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捡取别人的金手指》 第一章 大机缘术 “前方发现【大机缘术】。”

这行提示从殷水流的脑海中浮现而出的时候。

他刚赶到中丘渡口。

酉末时分的河岸在黑云笼罩下,已难辨清远黛青山的颜色如何,代表着【大机缘术】的荧光,在灌木丛旁熠熠生辉,像极了前世游戏里掉落的物品包裹。

饶是殷水流在越狱的逃亡途中,也不禁在满面惊诧下为此停足。

他在大雨中抽出短刃。

戒备行近。

“鲁深的【大重生术】是在他死后出现的,这个【大机缘术】难道是无主之物么?”

附近并无横尸于野。

以殷水流当下的目力,在岸边的灌木丛中,也难以瞧出什么厮杀的迹象。

停下后。

他在道旁以足尖轻触荧光。

在这方天地间,好似只有【太易章】能够感应得到,并可以将之据为己有的【大机缘术】便消失在了原处。

“鲁深的【大重生术】在太易章的剥夺下几近于残品,也不知道这个【大机缘术】的完整性如何。”

等待片刻。

沉入太易章中的【大机缘术】,便被窃取出来一行提示。

【紫色机缘:人间凶器第一‘杀生’,遗落在巨色郡浮岚河段的甲丑船中。】

殷水流不知道紫色任务在【大机缘术】中的等级如何。

对此却是半点兴趣都欠奉。

“单看这个人间凶器第一,便知道这把杀生不易招惹,这个捡来的【大机缘术】想来便到此为止了。”

轰隆隆的雷声中。

不知是否一时错觉,紫色机缘任务出现的刹那,本便昏暗的暮色仿若直接沉入了夜。

殷水流行至前面的山坡遥望远处。

却哪里看得清。

他越狱以来一直在默算时间,此时不过是前世的下午五点左右,纵使是黑云密布压城低,也决计不应当如此才是。

正在为此惊疑。

忽见漆黑如墨的视野前方,一艘悬挂有两排灯笼的三牙楼船,正在风疏雨骤中往渡口方向驶来。

依照鲁深【大重生术】的记忆,这是升国余氏与民便利的楼船。

由官府爪牙负责行渡事。

如果可作选择,殷水流定然不会将此行的危险系数,如此贸贸然的大幅增加。

可惜从毒瘴遍布的三丘之地进出上阳城。

必要依仗国君的这种善政。

俟得船近。

殷水流在渡口挥舞双手,发出将要登船的信号,眼眸却是戒备地望着楼船飞庐中的灯影幢幢。

临近虎首撞角的甲板上,有几道模糊在黑暗中的身影。

应是船役。

殷水流压低箬笠不作多看的行礼,甫一从登船口冒雨跳至甲板,便往舱中疾步走去。

中丘渡口只有他一人乘渡。

船很快便开了。

殷水流本以为行将天黑,在庶民舱中乘渡的人不会太多,孰料一眼望去尽是或高或低的斗笠与人头。

在灯火忽明忽暗的照耀下,里面几乎没什么人说话。

仅有几人从坐凳上抬头打量他。

殷水流浑没有表现出半分一路杀穿尾丘狱的狠戾,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的局促。

舱中的空凳不多。

他低着头由前至后,方在角落里发现几个湿漉漉的凳面。

不见风来。

殷水流却在坐凳前无来由的生出一阵寒意侵体的怪异感觉,浑身更是为此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察觉到异样的后腚顿时停在空中。

邻座的青年扭过略显僵硬的脖子,以直勾勾的眼神望着他说道:“你怎么不坐下?”

又咧开嘴来问道:“你也能看见它?”

殷水流不动声色的将手摸到袖中的短刃上。

以羞涩的模样摇摇头。

不说话。

他知道太易章不会无端端的突然向他示警。

面前看似空无一物的坐凳上,必然有着他暂时无法理解的怪异。

按理。

当下应该折返出舱规避风险才是。

“小郎生得一副上苍赐予的大好皮囊,便是如此故意污了,也能教人窥出几分他人难及的卖相,难怪会被那等妖邪缠上。”

便在此时。

黑黢黢的角落里忽然发出一个慈祥和蔼的老翁声音。

殷水流惊骇不已的循声望去。

庶民舱中的光线本来便暗,最后方的角落里更显魆黑,纵使再如何分辨,也仅能见到一个戴着幂篱的女郎。

“小郎若是想知道那妖邪的来历,何不来我旁边坐坐。”

殷水流的面上倏然间涌来几分病态般的潮红。

一时竟是被诱惑也似的往里走去。

“这老先生是一人乘渡么?”

他不如此走近,实难发现在这方角落的昏暗里,竟是坐着一个埋头打盹,窥不着他半点苍老面容的白发老翁。

旁边有凳。

殷水流欠身坐了半边凳沿,凑近过去涩声低问道:“敢问老先生,何以看出我此时正被妖邪缠身?”

三个月以前,他在这方世界初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前世十八岁的年纪。

而在他的脑海深处,则是无端的藏放着一个神秘莫测的太易章。

如果里面的幕后魔王一直没有苏醒,这方世界与他而言便如误入的桃花源。

可惜。

锒铛入狱前的那个血色黄昏已经摧毁了一切。

“小郎可知有时眼前所见,并非是真的那山那水那人,莫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鱼水之欢,辜负了父母赠与你的性命。”

白发老翁仍是低头小憩的模样,仿若方才的言语不是出自他的口中,一派隐居在市井间的高人风范。

“啊?”

殷水流听后却是大为错愕。

他本以为白发老翁如此故作高明的开腔指点,再不济也能解惑一二幕后魔王的来历,原来却是如此无的放矢。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小郎,可惜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便在殷水流大失所望时。

邻座的白发翁缓缓抬起了他七皱八褶的老脸,艰难地睁开耸拉的眼皮,以一线浑浊的缝隙向着他乜来。

船灯的光照往里一闪而过,可辨见他的面上没有半点血色可言。

沙哑苍老的低语带着几分迟暮的落寞。

“我只怕是再也等不到其他道友前来托付后事了。”

与殷水流疑惑的目光相触。

恰有惊雷在外乍起,在闪电划过的光华里,白发老翁眼中的异彩竟是一时璀璨如同星河降临。

“一饮一啄皆为缘分,我让小郎看清缠着你的妖邪是何来历,但是须得小郎承接住我的太极轮,为我守在这艘甲丑船上……”

还未将话说完。

白发老翁似是见着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眼中的璀璨光华倏然全部消失不见,不见血色的苍老面庞尽是无法形容的惊恐。

他像是被什么可怕凶物扼着了咽喉,颤巍巍的指着殷水流。

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齐整。

“我……你……”

最后两字艰难吐出,老翁的白发苍苍往下垂去,便再无声音,好似一时困倦睡了过去。

殷水流无端的感到眼中刺痛。

好似在那一眼对视中,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注入了眼瞳。

随即脑中轰隆隆大作,似极无数撕裂黑暗的闪电伴着惊雷在炸响。 第二章 勿拔 “奉县宰大夫令前来查船。”

几艘轻舸载着县衙衙役,从河上冒雨匆匆赶至,留下一艘停在三牙楼船旁,其余几艘继续往着下一个渡口划去。

谭开领着一行快班衙役向着甲板鱼跃而上,闻得飞庐中的靡靡之乐,气势汹汹的模样顿时收敛大半。

雨大。

他没有唤熟悉的船役过来寒暄。

“入舱以后休要闹出大动静,搅了飞庐贵人的雅兴,查完我们便下船。”

殷水流在坐凳上面色苍白的缓过气来,一时再无暇去顾及眼瞳的异样是因何而来。

他在角落里连连低声唤了两声,都得不到老翁的半点回应。

当下忙将袖中的短刃露出一截出来。

电光火石间。

应对衙役的心思已放在了坐在前面的女郎身上。

“在官差盘查身份时,麻烦暂且与我扮作夫妇。”

往前坐过去如此抵腰胁迫。

女郎却仅是迷迷糊糊地低吟一声,随后便再无其他反应。

殷水流暗道一声不好,以手探入女郎的幂篱下,果然摸着了对方滚烫的面颊。

此时再舍近求远已经来不及了。

“将斗笠都取下来。”

快班衙役沿着中间走道,提着点燃的火把打量着每个乘客的脸庞。

他们想要缉拿的目标特征十分明确。

在舱中不作任何盘问。

是以速度极快。

“不知你正抱恙,真是对不住了。”

殷水流歉意地低语着,慢慢放开女郎盈盈一握的蛮腰,并没有过于失望他的计划夭折,平静地以左手缓缓解开箬笠。

在尾丘狱的血腥斗殴中活下来的他,早便不是前世的那个浪荡子弟了。

岂会惧怕死前的厮杀。

“咳……”

女郎举起袖口低咳两声。

殷水流正要回到原位,却忽地发现他的衣袖,被放开的女郎拽着了。

“央人做事是要讲报酬的。”

女郎没有偏眸望来,似是强撑着方能坐直在凳上,待缓缓喘过两口气,才拿着芊芊五指解开幂篱。

从舱外照来的橘黄灯色,似使殷水流的眼前,生出了几分如梦似幻的迷离感觉。

他有些意外的刹那失神。

此时再细细打量女郎的侧颜片刻,终是确定在这艘船舱中,再次见着了既是熟悉又显陌生的异世人。

与前世那位拥有无数拥趸的连学姐相比,眼前的女郎少的仅是制服丝袜与高跟鞋。

便是到了今时今日,这方世界仍然光怪陆离得让殷水流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

从穿越之初,将他从河中捞到船上的郑旦与阿翁。

再到尾丘狱中的罗汉东。

现在的连学姐。

与他前世认识的那些人相比,他们在这方世界仅是名字不同,打扮不同,说的不是前世的言语罢了。

其他的几无二致。

殷水流一度认为,这些熟知的人,与他一样都是穿越了,可惜接触以后发现,他们全无一点彼世的记忆。

摇曳的灯光随着船只的摇晃,铺开了众衙役眼前的黑暗,使他们仿若见着了一幅徐徐在面前打开的乘舟仕女图。

荆钗裙布亦削不去半分的国色天香,让谭开举着灯笼直愣愣的满是惊艳之色,一时竟是问不出半句话来。

随后更在女郎那份遮掩不住的沉甸甸里,直觉得腹心都要生出火来。

“县中怎么会有如此要人命的妖精。”

谭开大呼遭不住。

知道为女郎如此揪着袖口不放的男子,多半便是她的丈夫,不免大为羡慕地往殷水流的面上望去。

“你们二人是夫妇?”

“是。”

谭开的目光毫无兴趣的仅在殷水流的脸上停留一瞬。

转而又落到女郎的艳若桃李上。

“叫什么?”

与女郎达成初步交易的殷水流,只得按照计划报出一个甘巴叠的名字。

这源于他沿途问路的一户人家,并为此“借”了对方的籍验。

谭开等人为女郎的颜色搅得魂不守舍。

不疑有他。

而且他们奉命盘查的目标,是负伤遁走的女刺客,自然不会在殷水流身上浪费时间。

“你家娘子是外地嫁来的,还是本地人?”

“奴家姓田……”

女郎的这一声说话,不再压着她腻人的声线。

使人骨头都轻了几两的吴侬细语,由她口中如此娇滴滴的道出,便是殷水流听着都不免有些浮想联翩。

暗中大惊连学姐的嗲嗲神功,在此方世界竟然如此可怕。

“如此罕见的人间尤物,这乡下黑炭小子何德何能可以据为己有,我寻个由头将他害入狱中,必可让这千娇百媚的妇人乖乖上钩。”

听罢女郎的三言两语,险些酥得里外通透的谭开,在渐渐面红耳赤之际,心中倏地升出种种贪念。

元郎君最好人妇,他若是能办成此事,少不得日后一个班首的位置。

“正好借此发难。”

举着火把往殷水流身后的坐凳照去,斜乜着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殷水流问道:“这是你的武器?”

殷水流心中诧异。

往后面望去。

谭开的火把照耀着这个角落清晰可见,此时那里哪有半点白发苍苍的老翁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刀横放在坐凳之上。

长三尺二寸。

乍看可供以双手合握着的刀柄,还当是霓虹太刀,再看以直直包裹着的鞘身,又大为近似唐横,不用将刀拔将出来,也知三尺二的刀身是如何刚正不阿的狭直。

恰在此时,惊雷又在船外轰然响起,再有闪电划破昏暗的天际。

殷水流直愣愣地望着面前突兀之极的长刀。

满面的不敢相信。

“这把刀……”

还不等殷水流在惊惧中出声否认。

谭开已经啧啧出声将长刀提拿在手,不无奇怪的注目着刀鞘上面的字体说道:“这刀鞘上刻的是什么?”

这不是他们认知中的字。

“我好似认得。”

先前与殷水流说话的舱中青年忽地发出一声惊呼,旋即又苦恼的敲着脑袋道:“明明记得的,却是一下又忘了。”

“噤声。”

一名白役在谭开的示意下上前将他一脚踹倒。

青年也不知痛。

倒在舱中犹自还在不断敲着脑袋道:“船上的老先生送我回来时,我分明听他说过的这把刀上的字。”

【老先生】三字似是引起了舱中的一阵骚动。

陆续有人站起来想要往这边挤来。

“那里有老先生的刀吗?”

“让我看看。”

衙役们万没想到这群乘客会如此胆大妄为的推搡过来。

在呵斥中见无人后退一步。

不由得勃然大怒。

抽出铁尺便打。

“这月以来,有江湖匪人在县中连杀八人,用的正是你持有的这种直刀。”

谭开浑不在意舱中刁民的怪异举动。

彼此武力有别,这群在他眼中的羔羊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有任由他们随意欺凌的命。

他这句栽赃一出。

两名白役当即气势汹汹的上来喝道:“甘巴叠,你还不老实交代?”

他们为虎作伥的厉声恐吓,准备将面前的嫌疑人锁回衙中。

殷水流低头不再说话。

他望向自己可以随时拔刃而出的右手,既没有在众衙役面前乞饶着大喊冤枉,也没有兴趣思索他们为何突起发难的缘由。

“这想要害我的蠹役,我便是死也要拉着他一道。”

胸膛中忽然汹涌而至的浓烈杀机,若非殷水流生生忍着,当下便会抽刃扑了上去。

他前世道德品质高尚,耗尽万贯家财,恨不能兼济天下所有失足少女。

今生却在太易章潜移默化的影响下。

动辄戾气满满。

“甘巴叠,我不用拔出来,都已经嗅到了你刀中的血腥味。”

戏谑的话刚说完。

长刀出鞘的声音已由谭开的手上传出。

众人闻得锵地一声余音不绝,却在刀柄的链接处见不着任何形状的刀身。

庶民舱中倏然间暗淡下来。

有乘客在衙役的阻拦下蓦地悚然惊叫道:“我记起来了。”

他满面惊恐的指着刀鞘上的刻字,以能响彻满舱的颤栗尖嗓惶然大叫:“老先生将我从诡房中救出来时,与我说过,那两个字是勿拔,是不要拔出来的勿拔。”

由火把照耀开的明亮再不复方才的暖黄,惨白也似的月华由窗外藤蔓般蔓延而入。

“啊!”

一名白役在人群中忽然发出戛然而止的惨呼。

旋即倒地而亡。

被如此诡异情况搅得心知不妙的谭开循声望去,当即不敢相信的戟指怒目道:“你竟敢违律修炼生门藏?”

“勿拔一出都要死。”

被殷红的鲜血喷得满面都是的魁梧大汉疯癫之极。

夺过衙役们的铁尺连连刺去。

舱中的血腥由此拉开。

不止是他。

被勿拔刀刺激得记起恐怖往事的乘客们,发出要与衙役们同归于尽的凄厉尖叫。

便是大部分人不通武技又如何。

都疯了似的扑将过来。

“你们……”

见又一名白役死在众乘客手下。

谭开心尖打颤。

终于意识到在他眼中的羔羊们,在这把刀的妖异影响下,已经化成了嗜血的群狼,竟一个赛一个的力大无穷。 第三章 太易章 “此番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先前殷水流只向太易章里的邪恶童子借力五成。

当下却是不行了。

霎时间。

隐藏在殷水流识海深处的太易章便有所反应,从混沌中显出一方住满妖邪的魔窟。

由上可见残垣断壁的破败景象遍布在滚滚黑烟中,唯有居中位置的高台勉强能够保持着几分直直而立的巍峨模样。

视线拉近,便可辨出那是以数以万万计的头骨堆砌而成的邪恶骨台。

最上方则是高高竖立着一面多处损坏的巨碑。

上面显示有信息。

【姓名:殷水流】

【罪行:3】

【坟冢:0】

而在骨台下方则是一大片望不着尽头的阴森坟场。

与其他数之不尽的坟冢不同,墓碑上刻有阏逢、旃蒙、柔兆的三个坟冢早已无端龟裂翻开。

埋在地下的棺椁大开,将里面躺着的尸体完全显出。

那是三个生得一模一样的邪童。

年龄约莫六、七岁。

殷水流这次欲要再多借力而为的意识,刚进入这片坟场,他们阴冷妖异的眼睛便齐齐睁了开来,望向从骨台碑面连接至他们棺椁上面的黑色丝线上。

“这些诡东西越来越像小时候的我了。”

这是欲要向魔鬼借助他们的力量,得后必要失去一些东西。

殷水流付出的代价是忘却前世的温良谦恭让,胸膛间由此会积满无数的贪嗔痴、恶恨欲。

“别说她不是连大凶,便是她是又如何,陷入如此危船,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还能顾及旁人,不若就此将她一刃割喉,也省却了她的万般烦恼,岂不更好?”

殷水流驾轻就熟地从阏逢身上借出十成十的力量,极为忌惮的便是这份残忍嗜杀的十成十凶性。

他与邪恶童子久在尾丘狱的血腥中相伴,知道当下要如何宣泄这份源自【罪行】的感染。

“怎地那把刀不见了?”

谭开既惊且惧的正要在舱中挥刀,却在骇然间发现右手中已是空无一物。

紧接着感觉到全身似乎都在往暗无天日的深渊中下坠。

便在此时。

噗地一声的从他心脉间传来。

“将刁民逼得狠了,他们是会杀人的。”

殷水流没有料到会如此轻易得手,却不妨碍他在谭开耳旁恶狠狠的狞笑。

“你……”

谭开不敢相信的恨恨倒下。

舱中愈发的幽暗。

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黑暗正在逐步侵入此间。

殷水流折返回去死命的拉着女郎的皓腕,撞开人群向着通往一层甲板外面的舱门奔去。

女郎脚步踉跄,禁不住如此拖拽。

殷水流再次圈住她的蛮腰。

“你……”

在她清醒时候再被如此轻薄,便是知道殷水流一片好心,女郎的美眸中也禁不住流露出不堪忍受的浓烈杀机。

可惜此时此地的她再无半点余力。

只得低低叹息一声。

“我病重将死,你自逃命去吧。”

在身死道消的前夕,她脑海中无法磨灭的那道赤足玄服的身影却愈发清晰了。

殷水流脚步微顿,却并未松开女郎的腰肢。

刚奔出舱门一步。

耳中的种种惶恐嘈杂悉数消失不见,弥漫四方的水雾在夜幕中仿若怪兽的千万条触手。

坠入深渊中的黑暗于此时真正来临。

无法形容的诡异感觉蔓延全身,好似仅是一瞬之间,又仿若是千万年之久,方有一点恍恍惚惚的灯色从楼船上方传来。

月明破开黑云再来,清清冷冷的莹莹之色,伴着淅淅沥沥的雨水,照得船头甲板一片静谧,好似此间非此间一般。

“这是……”

女郎不可思议的声音仿若从天际传来。

倏然间戛然而止。

殷水流不敢置信的左顾右盼,还没有将话说完的女郎,已经在三牙楼船的甲板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舱人。

此时只有他一人孤零零的站在甲板上,难以压制的惊惧与颤栗立时潮水般涌来。

便是在生死间的经历远非前世可比。

殷水流从心理上也一时难以直面这种未知的大恐怖。

三牙楼船的甲板仿若化作了巨兽之口,而他现在便位于猩红可怕的兽舌之上,只待兽口一关便将他吞噬得血骨无存。

“阏逢去哪了?”

殷水流后知后觉的发现与他连接的不再是阏逢。

而是旃蒙。

这是他自从感应到太易章以来,首次遇到如此惊悚诡异的情形,从识海中打开太易章,果然发现阏逢的棺椁中空空如也。

再去感知骨台碑面。

发现仍在与阏逢有着若有若无的一丝连接。

“好像在这上面。”

殷水流从登梯口慢慢往上走去,此时才发现他袖中的短刃不知在何时遗失了。

船上的几盏灯火发着诡异的惨白光色,隐隐有人声从二楼的飞庐中传来,说些什么却是怎么都听不清。

殷水流没有上过这艘楼船的二楼,不知道上面的飞庐建造得是否如同眼前所见。

总感觉此船非彼船,在迷离灯火驱散黑暗的那一刻,便开始真假难辨起来。

沿梯走至到一半,再往河面望去。

“这河水也生异了,如此搅拌机一样的声响,有人跌落下去,必然会给搅碎得尸骨无存。”

殷水流知道此次身陷诡船生机寥寥。

刚循着那些似有似无的人声踏上二楼船板,悬挂在楼船外面的一排排灯笼忽然悉数亮起了火色。

便是早早便有了防备,殷水流仍然不免心头微紧。

逼仄的过道犹如无人行走的羊肠小径,踩着幽幽泛光的船板往里直去,是给予二楼贵宾乘船的庐舍。

分作两排,可用以分别临窗。

“可有人?”

狭隘幽暗的过道仅有前后两盏灯火照明,空空荡荡无有一人的静谧,让殷水流的足尖再是落地见轻,也可踩着木板发出使人牙齿泛酸的声响。

风雨声中可闻得还未上楼之时,便在甲板上曾经听到的窃窃私语。

似有一人在自顾自的喃喃自语,又似有三两人,抑或是无数人的声浪被淹没在其中。

忽地再有哒哒哒的声音。

一下一下。

殷水流的脚步猛地顿住。

起初他还当是外面的疾风骤雨,打在船帆庐檐上的声音,待那哒哒哒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持续从廊道尽头传来。

一盏灯笼徐徐出现在他的视线前方,于走廊甬道的幽暗中,恍恍惚惚的将灭未灭发着微弱的光影。

“谁?”

殷水流的眼瞳剧烈收缩,全身上下的皮毛几乎在这一个瞬间全部炸开。

哒哒哒地再两下。

灯笼缓缓上升,照耀出一张迟暮老人惨白的脸庞,面上的皱纹层层狭长陈皮缠绕也似。

他以浑浊的老眼打量了殷水流半晌。

微微摇头。

“不听劝告的年轻人,你不应该来到这里。” 第四章 老翁 灯笼再往前来。

哒哒哒。

殷水流此时才发现这个迟暮老翁的足下穿着的是木屐,每往前一步便会哒一声,摇摇晃晃的在行走当中将倒未倒。

“老丈……”

听着老翁的和善声音,殷水流正要询问几句,忽尔咽喉好似给人掐住一般。

他望着耄耋老翁的目光先是生疑,继而慢慢生惧,最后僵硬着身体,立于原地不敢妄动一二。

木屐越来越近。

殷水流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出现在眼前的迟暮老翁右手持着灯笼,左手则拿着那柄不可拔出来的勿拔刀。

“这次来的人有些多,不知有几人能够回去。”

临近殷水流身前三尺之远时。

迟暮老人的脚步忽然停住,微微摇头的叹息说道:“此间现在被大肆篡改,乱象纷呈,我已经将要镇压不住了,也无法再将人送出去。”

灯色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清晰的照出他满面纵横交错的皱纹。

那是一场异常苍老的脸庞。

没有半点血色。

“愿你死时无痛无苦,就此得到解脱,不要与我们一样,消弭于大道之争,不甘就此灰飞烟灭。”

声音虽然不同。

但是那张惨白老脸仔细看来,确系与那个坐凳老人分属一人,只是形象上更为衰老了许多。

“这邪祟能分作两种?”

殷水流心中骇然。

迟暮男人提着灯笼,垂着浑浊到看不清人的老眼,如同一个在街头巷尾遇到的临家翁,在彼此茶余饭后的寒暄过后,便慢悠悠的要与殷水流擦肩而过。

殷水流紧绷着身体不作任何反应。

“咦……”

迟暮男人将要提着灯笼走过去的木屐忽地一顿。

他在殷水流的近侧疑惑的抬起灯笼问道:“你的眼中,怎么会有他注入的太极轮?”

此方世界的时间好似就此顿住。

倏地。

迟暮老人的眼瞳忽然瞪得脱框而出。

不见丝毫血红溢出,便已是滴溜溜的滚在地板上,剩下两个漆黑空洞的阴森眼眶慢慢凑到殷水流的正面。

灯笼与勿拔刀一同在他的颤抖里坠落在地。

先是不敢相信的低声轻笑。

然后渐渐癫狂。

“我道是谁来了这里……”

笑到面裂了,牙崩了,头骨渗人而现,与之搭配在一起的是还余下三分之二的皱褶老脸。

殷水流骇到一腚跌倒在地。

他转而慌不择路的便要逃出走道,忽而后背大沉,已是给那老物一跃而至的阴森森压着,仅是瞬时之间便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滚。”

殷水流肝胆俱裂的一肘打去。

砰的一声。

带着褶皱老脸的头颅当即从身躯上断去,不见半点血迹,也不见老物半点呼疼,反倒是大为诧异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来。

“我的头怎么掉到了这里?”

头颅落地滚去几滚,黑漆漆的双目眼眶往上望了殷水流几眼,微微摇头说道:“不听劝告的年轻人,你不应该来到这里。”

无头的躯体将他落地的头颅接回头上,再拾起火色已近微弱待熄的灯笼。

“方才我说了什么,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末了末了却是什么都模糊了。”

迟暮老人在原地失落般的叹息一声。

他不再看殷水流半眼,足下的木屐踩着他的勿拔刀,在哒哒哒的声响中颤颤巍巍的往出口走了。

“他这是……”

殷水流心有余悸的在庆幸着他的死里逃生。

再看着迟暮老人走到舱口的位置后,往前不过三两步的距离,便忽然消失在灯笼的照耀下,连一点身影残片都未曾留下。

“这个老物去了哪里?”

殷水流心下大惊,正要随着出去看看清楚。

忽尔视野前方的舱口灯笼暗将下去,泛着橘黄光色的最后一抹燃尽。

殷水流小心翼翼走到舱口,眼前所见再非二楼的护栏与一层的甲板,而是与他现在所在位置相同的船舱甬道。

失了灯笼照耀的甬道骤然黑不见五指,待到眼前可以重新视物,不过是瞬时之间的视野切换。

前方是船舱过道。

后面亦然。

为此照明的是悬于上方的复明灯火。

同样不是一盏。

而是两盏。

摇曳着一般无二的灯色。

殷水流的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致,忙俯身下去,细细分辨对面舱口甬道的真实度。

踩在履下的地板是实物,再看细微的构造,不论是舱口光色,还是地板裂痕,皆和他步入的船舱甬道一般无二。

唯一的不同,是迟暮老人遗忘在此方甬道里的眼珠与那把妖刀。

碎白的光影可清晰的照出上面的“勿拔”字样。

殷水流回去将刀拿在手中。

现在左右不过是个死,又哪里还管得了拔与不拔。

他失了短刃,此时需要一把利器,便锵地一把抽刀而出,想要看看这把妖刀还能生出什么诡异变化。

再单手持着刀柄,向着此方甬道的尽头发足狂奔。

“船尾也变了。”

在半途的时候还可看到船尾后方的桅杆。

待穿过半昏半明的过道,奔到灯火摇曳的出口位置,赫然见到与船尾相连的是一模一样的甬道。

“如此船船相连,数丈复数丈,难怪那老物说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出不去。这般迷宫甬道,除非拆了这艘楼船,不然生生世世都会被困在此间里面。”

仅仅是在船尾犹豫片刻,殷水流便断绝后路般的一跃而入。

随后他的心便渐渐沉了下来。

在狭窄走道上疾奔路过二十余艘楼船的距离,前后皆有两盏照明灯笼的船舱甬道彷如无有尽头一般,只怕他就此惶惶然疾奔到生命的终结,也见不着最后的出口。

“这要如何是好?”

