紫的。粘液和血浆溅射在四周,打在了亚罗波克的俊脸上,木屋墙壁上全是魔族的残渣,顺着木板往下滑。

东北角有一张阿夫拉姆的相片,用相框裱装起来。玻璃上满是黑水。

“啪啪啪。”

是阿夫拉姆在鼓掌。

亚罗波克感到出奇地愤怒。原来这个男人一直躲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魔族搏斗而没给出丝毫援助。

但接下来,他的话让亚罗波克如坠冰窖。

那是一种透过心脏的寒冷,刺进了骨头里,在十四年后依旧久久不能释怀。

有的恐惧会留在童年的四月,在无数低迷的时刻再次找上门,带着憎恨与厌恶。

“干得不错,你的母亲变成了魔族,你杀了她,很光荣。” 3.路遇魔族 “阿夫拉姆……就是我的父亲。他把母亲变成了魔族。母亲得的是一种很罕见的病,叫蛀疾,会把人所有的意识挖空,接着躯体腐败。唯一能延续寿命的方法,是发动术式将患者变成魔族。”

“畜生。”少女咬着牙,骂了一句。

“你真敢骂呀,他好歹也是我血缘上的父亲。”亚罗波克笑了笑。

“和你没关系。任何糟践别人生命,把人不当回事的家伙,都应该让他们尝尝自己手段的滋味。”少女愤愤不平。

“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啊,有什么经历吗?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烟斗,我的烟斗。等到了下一个城市一定要买一个烟斗,还有大量烟草。亚罗波克想。

“我叫埃达,”少女说,“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我是一名历史学家兼魔导师,会这个大陆上几乎所有的语言,梦想是还原这个世界的历史。”

“这个世界的历史很模糊吗?”

“非常不真切,历史遗迹大多毁于战火,有的在魔族占领区。至于史书……每个国家都试图美化自己,还原世界的真相是很难的……我始终有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隐藏了一样……”

“你竟然会这么多门语言,”亚罗波克皱了皱眉,“可你这么年轻啊……”

“因为我是天才。”

“真是大言不惭。”

“没开玩笑……”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列车在无垠的草地上飞驰,本应轰鸣的轨道寂静无声。

亚罗波克把袍子铺在列车座椅上,“睡觉吧,大学者。”

埃达左腿翘起,踩在椅子上。

“我喜欢夜晚。”

“我没这份闲情雅致,我可要睡觉了。”

埃达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你不应该把袍子给我披上吗,夜里这么冷,对女士好一点行不行。”她笑了笑,露出小虎牙,显得可爱异常。

“真……拿你没办法。”

“对了,”埃达裹上亚罗波克的袍子,蜷曲着身体,像一只危险的小猫,“你知道我们前面最近的城市是什么吗。”

“我这辈子没出过留里克,也没受过专门的学院派教育,你指望我知道下一站开往哪?”

埃达皱了皱眉,舌头舔舔嘴唇,“加百列城。”

“唉?是那个被魔族围困数十年依旧屹立不倒,在周围都是魔域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独立,甚至趋近于繁荣的加百列城?”

“明天就知道了。”少女狡黠地笑笑。

于是他们闭上了眼睛。天暗暗的,但星光璀璨。

亚罗波克感觉眼皮热热的,有种光线在视线上游离,从一片漆黑里刺出一道淡白,接着扩散。

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阳光明媚,芳草碧绿。

野草长得齐腰高,随风摆动。远方只是无穷无尽的青绿,还有清甜的风。

他正准备感叹,只听到一阵令人心悸的声音,好像是列车外传来的,就像有东西在剐蹭车厢一样。

“滋啦—滋啦—”

他方才注意到,列车已经停止了运作。一般只有在城市结界的外围,被血术驱动的南方列车才会停止运转,直到启动术式之人获得布下结界者的肯定。

加百列城不远了。

埃达还在熟睡。亚罗波克此时才意识到,少女的脸庞精致得像艺术品。鼻子小巧,鼻梁高、直但又不失柔和,眼睛大大的,睫毛忽闪。两颊带了点淘气的婴儿肥,皮肤细腻宛如凝脂。

让她再睡会吧。

亚罗波克单膝跪地,发动血术。

列车门缓缓打开,一道腥风从门外钻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尖唳,融化在风里,让空气变得焦灼而躁郁。