殷水流心中既惊且惧,不论他在过道上如何叫骂,前后都没有任何回应。

再往前走了两艘楼船,依然如是。

忽地。

殷水流的脚步猛然止住,注意到前方地板上残留着的干枯血迹。

不等他蹑手蹑脚的再往前去查探,已在甬道的视野尽头里发现了一具死去多时的腐烂尸体。

“是方才遇到的老翁所为么?”

殷水流忍着恶臭凑近过去,并没有从遗体上看出多少明细死因。

待重新望着闪烁着微弱灯火的甬道前方,他的脚步便在惊疑不定中渐渐往后退去了。

没有明显外伤的尸体,倘若是那老翁杀的便也罢了。

如若不是。

前方甬道的光与影之间,便如在夜幕下隐藏着种种邪恶诡怪的林间小路,万万不可再轻易涉足其中。 第五章 脑颅中的魔王 殷水流退回原地。

再沿着相反方向探查了十多艘楼船的距离,心中积压的种种负面情绪已经将至崩溃的节点。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妖刀勿拔,邪异的单刃寒芒一如初拔之时。

再往一间庐室敲去。

半晌仍无一点回应,殷水流遂而发狠,双手合持妖刀勿拔的刀柄,便向着庐室门口斩去。

噗地一声入木,待拔将出来,好似打开了一方世界,不仅从里面沿缝泄出炽热的光照,更有人声鼎沸的般般喧哗。

正是先前一直隐约可闻的那些说话声之一。

“这是……”

殷水流大是惊愕,再劈将下去几刀,沿着缝隙往里打望,却见映入他眼中的光景全无一点楼船飞庐当有的模样。

繁华盛世的城池,人来人往的街头,正值日头高照的时分,走卒贩夫,引车卖浆,士人小姐,乘辇摇扇,为殷水流徐徐打开一张《清明上河图》般的众生相。

忽尔天际漆黑如墨的乌云压来,更有凌冽的阴风大肆刮起片片青瓦碎落一地。

城中百姓只当是闷热转雨的前兆。

等到他们抬头望去。

一头体型近乎遮天蔽日的怪物,正在城池上方探出半截身体。

颈上的头颅有二。

一为人首,一为蛇头,一左一右,并立着一般大小。

纵使腹部扭曲变形的圆凸大半,让怪物走动两步都显得万般艰难,仍是贪婪的俯视众生,张开蛇头的血盆大口,欲要向着万千性命的城池一口吞来。

“妖物!”

城中无不惶惶大作,只是谁人能够在这等蛇口下面逃开。

怪物在吞入城池前微顿,疑惑的往上望来,只是一个瞬间,便冲至裂开的苍穹位置。

看着凶恶的蛇信滋滋着将要沿着缝隙钻入走道,殷水流给唬得面色发白,踉跄的连连退去几步,直至撞到后面的房门才止住身体。

“那个怪物的人脸,好似方才的衙役之一,他为何在庐室里变成了那般庞然大物的怪物模样,更如此横行无忌的连连吞食城池性命,便不怕他的腹部给撑爆了么?”

脑中刚闪过这般念头,门已被他的后背撞开了。

再不复走道上忽明忽暗的闪烁灯色,殷水流还未转身相看,便仿若进入到了酒池肉林的奢靡之所。

“大王怎地现在才来,真真是想煞了奴奴们。”

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殷水流在扑面而来的胭脂香味里微微犯晕,待他清醒过来,一众国色天香的美人正在众星捧月的围绕着他。

缥缈仙境也似的氤氲之雾,洁白无瑕的明光,穷尽奢华的池苑。

有争着要为他宽衣解带的,有争着要为他按摩解乏的,有争着要为他口中喂入葡萄的,实在是诱惑得殷水流的眼睛都直了。

“请大王饮下这杯‘醉生梦死’,让奴奴们陪着大王与此天外世界共赴极乐。”

递来口旁的爵杯还未进口便已是酒香醉人。

捧着它的是一名有些眼熟的丽人。

殷水流迷茫的摇摇头。

“你们不要这样,我不是这样的人。

他前世便经常混迹于风月之地,此时却带着满面涨红的羞涩,压制着无处不酥的沉沦,结结巴巴的说道。

他好似忘却了许多事情。

又记得许多事情。

“请大王饮。”

被灌入满口的爵中酒,殷水流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是醉了几分。

他迷离着双眼指着巧笑倩兮的捧爵丽人说道:“我想起你是谁了,没有穿白领制服,也没有演搜查官,倒是一时认不出来。”

正是教会了他不下于二十句日语词汇的三上老师。

“还有你们……”

殷水流打了一个酒嗝。

便在此时,他的记忆碎片里闪入一个老翁的说话声音:“愿你死时无痛无苦,就此得到解脱。”

再记起一些步上楼船的诡谲与恐惧。

口中又被灌入一爵醉生梦死。

殷水流醉态发作,在奢华池苑中放浪形骸的说道:“与其死得那般痛苦不堪,倒不如一个痛痛快快的了断。真要寻一个想要的死法,可不就是此时此地了么?”

众美一一过来,媚笑着说道:“奴奴们这便来伺候着大王永生极乐。”

殷水流怪叫着嚷道:“休要草草了事。”

酒后失态的厉害,他本是要以手指取笑几声葵老师,孰料手中的妖刀勿拔一直不曾放下。

就此伸出的那是手指,而是明晃晃的刃尖。

噗地一声。

妖刀勿拔在不见有鲜血流淌的情况下,前后贯穿葵老师的胸膛要害。

不等葵老师直楞楞的低头望去。

经由伤口裂开的地方,便逐步分解至四肢,不过是几息时间,已让葵老师消散成了缕缕阴寒黑气,直直往殷水流的怀中沉入不见。

奢华池苑里一时寂静无声。

随后。

仿若此间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众老师的笑靥如花继续在奢华池苑里盛放,无人在意葵老师飞灰湮灭去了何处。

“不要……”

眼见着殷水流将要被安斋老师沉甸甸的压着,忽地一声凄厉的惨呼从池苑左边传来。

殷水流醉眼朦胧地摇晃着脑袋问道:“那是谁人?”

众老师莺莺燕燕的声音围绕着他说道:“那是先到这里的窦大王,他稍后便会过来与大王相会。”

殷水流听着惨叫声渐渐弱去。

持着勿拔。

便要摇摇晃晃地从胭脂阵中站起来道:“等等再与你们切磋,待我先看看,那窦大王是不是狗币,这声音听着却是有几分相似的。”

狗币是他前世的发小,今生却不知道是谁人。

恰在此时。

一股难以形容的惊悚感觉从太易章里传来,在碑文后方那片黑烟弥漫的虚无中,好似要缓缓走出一道窥不着半点深浅的黑影。

殷水流仅仅只是从识海中瞥去几眼,便可感受到天崩地裂即将到来的恐怖压迫。

“这是……”

在众老师的缠绕中,哪里站得起来的殷水流不由得面色骤变。

他可以主动连接这方魔窟的任一邪童,并可以保持灵台清明的从中借力而出,唯有面对这尊最为恐怖邪恶的魔王时不可以。

这次居然是祂要出来连接。

“不好,我要发病了,你们不要再……”

胸膛间的戾气方如星星之火燃起。

殷水流的醉意便去了泰半,更控制不住倏然涌来的一股呕意,急不择途地向着旁边的几位老师大呕了几口。 第六章 太极阴鱼图 “呀……”

立时便有猝不及防的娇嗔响在耳际。

殷水流的眼中无端生痛,一时难以睁目,辨不清是谁从旁边缠到耳旁吐气如兰地说道:“大王怎地将这等好物都吐了出来。”

招呼着其他老师捧着“醉生梦死”过来道:“大王且再饮。”

眼见着将要倒入殷水流的口中。

妖刀勿拔忽然横放过来,一线刀锋森寒逼人,殷水流在渐渐失控中,面目狰狞的闭着眼睛,一时形如将要冲破囚笼的凶兽。

他顾不得眼中的刺痛,紧紧地握着勿拔的刀柄,全身都在害怕的颤栗。

口中想要朝着众老师叫喝些什么。

却迟迟发不出声。

蓦地。

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一副画面。

只见在昏暗的苍穹之下,一名迎着山风猎猎的黑袍人,立在高不可攀的山巅。

他的足下,是满地的血腥与骸骨。

本该只能见到他模糊背影的画面,仿若在下一刻活了过来。

黑袍人蓦然回望。

这一眼。

隔着数不尽的时空与距离。

殷水流在识海画面中,见不着黑袍人的半点面容,却可以明显感受到这一眼望来的凶险。

他从来没有见着过如此恐怖邪恶的目光。

一眼望来。

即死。

邪恶画面里的黑袍人,仅仅只是淡淡的,以望着一个死人的目光,望向他。

于是,远在此间的他,便要在此时此刻死去。

便是殷水流从未接触过这种层次的交手,他此时也能深刻的感知到,他的生命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诡异死法消失。

“可惜终究还是未能见到这方世界的父亲。”

大脑将要失去最后一份意识。

殷水流右眼当中似有什么东西裂了开来,一道形似太极阴鱼图的璀璨光芒,忽然出现在昏昏沉沉的识海中,隔断了他与黑袍人的这种杀人连接。

“大王怎地不饮?”

周围环绕的莺莺燕燕,仿若是梦醒时分的叫唤。

识海里的邪恶画面渐渐消失不见,黑袍人在殷水流目光所及的最后一个瞬间里,重新在白骨皑皑的巍峨山巅负手而立。

仿若那一眼从来不曾望来。

殷水流猛地晃了晃头,待得惊魂未定的睁开左眼,发现积压在胸膛间的戾气已是消散了不少。

他惊疑不定的摸向正在艰难睁开的右眼。

还不及多想片刻。

缓缓睁开一线的右眼所见,让他仿若是从最为荒诞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与左眼见着的酒池肉林不同,右眼所看到的周遭环境,竟是在黑雾弥漫间流淌着猩红恶臭的荒芜之所。

此时团团围绕着他的众老师,哪里还有半点在屏幕中传道授业的正经模样,无一不是美丽皮囊褪去的骇人诡物。

“沃草……”

殷水流慌忙从一地白骨碎片中悚然而起。

慌乱间。

被桥本老师解开一半的下裆,都来不及系紧,更撞翻了她明日老师手中捧来的醉生梦死。

左眼见着酒水四溅,右眼见着的却是从爵中倒出一团蛔虫也似的小人。

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无序排列。

都是面相丑陋的男儿头,大小不过一个指节,满是贪婪的疯狂欲念,彼此手脚纠缠在一起挣扎不开的蠕动,身上的毛孔齐齐留着肮脏黏糊的污液。

“这是什么?”

殷水流想起方才有可能饮入的不是所谓醉生梦死的酒水,而是这些色欲熏心的丑陋小祟。

胃中顿时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休要拦我。”

他持着勿拔厉声向着众老师大喝。

作势谁拦砍谁的架势。

“大王……”

众老师不知她们的十指纤纤玉笋红,在殷水流的右眼中已经露底显形,还想着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殷水流面色狰狞,左右眼互不相同的视角,让他生出活生生被分裂开来的难受感觉。

他此时哪里分得清左右眼孰是真孰是假。

再次厉声警告。

“你们快些让开,我有脑疾,真正发作起来,便是至亲也会杀了。”

在衣衫半解中,还没挣脱几步,又被众老师八爪般缠上,声声不放他离开的娇嗔,搅得殷水流分外的心浮气躁。

他的右眼看得分明,在周遭弥漫的黑雾间,众老师不复半点千娇百媚的人样,无不显出猩红邪异的恐怖诡状。

她们无脸无皮,亦无躯干,有几分形似海藻,将他的手足缠着不放。

“与你们好话说尽,却如此三番两次阻拦我离去。”

不断汹涌而至的贪嗔痴、恶恨欲,已经在殷水流体内仿若燎原之火般熊熊燃烧,刺激得他几近一头刚放出囚笼的饥渴凶兽。

残暴嗜血。

“不论你们是人是妖,尽可杀。”

殷水流双手持着妖刀勿拔的刀柄。

已经将要出手。

“大王怎地说我们姊妹是……”

小宵老师不以为然的娇嗔还未完全从朱唇中说出。

倏忽之间。

妖刀勿拔的锋利刀芒从她的颈前划过,大好头颅当即腾空而起,花容月貌的面颜还未完全坠地,便被飞溅而出的殷红染透。

在她旁边的枫老师、高桥老师与樱空老师,则是完整螓首加半截肩膀与躯干裂开。

这是殷水流的左眼所见。

右眼见着的却是斩断的几缕阴寒黑气,沉入他的体内消失不见,转瞬便归入太易章的【罪行】当中。

只是这几缕的分量太少,还不足以让太易章的【罪行】上升。

“大王……”

面对其他老师丝毫不减的纠缠之势。

殷水流在凶性感染下杀戒大开,经由阏逢给予而来的生门藏修为抡刀而为。

众老师的美丽头颅在妖刀勿拔面前,便如一丛丛待割的草芥。

“大王怎地这般狠心拒绝我们如此多姊妹的侍奉,可是嫌弃我们生得不够妩媚动人么?”

殷水流没去理会耳中听来的声音。

纵使灵台尚有几分清明,却仍然在不停的挥刀,或劈或砍,或剁或刺,仿若回到了血腥残酷的尾丘狱中。

作为一个在文明社会里长大的人。

那座小小乡邑的监牢,让殷水流充分见识到了人间之恶。

里面不被生门藏恶意污染的囚徒。

极少。

而苦恼于犯人日多的尾丘狱卒,在每日忘乎所以的博彩中,从不插手监室里的纷争。

倘若没有鲁深的【大重生术】,殷水流便是在尾丘狱中,再多几个太易邪童也是无济于事。

身为残暴狱友眼中的白净羊羔。

死亡。

有时候或许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所幸鲁深在他入狱前便已经死在了里面,让他刚被丢入群狼环视的监室中,便有了强化太易邪童的能力。

不然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的邪童,便与他的手无缚鸡之力无异。

这三个从他穿越那刻开始,便躺在坟冢棺椁的邪童,不是太易章里那尊最为恐怖的魔王,并不能给予他半分可以蔑视一切的力量。

仅是凭借着坟冢棺椁提供的皮糙肉厚,可以替他承受多次挨揍的伤害罢了。

这样的能力。

在没有几个正常人的尾丘狱中,是极难反抗厄运降临的。 第七章 一个悲哀的重生故事 最初捡起【大重生术】时。

殷水流还以为能凭借这种金手指,可以选择死后重生的时间段,孰料太易章剥离出来的【大重生术】,仅仅只是鲁深的两段人生记忆。

晋灵王十三年,生于升国巨色郡上阳县的鲁深,在他四十五岁的那年,死于晋王室的国破家亡。

获取【大重生术】后的二世为人,时间节点却不是刚自出生的时候,而是回到了二十五岁的晋王介四年。

此时年轻力壮的鲁深在深思熟虑过后。

决定不再作他的货郎。

前朝勾吳以生门秘藏立国,在国中男丁皆需为国出征的兵役制度下,曾经广为传武天下组建生门藏军卒。

与本朝许多家传有生门藏功法的游侠人家一样,鲁深家的老宅中也埋着有前朝勾吳的撼山卒功法。

“西奴猃狁在二十年后便要大举南下,上苍既是让我重活一世,今次我必要博一场痛快活法。”

鲁深是这么想的。

自也是这么做的。

奈何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很残酷。

还没等鲁深费尽千辛万苦的将秘笈上的字认全,便被疑心他违律偷学生门藏功法的夫子举报了。

接下来等待鲁深的便是动辄血溅五步的尾丘狱。

他死时。

重生时间竟是还没有满一个月。

这真是一个悲哀的故事。

殷水流在桃源村的时候,随着郑旦学过这方世界的文字,震惊的发现竟是与前世区别不大。

他通过鲁深的视角看全了撼山卒功法,奈何却是资质平平,在尾丘狱中迟迟难以入门。

太易邪童们则不同。

骨台碑面上的【坟冢】好似是链接着他们的能量库。

【坟冢】只要有数值存在可供以消耗,他们的修行便能处在一种狂飙猛进的进行时中。

殷水流为他们计算过。

单个太易邪童对于【坟冢】的消耗是一天两点。

白天的六个时辰为一点。

晚上的六个时辰为一点。

初始时便存在的三百点【坟冢】,早已经在尾丘狱中消耗殆尽,让太易邪童们止步在生门秘藏的十二重门户上。

这种修为在升国,乃至晋王室的其他郡县中,可被官府列入生门藏九品。

【坟冢】没有数值后。

太易邪童们仍然可以在太易章中修行,但是那个速度却是慢得让人发指了。

与资质愚钝的殷水流几乎不分上下。

再难有寸进。

“大王何其狠心。”

众老师面对着如此惨烈的伤亡损失,依旧选择不退不让,前面的人方被妖刀勿拔劈飞开去,便立时有后面的人顶替上去。

好似要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将殷水流硬生生的耗到完全力歇为止。

“你们来的越多越好。”

一时杀得性起的殷水流病态般的将右眼闭上。

他还没有触摸到秘藏之门,并不能真切的体会到生门秘藏,会给予人体什么样的修行赠予。

但是太易邪童此时给予而来的力能裂碑,却是感受得再是清楚不过。

前朝勾吳的撼山军是步卒,以《撼山劲》作基,修以军阵冲锋的《箭步》,与浴血搏杀的《令行》。

殷水流在尾丘狱中,鲜少用横冲直撞的《箭步》,多是在施展《令行》时以掌头作兵器。

所谓令行,即是听令而行,在军中最为讲究法度森严。

是以招数去繁化简,变化甚少。

在战场上最是实用。

《令行》所载主要是撼山卒列阵时所用的持戟法,其次方是鲁深先祖作为持刀卫时所用的刀法。

当下。

殷水流拿的是真真切切的横刀,不是拳头也不是短刃,在太易章的【罪行】感染下,端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军中悍徒。

待得左眼前再溅起一截温热血雾,妖刀勿拔的锋芒未作片刻停滞,转而便逼至武藤老师的面前。

这个在众老师中处于老前辈地位,从业以后德艺双全,在道上被誉为‘为人不识武老师,阅尽码片也枉然’的典范。

瞬间便毙命在妖刀勿拔的锋刃下。

正要继续抡刀横砍的殷水流忽地疑惑的缓下攻势。

他停下将要半转过去的身体,以唯一睁着的左眼,斜乜着武藤老师死亡的上方。

一点荧光闪闪。

正在那里缓缓摇曳着腾空而起。

不同于鲁深的【大重生术】与中丘渡口的【大机缘术】,太易章对此发出提示,是前方发现【魅惑(美)】。

殷水流疑惑的将手指伸过去,【魅惑(美)】的荧光当即便在他的指尖上消失不见。

只是辨不清有何用处的【魅惑(美)】,并未被骨台碑面归入太易章,它好似打入殷水流体内的一针药剂,徐徐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中不见。

“好似没有什么反应?”

殷水流不觉有些诧异。

再以《令行》连挥十多刀后发现,武藤老师的【魅惑(美)】,并非是他在此间发现的唯一一个。

面对着如此浪潮般滚滚不歇的众老师。

以妖刀勿拔斩出第二个【魅惑(美)】的殷水流,即便没有可以辨出诡状的右眼,也知道这些霓虹老师是妖非人。

“你们倘若只有这些手段,那未免也太小觑了他。”

不同于现实人间的生门藏武夫,旃蒙提供的修行之力几乎无有衰竭之时。

殷水流体内不停流转着既显真实亦是虚幻的撼山劲。

经由太易章【罪行】的感染。

更显狂暴。

他正欲将狭长刀锋举起劈入桃乃木老师的头颅中,魅惑们口中的窦大王又从远方传来他的惨呼声。

随后又与前时一般渐渐弱去。

待要完全消失时。

窦大王倏然间又亢奋得仿若走入春季的公猩猩,猛地拔高音量叫道:“啊,大小姐,不要停!”

殷水流不禁诧异暗忖道:“这声音实在是太像狗币了。”

他撞开被众邪围住的一面去路。

向着那方望去。

彼此隔着一段距离,唯有杀将过去,才能确认叫嚷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前世的发小形象。

在好奇心的催动下,殷水流忍不住将挡住去路的魅惑们一一劈开。

如此杀将过去。

眼看着距离窦大王的所在越来越近在妖刀勿拔的锋芒下又出现一点荧光闪闪。

这是第十个【魅惑】。

殷水流前行的脚步微顿,赫然发现这个【魅惑】不再是【魅惑(美)】,而是首次出现的【魅惑(真)】。

与先前的【魅惑(美)】一样。

这个【魅惑(真)】注入到四肢百骸中以后,殷水流并没有从身体的反应上,感觉出有什么好坏的反馈。 第八章 狗币 再往里杀出十步。

殷水流听着窦大王的凄呼与哀嚎,以及莫名其妙夹杂在其中的那几声叫骚。

再以左眼看清围绕着他的众邪所化的女子模样。

不觉大吃一惊。

他又在这方穿越世界里,见到了既是陌生又显熟悉的异世人。

而且是不同年龄段的同一个人。

年方二九的青春烂漫,正值韶华的美丽大方,已为人妇的端庄典雅。

如此横跨十多年的容颜幻化。

都是田清。

在前世的那批年少玩伴中,田清比殷水流和狗币大上三岁,待他们二人便如真正的姐姐一样。

其他的狐朋狗友,不知道英年早秃的狗币,为何迟迟不找对象结婚。

殷水流这个发小又如何不知道。

田清婚宴的当日。

便是他也找不着这个狗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难道这些【魅惑】幻化出来的形象,便是人心当中的真实想见?”

“那为什么我看见的【魅惑】,都是一些霓虹老师的形象,她们勤勤恳恳的在屏幕上传道授业解惑,在外貌上却并非都是我的偏好型。”

“如果【魅惑】把我的前女友们一一幻化出来,便是我与她们约好只谈裆下,切勿走心,并没有多少感情可言。”

“也未必能够在【罪行】的感染下,睁着左眼将她们的幻化形象杀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此刻即便知道眼前的田清都是魅惑所化。

待妖刀勿拔再残忍无情的斩杀掉一个田清的二十岁幻化,殷水流的清灵台中仍是不免袭来一阵极其强烈的不适。

他下次挥出的刀锋便禁不住为此缓了几缓。

“你是谁?”

窦大王见到持刀杀入的殷水流,从虚弱不堪中既惊且怒的想要挣脱纠缠。

可惜压着他的田清幻化,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便是肩膀都没有让他抬起来几分。

“嫂夫人,有歹人来了,休要再如此。”

窦大王的衣物早便被田清幻化们丢弃在一旁,此际面容枯槁得几乎辨不出他的原来模样。

仅余下皮包骨头的身躯上面,布满着密密麻麻的蠕动凸起,好似正有着数不清数目的鼠虫,正在他的身体当中不断啃食着他的大小器官。

“枪来。”

随着几声既低且急的术语,窦大王的身躯上显出一道又一道枷锁及身般的赤色秘纹。

眼见着将要离体汇聚,一个十八、九岁的田清头颅,从旁边的躯干上断去,落到他的膛前染红了半边面颊。

“大小姐。”

窦大王望着近在咫尺的头颅,目眦欲裂的从口中发出凄厉吼叫。

随后眼神再次渐渐失焦。

道纹亦在慢慢散去。

“大嫂,可否再给我端几盘饺子来,我小时候便爱吃这个。”

这种叫骚声实在是不堪入耳。

殷水流不禁偏眸开去。

他前世的狐朋狗友甚多,交情过命的却只有寥寥几人,时不时来他家里蹭吃蹭住的狗币自然在其中。

他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认不出这个狗东西的形象。

那便是对方已经化成灰了。

“滚开。”

妖刀勿拔将压在窦大王身上的邪祟斩开,殷水流刚要将这个将死未死的陌生人拉起来。

倏忽间。

他伸出来的左手又在空中停住了。

窦大王深陷在魅惑们制造出来的真实幻境中,迟迟等不来饺子进口,再在床榻上叫骚着催促时,却又见到了杀气腾腾的殷水流。

顿时。

一道道神秘莫测的赤纹再度在他体表浮现。

“这便是只有高门大族才能修炼的道法么?”

本能的感觉到几分危险。

殷水流退去几步,面色倏地变幻不定,妖刀勿拔在【罪行】的影响下数次抬起,又在清明灵台的驱散中数次放弃。

“他算不得真正的狗币,等他的道纹结成无坚不摧的法器,便是他现在的伤势再重,也不是仅有生门藏九品修为的太易邪童可以抵挡的。”

正在左右难抉。

窦大王身上的一道道赤纹已经渐渐汇聚至胸膛位置,初步凝出一点使人望而生畏的火光枪尖。

殷水流此次重新抬起的妖刀勿拔,再也没有放下。

他知道手中的妖刀勿拔斩将下去。

从窦大王的颈部喷溅出来的必是真正温热的人血,而从四面八方涌来重新缠住他手脚的魅惑们,无一可以拦住他一瞬的时间。

“对不住了。”

“我现在便是想要走也显得迟了,我能够感觉得到你的枪尖已经锁定我了,想来这点残余的道纹力量,便是你迟迟还未死去的缘由。”

殷水流估算好下手的方位和速度。

然后合上双眼。

再无半分犹豫的挥刀而去。

他的耳中先是听到斩落魅惑的异响,待到刀行过半,附身弯腰再往下斩去,便可以将窦大王的头颅与躯干分开。

“饺子。”

忽地一声既显迷茫又显无助的声音响在面前。

妖刀勿拔的刀锋为此霍然停住。

殷水流合着双眼未睁。

亦无任何动作。

他好似一时忘了道纹枪尖带来的巨大威胁,在窦大王又叫过几声饺子和嫂子以后,忽然从停滞状态中噗地失笑出声。

随后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把他的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看看你,还没有从【罪行】的感染中彻底坠入深渊,即便和狗币生得如此一样的人,你也当真能够不带半点感情的去下狠手。”

慢慢将妖刀勿拔的刀脊放上肩膀。

殷水流保持着附身弯腰的姿势,斜乜着窦大王支撑不住的消散枪尖,在神经质的笑声中慢慢擦着眼角的泪。

蓦地。

他的笑容逐步冷去,往窦大王的脸上甩去几个掌掴。

“仔细看清楚。”

殷水流随手抓来一个二十岁的田清幻化。

将她的面颜压到窦大王眼前。

面无表情的低喝。

“你在现实中,能够遇到这么多的同一个人?”

窦大王神情痴呆地望着田清的二十岁幻化模样,难掩眼中的那份慕恋芳华,又带着羞怯的懦弱唤了一声大小姐。

殷水流直起身来便是一刀下去。

头颅当即滚开。

“你和他不仅长得像,便连这幅想舔又不敢舔的币样,也差不了多少。”

妖刀勿拔的刀柄转而狠狠往窦大王的腹部打去。

还没有再次显出的道纹当即颓没。

“这些在他身体里面的脏东西,应当便是我前面喝进肚子里面的‘醉生梦死’。”

殷水流凝神注视着在窦大王的皮肤下蠕动的异物,在他的哀哀凄厉声中再抓来一个三十岁的田清幻化。

“看清楚。”

再一刀下去斩落头颅。

这次殷水流没有放任幻化头颅滚往一边,拿着这个在窦大王眼中真实无比的挚爱之头,强行打开窦大王的嘴巴往里面灌入大量的温热猩红。

在殷水流的右眼中,这些所谓的人血幻象都是空无一物的虚妄,所以任是窦大王再如何痛苦的挣扎,他也没有松开半根手指。

“不呕?”

殷水流再斩再灌。

不堪如此刺激的窦大王已至崩溃边缘,在四肢不时痉挛抽搐中,忽地反胃着从口中连连呕出一团团脏物。

殷水流凑近细看分辨,不觉有些失望。

那里面并无任何小祟的痕迹。

“我不通这方世界的任何法术,也不知道要如何帮你了,现在能为你做的,便是将这些害你的邪祟全部为你斩除。” 第九章 开启第四童 房间中的邪祟源头不知道在何处。

不论殷水流如何砍杀。

总有新的魅惑代替旧的魅惑从四面八方涌来,所幸旃蒙提供的修行之力亦是同样的源源不绝。

“或许杀她们的时候,将你的眼睛遮住会更好。”

窦大王不堪承受这种血淋淋的残酷画面。

不久便在原地晕厥过去。

“换作是我在邪祟的魅惑中,亲眼目睹一个个真实无比的挚亲惨死在了别人的刀下,也会与你一样的承受不住。”

殷水流喟然而叹。

他没有附身下去试探窦大王的鼻息强弱,也知道对方到了死亡的崩溃边缘。

如若他在这艘船上无法找到离去的方法。

最终也将会死于此。

妖刀勿拔斩出三百二十七个【魅惑(美)】与【魅惑(真)】后,太易章里的骨台碑面在吸收了足够多的邪祟阴物下,忽然有所动静。

【罪行】升到四。

从碑面分裂出去的一缕黑线直直往下,进入阴森坟场以后打开了第四个棺椁。

墓碑上显示这名邪恶道童为强圉。

“原来这些太易童子是由【罪行】打开的?”

殷水流不禁惊讶着停下刀锋。

他也是首次看到坟场新童的如此开启过程。

骨台碑面上的【坟冢】亦在此时有了变化,在【罪行】的提升下出现了100的数值。

太易邪童对于【坟冢】点数的需求实在是期盼已久。

纷纷来争。

即刻让100便变作了92。

“不知去了哪里的阏逢也能分走2点?”

殷水流暗自皱眉。

他倘若能够在太易章中做主,必会将【坟冢】的修行数值,全部集中到此时正在与他连接的旃蒙身上。

弱小之时,哪有分开强化的道理。

不如专精于一。

“不好。”

正在这般分神想着的殷水流倏地神色微变。

【罪行】的提升,让他承受到的【罪行】感染更强了几分,仅是这须臾时间便似奔涌着拍岸而来的浪潮。

他的清明灵台稍有不慎,便要被贪嗔痴、恶恨欲淹没。

殷水流忙不迭的将右眼闭上。

再连连挥刀。

以左眼见到的残肢断臂,来宣泄这份残暴嗜血的【罪行】感染。

待得稍微平复少许。

面前又已斩出又一个【魅惑(真)】。

恰在此时。

殷水流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白色身影在慢慢凑近窦大王身旁。

那是一个风华正茂的美丽女郎。

不是田清任一年龄段的幻化,穿着一袭素色襦裙,梳着堕马发髻,出水芙蓉般的面上好似笼罩着一层圣洁无比的荧光。

她甫一走近。

窦大王的眼睛便慢慢睁了开来,只是痴痴傻傻的并无多少反应。

素衣女郎捧着醉生梦死的酒爵轻声叹息。

“我拦不住姊姊们索取窦君的性命,只能在如此时候过来,希望能为窦君保有一份灵智,以期有朝一日能遇着重新打开此间的人,放出所有受困于此的生灵。”

薛丹妮?

虽然殷水流已经完全记不清,那个被他戏称为薛腰精的前女友,到底是他前世颓废人渣生涯的第几任。

但是此刻辨认半晌,便绝对不会认错这与他打了足足有两个月架的前女友幻化。

“穿的太多了,难怪换了古装打扮一时认不出来。”

殷水流是在一个骚热的夏天认识的薛丹妮,彼此的关系也在那个夏天结束时结束。

故而他印象中的薛丹妮形象,总是在宣泄荷尔蒙和酒精的夜店中,将盈盈一握的腰肢扭得要断不断的模样。

感受到殷水流此际杀气腾腾望来的目光。

薛丹妮悲天悯人般转面过来。

带着几分哀求。

“姊姊们现在好痛,郎君闯入此间来除魔卫道,缘何不将我这源头斩去,我若是在此间消失了,姊姊们便不会再如此受苦了。”

殷水流徐徐睁开右眼。

在黑烟弥漫的房间中,此时在窦大王身旁出现的那一抹白,竟是如此纯美无暇,就如一轮明月照入黑黢黢的暗室。

便是在她掌心上的那些小祟也如宠物般,齐齐合着眼睛在睡觉。

“你是谁?”

这是唯一拥有灵智可与他交流的妖邪。

薛丹妮微微摇头。

“我与姊姊们还是完整一体的时候,或许能知道我们是谁,如今进入这方世界不知岁月流逝,早便已经忘了我是谁,而姊姊们又是谁了。”

说罢。

薛丹妮的面上露出几分我见犹怜的缅怀神态。

殷水流不禁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怜惜情绪,刚要放下的妖刀勿拔却又霍地抬起。

他面色骤变地大喝。

“你且先让开。”

受【罪行】影响的旃蒙凶性,似是极不认可殷水流此时表露出来的善意情感。

忽而狂态大发般将它的狂暴凶性传递而来。

殷水流的清明灵台如何不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等等。”

已是来不及了。

妖刀勿拔的锋芒向着薛丹妮的面部当即斩去。

闻得一声金铁交鸣。

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窦大王,忽地在旁边发出一声受惊般的尖叫。

“【罪行】升级了,旃蒙的凶性也比在狱中的时候更厉害了。”

经此一刀斩去,薛丹妮的面上完全无碍。

反倒是殷水流首次在房中被妖邪的力量震退几步,如此更是激得旃蒙凶性一发而不可收拾,如何能给予清明灵台停住刀锋的机会。

“杀!”

殷水流双手持着妖刀勿拔一刀接着一刀斩去。

他每斩去一刀。

窦大王便要在旁边四肢抽搐着叫出一声,好似将要从深陷的噩梦中醒来。

薛丹妮在如此妖刀勿拔的锋芒下依旧选择不避不让,她阖着双眸的美丽脸庞上,仍是那般圣洁无暇的微笑。

几百余刀过后。

先是一丝血线在薛丹妮的面上隐隐出现,随后裂痕越来越大,在黑烟弥漫中的那抹纯洁无瑕的白,终是就此渐渐消散。

【魅惑(善)】由此出现在殷水流的眼前。

比较起其他邪祟的【魅惑(真)】与【魅惑(美)】,薛丹妮的【魅惑(善)】更为纯粹,亦更为充盈。

只是注入到殷水流的四肢百骸中,仍然没有给予出什么异样反应。

“她是最弱的,也是最强的。”

殷水流的灵台清明回归上风后,持着妖刀勿拔在原地低头茫然而立,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直至窦大王脆弱不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是谁?”

这是窦大王第二次如此问他。

殷水流抬头挥刀将面前剩余的田清幻化斩断,再往挣扎着爬起来的窦大王身上瞥去道:“醒了?”

随后介绍自己:“桃源甘巴叠。” 第十章 青铜钥匙 再次见到田清幻化被妖刀勿拔横斩出去。

窦大王面色惨白的愣住半晌,好似在一瞬间里想起了在此间遗忘的许多事情,慌忙抓来散落在旁的绣衣遮掩身体。

“县中有中丘甘氏是乡绅寒门,却不曾听闻有桃源之地,甘兄是外县来的游侠儿么?”

如此条理清醒的回复,可见神智已经基本无碍了。

殷水流不知道在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斜乜着窦大王绣服腰带上缠着的小叶紫檀令牌,上面阳刻着“直指绣衣使者”字样。

知道面前的“狗币”,必是出自晋室绣衣台的士族子弟。

脚步已经往后渐渐退去了。

“窦君只怕是忘了,在这艘生死难料的船上,哪里还分得清现实界限,便是在下来自极远之地,窦君也不需要太过惊讶。”

见到殷水流越退越远,不多时便消没在众多田清幻化的身后。

正在奇怪殷水流为何知道他姓氏的窦大王忙不迭地焦急唤道:“好甘兄,你要去哪里,何不带我一带?”

殷水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道:“窦君贵为绣衣使者,一身玄术出神入化,何须我这小小的生门藏武夫帮手。”

“窦郎……”

还不等窦大王勉强穿衣起身,又给几个田清幻化扑倒。

他当即惊慌失措的急喊救命。

“甘兄,快返来救我一救,窦某若能从此间脱困而出,必带甘兄前往县中的烟花柳巷,使钱包下一栋花楼的美娇娘,以供甘兄鞭策。”

他最好此道,身边的狐朋狗友亦然。

向着殷水流许诺的重赏刚刚说罢,便禁不住在田清幻化的纠缠中惨嚎一声,瑟瑟发抖的抓着绣服不让抢走。

“是了,她们都叫我窦郎,故而那游侠儿知道我姓窦。”

随即。

窦大王的面色徒然间便难看到了极致。

殷水流知道这些邪祟们称呼他为窦郎,岂非他在此间的所见所闻,甚至于所说,殷水流同样也能知晓?

而这些妖邪幻化是什么人?

是他挚爱的大嫂。

“我……”

窦大王额头的冷汗不禁滚滚而泌,一阵手足发寒过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的躺平下去,任由田清幻化们将他完全压住。

终究还是太过年青,完全承受不住社会性死亡。

殷水流一路向着门口方向杀去,任是窦大王再如何哀嚎呼救,他也置之不理,直至最后再也听闻不到。

修炼高门大族传承术的绣衣使者即便在他眼前再是落魄。

也有取他的性命的能力。

不得不防。

何况他还见着了对方如此难堪的幻境。

窦大王毕竟不是狗币,而人心是最难预测的,他从不忌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别人的恩将仇报。

“以绣衣使者的强横道术,一旦陷入这间诡房,也挡不住魅惑的真实影响,我如果没有白发翁赠予的奇异瞳术,哪里能分辨霓虹老师的真假。”

少了薛丹妮的【魅惑(善)】后。

殷水流明显可以感受得到,其他的【魅惑(真)】与【魅惑(美)】,再也不能在诡房中呈现出源源不绝的势头。

一点船舱门窗的轮廓慢慢出现在他的眼中。

正当他为此大喜过望的以《箭步》疾冲过去时,却发现那点门墙轮廓总是与他保持着一段触之不及的距离。

众邪仍在继续缠来。

殷水流不耐烦的将它们一一砍翻。

再看前方。

却惊奇的发现似近实远的门窗轮廓又清晰了几分。

“或许将这间诡房里的魅惑们全部剪除了,才能真实的接触到门窗离开。”

这般猜测完。

殷水流杀气腾腾的再次扑向众老师。

杀回窦大王身旁时。

殷水流已经数不清在诡房中得了多少魅惑,身体却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好与坏的反馈。

在不断的阴物没入太易章下,骨台碑面的【罪行】升至五,连带着【坟冢】的数值也多了一百。

太易章中的坟冢由此再开了一个新棺,墓碑显示新的邪童名为著雍。

“不知道我能撑到多少【罪行】感染时,到时候清明尽失的我,或许便会成为尾丘狱卒们口中所说的怪物。”

殷水流无从拒绝这种【罪行】的增加。

除非他能就此罢手。

“窦君何以如此?”

戒备的将窦大王身上的田清幻化斩断,却见着躺平的窦大王一脸的生无可恋,眼角更是有明显的泪痕可见。

殷水流不由得大是诧异。

“甘兄。”

窦大王听到殷水流去而复返的声音,好似奄奄一息般发出他的忏悔之问:“你是否也觉得我活在这方天地间,便是一只禽兽不如的畜生?”

随着最后一只邪祟被妖刀勿拔的锋芒剪除,外面廊道上的灯色渐渐从门墙的缝隙中照入。

房中最后残余的诡物露出它真正的形状。

竟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

“窦君若是有机会从这艘船上活着出去,做只禽兽,也好过于禽兽不如。”

殷水流极是欣喜的望着脚下的真实木板。

他刚将突兀之极的青铜钥匙拿到手上打量,【紫色机缘】蓦地在脑海中显出一扇铭刻有【暂归舱】的舱门。

窦大王刚开始还听不明白禽兽与否的区别,待到细细品出味来,禁不住猛然睁开眼睛脱口道:“万万不行。”

再见着房中渐渐显出的蒲团几案,不由得眼珠子都要在惊诧下瞪得裂开了。

他自是不好问帮他做饺子的嫂子去哪了。

“这好似我带着歌伎们查案时休憩用的舱间,甘兄可否知道我的那些歌伎们去了哪里?”

殷水流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有哪个正经的绣衣使者会在外出查案时,带着一群花枝招展的歌伎招摇过市?

“望窦君保重,在下这便告辞了。”

纵使窦大王与狗币一样的不着调,殷水流也未放松警惕,岂会陪着他在这里多费一些不相干的口舌。

说罢,便向着房门走去。

【紫色机缘】显出的【暂归舱】上,青铜钥匙已经化实为虚的没入门锁中。

旋即。

一行行文字由此在舱门的青光中浮现而出。

【找齐十把房间钥匙,可以在船上的任一位置放出舱门,打开即可暂时回到现实人间的登船地点。】

“这个【暂归舱】竟是暂时归去的意思。”

殷水流看完实在是又惊又喜。

后面尚有提示。

只是一把青铜钥匙的青光面积不足,还无法将更多的信息从舱门上显露出来。 第十一章 敲门声 窦大王尚存的目力还有几分。

正要从幽暗的舱中起身追来,又在半途颓然倒下,禁不住勃然大怒的望着自己干瘪皮肤上的蠕动凸起。

“不成气候的小小诡灵,一身的肮脏欲念,安敢如此欺我。”

“此番少不得要教你们这些孽障好生领教领教,窦某这‘道行高深窦贯革’、‘英雄莫问弼草莽’、‘无所畏惧生死交’的花名是如何来的。”

他单名一个弼。

窦弼。

可惜这段时间以来,已经被田清幻化几近掏空的身体,让窦弼现在对付这些平常看不上眼的诡灵都显得千难万难。

又如何去追上已经将要走到门口的殷水流。

便在他唉声叹气时。

忽见正要拉开门闩的殷水流猛地回头,向着他做出一个惊悚万分的噤声手势。

窦弼再是如何行事荒唐,也是修炼家传法门有成的绣衣使者,又岂会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胡来。

当即在原地一言不发的屏气凝神。

随后。

他便明白了殷水流的如此惊惧来源于何处。

昏暗的舱间仅有的几缕光亮从缝隙里照入,听闻不到半点现实世界中的风雨声。

便在如此寂寥的静谧里。

从门外的船舱过道上,由远而近的传来轻不可察的脚步声。

并不知道此时的三牙楼船已经变作何等诡状的窦弼,起初还不以为然地向着殷水流打着询问的手势。

外面便是有人,又何须如此紧张畏惧?

随后来人足尖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便如一记潜伏在心间的闷雷骤然炸开。

窦弼禁不住勃然色变。

不好。

他的修为阅历远非此时的殷水流可比,正要以道术切断自身对于外界的一切感应,却在倏然间发现自己竟是一点布法的余力也无。

正感惶惶。

又听着了来人踩出来的下一步声音。

这一下仿若是一记重锤打在窦弼的心尖上前行,由此引发的心脏碎裂的要命感觉,让伤重不堪的窦弼七窍齐齐流血而出。

未能再作出如何挣扎便晕厥在地不起。

殷水流维持着将要开门的姿势不敢妄动。

从他听到脚步声的初刻开始,太易章便在向着他猛然示警。

危险降临。

现在来人每往前走来一步,旃蒙的棺椁便要在坟冢中轻颤一下,好似在承受着将要抵挡不住的恐怖压力。

“这艘诡船上,除了那个丢下勿拔刀离去的老翁,还有这种强横人物在外面走动?”

来人穿的不是老翁那般哒哒哒直响的木屐。

仔细聆听便可分辨出来。

昏暗斜长的廊道,足履踩着潮湿木板,发出的一声声前行,在殷水流的感应里总带有几分难以形容的怪异与僵硬。

殷水流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猜想,倏然间开始头皮发麻。

“只怕来的不是人。”

纵使此时有旃蒙替殷水流承受着所有伤害,殷水流仍然可以从旃蒙即将抵挡不住的颤栗反应中,感受到那份使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将至。

“马上就要路过这个门口了。”

随着来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殷水流额角的冷汗不断泌出,僵直地站立在门后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忽而他发觉眼前微暗。

赫然抬起眼睑。

发现从房门缝隙中照入的几缕光线已经全部黑去。

再听不到脚步声往前走去的声音。

那人停在了外面。

豆大的汗珠从殷水流的额头不断泌出,沿着眼睫毛滑落至面颊。

以旃蒙提供的九品生门藏修为,他此时只需要将眼睛凑至门缝,便可以从那道缝隙里窥出一点端倪。

理智却在告诉他。

勿动。

门外的时间一时仿若静止了,在十多息以后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直至流到殷水流下巴处的汗珠,滑落坠地。

这一声在门里,低不可闻。

于门外而言,却似在烈火烹油中滚入一滴水。

咚。

轻轻叩在门上的敲门声响起。

门内的殷水流不禁勃然色变,旋即不敢置信地感应着太易章中的坟冢棺椁。

仅是这一下。

旃蒙的邪异身体,便承受不住的显出将要龟裂开去的迹象。

生死攸关的刹那间,骨台碑面的连接线,瞬间转移到最为弱小的著雍身上。

可怜著雍此时刚刚修炼《撼山劲》入门。

在他上方的棺盖立即盖合,再猛地下沉坟底,随即周遭的坟土重新汇聚过来,形成一个未曾开启的坟冢形态。

“还未与门外的恐怖诡物正式交手,仅是如此简单的叩门,太易邪童便在里面完全不敌。”

殷水流心中骇然。

他尚是首次见到太易邪童的如此溃败反应,在坟场中失去对著雍的所有感应以后。

便知道在方才的敲门声中。

代替旃蒙承受他伤害的著雍,不是已经身负重伤,便是已经“死亡”。

咚。

叩在门板上的敲门声第二次响起。

在骨台碑面的迅速错开与连接下,这次在最后关头为殷水流承受要命伤害的是强圉。

“门外的人每叩响一次敲门声,便可杀退一个太易邪童。”

“现在阏逢不知所踪,强圉与著雍已经阵亡,如若敲门声接下来再将旃蒙与柔兆杀死,我便再无可以抵挡伤害的太易邪童。”

殷水流额角的冷汗纵使仍在往下流,在形势如此急转直下的生死危机里,却病态般的渐渐冷静下来。

甚至于还有遗憾的情绪涌来,他本应要死得更为痛苦千百倍才是。

门里门外。

一门之隔。

已经预见到自己头颅将要落地的殷水流,却在黑黢黢的门后,迟迟没有听到第三下敲门声响。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

倏忽。

舱道的灯色再度从门缝间映入,随后是脚步声往前走去的动静。

“走了?”

殷水流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几缕微光,直至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方才轻声叹息一声。

如此死里逃生,却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庆幸与雀跃。

他在原地又呆立半晌,才在外面全无动静以后,将门轻轻打了开来。

在远处灯笼的照耀下,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对面的舱门。

殷水流清楚记得。

在他误入这间诡房前,曾经拿着老翁的妖刀勿拔,在对面的舱门上劈出了一道可以窥入房内的裂缝。

现在,对面的舱门完好无损。

再低头望向门外过道。

左眼见着由门口至两边都为端直杉木所制的木板,右眼却可见着来人尚还遗留在上面的完整足迹。

从履印中辨别出的脚码,应当为前世的四十四左右。

正常而言,这不是女性的脚码。

而且这些留下的履印,只有左足的迹象,再如何从中甄别,也找不到右足的分毫痕迹。

殷水流紧缩眉头。

门。

再被他轻轻合上了。 第十二章 第二房 “这艘船步步凶险,活着下船的机会实在渺茫。”

殷水流刚皱着眉在门后转过身。

便愣住了。

他在房间邪祟尽去以后,受到真实世界的舱房思维误导,误以为先前面向的门墙,便是这间舱房中的唯一门墙。

此时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与门墙对应的船窗不再竖立,而是在原本的临河位置扭曲成了弯道形态。

通往的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那边莫非还有出路?”

殷水流当即提刀折返回去。

路过窦弼身旁时。

发现这个绣衣使者的情况实在糟糕,眼口鼻耳都有流出的血迹,一条将要暴毙在路旁的野狗也似。

“应当是方才被脚步声的主人伤了,那人在门口只敲两下门,难道是因为这间舱房里面,只有我与他两人的缘故?”

殷水流如何能够捉摸那等恐怖人物的行为逻辑。

当下他刚从死门关前回来。

自顾不暇,再无心思理会窦弼这种完全不知深浅的绣衣使者。

“母亲,孩儿好冷。”

殷水流正要往前走去,忽然听着窦弼从昏昏沉沉中叫唤出来如此一声,脚步便禁不住的为此一顿。

他不知道窦弼的母亲是否在这方世界里安好,狗币的妈妈却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

清明灵台与【罪行】感染纠缠一番。

殷水流在原地轻声叹气。

他既无救死扶伤的本事,又忌惮着窦弼的士族道术,便附身下去连连拿着手背去拍打窦弼的面颊。

“甘兄,我这是与你在群鬼齐聚的度朔山中相会么?可知这里有无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的小娘子?”

吃痛醒来的窦弼甫一还有些迷糊。

殷水流已经习惯了他的荒唐行径,引领着他的目光往舱房望去,认真说道:“请窦君万勿从此门出去,外间过道上大是凶险。”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弯道去了。

刚穿过窗面弯道便发现,临河窗面便如拆分的折叠点一般,将这两间尾尾相连的舱房并到了一处。

“方才我在这诡房中一通乱杀,完全辨不清由哪里走到了哪里,兴许这边的舱门才是我打开的那扇也说不定。”

走到门后。

殷水流发觉从这扇门的缝隙间映入的朦胧光照,好似也分外多些。

他先是以右眼从门扉缝隙中窥望过道。

再俯耳倾听。

细微的风声、雨声,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声,让殷水流纵使不打开舱门,也对自己的猜测有了几分确定。

小心翼翼的拉开门闩,果然在对面的门扉上,发现了他先前拿着妖刀勿拔留下的劈痕。

只是那道原本深入门后的裂缝,此刻却似伤口愈合般自行闭合上了。

殷水流探头出外。

确定由船头至船尾并无任何人或物,又往过道地板上细细打量,也无方才的那般危险足迹,方才提着妖刀勿拔缓步踏出。

砰。

他的脚后跟刚离开门线,身后的门便自行关上了。

殷水流忙转身来伸手一推。

房门却仍是紧闭。

“如果窦大王最终无法推门而出,或许在诡船的操纵与影响下,他也将会化作下一个房间中的邪祟,便如薛丹妮她们一样,本也是被诡船掠入房间的人,最终却从成为了房间里的幽灵。”

殷水流在原地沉默片刻。

而后走到对门那道严丝合缝的闭合痕迹前面,试探着以妖刀勿拔的刀尖去触碰缝隙,从中并未发现任何异状。

“这间诡房关着的是那个蛇衙役,其他人应当是与窦大王一样,被囚禁在不同的诡房中,只是上船的那么多人中,为何独我一人没有被诡船关进去?”

殷水流忽然想起失踪的太易邪童阏逢。

诡船在抓其他人的时候,自然不会单独放过他,难道藏在太易章中的阏逢还能如此脱离而出,代替他被诡船抓入房间禁锢?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阏逢现在在诡房里面是虚体还是实体,他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凶残诡物,诡船房间中的邪祟要如何对付他?”

这个问题当下自然难以知道。

打开【暂归舱】的十把青铜钥匙,他现在还差九把之多,在这艘船上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先看看这间里面如何了。”

有妖刀勿拔的锋利为持。

殷水流何须急着推门进去,先抡起刀锋向着舱门狠狠斩将下去。

待得噗地一声,门扉再次裂开一道深深缝隙。

还未凑近过去。

殷水流便发现从这间诡房缝隙间泄出的不再是夏日炎炎的光照,耳中亦听闻不到半点盛世繁华的城池人声。

与上次一样。

经此裂开的一线门扉,好似为他打开了可供以俯瞰的上帝视角。

“不知道那个蛇衙役是否还活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猩红雾气。

殷水流仅仅只是看去几眼。

还未嗅着分毫。

坟场棺椁中旃蒙好似受到了莫大刺激一般,忽然发狂也似的向着清明灵台接连发起强烈冲击。

殷水流不明就里,忙在将要失守时合上右眼。

待得清明灵台重新占据上风。

他方才继续睁开右眼往里窥探,却发现这间诡房中让旃蒙如此凶性大发的猩红雾气,好似正在慢慢地以一种败亡规律消散不见。

这种似曾相识,让殷水流不禁想起了窦弼房间的诡雾消散。

“难道这间诡房里的蛇衙役也降服了邪祟?”

正在这般猜测。

殷水流环顾四方的目光倏地停住,于一处猩红诡雾最为薄弱的地方,见着了此时正在打坐修炼也似的蛇衙役。

他本以为凭借着可辨真假的右眼,再次见着蛇衙役的时候,定然不会看到他双头并立的惊悚形状。

孰料此时进入他右眼视线的蛇衙役,却并无半分虚假幻化成分,仍然是那副半人半妖的怪物模样。

而且位于蛇衙役颈上右边的恐怖蛇头,在这段时间内竟是成长得更为狰狞可怕。

足足三倍大于蛇衙役左边的人头。

变化还不及于此。

从带蛇衙役的腰部往下,亦不再是他原本的人体下肢,而是青黑相间的粗大蛇尾。

殷水流前世便大为惧怕这种凉凉滑滑的长虫,此际见着蛇头张开血盆大口正在不断汲取着周边的猩红雾气。

忙换过左眼。

诡房所见立时化作了一副赤地千里的破败景象,一眼望不着尽头的龟裂地面上,布满了无数的残骸碎片。

赤月从天际照出的幽光仿若都带着几分猩红血色。

一头身躯以万里计的恐怖怪蛇,犹如连绵起伏的高耸山脉盘踞在地,颈上的蛇头张着可以吞噬世间万物的血盆大口,向着狼狈逃窜的几个身影不断吐信发出攻击。

“臣服于本座,可免尔等一死。”

蛇头旁边的衙役人头见着最终一战的大局已定。

高高在上的发出他的胜利宣言。

倏而。

他顾盼自雄的目光往裂开的天际望来,以极其不屑的语气淡淡说道:“小小域外天魔,鬼鬼祟祟的又想来闯入本座识海,你当此时还是昔日的巨色城外,任由你来去自如?”

殷水流本能的感觉到几分危险。

忙往后面撤去几步。

忽尔腥臭的阴风从裂缝中凛冽吹来,一只使人望而生畏的青黑枯手,硬生生地从裂缝中钻出,当着他的面门便恶狠狠地抓来。 第十三章 一阵输出猛如虎 甬道远处的灯火倏地昏暗下去。

殷水流持刀便挡。

他不曾想到,蛇衙役在诡房中居然能成长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此时他双目所见的事物充分一致。

那只沿着门扉裂缝伸出来的青黑枯手,并非是如魅惑般的幻化他物,而是蛇衙役还未完全蛇化的真实人手。

所幸此时殷水流有旃蒙的生门藏修为与妖刀勿拔为凭。

不然仅是这一下避无可避的突然锁喉。

便要当场死去。

铛!