“焚炎术。”

亚罗波克的右手凝聚出了一个火球。他右手掌心朝前,火球缓慢但坚定地推进着。腥风逐渐消弭,尖叫声也变成了嘎吱嘎吱的燃烧声。

火球终于把腥风逼下了列车。亚罗波克靴子一点地面,身躯迅速向前俯冲,所过之处焦臭的燃烧味四起。

他的双脚踏在了草地上。

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黏液。黏液在脚下炸裂开来,接着往前方流淌。青草突然大片碎掉,变成绿色的浆水,溶聚在一起,成了不明胶状物。

这团液体渐渐聚成了一个怪物。怪物高三米有余,身躯硕大,所到之处皆附满了黏液。

它发声了。

“人……北方来的人……”

会说话的魔族。麻烦。

亚罗波克想。

他的右手掌心又浮现出了一团火球。不同的是,这次火球逐渐延伸,成为了一把火刀。刀柄粗短,刀身细长,向内微微弯曲。

对付魔族,没什么好说的。

他念起御风诀,身体向前倾斜,一阵风暴从脚下升腾而起,霎那间身子已经出现在了怪物的腹部。

亚罗波克右手反握着刀柄,左手抵在刀柄的末端。他左手用力,刀尖略微刺进了怪物的肚腹,但手腕随即被怪物的黏液大手抓住。

“北方人……你不要命……吗?”

这俨然是搏命的打法。

亚罗波克笑了笑。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自己的刀。

他舔了舔嘴唇,一股魔力灌注到炎刃之上。

“喷吐吧,我的烈焰。”

几道细微的纹路浮现在怪物身上。像火山爆发前山体的裂纹,慢慢攀附蔓延。

疯狂而不停止的火焰在怪物腹内燃烧。黑色烟雾升腾,蒸汽四溢。空气都在绝对高温下扭曲,噼里啪啦爆豆子一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想象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怪物的身躯就像水一样被蒸发了。高温炙烤下,黏液变成蒸汽,剩下一滩腥臭的物质留在地面。

亚罗波克转身。是时候叫醒埃达,前往加百列城了。

但他感到身后一凉。

本能反应让他飞速凝出火刀,向后一砍!

两枚飞刀被火焰斩开,有一枚没有受到火焰的抵挡,径直插进了亚罗波克的左肩。他向后一仰,踉踉跄跄地勉强维持站直姿态。

眼前仍是那个怪物,只不过变得黑瘦干硬,四肢细长,看起来灵活无比。

黏液只是伪装吗?

这下想战胜它可不太简单了。

他右手缓缓用力,火刀逐渐变得薄了起来,刀身也渐渐宽大。

更炽热的烈焰在凝聚。

怪物突然惊恐地哀嚎。它四肢慌乱地颤抖一阵,飞速向后方爬去。

它撞到了一堵土墙。这堵墙似乎是刚才才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墙体好像融化了一般,慢慢将怪物吞噬进去。

当它黑硬的身子完全没入泥浆,墙体又变得坚若钢铁,将怪物封了进去。

“这是……”

“泥墙术,专门对付铁蜘蛛魔。幸好我翻书快,找到了。”

埃达站在阳光里,手上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念念有词。

接着她转身,将她的那本书放进旅行袋,背在肩上。

“走吧,去加百列城。” 4.城前村庄 一望无际的碧绿。接着是枯黄,接着是又是绿色。

草长得密密匝匝,不时有一两处魔族聚居的地方,只留下枯黄的草茬。等过了这一段,又是看不到头的嫩绿汪洋。

“我看我们是走不到加百列城了。”亚罗波克说。

他咬着焚炎术熏成的肉干,头发蓬乱,衣服上挂着不少草叶。

“那你留在这吧,我继续走。”埃达捧着本魔法书,边走边看,纤长的手指不时翻着书页,骨节突出,有些发白。

前面是什么?亚罗波克思忖着。

他看见一个尖尖的角,黑色的,带着两翼,宛如恶魔的翅翼。尖角下是突然加粗的柱子,通体墨黑,钢筋铁铸。

一个黑色的奇怪建筑出现在地平线上。

前方的野草逐渐变矮,在怪异建筑前悉数消失。

“喂……埃达……那是什么……”

“你好烦啊,说了看书的时候别打扰我……”

“那可是一个黑色带角的铁柱子唉……”

“你说什么?”