殷水流险之又险的避开一线的同时,妖刀勿拔已经劈在青黑枯手的下侧,发出的碰击声响好似挥刀打在了精钢铁骨上面。

霎时间便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妖力从刀上反震而来。

可惜结果令蛇衙役大为失望。

这能将其他武夫轻易震碎内脏的蛮蛇之力,当即便被为旃蒙引走传入他所在的坟场棺椁中,没有分出分毫将殷水流逼退几步。

“他的人手终究不是蛇体,比较起薛丹妮来还是要显得弱些。”

太易邪童在【罪行】感染下个个凶残暴戾。

若是以实体形式出现,便是那种给人活生生打死在地,也不会选择后退两步的铁憨憨。

薛丹妮在不还手的情况下,都能刺激得太易邪童凶性狂发。

更何况于当前处在明显不敌的形式下。

而对方尤在进攻。

殷水流的清明灵台在直呼冷静,仅有九品生门藏修为的旃蒙,若非有着坟场棺椁作为保命屏障,绝非蛇衙役的几合之敌。

奈何他架不住旃蒙在他且战且退的策略下,一浪高过一浪的求战冲击。

尤其是坟场棺椁开始渐渐盖合以后。

代表着旃蒙已经受伤。

这愈发刺激得旃蒙在【罪行】感染下凶不可挡,在三个瞬间里压制着殷水流的清明灵台,立在原地不论青黑枯手如何抓来,挡也不挡的只是挥刀下剁。

“退!”

殷水流见着棺椁封盖已经合上小半,知道再任由旃蒙如此悍不畏死的坚守阵地下去。

他便会只余下柔兆一童。

如此血战一番。

身上没有半点伤势的殷水流借着蛮蛇之力的反震力量,向着船舱的走道尽头以《箭步》疾驰,直至跃入下一个相连的船舱方才停下回望。

见着蛇衙役的青黑枯手没有追来。

殷水流不由得轻吁了口气。

稍后便怒气冲冲的将意识沉入太易章中,向着躺在坟场棺椁里的旃蒙,展开一轮前世的国骂输出。

“你他麻的是杀币吗?”

“明知道我们两个现在打不过他,还要强带着我在那里在拼命,我真是恨不得把你吊起来一刀剁了。”

他与太易邪童是可以进行这种【交流】的。

坟场中。

柔兆在睁开妖异的眼睛以后,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死样,似乎在表示一切与他无关。

而处在他国骂输出中心的旃蒙,在棺椁中露出几分怯怯的委屈,摆着他胸前的两只小拳头更是伸出食指指尖在相互轻碰。

此时的舱间门口。

被妖刀勿拔挥砍得有些血肉模糊的青黑枯掌,强行留在间隙中撑住将要闭合的裂缝。

随后一只阴厉凶狠的眼睛出现在裂痕后面。

谭开静望着过道片刻。

好似想起来在许久许久以前丢失的记忆,在门后忽地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

“原来如此,这便是这把勿拔刀藏着的秘密。”

笑后。

青黑手掌再也撑不住诡房裂缝的自行愈合,只能抽离回去。

冷冽如刀的声音随即响在门后。

“将我的手掌砍成这幅难堪模样,实在是让我看得痛彻心扉,这要如何献祭给与我一体而生的虺灵?”

“我可以感觉得到这间飞庐关不了我多久了,现在祂很生气,而你将要面临的后果很严重。”

殷水流提着妖刀勿拔一直在往前疾走。

蛇衙役所在的那间诡房,猩红雾气将要马上散尽,如若不出意外,待到舱间变成现实世界的飞庐。

他即便是猪也知道要如何走出来。

“希望那间舱房与窦大王的房间一样,有着折叠起来的两道门,他如若走的是敲门声那边,与我这里大概便是南辕北辙的方向。”

这种假设的可能性太低。

殷水流岂会将身家性命压在上面,一旦在这甬道上遇着如此半人半妖的恐怖衙役,后果实在堪忧。

待又步入一个船舱。

发现已是回到了他遇着白发老翁的甬道,当时遗落在木板上的刀鞘仍留在原地,那双漆黑眼瞳却是不见了踪迹。

殷水流正感惊诧,右眼却于此时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急急忙忙奔到近处细细查看。

在白发老翁眼瞳滚落的位置上,经由殷水流拿着双眼反复确认,果然存在有几缕还未完全灰飞烟灭的痕迹。

“老丈殉道了。”

殷水流此时的心境,与初见白发老翁时自然大为不同。

没有白发老翁赠在船上赠予的右眼异术。

他早便休矣。

“常言道人死如灯灭,何况乎这般神通广大的修士,岂会无缘无故随身带着一盏灯笼照明。想来当时那盏灯笼坠落在地,在将熄未熄之间,老丈便知道他将要不久于人世了。”

殷水流将凌乱的衣物整理一番,再将妖刀勿拔归入鞘中,向着将要消失不见的几缕灰烟拜了三拜。

再在原地怅然若失的默立片刻。

直至那点灰飞烟灭的最后迹象彻底了无痕迹。

“总感觉好似在哪里见过老丈的灯笼,只是实在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了。”

最后走开前。

殷水流的目光落到旁边空无一物的木板上,当时白发老翁手中执着的灯笼便掉落在那里。

一刻钟以后。

不再往前拉开距离的殷水流再次站在一间舱房前。

为了方便双手抡刀爆砍。

他将刀鞘暂且放在门旁。

噗。

随着裂缝在刀锋下出现,殷水流又在门外以上帝视角俯瞰。

弥漫在此间的诡雾要明显少于窦绣衣那间,他还没有见着诡房中的人在何方,便听到了一声痛苦不堪的哀嚎。

殷水流立时转移一点角度。

可惜那声惨叫是从最是浓郁的诡雾下方传来,便是循声找着了一时也窥穿不了多少面容。

等待少许时间后。

他的视线中才出现一个陷入到绝境里的壮实男子。 第十四章 擒贼先擒王 “拉着他的便是这间房中的邪祟了。”

从诡雾缭绕中伸出一条狗链也似的黑色丝带,死死的缠在壮实大汉的颈部,任是壮实大汉在四肢着地中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分毫。

殷水流此时方才明白他的惨叫声为何这般断断续续。

锁住壮实大汉咽喉的丝带每勒紧一分,他便要面红耳赤的失去所有声音,直到锁喉带将他从噩梦中放出来。

“阿兄,休要怪我狠心杀你,而今世道不靖,朝廷的禁武令形同虚设,多少乡野鄙人修了生门藏以武犯禁。”

“我万万不曾想到,你胆小怕事便也算了,竟还要去乡寺通风报信,你可知我鸿运当头,得到的是什么天大机缘?”

殷水流并无兴趣听闻壮实大汉在邪祟的影响下,遭遇到了什么幻境。

他此时的关注点,都在牵狗般牵着壮实大汉的邪祟身上。

只是不论如何在门外切换视角。

在他右眼中,见着的永远都是藏在诡雾中的一道邪异妖影。

“不论是否好对付,总要殊死一搏。”

殷水流见到门上缝隙在渐渐合并,既是打定主意要闯入这间舱房,便抡起妖刀勿拔向着门扉砍去。

孰料刀锋方破开门板,第一刀留下的缝隙便瞬间合并。

殷水流眉头微皱。

挥刀再斩。

几乎在他的刀锋切入门缝的同时,第二刀劈开的缝隙亦在迅疾的自行缝合到了一处。

如此连连数刀下去。

无一例外。

“这要如何破门而入?”

殷水流面沉如水的望着只能留有一道缝隙的门扉。

便在此时。

壮实大汉既显癫狂又显痛苦的叫声又从里面传来。

“我得上苍青睐,赐予我大机缘术,完成这个紫色机缘任务,便是日后飞黄腾达的伊始,阻碍我者不论是谁都要痛快杀了。”

殷水流听罢。

极是惊诧的在原地愣了片刻。

“这人竟也有大机缘术的金手指傍身,难道这方世界的金手指术,是在菜市场上随处可见的大白菜?”

受【罪行】影响的贪嗔痴、恶恨欲影响,让殷水流的左眼中倏然露出几分炽热的贪欲。

“杀了他,夺了他的大机缘术,看看能不能刷新出一个其他的机缘任务。”

转而。

压抑不住的贪欲便如火山骤然喷发般,险些让殷水流失去所有理智直接推门杀将进去。

旃蒙更是为此不停在棺椁中,助兴也似的捏着小拳头捶打胸膛。

“冷静。”

少顷。

殷水流的清明灵台稍有恢复。

当即便是一阵训斥。

旃蒙呆滞的睁着他妖异邪恶的凶瞳,表现得有些不明就里,随后又以委屈状的模样,伸出两个小拳头中的食指指尖相互轻碰。

殷水流不再理会他。

在门外又试过几种方法,皆无法将门打开后,不禁渐渐焦躁起来。

“这门如果无法从外面打开,那我又是如何进的窦绣衣房间?”

思如走马间。

忽地忆起他是在跌跌撞撞中拿着脊背撞开的房门。

有旃蒙的棺椁随时可以转移伤害,殷水流虽是在猜测下眉头皱起,却也不拒绝这种不得不为之的尝试。

先是背身持刀往门扉上运劲戳去。

仍然未开。

尔后不得妖刀勿拔放下,在随时都可以反握刀柄暴起伤人的戒备中,足下发力以后背向着门扉撞去。

闻得砰地一声,门终于在他的再三尝试下开了。

为了避免受到虚假幻觉的影响,殷水流在足下踩着实物站定以后,便及时将左眼合上。

砰。

舱门重新关上。

殷水流自此在房中断绝所有退路,不剪除这间房中的邪祟拿到青铜钥匙,再无重新打开舱门离开的可能性。

“这些诡房的门只能这样背门而开,想来便是那敲门声的恐怖诡物,不能面向房门打开进来的缘由。”

他双手持着妖刀勿拔的刀柄,转身便在诡烟弥漫中疾行。

目标。

前方。

已经被右眼锁定了方位的邪祟。

“没有人可以将我狙杀于半道,我将会一步一步登上大晋之巅,便是难度最高的紫色机缘任务又如何,区区一艘甲丑船岂能吓退我的王霸之心。”

殷水流听着壮实大汉的癫狂声音越来越近。

冷静向着太易章中的旃蒙发号施令。

“将你的杀意多来一分。”

转瞬。

恨不能撕裂世间万物的汹涌杀念便如潮水般涌来。

胸膛霎时要承受不住般炸裂也似。

殷水流的清明灵台不禁一阵气急败坏,沉入太易章中又是向着坟冢一轮狂喷。

“马勒戈壁的给多了。”

奔到近处的时候。

沿途想要阻拦殷水流前行的丝丝诡雾,已将他缠成密密麻麻的茧蛹形态。

蓄力待发的殷水流并未在半道停下,从而选择挥着妖刀勿拔一路杀将过去。

这次他的行动计划是擒贼先擒王。

“这间房中的邪祟,便与窦绣衣房中的魅惑一样,擅长的应当也是精神方面的入侵,可惜遇着这样的邪异的太易邪童,任是再想缠着我不放,旃蒙的坟冢棺椁也是纹丝不动。”

殷水流从中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自然暂且不予理会。

待得双方距离愈发近了。

他轻乜一眼壮实大汉的兴趣也欠奉,右眼中只有渐渐显出诡影的邪祟一人。

杀。

妖刀勿拔在斩将下去的时候,纵有丝丝黑带裹着手足,也无一丝一毫的滞碍。

以太易邪童的修行之力支撑着的锋芒带过一道匹练也似,生生劈开从四面八方渐渐汇聚而来的诡雾。

房中邪祟似是未曾料到,殷水流能够一路畅通无阻的轻易至此。

愈发往诡雾弥漫的深处去了。

“这个邪祟除却精神诡术以外,并不擅长武夫格斗,不然何以一合都不愿意接下。”

殷水流顿时信心大增,在后面提着妖刀勿拔紧追不舍。

如此便苦了被房间邪祟拖在地上的壮实大汉。

被勒得险些就此断了气。

到了如此地步。

壮实大汉仍然不相信金手指会舍弃他,犹自还在噩梦中憧憬地痛嚎。

“上苍诸神既给予我如此机缘,我便是晋天子一般的人物,身为苍天最为眷顾的子嗣,岂会大业未成而中道崩殂。”

殷水流嫌他实在聒噪。

若非壮实大汉不够他一脚踹去的距离,早便顺道出脚让他闭嘴了。

此时有骨台碑面降低诡物的精神入侵。

再有旃蒙分担伤害。

殷水流仿若是回到了窦绣衣的那间诡房,双手抡刀不知道什么是对手。

一络络的黑色缠带,被妖刀勿拔砍得支离破碎,转而化作缕缕阴物,纷纷沉入太易章的【罪行】中。

殷水流胸膛间经由【罪行】感染而来的凶狠杀意,还未发泄出去几分,周边弥漫而来的诡雾,便随着如此追逐砍杀而慢慢消散减少。

避在后方的诡影再也无从遮掩,在殷水流的眼中显出黑纱及身的女性背影。

倒也腰细腿长。

杀。

抡着妖刀勿拔的殷水流猛虎出笼也似。

便是同类也要一口咬死。

何况于邪祟。

只是让殷水流万万没有想到,待他的妖刀勿拔真真切切的斩到邪祟身上,见着她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面魇时。

赫然发现他又在这方世界里见着了熟人。

“冉冉?” 第十五章 大雪纷飞的冬季 殷水流有些难以接受于眼前所见。

冉冉姓什么。

原谅他这个前男友并不知道,也没有知道的意义,因为他事先便表明了只走裆下的路数,彼此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会长久。

殷水流对冉冉的仅有印象,是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冬季。

有她。

被窝里面很温暖。

为此,他与冉冉打了足足一个冬天的架。

只是。

为什么先有薛丹妮的幻化形象出现在诡船上,又有冉冉的真实诡相将要烟消云散在他面前?

“你现在很痛苦是么?”

眼下的冉冉与薛丹妮不同,她惨然伏倒在地,挣扎着张开樱桃小口,却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缭绕着她周身的诡气每散去一分,她面上的惨白便会多增加一分。

殷水流在直愣愣的注视里忽然发出声音。

冉冉此时又如何能回答。

“我来帮你。”

殷水流将要妖刀勿拔高高举起来,随后狠狠的往下直落而去。

七、八刀以后渐渐迟缓。

接着。

妖刀勿拔在他手上又变得异常狂躁起来,如在砧板上疾雨急骤而下,劈得最后残余不去的诡雾四下飘零。

左眼,在殷水流的如此心态失衡中睁了开来。

壮实大汉的幻境正在下雪。

片片雪花落在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冉冉身上,殷红与积雪在她身上相互侵染,便如凋零而去的柳絮落入到一片红色海棠中。

殷水流慢慢僵硬着停刀站立在原地。

脑中在此时浮现出冬日从晨曦中照来,他起床洗刷过后拉开窗帘,转头发现冉冉仍在海棠春睡的画面。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生得这般相似,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遇着你。”

他缓缓蹲下去。

“来。”

殷水流将妖刀勿拔的刀锋落在冉冉的颈上。

在掌心吐出撼山劲前。

他面上的笑容带着几分难看与僵硬。

“我来帮你把眼睛闭上,你便当是合眼睡了过去,如若真有轮回下世,愿你能够远离所有不详与厄运。”

一行晶莹的眼泪从冉冉的眼角忽然滑落。

殷水流的指尖顿在当空。

“我想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你了。”

这一声。

对于殷水流而言犹如晴天霹雳,他不敢相信地望着面前艰难吐出声音的冉冉。

她说的不是这方世界的晋国官方语。

而是他前世的家乡方言。

“难怪我总感觉这段时日以来丢掉了一些什么东西,却又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如今在痴怨行将灰飞烟灭的时候,见着你这般印象深刻的相貌,终是想起来了那段往事。”

几抹凄美的回忆微笑浮现在冉冉面上。

她慢慢乏力的阖上眼眸。

声音似低呓。

“我已经记不清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光怪陆离的科技文明里,也想不起来那些光阴是如何一一渡过的。”

“却还清晰的记得那天的白雪纷飞,也与现在一般落往你我肩头,我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初次见着你的怦然心动。”

“可惜我与你遇见的时候太迟了,亦或是太早了,我那般的貌美如花,又那般的自负气盛,岂会容得你的心中永远住着另外一个人……”

喃喃自语般的说话越来越低。

最终微不可闻。

壮实大汉的幻境便在此时崩塌,漫天飞雪变作碎片般带着周遭一切寸寸化去,全部逐步沉入太易章中。

【罪行】升至6,【坟冢】的数值先是变作290,然后又少去2点。

因为太易章中的坟冢中新开了一棺。

墓碑名为屠维。

殷水流呆呆的望着眼前已经空无一物的舱房地板,尔后在【罪行】五的感染下,在房中不时发出身中几箭也似的低吼声。

待得慢慢平复下来,他持着妖刀勿拔的右手,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颤。

在颤得最为厉害的时候。

他艰难的缓缓起身,口中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沙哑的声音最终发出以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些什么。

大雪纷飞的十字街口。

红绿灯下。

殷水流有太易邪童的保护,没有受到任何幻觉的影响,知道方才耳中听到的都为实打实的真实声音。

没有经历过那方世界的人,决计不可能以他的家乡方言说出这些词。

所以他在这方世界见到的所谓最为熟悉的陌生人。

极有可能与冉冉一样。

也与他一样。

每个人都在那方世界里真实存在过。

只不过与他的情况不同,这些熟悉的陌生人们,已经丢失了那方世界的所有记忆。

而他丢失的则是这方世界的所有记忆。

“小郎,你缘何在此?”

从噩梦回到舱房的壮实大汉一时难以分辨身处何地。

他满是惊恐的打量着周遭一切。

“其他人呢?”

壮实大汉是在舱中的妖刀勿拔出鞘以后,与殷水流一同往甲板逃去的人,很快便记得眼前这个面上脏兮兮的小郎是船上的乘客。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到,方自与殷水流分别不久,再次见到时会有如此暮雪翩然而至的感官感受。

一时竟似身处在的幽暗孤寂的房中,推开窗户见着在远方的皑皑雪山上,有完美无瑕的璞玉方经开琢,即生出了既美且真亦善的灵性,立在漫天飞雪中幻化出人世间最为纯净美好的人形。

便只是如此好奇的打量几眼。

壮实大汉便无端的生出心向往之的美好感觉,纵使面对着妖刀勿拔的一线寒芒,也无法生出半点提防的防备心理。

“我们怎会跑到这间舱房里来?”

壮实大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不知小郎的蓑衣箬笠解去了何处,亦不知小郎此时手中持着的利刃是从何而来。

还不等再多问几声。

眼前忽有一道极快、极重的锋芒落来胸膛,壮实大汉还来不及在寒毛卓竖中避开,将要脱口而出的质疑与怒斥便就此戛然而止。

“你……”

他低头不敢相信的望着刺入心脏的锋刃。

再顺着刀尖慢慢抽回的路线,重新落在小郎已是将双目完全睁开的黝黑面上。

这般能给予外人感官无限美好憧憬的翩翩少年郎。

何以如此歹毒凶恶。 第十六章 朊孽 “你非良善。”

殷水流恹恹地望着从壮实大汉的胸膛间,真实流淌出来的猩红。

再迎着对方难以置信的绝望眼神。

忽而疲怠的咧嘴失笑。

大为歉意的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以此示意道:“我的良善也与你一般没了,所以打算着请你好走。”

妖刀勿拔再次重重落将下去的时候,壮实大汉死不瞑目的头颅转瞬裂开。

一缕有别于其他的罪孽之物,在殷水流的右眼中浮现而出,带着一种使人毛骨悚然的诅咒之力,没入他体内消失不见。

“这便是他们在狱中所说的朊孽?”

这方世界的芸芸众生,每亲手杀死一人,或是招惹到死者死亡时的朊毒,纵使是还未出生的胎儿,都会为其带来一份附骨之疽的孽报。

当然,墙上的例外。

这种孽报被修行者称之为朊孽,也称朊毒,任是修行者的修为再高也无法抵挡。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在这方世界中是绝不存在的事情。

别说屠尽万人,单是短时间内招惹上百人死亡的朊孽,再是如何强悍的修行者,也要在朊孽的集中爆发下一命呜呼。

决计不会出现一人屠一城,于谈笑间挥挥手便可灭一国的情况。

“这种朊孽对我造成的伤害,也可以被太易邪童吸走。”

除去朊孽外。

还有一点晶莹微光在殷水流眼前出现。

“前方发现【大机缘术】。”

先是太易章的提示。

待殷水流将壮实大汉死后遗下的荧光拿到手中,从不作任何说明的紫色机缘任务也在其后发出提示。

【获取紫色机缘—杀生遗失的秘密[善](438),与当前拥有的杀生遗失的秘密[恶](666)一致,无法重复获取紫色机缘—杀生遗失的秘密。】

看着掌心上的部分荧光,渐渐生就成一个阴刻着四三八的杀生令牌沉入太易章。

殷水流不禁惊愕不已。

“这艘诡船原来竟是紫色机缘任务指定的甲丑船?”

至此他更加确定。

太易章窃取别人金手指术的能力并不完美。

哪怕他再抢来了一个【大机缘术】,只怕在紫色机缘任务的完整性上,还是存在着许多的残缺。

尔后他皱眉思忖。

“【大机缘术】分发这么多的紫色机缘,让这么多人上船到底意欲何为?”

二个紫色机缘任务的编号数字都是三位数,这无疑代表着在这方世界里最少有不下于六百六十六人,获得了这个所谓鸿运当头的紫色机缘。

【杀生遗失的秘密[善](438)当前的青铜钥匙为0,无法为杀生遗失的秘密[恶](666)增加暂归舱的青铜钥匙数。】

这条新的提示甫一浮现。

殷水流的面色便愈发的阴沉下来,不曾想到在【杀生遗失的秘密】中,还会有这般残酷的掠夺设定。

“难怪将这些杀生令牌分为善与恶,这岂非是鼓励紫色机缘的拥有者们,在甲丑船上相互厮杀?”

他想起了死在楼船甬道外面的腐烂尸体。

不论那具死尸是否为紫色机缘的拥有者,能够如此活着从诡房中出来的人,实力与运气都不可或缺。

而能将其击杀在甬道上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故意为之。

必然有利可图。

“倘若杀人凶手不是脚步声主人那般的恐怖存在,而是另一个走出诡房的紫色机缘拥有者。”

“他不想再冒险进入诡房获取青铜钥匙,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潜伏在楼船甬道上,猎杀其他走出诡房的紫色机缘拥有者。”

“而每一个活着走出诡房的紫色机缘拥有者,最少都会拥有一个诡房的青铜钥匙。”

殷水流转身望向显出形状的门窗。

眸光渐渐冷冽。

【你发现在这艘恐怖诡异的甲丑船上,并非只有你一个人在探索杀生遗落在此的秘密,你在疑惑不解的同时不禁深深怀疑,是否此时此刻的你,才算是正式揭开了这方“杀生世界”的邪异面纱。】

两个紫色机缘任务虽然不能叠加在一起,却也似使【大机缘术】的完整度提升了一些。

又有提示发出。

“杀生世界?”

此时房中诡雾散尽露出新的青铜钥匙,殷水流上前捡起时,感受到了来自于【大机缘术】的深深恶意。

转瞬。

他的注意力又移到【暂归舱】的文字说明上。

那里显出了更多的内容。

“虽然舱门上前后的内容没有衔接在一起,却也不难从这些现有的内容中,分析出一些有利于狗币的信息。”

在【暂归舱】残缺不齐的内容上看了片刻。

殷水流的注意力都在【可与拥有“杀生遗失的秘密[恶]”的人一同暂归】上。

【罪行】还没有将他前世的温良谦恭让全部摧毁磨灭,如果不知道狗币有可能便是他真正的前世故交便也罢了。

现在从冉冉身上猜到了一鳞片爪。

又岂能坐视不理。

“甲丑船上既有善与恶的杀生令牌,让紫色机缘拥有者们在这里相互厮杀,大概率也会有相互抱团抵御风险的人。”

殷水流不知道别人的紫色机缘任务能不能赠予旁人。

他的太易章却可以尝试。

“可惜这是一片紫色机缘任务的善牌,和我现在持有的恶牌不符,不然即刻便可以返回狗币的房间试试。”

“当然,这也须得他没有【大机缘术】。”

殷水流尝试着用意识拉扯贴在骨台碑面上的杀生令牌。

只是须臾时间便痛得殷水流满头大汗。

稍作休息。

继续试。

直至在反复的痛苦折磨中须得咬着袖口粗布,才从脸上浮出自出桃源以来最为真挚的欢喜笑容。

“可以拉出来。”

这间诡房中除却壮实大汉的尸体外,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腐朽程度不一的尸骸。

殷水流辨不出他们死去了多少时日,却知晓再过一段时间,这些遗体便会如此时足下的碎骨一样散落全室。

“此人生前应当是个江湖人。”

死在墙角的尸骸手中抓着一把锈迹斑斑三尺剑。

殷水流上前道了一声得罪。

挥着妖刀勿拔便往剑身上打去,果然见着刀锋过处削铁无声,便将这把江湖人常用的配剑当中断掉。

“老丈的这把妖刀,绝非江湖人可以持用的利器。”

与太易章中的群魔乱舞不同,殷水流持着这把妖刀一路闯到现在,并没有从刀上感受到半分迷乱神智的负面反应。

至于白发老翁为何在刀鞘上刻上勿拔。

他实在不解。

“这间舱房中也有如此折叠弯道。”

殷水流正要踱步过去。

忽而心神微动。

壮实大汉的【大机缘术】沉入太易章后,除去部分荧光的【杀生令牌】,其他全给予了骨台碑面的破损处。

从殷水流此时的感知视角望去,可从黑雾弥漫的碑面右角上见着荧光慢慢注入以后,破损裂开的缝隙正在慢慢自行修复出分毫。

“骨台碑文的破损竟是需要这种东西修复的?” 第十七章 若有来世勿相见 殷水流在惊诧下附身拾起断成两截的三尺剑。

待穿过折叠弯道。

走到门后。

他小心翼翼的拉开门扉,率先注意的便是外面甬道地板上,有无脚步声主人留下的履印。

其次再打量对门,有无妖刀勿拔劈过的痕迹。

“如果将甲丑船上的甬道分出层数,这里应当便是此间迷宫的第二层甬道,无法从诡房中走出来的人,至死都见不到房门后面的这条甬道。”

再次以右眼辨清地板上的履印。

纵使是时隔了一段时间,从中感知到的万分凶险,仍然没有削弱零星半点。

殷水流方才捡来的断剑,便在此时起了探测的作用。

他将其中一截断剑,往就近的履印上面丢去。

耳中未能听到半点声响。

锈迹斑斑的剑身,还未完全挨着履印,便在下坠的过程中不断剥落锈斑。

从中显露而出的剑身,还来不及绽放几分明晃晃的森寒光泽,便在木板履印的影响下迅速腐朽烂去。

仿若履印在几瞬时间里带着数百年的岁月侵蚀,一截剑身就如此在殷水流的眼前如风化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脚步声的主人,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恐怖诡物,仅仅只是路过留下的这点残留足迹,也能毒成这副模样?”

殷水流忍不住为此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易章中的旃蒙却是不忿他的这种惊惧情绪,在棺椁中睁着妖异猩红的眼瞳,举着两只苍白的小拳头不断拍打胸膛。

只差没有如小猩猩那般亢奋得嗷嗷发叫。

由此引发的凶悍难挡,险些让殷水流控制不住的挥刀冲出去,要与木板的履印比个高低上下。

“沃草!”

殷水流忙以清明意识沉入太易章中一轮怒喷。

尔后再将另一截断剑往旁边的履印上面丢去。

结果依旧。

“所幸当时由右眼发觉了凶险,不然在狗币的房间中就此走出去,踩着了这般杀人于无形的恐怖足迹,便是有太易邪童能够为我挡住伤害,只怕结局也是凶多吉少。”

殷水流失了继续探寻这条甬道的心思,折返回去路过冉冉消亡的地方时,他的脚步渐渐放缓却再也没有停下。

拉开房门。

甬道上的恍惚灯光,仿若一层迷离的薄纱照来殷水流的面上。

他在门口低眸注视着手中的妖刀勿拔。

轻声说。

“若有来世勿相见。”

殷水流不知道能不能为狗币再捡起一个杀生遗失的秘密[恶]。

经过两件诡房的洗礼,他出来即往对面的房门上劈去一刀,然后以上帝视角窥探里面的诡雾情况。

“这间不行,带着血色的妖异之雾,和蛇衙役那间差不多。”

房中弥漫的诡雾将他右眼的能见度遮挡得极低。

殷水流不作任何闯入的思量。

转身便走。

有白发老翁赠予的瞳术为持,让他行走在甬道上的窥探占尽了先机。

如此间复一间过去,若有风险,从不轻进。

直至太易章发出提示在缝隙的前方发现【大重生术】,他才久久的停在一间可能蕴藏有莫大风险的舱房前。

“难道是进入这间诡房的人,死去以后留下来的【大重生术】?”

不对。

再听着从房中传来的似有似无的人声。

殷水流在缝隙中静候片刻,将目光在【大重生术】的荧光上移开,找着了在这间诡房中还未完全死去的妇人。

“其他人没有太易章,见不到这种金手指的荧光,自然也拾取不得,难道持有金手指的原主人死后,便会一直滞留在原地么?”

便如中丘渡口的【大机缘术】一样?

殷水流在门外犹豫半晌。

仍是没有闯入。

即便他极想知道拥有这个【大重生术】的人,有没有见过这方世界里的母亲和妹妹,也不想贸贸然为此增大风险。

由此再往前窥探了几间,殷水流将要步入又一段船舱甬道时,悬挂于甬道上方的灯笼,却忽地将灭未灭的恍惚了三两下。

眼前的甬道视野为此忽明忽暗片刻。

殷水流猛地止步。

耳中于此时听到一声悲戚戚从后面传来,好似从极远之外唤着他的名字,又仿若近在咫尺的附耳细语。

待得一口阴森寒气临近后颈,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毛由此瞬间炸立。

殷水流沉面持着妖刀勿拔。

没有贸然回头。

左眼见着前方甬道上面灯火光线迅速黯淡下去,右眼却可见着一道阴森森的黑影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经由灯火的照耀不断拉拽伸长。

身后的不明来人仿若徒然长高了一大截,往前方地板倒映而来的黑影,不止将殷水流完全覆盖其中,更往甬道尽头黑压压如浓墨般铺满直去。

“这断然不是人。”

殷水流的右眼刚从阴影上分辨出几分披头散发的模样,随后见着前方的阴影在逐步缩小,好似要朝着他的颈后涌入。

“呔!”

殷水流怒喝一声。

仍然没有选择回头,手腕却已经将妖刀勿拔的锋刃反转过来,向着后方的诡影猛然打去。

孰料刀锋在破空声中并未触碰到任何实体。

倏忽。

殷水流感觉到后背一沉,若非有旃蒙转瞬移走冰寒彻骨的禁锢感觉,但是这一着鬼压身便已经让他全无还手的余力。

以太易邪童的凶性,受到强敌的如此侮辱。

何以能忍。

殷水流此次没有去压制旃蒙的滔天怒火,在妖刀勿拔难以打中对方的颓势下,左眼渐渐布满猩红,以旃蒙提供的修行之力强撑着膝盖不屈。

再猛然向着侧边的舱墙撞去。

闻得砰地一声。

舱道好似都晃了几晃,可惜撞着的却是殷水流自己的后背。

此时压在背上的可怕诡物仍要往他颈后钻去,不论是闪避刀锋还是错开撞击都拿捏的分毫不差,断然当下修为的太易邪童可以对付得了的邪物。

棺椁中的旃蒙愤怒的不断拍打胸膛,若非殷水流发现棺盖正在逐步往上合上,还当旃蒙在交锋中并未屈于下风。

“这诡东西想要从颈后钻入我的躯壳,将我的周身阳气全部攫取干净,便连旃蒙有棺椁为持也禁不住它的这般吸法。”

太易邪童自然没有任何人间阳气,可以供给诡物夺取。

但是它承受的是殷水流的伤害。

而此时持续不断想要钻入殷水流体内的阴影诡物,显然不同于蛇衙役的枯手,攻势实在是源源不断难以抵挡。 第十八章 祸兮福所倚 “这样下去迟早要被这缠来背上的诡东西,生生将太易章中的几个邪童全部耗死在这里。”

殷水流连连往侧壁上面撞去几撞。

足以裂石而开的力道,既无法撼动诡房的侧壁分毫,也伤不到半点后背的阴影诡物。

任是旃蒙在坟冢中如何愤怒的捶打胸膛,棺盖依然不可逆转的在渐渐合拢。

如此危急之下,殷水流将目光落到遗留有【大重生术】的那间舱房上面。

忽地狞笑出声。

倘若当真要死在这艘甲丑船上,不如就此以毒攻毒,带着背上的阴影诡物冲进这间不敢轻入的诡房中。

如果里面的房间邪祟,也不是背上脏东西的对手。

再不济。

他还可以冲到后门的第二层甬道上,与背上的阴影诡物同归于尽在敲门声主人的履印上面。

正当殷水流付诸行动的以后背撞门而开时,右眼眼角的余光赫然发现,从右方甬道的尽头中走来一个蹑手蹑脚的人影。

“紫色机缘任务的拥有者?”

脑中刚闪过这般猜测,房门砰地打开,殷水流还来不及看清对方是男是女,已经背着阴影诡物踉踉跄跄的倒退入房去了。

霎时间。

从旁边蜂拥而来的房间邪物,似极无数白骨尖刺钻来。

压在他身上的阴影诡物,却似极为不屑的将它阴森恐怖的身影,再次黑压压的往前放大铺开。

但见黑黢黢的阴影所到之处,蕴藏在其中的诡威倏然爆发,简直是摧枯拉朽一般,将一众房间众邪碾在黑暗中压得支离破碎。

如此清理而出的无数阴物,却是便宜了太易章里的【罪行】。

见此情形。

殷水流自也不免一阵目瞪口呆。

他知道背上的邪祟定然极其难缠,却没有料到这脏东西居然强横到了如此地步。

“这样迅速剪除房间邪祟得来的阴物,很快便会让太易章的【罪行】升到七。”

“然后是八、九、十……”

殷水流不知道坟场中的太易邪童有多少,但是只要新的太易邪童能够陆续被【罪行】打开,他便可以和背上的诡东西耗到最后支撑不住的关头。

本是无奈为之的祸水东引之策,当下却成了祸兮福所倚的希望。

这间诡房中的所有邪祟,并非都在阴影诡物的攻击下,全部沦为一击即溃的无能之辈。

领头的邪异无面无皮,不再是殷水流的前女友形象,聚拢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灰蒙蒙雾霾,扎根在墙角抵抗着势不可挡的阴影覆盖。

既是进来了。

不想错过这间诡房中的【大重生术】的殷水流,当即背着阴影诡异在房中以《箭步》疾至荧光前。

阴影诡物与监牢中的其他人一样,对于这种金手指术也无任何察觉。

接下来在太易章的分解与剥夺下,这个死者的【大重生术】,给予殷水流的也仅是他的两世人生画面。

从中浮光掠影般的扫过片刻。

殷水流便不禁惊讶的张大了嘴,万没想到这个名为陈复的商贾,在明面下竟藏匿着如此要命的身份。

“这个老涩批,中隐隐于市时,喜欢在街头巷尾当曹贼便也罢了,还在家里养瘦马宠犬,画面实在太脏,倘若这次没死,稍后一定要好好深入的批判他的行为。”

此人以复为名,是中朝失去晋天子位的太子建之后。

若不是亲“眼”看到,实难叫殷水流相信,在升国的这个边鄙小城里,竟然住着这么一家子中朝太子之后。

“怎么陈复重生的时间节点,也是晋王介四年的三月三?”

第一世死于马上风的陈复即便是重回三十二岁。

也在日夜操劳下时常扶墙走。

与鲁深相比。

陈复第二世的时间多出了两个月,最后在去往首丘约会相好的途中,不幸在浮岚河段登上了甲丑船。

对此,殷水流不免感到极为疑惑。

他现在没有时间细细翻阅陈复的晋王介四年,但是在鲁深的晋王介四年中,却是大致知道上阳县的形势如何的。

由岁首开始的政通人和,歌舞升平,一直持续到年尾。

从中并未听到涉嫌许多人的失踪案件。

“有人登上这艘甲丑船,若是没有老丈送回来,便会消失于人世,衙署再如何封闭消息外泄,也挡不住县中人心惶惶的流言四起,鲁深是消息灵通的货郎,怎会在县中听不到一点风声?”

两邪在房中一时还未分出生死。

旃蒙棺盖已经合上过半,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殷水流此时再是担心亦显无用,在等待中左右无事,索性将陈复的晋王介四年打了开来。

经由太易章剥离出来的记忆,可以找到年份选择快进或是快退阅览。

殷水流的切入点是陈复第二世的死亡画面。

然后开始快退倒放。

不曾想。

饶是以他的阅片承受能力,也遭不住陈复在诡房中,为邪祟引发而出的种种恶欲画面。

只得将时间线一口气退回到陈复登船时。

作为没有门第的商贾。

陈复藏匿在上阳的明面身份哪有资格入座飞庐,他须得和一众黔首挤在庶民舱里。

殷水流还要继续回退的画面倏地顿住。

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此匆匆映入他的“眼”中。

与前世那位拥有无数拥趸的连学姐相比,在诸多护卫的簇拥下登上甲丑船的女郎。

少的仅是制服丝袜与高跟鞋。

她虽然在人前作的是男儿装扮,却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好似一轮皎洁无暇的明月,破开重重黑云呈现在人间。

“她怎么也上了这艘甲丑船?”

殷水流不觉紧张起来。

祈祷着她快下去。

怎料。

这女扮男装得瞒不过所有人的女郎,不去符合她身份地位的楼上飞庐,反倒领着一班亦步亦趋的跟班踏入庶民舱。

倘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她还在舱中四下找寻着些什么。

并为此悬赏。

“我有仆从在船上遗弃了一把凶器,你们当中若是有人,在船上为我寻得此物,我必会予以厚赏。”

殷水流听完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只是顷刻间。

他便猜到连学姐的这种寻物行为,大概率与【大机缘术】的紫色机缘任务有关。

“前世那么骄傲且聪明的人,怎么来到这方世界会这么二币呢?”

重赏之下。

庶民舱中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殷水流在陈复的视角中,见不到角落里的白发翁和勿拔刀。

但是。

天很快便在浮岚河段上黑了下来。 第十九章 幽精秘藏修炼图 这间诡房中的大小邪祟,被殷水流背上的阴影诡物全部碾杀得烟消云散时。

【罪行】升至7,【坟冢】变作386。

太易章中的坟冢再开一棺。

墓碑名为上章。

“旃蒙的棺盖将要马上合上了,须得赶快进入下一个房间,只是背着这个阴影诡物,倘若在其他诡房中遇着连学姐当如何是好?”

殷水流以清明灵台压制着【罪行】又加强了几分的感染。

在分外烦躁下捡起青铜钥匙。

自是无暇为在房中悲惨死去的妇人叹息。

他刚打开房门。

蓦地听到隔着几间诡房的甬道远处,传来往后疾回的异响。

殷水流对此并无多少意外,方才见到的那个疑似为紫色机缘拥有者的人,果然便在甬道附近守株待兔的等着他出来。

而且对方的行事作风异常谨慎。

在他出房时间不确定的情况下,并没有选择完全靠近门口设伏,从而留下了可以及时远遁的退路。

“他没有料到我能出来的如此之早,判定我为不可轻易招惹的对手,也不知道我是否为暴戾嗜杀之辈,从而拒绝任何有可能发生的风险与我接近。”

殷水流面无表情的望着背上诡物的阴影,向着对方黑压压碾去。

在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面前。

为了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谁都没有错。

如果他出来房间的时间,久到让对方觉得他的实力不济,方才打开房门的同时,见着的可能便是对方致命的招数。

“啊!”

凄厉悲惨的哀嚎从远方传来。

随后渐渐微弱。

还不等殷水流背着阴影诡物《箭步》过去,便见着黑黢黢的阴影带着一点荧光闪闪飞速缩小回转。

“这诡东西能看得见紫色机缘拥有者的杀生荧光?”

殷水流惊骇得有些手足发寒。

眼看着这点杀生荧光便要被阴影诡物据为己有。

异变突起。

那点荧光在临近殷水流的身前三尺以后,竟是从阴影的裹挟中强行脱离而出,直直向着殷水流的怀中沉入。

刹时。

殷水流便感觉到缠着后颈不放的阴寒在加重。

他没有料到太易章居然可以如此虎口夺食,亦不知背上的阴影诡物有没有具体的人类情绪。

但是任谁遇着如此糟心的拦路打劫,都会感觉到离奇愤怒的意难平。

区别仅在于当场表现出来与否。

阴影诡物现在便在明显发泄它的雷霆震怒,因为旃蒙还剩一点时间才会不支的棺盖瞬间合拢。

骨台碑面当即连接柔兆。

时间不等人。

殷水流背着阴影诡物便向着侧面的房门撞去。

此间青黑两气缭绕,处在如此暴怒状态下的阴影诡物,黑压压铺开的黑影愈发的诡威滔滔,还不等殷水流转过身,便感知到了太易章的一连串提示。

前方发现【魅惑(真)】。

前方发现【魅惑(善)】。

前方发现【魅惑(美)】。

与薛丹妮的魅惑们一样,这间诡房中的魅惑荧光也未沉入太易章,而是注入到殷水流的身体中消失不见。

待看到负隅顽抗的房间邪祟头领。

竟然又是一个前女友。

只是这个平日里没有多少真话的前女友,殷水流连她的名字都忘记了,只是依稀记得她的酒量惊人,但凡喝得开心了,一个晚上能与他打上七、八次架。

这谁能长时间的顶得住。

没有半个月。

殷水流便扶着腰,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向对方发出了江湖再见的短信。

可惜而今如此再见,却是再无切磋技艺的机会了。

殷水流背着阴影诡物如此扫荡已经劈开过裂缝的房间。

速度实在太快。

随着大量阴物不断沉入太易章,骨台碑面的【罪行】很快便升到了十。

第八名太易邪童重光、第九名太易邪童玄黓、与第十名太易邪童昭阳,相继在坟墓中打开棺椁出现。

“太易邪童这么开下去,倒是能保住我的身体不死,但是【罪行】的感染再这么增强下去,我的理智又能撑到几时?”

殷水流已被【罪行】感染刺激得血丝遍布的左眼,在清明恢复少许以后,不免露出几分绝望。

他并无压制这种【罪行】感染的任何办法。

“而且,现在每开一间房,都有可能会杀死被囚禁在里面的连学姐。”

这种残酷的事实让他不禁惨笑一声。

尔后便失控的杀向邪祟。

只是还不等妖刀勿拔的锋芒斩入诡雾中,一堆的【魅惑(真善美)】便已被阴影诡物碾压而出。

无处宣泄的贪嗔痴、恶恨欲挤压在胸膛间。

真欲炸裂也似。

“我倘若踏入了修行之门,兴许便会有一点希望,来对抗【罪行】的感染。”

陈复的【大重生术】中有他遗下来的晋王室秘法。

这点念头方起。

殷水流的清明意识便在立即予以否认。

“我的资质平平,便是最为先易后难的生门秘藏,都迟迟难以入门,又怎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去学会晋王室的争霸之术。”

再撞开一间舱房时。

这种对自身天赋的不自信,却在【罪行】的感染下化作了,天下舍我其谁的狂妄。

“劳资的修行天赋天下第一,区区晋王室的幽精秘藏能难得住我?”

这方世界的亡灵在多数情况下。

指的是幽精魂。

人死。

三魂中的胎光魂为天魂,乃是先天一炁,人死后归还上苍。

爽灵魂为地魂,人死后沉入酆泉,衙泉,黄泉,寒泉,阴泉,幽泉,下泉,苦泉和溟泉,若有人间杀孽依附而下,则在地底九泉旁汇聚成滚滚流动的朊浆。

幽精魂为人魂,人死后往度朔山归入鬼门,若有难以消弭的贪嗔痴、恶恨欲,遂成恶灵。

晋王室以幽精秘藏立国。

此法是世间一等一的争霸之术。

等级森严。

尤擅群战。

殷水流方才在陈复【大重生术】的快进阅览中,发现了一桩上阳陈氏的传承秘辛。

那来源于陈复六岁时的记忆画面。

身为中朝太子健之后,上阳陈氏始终铭记着自己身上的血脉来自何处。

所以陈复以复为名,其父以归为名,其祖父以还为名。

便也不足为奇。

当然。

上阳陈氏的野望是极其美好的,而他们的行动也是极其实际的。

秉承着“要相信后人智慧”的陈还最先躺平。

晋室的高门大族将前朝的生门秘藏修炼法蔑称为死户法,实则真正的死户第一法怎都轮不到生门秘藏。

以晋王室的幽精秘藏为例,历代的晋天子与他的天子九军,便鲜少能活过四十岁者。

所以陈还的想法十分从心。

他在非常能吃苦中,最多能做到非常能吃,实在难以肩负在四十岁前,即要中道而殂的复位大业,便将这份沉甸甸的重担托付了儿子。

儿子陈归的想法与父亲一般的朴实无华,转手又将这份复位大业托付给了嫡子陈复。

这种托付在上阳陈氏的宅邸中非常具有仪式感。

必须要在密室中进行。

殷水流现在狂妄之极的关注点,便在陈复的这种年少时期的密室记忆里。

《幽精秘藏修炼图》。

这是晋王室秘不外传的传承法门,却让殷水流这么一个外人,在此时凭借着太易章极为轻易的窃取到了。 第二十章 晋中军风扫卒 殷水流当下的意识狂妄归狂妄。

清明尚有几分。

“听着”陈归在密室中的讲解,再“看”着徐徐打开的《幽精秘藏修炼图》。

暗道这种传承还好不是“神念相传”。

不然只能望洋兴叹。

上阳陈氏的《幽精秘藏修炼图》,不是历代晋天子修炼的原版,但是太子之物又能差到哪里去。

只是让殷水流没有想到的是,中朝太子健传下来的《幽精秘藏修炼图》,上面绘的却是晋朝开国天子登基为王的画像。

但见在巍峨的宫殿中,群臣朝拜的前方。

年不过三十二的开国帝王虞燮,身着十二章纹的朱色冕服,从冕冠下的垂旒中流露而出的威严目光,仿若烈日当空一般照在观画者的眼中,教人难以直视。

“他怎会这么瘦?”

殷水流的清明渐渐压制住这份愚蠢的狂妄,旋即便大为惊讶于虞燮的形象竟会如此瘦骨伶仃。

移目别处。

发现殿中的群臣也多数瘦得让他极其诧异。

“图中只有一处安全,其他地方的笔触皆布满杀煞,轻则在七、八息时间内,便可伤人眼瞳,重则直接取人性命。”

殷水流忙不迭的合上眼睛,纵使是陈复的记忆画面,也不想为此冒险。

暗忖着这些被上层垄断的传承法门当真是戒备森严,便是落难流失到了外人手里,也是恶意满满的有毒之物。

“往赤墀上看,须得牢记为父接下来与你说的顺序。”

赤墀便是殿中的台阶。

陈归带着嫡子来此,不过是让陈复记住这份传承,将注意事项一一说过便罢了。

现在的上阳陈氏哪有晋王室龙兴之地的蟠桃可供以修行。

“这《幽精秘藏修炼图》还须得配上晋王室的兵符辅佐灵性,难度比生门秘藏实在是大上太多。”

殷水流听他后面再无交代。

便将画面暂停住。

“这画功全然不像是笔画上去的。”

赤墀上的图案绘的是夔龙纹。

殷水流依照着陈归的指点,将目光的落点移至可以开启第一重幽精秘藏的纹位上。

他正啧啧称奇着。

蓦地感觉第一副夔龙纹图在他全神贯注的注视下,不知何时竟似有灵之物般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便如复制粘贴过来也似。

依照陈归所言,观得其形不沾垢,可照见《幽精秘藏修炼图》中的晋九军兵牌。

殷水流在生门秘藏的修行上碌碌无为。

到了此时此刻,方才切切实实的初步感知到了这方世界的人体灵性。

虽然那仅是因夔龙纹图而来的一缕寻觅之力。

“没有晋王室的兵符军令辅助定位,这缕寻门之灵很快便会在我体内消失殆尽。”

正在这般遗憾。

殷水流的身体却蓦地生出一种接引般的诡异反应。

夔龙纹图的寻觅之力顷刻间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受到指引也似的径直向着他体内的幽精门户刺去。

陈归言中坚如天下雄关的幽精秘藏,便在殷水流的这种猝不及防下,浑没半点难度的打开了。

好似他在生门秘藏上的天资有多愚钝,相反的,在幽精秘藏的修行上,便有多天资卓越一般。

“不是?”

殷水流匪夷所思的感受着幽精秘藏悄无声息的门开。

还来不及多思考为何如此,猝然间感觉到从幽精秘藏中浮现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荧光,充斥着神秘莫测的鬼神之力。

随即。

荧光慢慢从幽精秘藏中浮出,仿若受到什么引导也似,欲要挣脱他体内的束缚,向着真实世界的极远地方飞去。

冥冥中,似是知道其去向的殷水流不禁失声。

“这点幽精灵光是要归去度朔山吗?”

陈归在前面讲解过。

《荒纪年》有载,西方有山焉,名曰度朔,上有大桃树,屈蟠三千里,枝间有门,名曰鬼门,万鬼齐聚也。

晋室坊间相传,度朔上有金鸡,一日十二鸣,死后幽精魂听着度朔鸡鸣,必要接受指引往鬼门进入归处。

“铸兵牌。”

殷水流知道再犹豫片刻,从秘藏中而出的幽精之灵便会消失无痕。

依照上阳陈氏的秘法施为,幽精秘藏的门后,顿时伸出一只羸弱的手臂,将想要遁去鬼门的幽精之灵紧紧拽入手中。

他当下的幽精秘藏之能,仅能照见这条看似弱不禁风的人魂右臂。

经此维系。

从夔龙纹图中照见的晋九军兵牌,便可以逐步将这份幽精秘藏中的馈赠炼化,完成从假至真的过程。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炼化此物?”

清明渐多。

他的这点不自信便也愈多。

恰在此时。

殷水流诡异之极的感知到一条虚妄之线,从幽精秘藏中穿越过无数空间落往极西之地。

恍惚间,他似是从虚妄之线的终点处听到一声鸡鸣。

然后“见”到了在山上盘曲三千里的大桃树,往西来到此地的亡灵们,找到归处般进入朵朵桃瓣中,落往枝叶间的鬼门中。

“这是度朔山?”

殷水流不由得悚然大惊,再想细看时,却已不可得。

只在隐隐间感知到。

他的幽精虚妄之线链接到一朵度朔山上的桃花花瓣,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鬼怪之力传来,让他羸弱的幽精魂手渐渐粗壮起来。

还在不明就里的殷水流随即神色大变。

从度朔山而来的花瓣之力并非是全无代价的赠与,他的身体竟是同步生出被逐步掏空的虚弱感觉。

如此有得有失的一进一出,让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幽精秘藏修炼图》上的君臣何以瘦成那般模样。

这是在向度朔山借助祂的力量。

必要付出代价。

有度朔山的桃花瓣相赠如此恐怖助力,被殷水流抓在魂手中的幽精灵光,顷刻间便似滚烫开来的水银。

往下倒去。

第一副夔龙纹图中的晋九军兵牌,依仗着传承之力已经形如筑造在地下的逶迤蚁穴。

在沸腾中流淌的水银转瞬找到尺高的蚁穴入口。

一点点往下漫延。

四寸。

五寸。

眼见着将要势歇。

殷水流的幽精魂手往虚妄线上拉扯,霎时间新的鬼怪之力又从桃花瓣上传来。

八寸。

九寸。

终功成于尺长。

便如水银灌入蚁穴浇出几近于艺术品的盘曲枝条。

待冷却后。

殷水流的魂手将幽精灵光拔出来时,它已是完整的被炼化成了夔龙纹图上的形状。

兵牌由此而成,上面尚还阴刻着【晋中军风扫卒】字样。

晋王室以中军为贵。

在龙兴之地发现浓雾遮掩下的千里桃林后,又先后发展出上军、下军、左军、右军、东军、南军、西军、北军等其他八军。

出征时一旦在战场上摆开进攻阵势,可以层层叠叠的将每个士卒的幽精修为,汇聚到领军主将的幽精魂上,教任何人不敢轻撄其锋,是天下公认的群战大杀器。

是以晋王室成也幽精,败也幽精,亦或说是成也千里桃林,败也千里桃林。

定都雒阳以后,不过是一、两代人的时间,晋天子的九军士卒便在奢靡享乐中急速腐化。

待至晋王室龙兴之地的千里桃林,在过度采摘中导致地力难以为继后,已经坠落到不堪战的晋九军便连编制都凑不齐。

中朝时若无儒门的突然兴起,晋王室的江山早已易主。 第二十一章 两朵桃花瓣 被【罪行】折磨多时的殷水流,在【晋中军风扫卒】炼化成功的那一刻,竟是难得的暂时平息下来。

这种发现自是让他惊喜异常。

“上阳陈氏给予我的【晋中军风扫卒】,虽然修行的是魂体方面的异术,却因涉及到部分精神,可以在现阶段暂时护住我的神智不失。”

此时握在他幽精魂手中的兵牌,便如一把外人看不见的利刃,只待修为精进到不惧阳火,轻易便可将普通人的魂魄击杀离体。

晋王室的幽精九军何以能在开国时横扫天下。

因为他们几乎不沾朊孽。

破敌以后的血腥事,全部交由随队出征的辅卒负责。

殷水流如果没有越狱而出,待到战事来临时,他会被送到前线成为这样的“辅卒”,最后死在朊毒下。

这便是晋王室体制下的死刑刑罚。

“第二副幽精秘藏的修炼图,需要五份【中军风扫卒】的魂力,才能打开幽精秘藏的下一重门户。”

“这却是个难题。”

“这里又不是晋王室的中军营,我去哪里抢来四份【中军风扫卒】的魂力,升级成为【中军风扫伍长殷水流】?”

刚过门槛线,多出来的一把青铜钥匙,便脱离殷水流的掌心归去原处。

“本还想着帮狗币带上这把钥匙。”

他摇头叹息。

在分心修炼幽精秘藏期间,【罪行】虽在阴影诡物的扫荡下,仍处在十的数值没作变化。

【暂归舱】所需要的十把青铜钥匙却已是齐全了。

刻下。

他方才得闲看全舱门上所有的信息。

【暂归的一月时间结束以后,杀生遗失的秘密将在这里等待着舱主的继续探索。】

【可以与持有杀生遗失的秘密[恶]的人,一同回到现实世界的上船位置。】

这与殷水流先前的猜测并没有多少出入。

只是背上缠着他不放的脏东西,极有可能也是紫色机缘任务的拥有者。

倘若打开暂归舱,阴影诡物也随着他一道回了中丘渡口。

便一切结束了。

没有甲丑船上近乎无穷无尽的舱房提供阴物给【罪行】。

他在现实人间中能挡多少时间?