埃达的瞳孔瞬间放大,嘴角不自然地咧起来。她把魔法书扔进包里,抓着亚罗波克的袖子就往前跑。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兴奋?”

“我们估计见到若瑟神殿了!”

“什么?”

“加百列城以及南方一些帝国的独特信仰!说来惭愧,我只游历过北方国家,还没见过若瑟神殿呢……”

少女的头发一跳一跳,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鹿。他们穿过密匝厚实的草地,黄褐色的壤土终于再次浮现在眼底。

前方是一个小村庄。

村子不大,都是石质建筑的小房子。烟囱里飘着炊烟,街道两边聚满了小摊贩。人们身着粗布衣服行色匆匆,孩子们咬着糖果。

亚罗波克看到,那个看似最近的若瑟神殿实则在村子正中,且奇高无比,才使得在远处看起来显得最近。

“我们找家旅馆吧。”少女捋了捋头发,神情还带着兴奋,脸色微微泛红。

“这种规模的村子估计只有一家旅馆吧。”

亚罗波克说,“要紧的事情是找家酒馆。”

埃达脑袋斜了斜,呆呆地问:“找酒馆干嘛。”

几个小时后。

“再来一杯……啤酒。”

亚罗波克把杯子摔在木桌上。

“先生……您已经喝了不少了……”

“少不了你的钱……”这句话酒气十足。

酒保又给了他一杯啤酒。亚罗波克一饮而尽,几滴酒顺着他刀削斧刻一般的下颚线流到脖子。他舔了舔嘴唇,把杯子轻置在桌子上。

“第三十七杯!”

满堂喝彩。人们拍着手,为这个异乡人的酒量而惊呼不已。

“先生,”酒保用手帕擦着玻璃杯,“不瞒您说,好长时间没见过像您酒量这么好的旅行者了。不愧是北方来的人,喝惯了用来御寒的蒸馏酒,啤酒对您来说当然是小菜一碟。”

亚罗波克把一沓钱拍在桌子上。

“不用找了。”

“注意安全,天黑了,要是赶不到加百列,就在我们店里凑合住一晚上啊,虽然没有床但是桌子还是挺宽敞的,也有被褥……”

“谢了,我们去投店。”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酒精带来的麻痹感令人愉悦。他推开门,走出木屋,凉风一激,更有种别样的舒适感。

埃达双手抱在胸前,后背靠在墙上,双腿交叉着,脸色阴沉。

“你没提前走吗,”亚罗波克问,“天都这么黑了。”

埃达瞪着大眼睛,虎牙咬着嘴唇。

“我等你到现在,你问我为什么不提前走……”

她转过身,“一身酒气,离我远点。”

亚罗波克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挥舞着钱包。

“票子可都在我这哦……早到了旅店也没用……”

“你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埃达无奈。

乡下的夜间,除了酒馆,其他地方都灯火寥寥。人们走进屋子,关上窗,进行一日最后的祈祷。狭窄的石板路只有他们两人在行走,靴子踏在石头上,哒哒声清脆悦耳。

“你知道若瑟神殿的来历吗?”埃达问。

“我怎么知道……我只会打架……”亚罗波克神色有些戏谑。

“若瑟神殿是一个很奇怪的组织。它在加百列城的各地设有分殿,拥有一个庞大的中枢机构,还有主教等职务,但它供奉的并不是神。”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若瑟是一位圣人。但他不是神,具体事迹也不可考。但人们还是把他供奉了起来,像神一样。大家都知道他并不具有神力,也不是混沌时期拥有开天辟地之能的大魔法师,可是加百列城的信仰是最稳固的,无论什么都没能使这里的人们改宗。”

“就是说,像一个道德榜样一样?”