“没有摆脱危机前,【暂归舱】对我的意义,仅是在遇到连学姐时,争取在打开的刹那里,可以保她一命。”

皱眉间。

殷水流不忘将幽精右手从胸膛中探出来试试。

孰料【中军风扫卒】的兵牌刚离体少许,当即便感受阴影诡物的阴寒之力从背后迫来。

不好。

殷水流慌忙将这种尝试中断。

他的幽精魂没有与太易邪童链接,缺乏坟冢棺椁提供的皮糙肉厚,在阴影诡物面前实在是过于弱小了。

“太易邪童们能修生门秘藏,想来也能修幽精秘藏,兴许我所需要的其他四份【中军风扫卒】,可以在太易邪童这里获得。”

这个想法让殷水流的眸光顿时为此发亮。

意识当即沉入太易章。

与尾丘狱时一样。

“获得”陈复的幽精秘藏功法后,太易邪童们便在消耗【坟冢】点数修炼。

一个秘藏的修炼法耗损一天两点。

两个秘藏的修炼法耗损一天四点。

殷水流此次入门的速度极快。

他们亦是不遑多让,无一不在棺椁里打开了幽精秘藏的修行关卡,且已在争夺【晋中军风扫伍长】的过程中。

但见坟冢上都为尺长的【晋中军风扫卒】兵牌,此刻正在幽精魂手的把持下厮杀正酣,都想夺了对方的那朵桃花瓣归入自身当中。

可怜当下正在与殷水流连接的柔兆。

作为生门秘藏的最强三童之一,他现在的处境异常不妙,棺椁的不断合拢让他的实力在众童当中处于最低位。

不断打来的【晋中军风扫卒】兵牌,让柔兆在左抵右挡下已经渐渐难支。

但是太易邪童何其凶残。

越是不支。

反倒越凶。

柔兆愤怒的将两只小拳头把他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便在这等紧要关头,殷水流不乏期待的幽精魂手,也探入了虚妄也似的太易章。

沿途自无任何阻拦。

“你们停下,不准再拿【晋中军风扫卒】的兵牌打他了。”

众童睁着邪异的凶残眼睛纷纷望来。

争斗顿时停了。

“你不准还手。”

柔兆在棺椁中直愣愣的看着殷水流的【晋中军风扫卒】向他打来。

不过三两下,他幽精魂手中的【晋中军风扫卒】,便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把端。

柔兆凶恶妖异的眼眸顿时凝在这个可怜兮兮的把端上。

未曾想。

殷水流还嫌不足的将这点把端也从他的手掌间掰走了。

柔兆死人似的小嘴禁不住委屈的一瘪。

若非眼眶中流不出眼泪。

真要哭了。

虽是眼下境地不妙,殷水流在夺了柔兆的【晋中军风扫卒】的兵牌后,仍然不免精神一震。

旋即便感觉身体又被度朔山掏空了一些。

至此。

抢来柔兆的桃花瓣以后,他已经有两条链接着度朔山的虚妄线。

“我是现实人间里的人,自有真实无比的三魂七魄,太易邪童们躺在棺椁里的这幅死样子,又怎能算作人世间的活人?”

殷水流实在奇怪于他们从哪里来的三魂与七魄。

按照晋九军的修炼法。

在竞争中获胜的士卒,会在桃花瓣的虚妄线上,打下即招即来的上级印记后归还给败者。

而后再日日抽出部分时间出来加强羁绊。

不如此。

胜者将会一直承受到其他桃花瓣的代价索取。

殷水流也正要如此而为时。

却忽地停住了。

柔兆在当下已经快要到了阵亡边缘,坟墓当中的第十一个太易邪童却仍然没有打开棺椁。

【罪行】的数值仍然在十。

殷水流眉头紧皱。

“【罪行】由十升至十一,对比从三到十,需要的阴物量增加了不知道多少倍。”

依照这个速度下去,至多再扫荡十七、八间舱房,届时如果再没有新的太易邪童打开棺椁,他便要考虑如何和背上的脏东西同归于尽了。

在心烦意乱中又撞开下一间舱房。

刚倒退入内。

见着眼前弥漫开来的各色扭曲割裂的诡雾。

殷水流便感觉到了几分压抑。

果不其然。

阴影诡物扫荡其他房间无往不利的诡能,在这间诡房的诡雾中遇着了相当难缠的对手。

从中听着几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引发得好似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颤动,更有滚滚气浪带着灼灼热劲狂野扑来。

本便已经支撑不住的柔兆当即在坟场中阵亡。

骨台碑面迅速接连屠维。

“柔兆在这间舱房里死得太快了,他的桃花瓣我都没有机会还给他。”

殷水流堪堪艰难的转身过来,便见着一面残破虎头,在阴影诡物黑黢黢的影子覆盖下渐渐消散。

还不等阴影诡物乘胜追击。

房中又浮现出一副妖气森森的豹面,猩红的眼瞳仅是往殷水流面上扫来,屠维的棺盖便承受不住的合上了一线。

阴影诡物岂能容得它看中的躯壳便如此毁去。

从黑压压的影子中分裂出来一幕黑影当即倒竖而立,在殷水流的面前形成了一个隔断前后的屏障。

屠维的压力就此徒然消去。

“这阴影诡物还有如此余力分来照顾我,说明面对着这间诡房的邪祟头目,它即便是算不上游刃有余,也绝对不会落到入下风去,只是想要短时间内拿下对方也绝非易事。”

便是殷水流的右眼,也无法完全窥穿阴影诡物的黑屏,从而见着双邪如此交手的具体明细。

只知邪异豹面在黑影中败亡消失以后,继续从房中里浮出的邪祟仿佛是无穷无尽一般。

听着那些鬼哭狼嚎,殷水流不仅心中暗骇。

“这是什么妖物?”

倘若殷水流在第一间诡房中遇着如此妖物,纵使十个太易邪童齐全,只怕也在对方面前讨不着半点好处。

此际身处在如此层面的交手边缘,纵使有阴影诡物的黑屏挡在前面,殷水流的耳中仍然不可避免的要承受到一些邪祟影响。

屠维的棺盖为此不断在持续合上。 第二十二章 大叮咚术 不知战局何时结束的殷水流,无奈的望着手中的锋芒。

如果陷在这间舱房中,连最后的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他会在第十个太易邪童昭阳阵亡的前夕,选择挥刀斩断自己手足,纵使这个阴影诡物钻入后颈,得到的也将会是他残缺的躯壳。

便在如此等待中。

屠维阵亡,接替的是第七个太易邪童上章。

在屠维的棺盖彻底合拢前,殷水流一直停留在太易章中的幽精右手,自是不忘将屠维的幽精灵光夺了来。

在三朵度朔山桃花瓣的赠与下,他的幽精右手愈发的强劲有形。

付出的代价,则是身体又被度朔山的桃花瓣掏空了一部分。

“度朔山的桃花瓣吸的是阳寿。”

在这期间。

殷水流再去翻看陈复的【大重生术】,从其父陈归的口中知道了这种代价源自何处。

“屠维的桃花瓣也还不回去,我这次便是不死,也要时时刻刻承受着,本该属于他们的阳寿流失。”

不过。

他也为此极为疑惑。

这些近乎死人的邪恶童子们有阳寿吗?

上章的棺盖合拢一半时,房中的对决终于在殷水流的焦躁等待下结束。

阴影诡物的黑屏从殷水流的眼前撤下,让他的右眼见到了一名青衫男人在绝望中的负隅顽抗。

“与阴影诡物斗法的,竟不是这间舱房的邪祟,在而是陷在这里的人?”

大量阴物由此沉入太易章。

迟迟不见动静的【罪行】,终于在殷水流的期待下升到了十一。

不出他所料。

【坟冢】提升的数值,也不再是以前的一百,而是升级成为了两百。

已经阵亡的旃蒙重新打开棺椁,骨台碑面的链接瞬间从上章的棺椁上离开,从而移交给再次睁开邪异眼瞳的旃蒙这里。

“旃蒙复活过来以后好似有点变化。”

殷水流惊异的观察片刻。

便发现了不同。

阵亡复活过来的旃蒙好似抵抗能力大幅提高了不少,在同样的承伤时间内,他棺盖关闭的速度要远远落后于其他的太易邪童。

殷水流自然为此大喜。

太易邪童可以从阵亡以后复活,他想要耗下去的能力,便会以此增加许多,何况复活过来的太易邪童明显可以拖延更长时间。

“它们竟是越死越强的?”

不对。

殷水流忽地眉头大皱着挥舞了几下妖刀勿拔。

荡然无存的修行之力让他即刻间明白,旃蒙虽然在棺椁中复活了,但是他“生前”的修为被清空了。

“旃蒙修炼撼山卒功法时,耗损掉的【坟冢】点数,也被清退回了骨台碑面。”

100点。

代表着旃蒙在尾丘狱中陪着他的50个日日夜夜。

殷水流顿生沉郁。

以他当下的处境,少去三个实力最强的太易邪童。

更是堪忧。

不同于生门藏在修炼之初即可拥有不错的江湖厮杀能力,幽精藏在同阶段的单打独斗下能力极弱。

既惧赤日照来的炽热阳光,也惧人身上的三把阳火,又如何能拿去对付背上的阴影诡物。

一连串异响忽从坟冢棺椁中传来。

生门秘藏第一重门户。

第二重。

随着骨台碑面上100点【坟冢】被复活过来的旃蒙索取走。

殷水流失而复得的惊喜突至。

生门十一。

生门十二。

好似有一个旧时的锚点被定在棺椁中,让旃蒙在极短的时间内可以直抵此处。

尔后携着这种来势汹汹的气势一举突破到生门十三。

踏入生门藏八品。

“八品以后,旃蒙修行时所要的【坟冢】点数从一天两点,变成了一天四点。”

生门藏的修炼源于秘藏门户中的琼液玉浆。

九品以之炼皮。

八品以之练肉。

殷水流还没有推开第一重生门秘藏,自不知道这种奇异玄妙的琼液玉浆,与度朔山的桃花瓣相比,有什么不同之处。

“旃蒙的生门藏修为突破十三,《撼山劲》也已到了第四层,倒是明显的感觉到更为势大力沉了,只是想要对付背上的诡东西,仍然是差得太多。”

连连挥去几刀。

殷水流一如之前难以打中阴影诡物分毫。

青衫男人将最后的手段用尽之际。

身影瞬间化为灰灰。

太易章在他遗下的荧光前发出提示,前方发现【大叮咚术】。

“先前得来的【大机缘术】与【大重生术】,都可以顾名而思义,这个【大叮咚术】为何如此离奇古怪?”

“它是属于什么范畴的金手指,难不成还能是买菜的?”

阴影诡物除了紫色机缘拥有者的荧光外,对于其他的金手指荧光全无所知,并没有表现出来半点反应。

殷水流疑惑的往前疾去。

【叮咚】

听着大叮咚术的荧光沉入太易章以后,从而发出的如此机械化的系统声音。

殷水流似乎有些明白了何为大叮咚术。

果不其然。

所谓“叮咚”只是金手指的提示前奏,后面才是直入主题的明细介绍。

【检测到旧宿主已经将本系统无条件赠与新宿主,本系统将立即为新宿主启动绑定程序,并重置新手福利礼包的抽取功能。】

【新手福利礼包包含有如下物品,仅可从中抽取任意一样。】

【1、我看见我自己都怕的画皮术】

【2、一方霸主的体系修行诀要】

【3、五十年艰苦卓绝的修行道行】

【4、初出茅庐的洗髓易筋液】

【5、不羡鸳鸯不羡仙的金枪不倒丸】

【系统正在重新启动中】

这对于殷水流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

这次太易章竟然能窃取完整版的新手福利礼包,不过这个不羡鸳鸯不羡仙的金枪不倒丸是认真的么?

青衫男人的所有物品,并没有在房中消散得一干二净。

除却留下如此【大叮咚术】外,舱房的地板上还有一截为阴影诡物看不上眼的完整诡皮,其余的魑魅魍魉已经尽数化为灰烬。

“想来他抽到的便是这个画皮术,不然何以在前面能放出那么多的妖魔鬼怪,不过这剩余的最后一张诡皮,他是用不上还是用不着,便被阴影诡物的影子碾压死了?”

有太易邪童可以时时转移伤害。

再有阴影诡物的这种特殊保护,殷水流倒是不怎么担心,会在乍然间遭遇到什么要命伤害。

他附身拿着刀尖触摸皮面,从中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再以刀尖挑起此物展开细观。

但见上面绘着一个年近四旬,留有三绺长须的中年文士。

倒也道貌岸然。

但是眼神当中的不经意露出的那几抹表里不一的淫邪,却被画皮术捕捉得惟妙惟肖。

殷水流不免惊叹于这种笔触勾勒法。

他前世那放浪不羁的叔叔,在还未酒精摧残前,曾经也是一个能为艺术献身的美院青年。

从小殷水流便耳濡目染。

何况他的前女友们也有六、七个,又或是八、九个,乃至于还有其他记不清的,都出自于绘画与摄影专业。

时不时便要陪着她们研究专业的殷水流,一直未曾丢下这门技艺。

“方才那些魑魅魍魉接连出现的时候,我在阴影诡物的黑幕后,瞧不见这个青衫男子的半点身影,难道系统给他的画皮术,是在诡皮上画出什么,便让他变作什么么?”

殷水流正要从刀尖上取下画皮放入怀中。

不料刚放入掌心,感受到殷水流的活人肌肤,死物一般的画皮似是活了过来一般,向着殷水流的身体便渗透而入。

“为何太易邪童不挡住它?”

殷水流悚然大惊。

待得一张诡皮并无任何伤害力度的覆盖住他的原本面容,身体里面突兀的生出一点似是而非的邪异力量。

旋即周身上下都变作了中年文士的模样。

“难怪青衫男子并不用这张诡皮变身,他画的这个中年文士徒有其表,内里的一身邪异道行却是描绘不出半分。”

“既是如此,又何必浪费画皮的诡力,绘出这个中年文士来做什么?”

殷水流还在上下观察着这具使他焕然一新的新躯壳。

不曾想换上如此画皮,竟是将阴影诡物惹得异常狂躁起来。

旃蒙棺盖合上的速度抵挡不住的逐步加快。

不好。

殷水流大惊失色,旋即尝试着将覆盖全身的画皮,从中年文士的发髻上拉拽开去。

直至扯得头皮欲要断裂,面目全部扭曲了,方能扯开分毫。

好在如此撕裂痛苦全由太易邪童承受了。

不然又是一番折磨。

殷水流不知道他的这种卸法,是否为正确卸下画皮的方法,所幸从中并无任何阻碍,待得那截诡皮重新落回手里,阴影诡物方才重新平复下来。

“这阴影诡物果然看中的是我的这具躯壳,并不想过分摧残导致我的躯体出现残破,不然它拿出碾压其他邪祟的全力而为,我的太易邪童决计抵挡不了这么久。”

殷水流轻吁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诡皮上。

“系统的这个【我看见我自己都怕的画皮术】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异术,以阴影诡物这种可以横扫其他房间的邪祟也能被骗过去?”

系统还未完全重启成功。

他又如何能够知道。

再带着阴影诡房扫荡了两个房间,重启了九次的系统,在又一声叮咚以后,宣告了它重启失败的提示声音。

【本系统发现部分功能已经毁坏,完全无法完成再次重启,只能向不能成为新宿主的暂时宿主告辞离去】

哎哎。

不要这样随便放弃啊,你再重启几次试试!

殷水流想着新人礼包里面的那几个福利物品,就算是他运气再差,抽到的是次得不能再次的【不羡鸳鸯不羡仙的金枪不倒丸】。

那也是有用处的。

他自身纵使时日无多,却可以拿来送人。

譬如雄风不震的狗币。

有了此丸。

可以想见下船回到现实世界的狗币,不会再考虑饺子是否好吃的问题。

再譬如下船以后将要见着的父亲。

倘若发现父亲有所需要。

送出此丸。

那岂非是哄堂大孝之举。

可惜。

现在一切成空。

青衫男子的【大叮咚术】实在是小觑了太易章,进来了如此邪恶魔窟岂是想来便可以来,想走便可以走的。

对殷水流失去作用以后,即刻便被注入骨台碑面中修复破损去了。 第二十三章 双倍攻防 旃蒙将要第二次阵亡的时候。

【罪行】升至十二。

柔兆复活。

此时已经将要奔到蛇衙役房间的殷水流,诧异的感知着骨台碑面竟在连接旃蒙的同时,也在一并连接着柔兆。

“这岂非代表着我可以同时使用他们的修行之力?”

这算什么?

双倍攻防?

再看到柔兆从复活中睁开妖异眼眸,即在棺椁中迅速“恢复”生门藏修为,并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直入生门秘藏第十三重门户。

殷水流自是更为放心了。

他正要将柔兆要命的桃花瓣还回去。

不料。

又以极快速度再次打开幽精秘藏的柔兆,却在棺椁中慌不迭的拒绝这种归还。

其肢体神态好似在说——便是打死他,他也不敢接过这朵已经属于殷水流的桃花瓣,并在上面留下上下级的羁绊。

再邀功也似的以幽精手举起了新的【晋中军风扫卒】。

表示他又有了。

殷水流愕然片刻,不禁道了一声沃草。

这些太易邪童复活以后不止修为清零,连不知道来自哪里的三魂七魄也能换了?

“难道他们这些要命的桃花瓣便要一直跟着我了?”

偏生在接下来的时间中。

每有太易邪童阵亡,他还要为了抵抗【罪行】的感染继续抢。

施展《箭步》奔到蛇衙役的房外。

殷水流不作丝毫犹豫。

挥刀便斩。

不同于以往的两两修行之力,让他不用目测门缝的裂开程度,也能清晰无遗的察觉到两个太易邪童给予而来的大幅增强。

他一时不知当如何形容。

称之为双倍暴击虽不准确,却也相差不远。

“我背着这个强得可怕的诡东西一路掉头回来,便是想让它来会会你的妖蛇。”

毫无疑问。

与他在甲丑船上结下深仇大怨的蛇衙役,是他最想要借助阴影鬼物的诡力除掉的人。

可惜从劈开的门缝往里望去,见到的却是映出几分空空荡荡的房间摆设。

“他应当没有【大机缘术】,竟能带走青铜钥匙?”

殷水流撞开房门进去。

再三检查。

仍然没有找到分毫青铜钥匙还遗留于此的痕迹。

“前面有些空荡的舱房也没有青铜钥匙,难道没有紫色机缘任务的人,也能凭借青铜钥匙引来暂归舱降临?”

殷水流皱眉片刻。

尔后走到外面的甬道上,去分辨蛇衙役有否留下足迹。

“他出来以后,走的是与我相反的方向。”

没有过多时间可以用于浪费在此。

殷水流在走开前。

未防狗币房间上的裂缝消失,再连连挥去几刀,才往下一间舱房撞去。

他不知道这种扫荡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尽头。

或是阴影诡异死在更为强劲的房间邪祟手里,连带着他也一并死在船上,又或是真要走到与阴影诡物同归于尽的那一刻的最终到来。

而在这之前。

他需要迫切的打开一间又一间的诡房。

便在这种持续扫荡中,又见着了两个前女友与真善美,旃蒙纵使是在柔兆分担伤害的前提下,也没能撑住多少间便关上了棺盖。

如此再给殷水流一份想还也还不了的【晋中军风扫卒】。

强圉的复活还不知道何时到来,柔兆又变作了单一连接的太易邪童。

再开一间时。

殷水流这次还没有站稳便已经在勃然色变。

“这间舱房中的诡物竟然如此离谱。”

霎时间。

殷水流便感觉到背上的压力骤然松去,自从被阴影诡物缠住以来,他还是首次感知到阴影诡物在放开如此让它垂涎欲滴的躯壳。

显而易见,阴影诡物也在刹那间感应出了此间的恐怖。

想要仓皇逃窜。

可惜撞开的门扉明明近在咫尺,对于此时的殷水流与阴影诡物而言,便如遥不可及的一方仰望天窗。

这里是甲丑船上遍布着无穷无尽的诡房之一。

房间中但凡有邪祟存在。

谁也别想走。

门。

便在他们眼前以一种极慢而又极快的矛盾速度阖上。

从此破釜沉船,再无退路。

“嗨!”

“嗨!”

“嗨!”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诡雾在此间弥漫。

乌烟瘴气也似。

从中发出的鬼哭狼嚎不是一声两声,既显尖锐难听也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凝滞,由此汇聚而成的邪异声浪在震耳欲聋间,总使殷水流有汗毛倒竖的诡异感觉。

料想当中的邪祟攻势迟迟没有到来,而阴影诡房在门扉阖上以后,也并没有再次缠来殷水流的背上。

殷水流在门口缓缓转身,终于见着了阴影邪祟的模样。

果然是诡非人。

黑压压倒垂下去的长发,将阴影诡物的面部完全遮去。

而这,是阴影诡物最为“真实”的部分,余下的躯干四肢在渗人的黑里仿若并不存在。

房中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沙哑的亢奋尖叫。

“艾维巴蒂一起嗨,让我看到你们的手,跟着我的节奏一起摇摆!”

弥漫在此间的浓重色彩好似在这一声过后炸开了,整个诡房从而愈发扭曲得是雾非雾、是形非形。

棺椁中正在为殷水流抵挡伤害的柔兆,已是将它妖异的眼瞳半眯着,傻兮兮的咧开嘴露出渗人的憨笑。

再欠揍地捏着两个小拳头,耸动着两边的小肩膀。

“太易邪童当前最怕的便是无可抵挡的强力物理爆破,最不惧的便是可以为棺椁消弭影响的精神伤害。”

殷水流见柔兆的棺盖没有再闭合的趋势。

遂而放下心来。

他此时无暇顾及那声“艾维巴蒂一起嗨”是从何处发出来的,持着妖刀勿拔便斩向近在身前的阴影诡物。

这个将他缠得疲于奔命的邪祟,此际竟也浑然忘物的在原地扭着。

唰。

他试着将妖刀勿拔自上而下的一记斜斩,从中穿过阴影诡物的影体没有遇着丝毫阻碍。

再换作幽精魂手举着【晋中军风扫卒】出来。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有机会用肉眼见到在度朔山的帮助下照见的幽魂手。

不同于他的真实人手。

这只从他胸膛前伸出来的幽精手,甫一来到阳世人间,纵使在三朵桃花瓣的助力下,也如陷入了阻力重重的泥潭中。

须得费去不少功夫,才能推动【晋中军风扫卒】在泥泞中前行。

以左眼看来。

似极了被灯光拉拽着倒映在墙面上的影子手。

随着移动。

人魂手也在时长时粗的作着变化。

再看往前直去的【晋中军风扫卒】,在幽幽冷光中仿若带着三抹桃花瓣的影子。

原本不过尺长,现在却已在掠夺下增至三尺。

可惜。

遇着如此碾压舱房邪祟的阴影诡物仍显太弱了。

纵使在虚妄中刺着了阴影诡物的发丝,却如遇着坚不可摧的磐石也似。

又有什么伤害可言。

“日!”

殷水流在愤愤下一时竟是有些进退维谷。

“嗨!”

“嗨!”

“嗨!”

诡房中带着割裂与扭曲的灯光,于忽明忽暗间落至殷水流的左眼中。

喧嚣狂野的各种异声沸反盈天,能将整个诡房掀翻也似。

殷水流将面前的一层薄薄黑烟拨开。

便似打开一扇玻璃推拉门。

映入眼帘的男男女女,在五彩斑斓的光柱照耀下无不穿着奇形怪状,彼此围着一个悬挂着刺眼彩灯的凸台,在舞池中疯狂摇摆着上肢与脑袋。

殷水流的目光微微凝住。

在群魔乱舞的诸多邪祟中还有一个活人,甚至于殷水流都能从中嗅到一点人的血腥味道。

是她么?

“嗨!”

“嗨!”

“嗨!”

从酒吧舞池中央引领着如此狂暴迷幻的女生。

以后门的角度,看到是仅能是她的背影。

切换右眼。

在酒吧中如癫似狂的男男女女,立时变作迎着节奏摇摆不定的邪恶须手,密密麻麻的遍布在诡房中,每根的须手形状长短不尽相同,却根根都带着无数尖利异芒。

女生足下的酒吧舞池中心,便是将它们分裂出来的始源地,那是一团表皮滑腻腻,尚还留着各色液体的硕大浓包。

“有些像是章鱼,却又不尽然。” 第二十四章 飘如陌上尘 殷水流持刀往前走去。

阴影诡物不知是在惧怕舱房中的狂暴入幻,还是在惧怕这个须手头领,又或是在惧怕那个暂时看不清容貌的女生。

“她与冉冉一样,在生死边缘记起了那方世界的记忆,不然在她的幻觉中不会出现如此酒吧,也喊不出艾维巴蒂一起嗨。”

殷水流好奇打量着她颜色鲜艳的袖衫。

猜出对方身份必然与乡野妇人无关,又见着她的袖口镶边,织有一角傩面图案,不觉惊诧暗忖。

“是公子甚二的南山卫?”

这种认知出自于陈、鲁两人的【大重生术】。

“嗨!”

“嗨!”

“嗨!”

女生在畸形癫狂中嘶哑的连连发声,扭着腰肢摇摆过来时,让殷水流见着了她戴在脸上的白皮傩面。

这是升国余氏的一贯装扮。

不论是男是女,亦不论是主人还是奴仆,均以傩面示人,鲜少有外人可以见着他们的本来面目,纵使执掌着一国权柄,仍然保留有传承至今的古老习俗。

而这,也是升国余氏遭到晋室高门大族排斥的缘由之一。

作为晋王室开国时南下开疆裂土的升公愚后裔,他们为了治理封国,逐步融入地方习俗,遗忘了太多的中原风貌。

“公子甚二每年都会来南山居幽居数月,这艘甲丑船在附近如此作祟害人,我在这里见着公子甚二的南山卫并不奇怪。”

殷水流挥刀便斩向已经走近的须手。

阴影诡物斩不着分毫,这等邪祟却避不开他的刀锋。

叮。

以柔兆当下已可列入生门藏八品的撼山劲,妖刀勿拔的刀锋也仅能破入半寸。

端的是皮糙肉厚。

殷水流索性又将右眼闭上,仅余下左眼,斜乜着这个在摇摆中险些将脑袋都甩飞出去的高大男子。

再持着【晋中军风扫卒】兵牌也往须手上刺去。

在当下的幽精藏九品修为下。

效果更微。

已经忘记挥出多少记刀锋和兵牌的殷水流,又要向着下一个须手斩去时,忽然感觉到柔兆在棺椁里停下两边肩膀的致幻耸动,龇牙咧嘴着去拿小拳头拍打胸膛。

棺盖为此徐徐合上。

有袭击!

辨不清来自哪里的殷水流正要悚然抬头望去,又听闻到从舞池中心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兽嘶。

柔兆的棺椁猛地再关闭一截盖面。

不好。

便是殷水流不是如此致幻效果的施为者,也在此时能够猜测出来几分,让舱房所有人怪全部陷入癫狂迷幻的不明物体正在逐步失效。

“嗨!”

“嗨!”

“嗨!”

正当殷水流暗忖着大事不妙的当口,左眼所见的酒吧彩灯重新恢复闪烁,舞池中形形色色的男女再次陷入愈发疯狂的摇摆当中。

“那种强烈致幻还能继续释放。”

殷水流心有余悸地抬头望去。

在舞池中心戴着白皮傩面的女生在扭头晃脑间,仍然保持着面向他的姿势。

忆起方才从柔兆那里传来的射杀感觉。

殷水流面色凝重。

“这种修为的南山卫,仅仅只是凭借着目力,便可以轻易将我重创在地,想要杀我实在不费吹风之力。”

“而且她是升国余氏的女卫,遇着我这样杀人越狱的死囚,彼此之间的矛盾天然便不可调和。”

再缓缓睁开右眼。

彼此的距离在此时愈发的近了,殷水流循着鼻前嗅到的血腥味,将审视的目光再度落到傩面女生的身躯上。

果然在她身上见着了多处受伤的要害尚在不时渗血。

而被傩面女生如此踩着的怪物此时亦不好受。

表皮上面的道道裂口都在留着大量的浓稠液体,从方才听来的那声愤怒低嘶中可以分辨,仍然有着不可小觑的余战之力。

“这应当是彼此斗法过后,两败俱伤的情形,想来她在诸法已尽以后,实在是迫不得已,只能放出如此伤人也能伤己的致幻物品。”

她在等南山居的人前来驰援,争取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殷水流此时亦然。

转而便抓紧时间砍向下一个须手。

他不知道傩面女生的这种强烈致幻效果,什么时候会再次失效。

在不能杀死阴影诡物的前提下,想要摆脱它的要命纠缠,希望便在这间舱房的如此强烈致幻效果里。

“我只要在阴影诡物还沉迷其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将这间诡房的所有邪祟全部剪除,便可以摆脱它打开房间独自离开。”

至于这个戴着傩面的南山卫。

对不起。

他不辣手摧花便算是对得住她了,岂有以罪犯之身带着官兵一同逃命的道理,那不啻于将他的全部身家性命,全部交由对方的一念之间。

除非殷水流杀到她的面前了,伸出手将她的傩面摘下来,认出她是可以舍弃性命相救的至交好友。

但是殷水流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在他的家人朋友里有谁是在做酒吧气氛组的。

当然。

有些前女友们是例外,关于她们的职业,他是真的记不清了。

“嗨!”