“看来还没喝醉,”埃达撇了撇嘴,“呐,前面就是旅馆了。”

“希望有足够的房间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们快步走进旅馆。旅店周围并无其他建筑,只有一片草地,显得阴测测的。

“只剩一间房了,两位。”旅店伙计笑眯眯地说。柜台后面装着不少葡萄酒,看样子已经落了一层灰。

“那我出去睡长椅吧。”亚罗波克说。

他转身,手臂却被埃达拉住。

“准许你睡地铺,”她脸色有些泛红,“脸红不是害羞,是因为这个不太好说出来……”

“我也没问你啊…”

“闭嘴。”

旅店伙计依旧带着那副笑容,“两位,楼上请。二楼左起第四个屋子。”

两人上了楼,进入了房间。油灯昏暗,房间的窗户似乎不是很紧实,嗖嗖地进着风,呜呜咽咽的,令人头皮发麻。

“不对!”

亚罗波克突然拍了拍桌子,把正在看书的埃达吓得一激灵。

“旅馆怎么会人满!旅行者就算不止我们两人,也不至于把偌大的旅店挤满吧。而且刚才在酒吧的时候,酒保给我说的是‘万一赶不到加百列’,根本没提可以在村子里住宿的事!”

“那旅店的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埃达皱皱眉。

“恐怕是为了让我们住在一个屋子里,然后来个瓮中捉……”

“不许动。”

一个稚气未退但冰寒、冷漠的声音响起。

甚至没有人察觉何时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恐怕是趁着风声大作,用术式潜入的吧。亚罗波克想。

他感觉后背寒毛直竖,冷汗一条条滑落。他举起了手,最后一丝淡淡的酒意彻底消失无踪。

有一个硬硬凉凉的东西抵在自己的腰眼。

应该是一把长剑。剑主人的手和他的声音一样坚决,亚罗波克感觉不到那个硬物的丝毫颤抖,仿佛那是一块更古不变的玄铁。

“我是来杀你的。” 5.乡下剑士 埃达端着书,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当然可以杀他,”她懒懒地说,“但请你看看你的脚下。”

剑士不自觉地低了一下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亚罗波克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了匕首,身体回转,用力一劈。

剑士也猛地抬头,手中长剑突刺,力破万钧,快若雷霆!

两柄武器相交。

没有一瞬间的滞留和悬念,亚罗波克的匕首断成两截。他借着这股力向后跳了几步,手中还握着断匕首的柄。

匕首竟然有些幽寒冰凉,带着狂妄的杀意。

好可怕的剑气。

“干得好,埃达。”

“小把戏罢了。”她吐吐舌头,眯起一只眼。

亚罗波克打量了一下剑士。对方的身影与面庞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模糊不定,但还是隐约能看出一些特征。

这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庞白皙,嘴角下弯,眼睛细长,眼球白多黑少,带着一丝漠然的疯癫。

少年拿着剑,好像那是他身体的延伸,剑随着胳膊自然斜指,一股冰凉的杀气从剑尖释放。

“虽然问这个问题很蠢,但是,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来杀我。”

“因为你很强,在酒馆我就注意到了。你很厉害,所以我把你骗到了这里。”

“然后呢,为什么要杀我?”

“哪有什么为什么,”少年的眼睛第一次透露出不解,“当然是因为杀掉强者很有意思啊。”

亚罗波克打了个寒战。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剑士打了个响指,亚罗波克惊讶地看到周围的木板和油灯都消失了,自己身下是一个石碑。

他摸了摸石碑,冰凉刺骨。

旅店凭空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身边是夜晚化不开的浓雾,森林密布四周,而亚罗波克身下的石碑在周围比比皆是。

这是一块坟地。

剑士笑了笑,“你们中这个幻术其实不奇怪,这是若瑟神殿枢机主教费了十几年心血布就的,就是为了保护墓地不受侵害。”

“因为长眠于此的人都为神殿做出过不少的贡献……这个术式叫‘永无止境的旅馆’,不解其意的人会被困死在里面,你看看身下的白骨,那就是。”

“那你为什么要替我们解开它?”

“那还用问吗……那样就是枢机主教杀人,而不是我杀人了。杀人这东西,无论偷袭还是堂堂正正对决,都要让自己的剑染上鲜血才有意思啊。”

剑士歪了歪头,又是一副无辜且淡漠的表情。

埃达从另一座墓碑上跳下,表情严肃地说:“你真是个人渣。”

“所以,为什么还不战斗呢,”剑士摸了摸自己的剑,手指拂过之处,剑染寒霜,“我呢,是一名乡下剑客,交手过的强者都是异邦人。未满十六岁的乡下人不能进加百列城,所以,还有五天才能把城里那些学院派剑客剁了,我等不及,正好你们来了,练练手。”

剑士的话很多,但给人一种冷冷淡淡的感觉。但他的话又透着一丝草菅人命的狂意。

“所以,被我杀掉吧,或者你杀我。”

他动了。

脚下的尘土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身躯移形换影一般出现在了亚罗波克身前。

剑刃随即闪现而出,从下向上往咽喉直挑。

好快!

“焚炎术。”

亚罗波克的掌心浮现一柄长刀,这一次的刀刃极薄,而且不稳定地晃动着,彰显着一股毁灭的力量。

火刀自下而上劈砍,和长剑相抵。金铁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剑士迅速收回,随即又刺出千变万化的剑花。

他的剑好像柔软的绳子,又好似有生命的毒蛇,从每一个角度毒辣而刁钻地直击要害。亚罗波克仗着刀阔,勉励抵挡。

叮——

剑士抓住了一个破绽。

剑突破了防线,他迅速双手握剑,以开山之势用力向下劈砍。空气爆鸣呜咽,一道旋风自剑下升腾而起。

这一剑若是斩下,必然将亚罗波克的身体砍为两段!

但剑士看见亚罗波克诡异地笑了笑。

然后是一个响指。

一簇火苗从亚罗波克的手指升腾而起。

“天炎变。”他嘴唇轻启,淡淡地说。

火苗突然膨胀,扭曲,张扬。狂乱地挥舞,吞没阴暗,焚烧树木,剑士和他的刀也进入了攻击范围。

火焰已经不是赤红而是金色,发出耀眼刺目宛如太阳的光辉!

但亚罗波克算错了。

剑士根本没有退。他不屑于退,手中长剑还是带着那股能分开大海的力量向下劈砍,毫不在意下一秒就能将他蒸发的烈焰。

“炎盾。”

金色的火焰收束收拾起来,刹那之间就在亚罗波克的胸口凝成了一张盾牌。

盾牌上流动着细密的纹路,厚实凝重,又有种黄铜的质感,古朴大气。

只是看着那咒印一样的纹路,就能让人目眩神迷,魔力大减。那是留里克家族最古老的符号之一。

剑劈砍到了这张盾牌上。

没有想象中的洪吕大钟之声。剑刃泥牛入海,陷在了盾牌里。一道道金色的纹路荡漾开来,涟漪一般。

那把刚才耀武扬威的剑,此刻已经毫无用处。

下一步就是松开剑逃跑了吧。

可剑士没有。

他依然握着那把剑,表情狰狞嗜血。他狞笑着,手臂上血管毕现,骨头都发出爆鸣声和嘶哑的挣扎声。

“破!”

盾牌碎开了。

金色的火焰四溅,甩在周围的草地与林木上,燃起熊熊大火,炎光冲天。

而剑士似乎也因为这一击费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喘息着,双手握剑,神色严肃。

亚罗波克也因为魔力消耗而脸色苍白。

“你……会死在我手里。”

剑士右足用力,靴子在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坑洞,手中剑大力劈砍。

但他讶异地发现,自己的剑似乎是从两道铁栅栏的中间钻过去的。

还没回过神来,身躯已经因为惯性重重砸在了栅栏上,肋骨生疼。

几道粗大的铁条从地上升起,以一个鸟笼的形状将剑士围了起来。

“先生们,”埃达捧着书,“别争了,这次胜利属于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