“嗨!”

“嗨!”

听着不断响在耳旁的女声。

殷水流瞥着从她傩面中留下来的几股触目惊心的殷红,知道她已经将要在生死边缘面前撑不下去了。

鲁深的【大重生术】中,有一点关于升国余氏的市井传闻。

相传这个在穷山恶水中艰难开拓疆土的家族,在升公阖时代便兼修了源自于遂古桥的升地傩法,戴在他们脸上的傩面充斥着鬼神之力。

殷水流此时便是想要看看她是谁。

也忌惮重重。

须手实在太多,消散时给予的阴物让【罪行】升在十三。

强圉复活。

太易邪童可以双线链接以后,让殷水流不余遗力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可惜强圉不是阏逢和旃蒙,他在这艘甲丑船上才修炼生门藏功法,现在不过才堪堪修到《撼山劲》的第一层。”

走到一个从后腰露出一截大红裤衩,在舞池中扭得骚里骚气的青年男人身后。

殷水流接连砍刺几下后,方才发现此人的背影实在眼熟。

忍不住将他的头扭过来。

便愣住了。

不过是看了几眼对方凌乱不堪的发型与苍白病态的面容,殷水流便赫然发现对方竟是前世自己最为颓丧的时候。

我?

在杀我自己?

殷水流不敢相信的望向又从傩面中流出大股血流的女南山卫。

她认识他。

不然在她的幻境酒吧中,不会出现如此形象鲜活的他。

而以如此形象回忆起那段浇愁岁月,一个渐渐清晰的身影浮来脑中。

“等等,再撑住一点时间!”

想起对方可能是谁的殷水流不断疯狂的杀邪。

舞池周边已经不剩多少须手了。

待解决掉最后的源体。

他便可以带着她逃出生天。

“这种须手源体便是受伤再重,倘若没有这把妖刀勿拔作为主力挥砍,我便是想要趁人之危,也如可笑的螳臂当车般。”

疯了也似的殷水流越过剩余的须手,运足太易邪童给予而来的修行之力刺入源体的伤口裂缝。

方入两寸还显轻易,但是越往前去,坚如磐石的阻碍难度便在越发的加大。

更遑论搅碎与切割。

便是再加上幽精魂的【晋中军风扫卒】兵牌也不济事。

殷水流发出急不可耐的低叫声,拔出刀锋再狠狠刺入。

随后再拔出,再刺。

如是者几次。

忽而。

他的动作呆滞着渐渐停下,眼睛的余光在此时发现,傩面女生已经再难保持站立的摇摆姿势,如飘零的落叶般往后徐徐倒去。

殷水流一时慌了手脚,跑过去拿手摁着她还在流血的伤口,又跑回来拿着妖刀勿拔刺入须手源体的伤口。

然后又顾此失彼的跑回去。

如此反复。

直至傩面女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须手源体却仍然未被殷水流拿着妖刀勿拔刺穿要害。

让殷水流最难以接受的情况出现,优先感知到风险来临的【晋中军风扫卒】兵牌于顷刻间,被一种难以抵挡的邪异力量迫退回躯壳中。

接着他后背一沉,消失已久的阴影诡物再次缠来,黑压压的杀人影子立时向着前方蔓延开去。

傩面女生的强烈致幻在此时失效了。

让阴影诡物如此惧怕的只有此物,已经斗得两败俱伤的傩面女生与须手源体,在这种生死边缘面前如何能成为它的对手。

眼见着黑影压过,覆盖在傩面女生脸上的面具,立时化作裂开的碎片般慢慢消失。

由此还未浮出过半。

殷水流手中持着的妖刀勿拔便哐当坠落在地。

恍惚间好似见到从走廊上,走来一个极是自信从容的女同学,缓缓向他伸出右手道:“你好,我叫徐丽。”

又似在机场的分别中,与他拥抱过后叹息说道:“你和楚涟都已经分手这么久了,还是不愿意离开这座城市么?”

她并非是殷水流的任一前女友。

他在颓废放浪过后。

已经太脏了。

配不上。

舱房中不知何时渐渐显出几案,傩面女生的面具还余下最后一点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蓦地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在回光返照间,由剩余的所有生命余力,凝出几分光泽的眼眸。

好似在生命的最后里找寻着什么。

直至眼眸转去几转。

方能发现此际正悲怆发泄着将她揽入怀中的殷水流。

“方才便发现是你,可惜我不能停下来。”

傩面女生说话已经很是不易,大股血流又从她口角流出。

她情知将死在际,迎着殷水流不知所措的悲恸目光,从失尽血色的面上绽出几分宽慰人心的微笑。

示意他无需如此伤心于她的死亡。

再艰难着从口中一字一字的吐出最后的说话。

“好久不见。”

随后再无任何声音发出。

黑压压的影子在她的傩面完全支离破碎以后,将她碾压得再也不见。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一点荧光由此出现。

太易章提示它为:前方发泄【大签到术】! 第二十五章 大面板术 一盏茶时间后。

殷水流面无表情的再次撞开下一间舱房。

先是楚涟与楚爷爷,以及那么多的桃源乡亲。

再是那些言浅交深的前女友们。

方才又轮到徐丽。

是否后面还有狗币和连学姐,甚至于他的父亲,和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母亲与妹妹?

他来到这方世界的意义,难道便是为了残忍的杀死她们,又或是看着她们在他面前逐一死去么?

带着如此悲愤情绪,殷水流在接下来又遇到了六个前女友,以及她们的真善美荧光。

然后便在一间舱房中看到了瞿梨。

便在他想要下意识的挥起妖刀勿拔,又如何能阻拦阴影诡物霸道无匹的碾压。

严格算起来。

瞿梨算不得殷水流的前女友之一,而是他将要结婚的对象。

即便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父亲故去的时候。

他大学将要毕业。

多年以后站在母亲的病床前,听着母亲从病危中发出的催促,知道再如何不愿意也到了他该要选择结婚生子的时候。

他终究还是人子,纵使楚涟已故,祝小妹亦逝,也要以别人眼中成家立业的模样,活在母亲余下不多的时日里。

所以殷水流找的是同样放荡不羁爱自由的瞿梨。

一拍即合的二人算得上是门当户对,都不缺乏支撑着他们恣肆放浪的荷包,所谓的结婚不过是维系着表面的和谐有爱,私底下互不干涉的工具罢了。

当时他的决定既下,身边的家人朋友大多都在反对。

“我不同意!”

相较于在气急下扬言要与他断绝叔侄关系的叔叔。

已经大腹便便的狗币,穿着一身人模狗样的奢侈潮品,在劝说中叹息着,是措辞最为委婉的。

而在别人眼中性格乖僻的妹妹,反应得尤为偏执激烈。

她在掩面而泣中哭着说。

“爸爸如果还活着,肯定不会同意你这样乱来。他将我当作童养媳养大,想要我在成年以后为你挡灾避煞,你在妈妈面前答应着要结婚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终究还是会听爸爸的话。”

殷水流大为头疼的安慰妹妹。

“爸爸当年下乡的时候鬼迷心窍,你怎么也跟着糊涂到了现在,那个江湖神棍的卦术如果能信,爸爸这辈子怎么会止步于此。”

妹妹流着泪见着殷水流态度坚决,在绝望的情绪里凄美地摇着头。

“你从来只当我是你的妹妹,我不要做你妹妹,你找其他女人的时候我管不着,那个新娘位置谁也抢不走我的。”

带着泪大叫着跑了。

直至订婚前夕,一起血腥残忍的凶杀案,才让殷水流找到了如此离家出走的妹妹。

他在探监室中,精神将要崩溃的望着陌生得近乎可怕的妹妹。

“为什么?”

殷水流从失魂落魄中发出如此颤抖的询问。

既是在问妹妹,也是在问他自己。

接受不了养女犯下如此罪行的母亲,再也等不到殷水流结婚的喜庆日子到来。

他在用半生的时间治愈着楚涟的不辞而别。

最后,却失去了所有亲人。

“我早就跟你说了,她配不上做你的妻子,她太脏了……”

妹妹定定的拿着眼眸透过玻璃窗,望着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的哥哥,天使一般的面容上,在那刻浮现出来自于地狱的恶魔冷笑。

脏?

好似被这个字刺激到的殷水流,疯了似的发泄着他的崩溃情绪。

他向着话筒咆哮。

“我他妈的比她还脏,你有什么理由去嫌弃别人比你哥哥脏!”

探视便在这种咆哮中结束。

在殷水流将要被带走前,妹妹的面上忽而显出几分诡异的低笑,以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拿手掩盖着话筒压低声音说话。

“哥,你知道吗?”

“我脑子里面最近老是有很多人的声音在回荡,我不知道他们在紧急图谋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是我明显可以感觉得到,随着他们的行动将至,他们在我脑子里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好似在告诉我,有什么恐怖的力量将要在我的身体里面苏醒,你不要着急,我马上就可以出去找你了。”

殷水流不敢置信的望着如此神经兮兮的妹妹。

一个绝望的猜测由他脑中浮现。

她疯了。

浑身颤栗着在外面抽完一包烟的殷水流,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等来了狗币酷炫的跑车。

他带来了另外一个坏消息,连学姐的病情在得知他的婚讯以后愈发严重了,已经被连叔叔送进了精神病院。

殷水流在路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走。”

还是狗币为他拉开的车门。

那日。

是殷水流前世最后一程的回忆,当夜在江边喝得酩酊大醉以后,失足跌落江中遭遇不测。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重回了十八岁的模样来了这方世界。

楚涟俏生生的站在船头,笑盈盈地望着从浮岚河中打捞上来的他说道:“你醒啦?”

转而便向着旁边渔翁打扮的楚爷爷撒娇道:“大父,他生得真真好看,我要把他捡到桃源去做夫郎。”

在瞿梨房中被迫害得奄奄一息的妇人经由黑影碾过,便浮出一点代表着金手指出现的荧光。

太易章提示它为【大面板术】。

与迟迟还未显示下一轮签到提示的【大签到术】不同,这个被命名为【大面板术】的金手指沉入太易章,便从骨台碑面上衍生出一行行文字。

【主公:殷水流】

【性别:男】

【状态:一键托管中,暂时不能提供暂停服务,全部交由主公自行管理】

【身体:主公年纪轻轻便有点虚,注意节制房事】

然后便没了。

便是殷水流不抱有希望能够得到完整版本的大面板术,但是面对着这么带有羞辱性质,且没有半点实际用处的提示,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此际的情绪还显怆然,当即恼羞成怒的向骨台碑面发出讯息。

“将这个没用的东西拿去喂了。”

【当前一键托管中,暂时不能提供暂停服务,交由主公自行管理】

殷水流发泄般的怒骂几声。

此时方才发现在妇人消失的地方,还余有阴影诡物覆盖不去的一个黑袋。

左右不过三指来宽,拿上来以后却发现从中另有乾坤。

里面放有多粒药丸,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太易章对于这种低端物品完全看不上眼,不予半分提示,倒是被殷水流嫌弃得想要丢去化为灰灰的大面板术发来一行提示。

【物品:净化丸】

【功用:服用以后可以有效的消弭负面状态的影响】

【说明:为贪嗔痴恶恨欲操纵影响的世人,日渐沉沦在炼狱苦海中难以自拔,为此他们需要一点点净化的力量,方能发现在这片浊浊人世间仍然处处充满着爱与和谐】

【备注:当发现爱与和谐渐渐离他们远去时,请以净化丹继续洗涤他们肮脏的灵魂】

殷水流有些诧异。

这是能够消弭种种贪嗔痴恶恨欲的净化物品?

为何在大面板术的说明与备注里,一直在刻意的用着“他们”,而非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们?

疑惑着又将净化丸放在眼前打量。

“难怪这妇人在死前用不着,这净化丸在如此危机四伏的船上,实在是半点忙都帮不上。”

“倒是我,在支持不住【罪行】的感染时,会有救命般的大用。”

将净化丸放入袋中以后。

殷水流尝试着再将妖刀勿拔连刀带鞘的也一并放进去,随即合上袋口再打开,果然发现能够随时提取。

他周身上下并无长物,能藏入如此储物袋中的只有画皮与亲人画像,以及越狱时从几名上阳衙役的尸体上拿来的钱物。 第二十六章 五方散 徐丽遗下的【大签到术】,直到殷水流又连连扫荡了七八间舱房以后。

方才发出提示消息。

【发生难以解决的故障,无法获取到下一次签到任务,当前奖品池只有一本[秘方·五方散],需要主公前往行驶在浮岚河段的甲丑船上,完成一次签到方可获取。】

【不好意思。】

【原来主公现在就在这里。】

殷水流有些奇怪。

为何自从【大面板术】来了以后,不论是骨台碑面还是【大签到术】,都要称呼他为主公。

难道是被同化了么?

再者。

【大签到术】的签到地点又是这个【浮岚河段的甲丑船】。

殷水流不知道这方世界的金手指分为多少种类,又分派给予了多少人。

冥冥中感觉到从深不见底的幕后,正在伸出一只血淋淋的黑手,以广而撒网的方式诱惑着不同的人,登上这艘九死一生的甲丑船

徐丽便是为此中招死在了舱房中。

他正皱眉着。

【大签到术】又发出新的提示。

【物品:秘方·五方散】

【类型:可以升级强化的辅助品】

【功用:采东南西北中五方人间香火炼制,一旦服用此方,即可在限定的时间内,忘却所有的世间纷扰,由此脱离苦海沉沦,飞升直至尽头,踏足伪彼岸】

【备注:登上伪彼岸的所见所闻皆不相同,随[秘方·五方散]的等级决定强弱与否】

殷水流此时获取的【秘方·五方散】为等级最低的一方。

最高为五方。

“这个【大签到术】的功用也是七零八碎的,便连一个简单的物品介绍,也不能详尽直白一点。想来徐丽当时放出的强烈致幻,便是来源于这个所谓的【秘方·五方散】。”

便在他沉吟间。

太易章中出现了一个由【大签到术】生成的虚拟物品栏,自动托管的骨台碑面当即从【秘方·五方散】的虚拟柜中,显出可以提取的一方散。

制造此物并非全无代价。

看过后面的使用说明,殷水流方知道等级最低的一方散,需要消耗一年寿元方能取出。

“这【五方散】要的也是我的阳寿。”

殷水流无所谓的将【一方散】截取一点出来。

仅仅只是测试。

两三分钟的时间便已经足够,不需要一方散全部释放的半个小时。

徐丽能在舱房中坚持这么久,所使用的【秘方·五方散】,想来不是二方便是一方,不然阳寿的消损也会限制她。

既是徐丽的【秘方·五方散】能将阴影诡物拉入伪彼岸,那么他当下的一方散也可以尝试尝试。

而且,从中看到的希望很大。

仿若是一点冉冉檀香从殷水流的指尖浮出。

仅是刹那间。

缠在他后背的阴影诡物便在顷刻间中招,便连仓皇撤离也做不到分毫。

“这个【秘方·五方散】制造的伪彼岸确实霸道,仅仅只是损耗我一年的阳寿,就能将这种级别的邪祟迷失在这里。”

殷水流转过身去。

想拿【晋中军风扫卒殷水流】掀开它倒垂下来的黑发看看,却发现幽精令牌根本挑不起这重于群山的发丝。

等到【一方散】的伪彼岸效果结束,阴影诡物重新缠来后背。

殷水流面有期待的从门口一步踏出。

从此刻开始,他和狗币活着下船的几率,已经达到九成九。

但是让他就此放弃连学姐的性命。

却是实在难以做到。

尤其是在这种矛与盾齐全,可以快速扫荡房间邪祟,找到对方即可脱身离去的情况下。

一间一间满怀着希翼进去。

又出来。

殷水流早已经把妖刀勿拔交由左手持着。

右手则随时在准备着释放一方散。

只是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不断见着死亡发生在眼前的殷水流,也不得不在慢慢放弃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能希望尸首还能完整,可以让我带着下船找个地方安葬。”

【罪行】升至十五时,【晋中军风扫卒】在感染下,还未出现任何不支的征兆。

殷水流暗忖着晋王室的幽精法门确实有大能耐。

只是太损寿元了。

他此时已经凑齐四份太易邪童的魂牌,度朔山中五朵桃花瓣的赠予,让第二副夔龙纹图的寻觅之力乍起便如迅雷。

刚入他体内流转,便迅指转向第二重幽精秘藏的门户。

【晋中军风扫卒】将其往前一推,于无声无息间,莹莹发光的幽精灵性已从中开的门户中浮出。

殷水流岂能允许它往度朔山飞去。

当即以魂手抓在手中。

恍惚间。

从虚妄之线的终点处见到的度朔山,又再出现在他的意识中。

此次在听闻到度朔山的鸡鸣声后,链接着桃花瓣的虚妄之线,在鬼门关前分出又一截线头,缠往一旁的桃枝上。

霎时间,由桃枝上传来更为磅礴的鬼怪之力,沿着虚妄之线远远而至,照出殷水流幽精魂的左手。

他当即感觉生过一场大病也似。

身体愈发的虚弱下去。

“在鬼门关外桃花瓣的基础上,再去连接长出花瓣的桃枝,没有晋王室专用于幽精藏修行的蟠桃,最多再开三副夔龙纹图,我便会阳寿而尽。”

这种代价。

让殷水流不禁暗忖,作为万万里山河的统治者,却修炼这种短命的争霸法门,难怪北地丢尽,只能在仓皇南下以后苟延残喘。

那些肉食者们在世亲世禄的制度下,有几人能在大厦未倾前,甘愿舍弃人世的荣华富贵。

死于四十岁前。

“在太子建的传承烙印中炼出伍长戈,便算是在这个修炼体系下爵入下士了。”

第二副夔龙纹图中的烙印之物。

是晋九军的伍长戈。

晋承周制。

在军中以五人为伍,伍长须是爵为下士者。

殷水流将【晋中军风扫卒】的令牌,融化在第二重幽精门户中的沸腾灵光下,尔后一同倒入第二副夔龙纹图中的烙印中。

待得又扫荡完十三间舱房。

印刻着【晋中军风扫伍长】的戈,方从烙印中以假作真的炼化而显。

不同于现实人间的作战长兵。

这把从《幽精秘藏修炼图》中炼化而出的伍长戈,殷水流便是不将其从传承烙印中拔出来,也知依托幽精灵光所化的长度到了三丈长。

“单我一人的桃花枝,便能将戈炼出十米的长度,倘若再多几个伍长的桃花枝加成,岂不是要长到几十米去?”

殷水流此时不便于将幽精魂手探出来看看明细。

只得暂且按下要如何施展的疑惑。

到了刻下这步,太子建遗下来的《幽精秘藏修炼图》,已与晋中军大营的幽精修炼法有了极大区别。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普通晋九军伍长铸的是车右戈,只有在祃祭和蒐礼的场合下,才能随着卿将祭祀国之重器晉鼎,以期官运亨通。

殷水流的太子之法焉能与他们相同,摆脱国人身份成为下士伍长后,即可依托修为上达“天”听。

亦或者是说,是向祖宗们炼制的国鼎发出信息。

表明孤已壮,请与车。

“我本便是偷来的晋王室秘法,谁知道人间晉鼎有没有判别的意识,倘若认破了我的伪太子身份,只怕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

可惜他想再三提防,也由不得他左右。

冥冥中。

他听到从极远之地传来马蹄声。 第二十七章 晉鼎 幽精魂享人间香火与祭祀。

晉鼎作为历代晋天子炼制的国运重器。

也如是。

在大晋国运最为昌隆时,有万乘在虚妄中拉着万万丈的晉鼎,从南至北,由东往西,代天子巡视四方。

然而时过境迁。

到了当下。

晋王室已经衰弱多年,便是坊间民众也只知台城九卿,而不知天子为何物。

衰退至千丈的晉鼎,亦再难镇压从暗中不断浮出的魑魅魍魉。

祂与不再能修炼《幽精秘藏修炼图》的天子。

一同困顿于台城。

今日此时。

忽有一缕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东宫下士气息从升国方向传来。

晉鼎对此没有半点反应。

围绕在祂周边只余下三千乘的阴马们,与祂一般大多都在虚弱的沉睡中。

只有一匹瘸着腿的阴马朝着远方望了望。

它在中朝败亡的牙山之战中“受伤”极重,勾连着度朔山的幽精法纹崩坏大半,再苟延残喘一阵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许久以后。

见无车奔赴而去的阴马艰难的在晉鼎附近的虚妄中站起来。

它与其他三匹阴马拉的战车早已损坏。

便是去履约也是独马。

也罢。

为虞姓后人灰飞烟灭,本就是它们诞生出来的意义。

阴马似是在幽幽叹息着,以马蹄在邻近同伴的身上轻轻抚摸着道别。

此行以后,它与它们再难相见。

不知扫荡了多少间舱房后。

【罪行】升至二十一,旃蒙第二次复活,【坟冢】的上涨数值亦再有变化,从二百升到了四百。

殷水流颇为紧张的情绪再次缓缓放松下来。

【晋中军风扫伍长】对【罪行】二十一的感染,仍然显得得游刃有余,浑不见半分颓状。

在这期间。

他又见到了十多个前女友与她们的真善美,并抢来五个紫色机缘拥有者的杀生令牌。

至于其他的金手指术。

倒是有七个。

三个签到地点都是【浮岚河段的甲丑船】的【大签到术】,给的签到奖励都是【秘方·五方散】。

对比也是重复捡到两个,却让骨台碑面为此多出了两行信息的【大面板术】,这三个【大签到术】除了修复骨台碑面的损坏外,再无他用。

【主公:殷水流】

【性别:男】

【状态:一键托管中,暂时不能提供暂停服务,全部交由主公自行管理】

【身体:主公年纪轻轻便有点虚,注意节制房事】

【神通:魅惑(可有效降低主公的修为真实度)】

【寿元:18/66】

直至此。

殷水流才明白他从那些前女友身上,拿到的魅惑到底有什么用途。

至于让他先是充满希望,然后极是嫌弃的【大抽奖术】。

他现在都不想打开储物囊。

若非没有任何浪费的坏习惯,从抽奖中得到的【可以装饰的白狐之尾】早让他丢了。

在撞开下一间舱房前。

殷水流忽又想到那声从极远的虚妄中传来的马蹄声。

“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来?”

重光也完成第二次复活过后,殷水流已经彻底不抱有希望可以见到连学姐。

孰料便在这种面有哀戚下。

惊喜忽然而至。

“我恨你,姊夫!”

刚进入一间黑气弥漫的诡房,便听着一声悲愤交加的娇斥。

殷水流立即激动万分的将手指间捏着的一方散打开,欲要再次将黑黢黢的黑影往前铺开的阴影诡物,便在瞬息之间去了伪彼岸。

“我阿姊并非暴病而亡的是也不是?她是被你下令鸩杀的是也不是?你当我身在览缳便完全不知道么?”

“我自少便与阿姊有着感同身受的心灵感应,纵使身在极远之外,随着修为的不日增加,也能够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死前的心在你的面前不住碎裂,因为那里好痛好痛。”

“她最爱的夫郎在新婚时牵着她的手,在众宾客的道贺中,与她相约着一道白首偕老,孰料她最后盼来的结局,却是夫郎冷酷无情的赐死之毒!”

连学姐的幻境里正在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沿着曲折廊道往前。

还未至尽头。

便见着了在云气蒸缭的湖畔之侧,任着水榭帘外如何雨声潺潺,也没有半点心思偏眸望去的连学姐。

她不再是那副女扮男装的的摸样。

此际在风卷屏幔雨声急的凭栏处,云鬓上方并未结髻,穿以一袭彩袖翩翩的华服,足下再趿着一双高齿屐,由此好似入了一幅临湖屏幔仕女图。

种种悲恸怫郁,并未使她的颜色减去几分,反倒使人感觉到她离人间愈发的近了。

便连见惯着她颜色的殷水流也不禁要称赞一声。

真是有容乃大。

她的姊夫在临湖水榭中,跽坐于焚有几缕清香的席间,并未再去拨动面前的琴弦,沉默着不发一声。

以殷水流的角度,仅能见着这个玄服男子的一点背影。

随后画面迅速切换。

在形状扭曲得似是而非的一间书房中,连学姐持着手中的利刃连连捅着已经倒在血泊中的玄服男子。

一方散的丝丝缕缕便在此时蔓延而至,从口中不时发出凄厉哀叫的连学姐就此去了她的伪彼岸。

那是无污无垢的云端。

她穿着美得不可方物的盛装,赤足踩在层层叠叠的云上翩翩起舞,脉脉含情的目光所及之处,仍然是跽坐在旁欣赏着她曼妙舞姿的玄服男子。

这次殷水流的视角,能够对着他的容貌。

虽然模模糊糊的看的不清切,想来应当是个翩翩佳公子。

“难怪纵使如此恨着你的姊夫,你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他。”

万花丛中过的殷水流如何看不出连学姐的心思。

真是造孽。

此间的邪祟头目实力偏弱,在妖刀勿拔的锋芒下没有撑住几十刀,便沉迷在伪彼岸的强烈幻觉中消亡了。

倘若是前世的连学姐,此时一把搂着腰便抗着走了。

奈何。

面前的女人纵使是真的连学姐,也不全然是。

殷水流在前世从不主动做曹贼行径,也不主动做施放牛头人的黄毛,但是具体是做了还是没做,他实在不清楚。

他本来便是打着最烂的渣男人设,哪里还能要求与他切磋技艺的女生们,人人都有这么纯粹的道德层次。

“这要如何带走?”

正当殷水流思考着,怎样将如此扭来扭去的连学姐从房中扛走时。

连学姐忽而陷入到狂野而奔放的发癫状态里。

一如徐丽的艾维巴蒂一起嗨。

蓦地。

一声让殷水流停下所有动作的娇斥声从她口中传来。

“殷水流,你这个混蛋!”

他呆在当场。

从渐行渐离的刻意疏远以后,有多久没有听到连学姐的这等薄怒娇嗔了。

恍惚间。

似是看到一个拳头打来他脸上。

那是苦苦追求连学姐多年不成的李学长。

他在狗币面色不善的阻拦里,依然在精神病院里面,悲恨交加中指着殷水流破口大骂。

“她这个总感觉别人已经杀了她的妄想症,现在严重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你那么爱放荡,那么爱自由。”

“那你倒是继续放荡,继续自由啊。” 第二十八章 净化 门。

不知何时已经可以打开了,殷水流却仍然停在原地不动,思绪不知何时飘飞到了前世的一幕场景。

“我发现你真的很机车耶,将人灌得差不多了,酒店房间也开好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啦?”

“你这是看不起谁呢?我比你找的那些女的差在哪啦?”

“从楚涟走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么的浪打浪。”

连学姐娇声嗲气的在房间中,操着一口从网上学来的湾湾腔。

她酒后的几分醉态在彼时美得不可方物,水汪汪的眼眸媚得仿若能滴出水来,面颊绯红的在床榻上脱去外套稍稍抖动一下,大片大片的白花花便晃得人眼直发晕。

殷水流看着便讨饶。

“姐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打小便晕大雷。”

在殷水流的印象里。

这是骄傲且矜持的连学姐,在他面前借着酒意表现得最为大胆的一次,而他在声色犬马的放浪形骸中,从不招惹对爱情有着美好憧憬的纯情女生。

尤其对方还是父亲故交的女儿,放在古代便是指腹为婚的对象。

而除却那次。

连学姐更多时候在他面前都是穿着正装丝袜,包裹着火辣曼妙的曲线身段,表情淡淡的讥讽他的恣肆放浪。

“我爸打你电话打不通,让我来看看你,我不来问你都知道,昨天晚上你指定是滚到女人窝里去了。”

“拎着我手酸死啦,赶紧过来拿着,还是温热的,喝完醒醒你的花酒。”

殷水流从储物袋中摸索出放在里面的净化丸,想着这种种当下缠着连学姐的痴念,不知道净化丸能不能暂时化去。

望着取来掌心的两丸,殷水流手腕微抖,便往口中先行喂入一丸。

他不用猜也知道此丸出自于【大面板术】,那乡野妇人断不可能还有其他的取货来源。

所以,发生意外的风险很低。

但是他仍然要先行测试。

净化丸入口即化。

方下咽喉。

便使殷水流生出一种全身暖洋洋的舒畅感觉,注入四肢百骸的净化力量经由五脏六腑绕行一圈,便突兀的让殷水流生出“我要有爱,我要和谐”的想法。

沃草。

感觉自己能到前世的乐山坐坐的殷水流面带慈悲。

望着尚在沉沦痴念的连学姐。

捏着她的下巴。

“乖!”

服了此丸。

你也与我一样充满有爱与和谐。

眼见着连学姐也与他一般吞入净化丸,还不等殷水流再多感受几分,将要直冲脑部的有爱与和谐,却在倏然间从颈部位置断崖式跌落。

然后直直沉入下腹,一记天崩地裂般的屁浪,险些将殷水流的袴褶崩穿。

哎哎。

难以接受这种落差的殷水流,感觉自己从蜀中乐山上掉了下来。

他怀念着方才的感觉摇头叹息。

“【大面板术】的净化丸,等级还是太低了,还没有冲进太易章的魔窟里面,仅在在去往门口的路上就被碾压回来了。”

再看连学姐的反应。

服了此丸以后显然也是有净化效果的,不再张口便叫着姊夫与殷水流的名字。

只是随后听来的靡靡之音,便让殷水流险些麻了。

哎哎。

再是有爱和谐,也不能这么叫。

只得撕下一角袖子塞入连学姐的口中,再将连学姐一把扛在肩头,乜去一眼还在伪彼岸中阴影诡物,便将门扉拉开准备离去。

他不知道连学姐会不会在日后,又死于这艘甲丑船上。

但是此刻如此竭尽所能的救下她,稍稍消去了一些从桃源出来以后,便压着他喘不过气来的深重罪孽。

“待折返回去找到狗币,便是我打开休息舱,带着他们二人下船的时候。”

走出房间。

不等门扉慢慢合上,便要以《箭步》疾驰而去的殷水流忽然面色微变。

右方有动静。

殷水流警觉地扛着连学姐偏眸望去,便见着一个在甬道上穿行得犹如离弦之箭的身影,从深不见底的右方眨眼即至视野尽头。

从中以右眼看清几分青黑蛇头的模样。

表情瞬间阴冷下来的殷水流便在及时放出一方散,再一把将连学姐的后背撞向对面的房门,见着她落入门后,又在门扉上劈去一刀做下记号。

“是你!”

蛇衙役对于在此时遇着的殷水流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以下盘蛇身代替双足的妖体在甬道上缓缓停下。

他的人眼与蛇眼一同望向在甬道上冉冉升起的一方迷烟。

“找了你许久了,终于在外面见到你了。”

蛇衙役的人头说完往后瞥去几眼。

再转过来时。

青黑之气萦绕的人脸上露出满面的残忍,不屑地望着慢慢弥漫在甬道上的一方散。

“就凭你这小小诡烟,也想挡得住我的虺灵一口?”

殷水流岂会与他多上半句废话,连学姐的房门合上以后便向着前方疾驰奔去。

倘若蛇衙役的如此人蛇合一,挡不住一方散的伪彼岸。

他在前方静候片刻即可回来收尸。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

蛇衙役能够带着如此邪恶诡蛇,神智无碍的穿过这方伪彼岸烟雾,少了阴影诡物的他只能重启同归于尽的计划来对付他。

“日嫩管管的高看了你一眼。”

蛇衙役见着殷水流不发一声便逃命去了。

当即发出一身怪叫。

位于颈上的蛇头由此张开血盘大口,吐着分叉的蛇信发着滋滋异响,只是顷刻间便带着一阵腥风向着殷水流的后脑吞来。

这一口咬来实在太快,快至让殷水流来不及再生出其他反应。

“这超过一整条船舱甬道的距离,他这诡蛇竟然可以秒至我的身后。”

在电光火石间方闪过如此想法,三轮复活的柔兆便在还有大半棺盖还未合上的前提下当场阵亡。

早便料到蛇头强悍之极的殷水流仍然不免大是震撼,几乎是本能反应的借着那股力道,以后背一把撞开旁边的房门跌入。

一击无功的蛇头仍然在张着它腥风扑鼻的血喷大口,馋诞遍布在滋滋发响的蛇信与毒牙上,还不等殷水流在房中踉跄着落到地上,便从房门拐弯入内衔尾追来。

将要在有可能活着下船的前夕,形势便在猝不及防中忽然急转直下。

蛇头的血盆大口仅是瞬息以后便二度逼至,强圉在棺椁中完全抵挡不住的以满盖状态阵亡。

殷水流正要将【晋中军风扫伍长】放出来。

孰料一种比之阴影诡物更为危险的感觉,当即从蛇头上面传来,纵使两只幽精手有太易邪童的棺椁帮忙抵御,也在霎时间便被迫回体内。

“草!”

殷水流怒骂一声。

他以一方散禁锢住了阴影诡物,却在这艘辛丑船上逃不过矢志报复的带蛇衙役。

此人的虺灵如此一口一个太易邪童。

柔兆与强圉都是仅仅一个照面的时间便接连阵亡,排名最末的玄黓与昭阳在坟场中还未复活,他现在还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四个二轮复活的太易邪童。

殷水流让阴影诡物无可奈何的雄厚本钱,此时面对着带蛇衙役的蛇口却是捉襟见肘,转瞬便会被消耗干净。

“这蛇怪物以区区衙役之身,在舱房中到底遇着了什么金手指,何以在短短时间内强到如此过分的地步,便是能将阴影诡物拉到伪彼岸的一方散也奈何他不得?”

不。

或许蛇衙役的两个头都已经迷失在了一方散的伪彼岸中,但是狰狞扑来的蛇头便如射出的子弹,只是在维系着它迷失前的咬合伤害,不射穿他的躯壳便不会停下。

尤为要命的是这个子弹还他娘的会拐弯追击。

砰。

被弹飞出去的殷水流刚刚碰着弯道墙壁,著雍便在蛇口的追击下第三个满盖阵亡。

形势由此崩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失去了和谐与有爱的殷水流在生死之间当即狠厉大作,既是无法活着下船,那便和这蛇衙役一道去死。

所幸太易邪童纵使不敌,仍然在完美链接着来自殷水流的全部伤害。不然在蛇口吞来的如此无可匹敌的重力下,一经被撞晕过去便万事休矣。

在著雍阵亡以后。

殷水流便如经人大力踢飞的皮球,借着那股快到了极致的弹飞力道,狼狈的选择朝向门扉的方向落去。

他知道在如此生死关头,他至多只有四瞬时间,一旦打不开房门,便连与对方同归于尽也做不到。

“便是我现在舍弃连学姐与狗币打开休息舱,但是又怎能确保带蛇衙役在这段时间内,没有抢到一个紫色机缘的拥有资格。”

而且。

即使能够如此尝试着逃离,殷水流也会拒绝。

要让他就此放弃狗币和连学姐的生机,还不如期待着太易邪童全部阵亡以后,那尊恐怖无比的邪恶魔王会从骨台碑面后方的黑雾中走出来。

一如祂在桃源时做的那样。

砰。

殷水流的堪堪抵着门扉。

屠维在蛇口下阵亡。

以右眼在黑暗中辨清门栓位置的殷水流,借着紧随其后的上章为他争取到的一瞬时间,及时拉开一线门缝。

刚见着第二层的甬道的灯光照入,殷水流几乎是硬生生的被蛇口从门缝间挤飞出去。

上章由此再次阵亡在殷水流完全不及落地的空中。

“再见。”

殷水流面上露出狞笑。

他快上一线,蛇头落后一线,一前一后落到脚步声主人的履印上方。

蕴含着无数岁月的腐蚀威力,岂会让殷水流的太易邪童撑过如此致命伤害。

不料自忖着必死无疑的殷水流却在随后发现。

脚步声主人遗下的腐蚀伤害,虽然教太易邪童完全不能抵挡,却不如蛇头吞来一秒即死的狂暴伤害。

它有几秒的时间才会让人完全化为灰灰。

殷水流的额面砰地撞着对面的门扉,再经由反弹落回到蛇口当中时,重光的棺盖方才合上不到三分之一。

如果不是被蛇口堵住退路,如此如皮球撞飞回去的殷水流已经跌落房中。

“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殷水流还来不及挣扎,便感觉在蛇口当中卡住不能动弹的身体,在下一个瞬间里继续往前挪动了一点。

然后又是一瞬一点,六瞬过后,重光的棺盖完全合上。

死亡,并未到来。

殷水流从被岁月力量腐蚀得消失的蛇口中坠落下来,落到甬道上的发梢距离脚步声主人的履印,不过是咫尺之遥。

一次触碰即遭岁月腐蚀的惩罚结束。

殷水流付出一个太易邪童的代价便已经足够。

在履印的判定里。

他并没有连续触发出第二次触碰。 第二十九章 贪婪之虺 拼光所有太易邪童的殷水流,当即感受到了腹部伤口的剧烈折磨。

这是罗汉东在尾丘狱中捅出来的。

现在没了太易邪童的转移伤害,不过少许时间便痛得额头青筋直冒。

他强忍着在甬道上不作一声。

直至身体退回房中。

方才能将压在喉咙中的痛呼不断发泄出来。

再龇牙咧嘴着往下掀开衣物检查。

简单包扎着的伤口,在狗币的房间里,又被众老师扒拉得将里面的血肠露了出来。

换作是前世。

这个时候必须要打急救电话去外科急诊室抢救了。

殷水流现在哪有这等条件。

他从袖口割下一截衣物卷成团塞入口中,不论面目痛得如何扭曲变形,也要以沾满鲜血的秽带重新将伤口捆紧扎实。

如此手段粗暴的处理,不啻于一场酷刑。

殷水流哪里顾忌得了破伤风与发炎溃败,纵使痛得将要晕过去,也要待得稍稍缓缓过后,便将两只幽精手探出胸膛。

晋入幽精藏八品后,他的两只幽精手,在虚妄中几乎六倍大于他的真实手。

难怪能用那么长的伍长戈。

便是当下还不到由虚妄突入现实的层次,也不碍于用它们隔空取物般吸住肩膀,将他似死狗般的身体从地板上提起来。

此时他才发现。

蛇衙役的蛇头便如带着引线的鞭炮,经由脚步声主人的履印点燃,在右眼中一路都有灰飞烟灭的痕迹。

将门打开,一方散的效果不出意外的还持续在甬道上方。

失去太易邪童的庇护以后。

几次险些痛晕过去的殷水流在此时也需要伪彼岸的暂时解脱。

“艾维巴蒂一起嗨。”

快乐。

果然来得十分狂暴难挡。

仅仅是门扉拉开的瞬间,一方散的伪彼岸效果便将殷水流拉去了前世的喧嚣广场。

他和一群数量众多的阿姨们霸占着最为中央醒目的凤凰区域,将零零散散的乌合之众驱散到了四角。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现在告诉我,什么是痛苦难挡的伤情?

嗯?

“把我的豹纹皮鞋,大红裤衩,碎花衬衫都一起拿来,不然我这如同萤火虫般闪闪发光的风骚,就要被阿姨们的花枝招展压下去了。”

殷水流从幽精手中脱离出来,浑然忘我的在甬道上迈着的左右摇摆的小碎步,再跳着六亲不认的销魂舞姿。

实在是快乐无边。

只是在某个瞬间里,他会忽然停下,不敢相信的露出被人轮了一万遍的可怜表情。

“我的伪彼岸为什么这么荒唐,我怎么会和阿姨们在一起跳广场舞?”

凤凰广场完全不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

又把他拉了过去。

让他继续带领着阿姨们一起在广场上叫嚣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不是老翁给予我的右眼可以降低幻觉入侵,而是太易章里的骨台碑面,就如我在狗币的房间里见着的是霓虹老师,狗币见着的却是他的大嫂一样。”

又在随后的某一个瞬间里。

殷水流再次停下。

他想摆出他的抵抗,他想摆出他的抗拒,但是实在招架不住凤凰广场的强大魔力,转瞬便迷失在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的销魂舞步中。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主公,请小心】

再次清醒过来的刹那间。

一行提示出现。

殷水流辨不清出自于哪个金手指,也辨不清在伪彼岸的影响下,他由原地移动到了甬道何处。

在一方散的烟雾弥漫中,一点若隐若现的殷红,仿若是漂浮在诡船上的一滴邪恶鲜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他的视野前方疾来,转瞬便没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这是从哪里来的妖血?”

还不等殷水流的全身寒毛卓竖,凤凰广场便将他的所有惊悚全部镇压下去。

在喧哗吵闹的伪彼岸中,仿若回到二八年华的阿姨们摇摆着妖娆的舞姿,又与他一起在广场上面左哒哒、右哒哒。

待扭到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时。

玄黓忽然复活。

“咦?”

惊喜交加的殷水流赶忙向玄黓表示。

请慢慢跳。

他以右眼环顾烟雾缭绕的四周,发现从前方涌来大量汹涌的阴物,正在持续不断的沉入太易章中。

尔后便眼疾手快的将【净化丸】取出来。

准备随时吞服。

盖因【罪行】在此地徘徊不去的阴物沉入下,竟是一路势如破竹的直升三十四。

“【坟冢】上的数值翻倍到了八百。”

殷水流提防片刻。

直至确定【晋中军风扫伍长】仍在稳如磐石中抵御【罪行】感染,方才缓缓松了口气。

玄黓二轮复活以后是昭阳。

随后是三轮复活的旃蒙、柔兆、强圉,著雍。

在【晋中军风扫伍长戈】的刺激下,这些太易邪童们甫一复活,便在坟冢上大打出手。

只是二轮童子玄黓、昭阳,如何能及四个三轮恶童。

很快便在节节败退下招架不住。

眼看着旃蒙与柔兆将在竞争中各下一城,分心在此的殷水流再次插手其中。

“你们不能打他。”

被他如此偏袒的柔兆顿时凶焰更炽。

很快再抢来三块兵牌。

至此。

殷水流打开第三副夔龙纹图,所需的【晋中军风扫伍长】,还剩下最后一个。

“单是蛇衙役一人给予而来的阴物,便及得上许许多多间舱房中的邪祟阴物,与他一体而生的妖蛇到底是什么来历?”

殷水流再三检查前后。

以右眼辨出几缕灰灰湮灭的痕迹,知道在脚步声主人的履印伤害下,那一人一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忆起飞入眉心的那粒妖血,转而又面色凝重起来。

在太易章中仔细找寻。

也无任何发现。

“蛇衙役的妖蛇如果出自于金手指,多半逃脱不了太易章的剥离,为何在骨台碑面上没有任何提示?”

左臂忽然微痒。

殷水流在沉吟中以手入袖,却发现在里面触摸到的痒处,全无一点皮肤的滑腻之感。

他掀开袖口,赫然看到一道虺纹如同鬼怪刺青般,突兀的出现在他的左小臂上,不过是从意念间微一驱使,虺纹中便冲出一个滋滋吐着蛇信的青黑蛇头。

“脚步声主人的履印伤害,也不能将这只妖蛇腐蚀得彻底形神俱灭么?”

与追杀他时相比。

不知道太易章用了什么手段,从殷水流体内以一滴妖血复活过来的妖蛇,好似方自出生不久,从体型上小了许多。

殷水流皱眉望着从甬道上方俯视着他的妖异蛇眼,仍然能够给从中感觉到几分还未完全化去的绝世凶性。

“这蛇竟是可以无视一方散的伪彼岸。”

待见着它布满馋涎的猩红蛇信,下一刻在尝试着慢慢往前。

只是瞬间。

殷水流的右眼便感应出了几分风险。

这只蠢蛇的目标是他。

破损的骨台碑面,当前还未能将这只凶妖百分百的驯服。

“履印的腐蚀伤害不能灭杀它的根本,神秘莫测的太易章在还未完全修复前,也只能如此禁锢它,这只蛇妖没有出自任何金手指,能让那个衙役人蛇共生,在诡船上成长得如此强大,只怕是来头不小。”

殷水流在疑惑的同时。

即刻将如此意图弑主的虺蛇重新摄入刺青当中。

骨台碑面的物品栏中并未出现新的物品,这条妖蛇的禁锢地便是他左手小臂上的虺纹。

显然是方才激发出了它的凶性,被关入虺纹中还在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殷水流可不会与它讲什么有爱与和谐,拿着指尖便将不断凸起的虺纹摁在小臂上。

片刻以后。

虺蛇便被殷水流的区区指尖之力,镇压在里面再难动弹一二。

【主公喂给它的贪婪越多,它便越强大!】

便在殷水流已经结束初步试探时,由太易章中传来的提示,此时方姗姗来迟的抵达现场。

他辨别不出来自于【大面板术】还是【大机缘术】。

又或是其他。

转而便望着继续传来的提示沉吟起来。

【此蛇不知生于何时,曾为上古大妖九首雄虺,在天地巨变中遇劫落难,以一点妖血飞遁融入野人体中,于浑浑噩噩之中等待着它复活重生的时机。】

【人类代代相传,融入野人血液中的雄虺残识,亦会代代相传,除非当时融入的野人血脉彻底在后世断绝,此蛇最后的这点保命神通才会灰飞烟灭。】

【悠悠岁月,白驹过隙,不知道多少年过去,沉睡在人类血脉中的九首雄虺,忽然有一日恢复了它的第一缕意识。】

【“是谁将吾从沉睡中唤醒过来?”它发出如此疑问。】

【在久久都得不到任何声音的解惑下,九首雄虺慢慢以它微弱的感知能力,探索着外面世界的沧海桑田】

【“昔日蝼蚁一般的两脚兽,竟能成长为如今的万灵之长?”】

【九首雄虺从来不曾想到,它会在有朝一日见着如此繁华昌盛的人族盛世,在万分震惊中感慨着时过境迁,此时的后世早已不是它往来倏忽的上古时期,不知从何而来的层层枷锁将它封印在人族体内。】

【“啊,卑贱的两脚兽,到底是衍生出了什么天赋神通,仅仅只是让吾的意识嗅上一口,便让吾的口涎都要流出来了。”】

【“啊,卑贱的两脚兽将这种天赋神通,视为他们不断前进强大的动力之一。”】

【“啊,卑贱的两脚兽将它称呼为贪婪。”】

【“啊,待吾不断窃夺卑贱两脚兽的贪婪力量,也将会逐步逐步的重新强大起来。”】

【如此契合九首雄虺恢复妖力的贪婪,在又不知道多少年以后,让它挣扎着想要冲破人族的禁锢,但是封印它的枷锁仍然层层叠叠,它想要成功复活,成长为新的贪婪大虺,重新九首昂立,需要一个将野人的血脉后人取而代之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很快来临,它由此出来了。】

殷水流不禁啧啧称赞。

如此直白。

如此详细。

断然不可能是连【秘方·五方散】都描绘得不清不楚的【大签到术】。 第三十章 览缳 便在殷水流对着如此详尽解释大为赞美的时候。

下一个提示便是。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主公,请小心】

然后又是新一轮的重复信息。

哎哎!

可以了,可以了。

提示少的时候语焉不详,多的时候给完一轮又来一轮,好似生怕他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一般。

随着如此絮叨提示,虺纹刺青的右边出现一个二字。

配置有说明。

【在主公的托管状态下,当前已经向贪婪之虺喂食了大量的贪婪,贪婪之虺在囚所中成长迅速,请主公妥善谨慎使用。】

【当前放出贪婪之虺为三次,累计时间为一个时辰。】

“骨台碑面从哪里弄来的贪婪?”

殷水流疑惑不解的想起往太易章中沉入的阴物。

难道这些祟物里面便含有贪婪?

“再者,提示里面的三次的限定次数,为何在显示上面变作了两次,莫非我刚才的那一次测试也算一次在内?”

殷水流顿时有些苦笑不得。

在刚才浑然忘我的广场舞中,妖刀勿拔掉在门口,从物品栏里取出来准备随时投放的一方散,也一并落在那里。

折返取回失物时。

殷水流面沉如水的望向蛇衙役那方的甬道尽头。

“方才蛇衙役想要杀我之前,表现得尤为忌惮的回头看了一眼后面。”

“以这艘甲丑船完全不知尽头的长度,他一旦在船上与我走反了反向,如果不从中折返过来,只怕一辈子都会遇不着我。”

“想来在那边,他大概率是遇着了连贪婪之虺,也要败退而返的强大邪祟。”

殷水流没有为此过多犹豫,脑中方浮现出徐丽香消玉损前的“好久不见”,便折返向着阴影诡物的房间疾步而去。

倘若蛇衙役真的遇着了无比强大的邪祟,他能借着虺力在甬道上疾飞如箭,比他实力更胜一筹的强大邪祟,又岂会在速度方面弱了。

要是一路衔尾追来,早便出现了,何须婆婆妈妈的滞后到现在。

所以,他现在还有几分安全可言。

而且,即便是再不安全,在这艘甲丑船上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现在他携带着可以释放二次的贪婪之虺,岂有不去尝试打击报复阴影诡物的道理。

左右也花不去多少时间,纵使杀不着阴影诡物,也要放出来咬它一口损损它的诡力。

砰。

在一方散的烟雾弥漫中撞开房门,阴影诡物仍然在伪彼岸的影响下呆滞难动。

贪婪之虺。

出来。

张着虺口从刺青中冲出来的贪婪之虺,依照着殷水流的指示,明显能够感觉得到阴影诡物的存在。

只是贪婪之虺当下复活过来实在太小了,一口极力张开也不过是殷水流的拳头大小,如何能像前面那般虺口大开以后,在殷水流的眼前视线中遮天蔽日也似。

“便当是毒它几口。”

见着如此幼小的贪婪之虺一口吞过去,不过是能将阴影诡物的一截诡发咬着。

殷水流便不报有任何希望的,站在房门边上观察甬道动静。

待他收回目光重新瞥去。

却见到贪婪之虺在一口无功下,改而用布满青黑暗纹的蛇躯,将阴影诡物一圈一圈的缠得严丝合缝,黄金色的蛇眼竖瞳阴冷而贪婪的盯着,阴影诡物逐渐被压扁下来的诡发。

“人心不足给予虺蛇的贪婪,在无数岁月的影响叠加下,可以使虺蛇在小小躯体时,便能迸发出吞象的恐怖能力。”

殷水流沉默的望着贪婪之虺一点一点将阴影诡物吞入腹中,不等贪婪之虺再将虺口回转朝向他,便再次将贪婪之虺收回刺青,再以指尖摁着强势镇压。

只是这次略微有些不同。

不论他如何摁着纹图,禁锢在刺青里面的贪婪之虺,都在忽强忽弱的翻腾。

“不像是要挣扎出来,难道是将阴影诡物吞了,一时消化不了?”

回到连学姐房间,她还在伪彼岸中逍遥快活,殷水流扛着她离开,便往前方的甬道发足狂奔。

捏在他指缝间的一方散随时都在准备着迎敌释放。

眼见着距离狗币的房间越来越近。

蓦地。

一根布满着邪异力量的青色绳索,突兀而又致命的凭空出现在殷水流的颈部,将他像是行刑吊死的犯人一般吊立在甬道上方。

还沉浸在凤凰广场的玄黓对此并未半分反应,棺盖也没有合上半分。

还当是遭遇邪祟袭击的殷水流正要捏碎一方散。

忽尔又停了下来。

连学姐从他的肩膀上翩然离去,净化丸的有爱与和谐,还使她面上布满着饮酒微醺般的嫣红,眼眸流转间亦不免一阵水汪汪的荡漾。

“连学姐的伪彼岸效果时间到了?”

倘若是那些查船的衙役见着这幕景象,只是这一着路数便辨出了女郎的身份。

览缳连氏。

升国览缳郡原名为览娇,是最为盛产美人的繁华地。

作为升国国君麾下最为宠信的臣下,从几百年前便开始奉命镇守览娇的连氏,早便以家族源术“缳”奏报易名了。

缳,意为将人吊死的绳索。

览,则顾名思义。

如此合在一起,即是拿眼睛看着面前的敌人,被他们连氏的绳索活生生捆住吊死。

“你这狂徒真真是好胆!”

女郎在衣衫凌乱中正要向这个少年郎突下杀手。

旋即便发现一截布团将她的嘴堵住了。

“这是……”

不过是带着疑惑取下来分辨几眼,女郎便知道这截布条出自哪里。

这个该死的死户藏武徒。

姊姊以倾国倾城的艳丽姿容力压南地群芳,她这个孪生妹妹又岂会差了,早便习惯了或明或暗的觊觎目光望来她曼妙无比的身上。

只要想象一下在她的昏迷期间,这个卑劣武徒倘若见色起意的几幅画面,她便感觉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只怕不止塞入过布条,还塞入过其他东西。

啊!

啊!

啊!

我要杀了他,谁也拦不住。

这般杀气腾腾的想法刚冲上脑际,还没有即刻付诸行动的女郎便在惊诧莫名中赫然发现,她的身心好似又遭到了无数暖阳的一遍遍的光芒照射。

如此微不足道的杀念,刹那间便如冰雪般融化消去。

“有爱与和谐”的净化力量能让殷水流爬上乐山,连学姐在净化效果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情况下,又如何能够从心中升得起真正的半分狠厉。

“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声原本应当怒不可遏的娇叱方才出口。

女郎便转而惊慌失措的急急举袖掩口,简直难以相信从她口中发出的,居然会是如此甜甜蜜蜜,且缠缠绵绵的发嗲声音。

一时间不免生出了她是谁的思考。

所幸并未深层次到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是她杀了谁,而谁又杀了她。

“姑娘可有兴趣,再与我做一个让彼此能够活着下船的交易?”

殷水流为始作俑者,岂会看不出现在连学姐处在什么状态下。

他略微有些遗憾。

她纵使是在伪彼岸中叫出了他的名字,但是随着伪彼岸的效果结束,她在现实世界中依然不记得他是谁。

也罢。

记得他,也并非是好事。 第三十一章 蝼蚁尚且偷生 殷水流的脸上涂抹着一层拙劣伪装,女郎少有江湖经验,却是分辨不出。

“称呼我为姑娘,你是南下的北伧后人?”

吊着殷水流的青色绳索忽然下滑。

在有爱与和谐的净化力量影响下,女郎的缳术温柔而又体贴的将殷水流控制在侧壁上,没有让他的后背遭遇到受到半分痛苦撞击。

“我且问你,我那些修炼死户藏的护卫,你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死户。

是晋室的门阀士族,对于生门藏武夫的轻贱蔑称。

盖因这是前朝的国术。

“此地不宜久留,随时都会有强大邪祟出现,姑娘请带着我入房说话,我必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甬道上面太过危险。

右边为一方散的迷雾阻住,但是狗币房间所在的左边并没有。

眼见着殷水流要带着她的青色绳索往前走。

女郎也随之走了几步。

忽又停下。

明明眼前的这张脸脏兮兮的难以入目,且綌衣上亦是血迹斑斑,明显便是恶徒。

女郎却无端的在眼前感受到了几分仿若皑皑雪山的时纯真静美。

当真是奇怪。

“你须得庆幸,遇到的是我,倘若是其他的膏粱子弟,他们话都不会与你多说一句,便将你在这打死了。”

她这幅傲娇着扬起下巴说话的摸样,在殷水流的眼中实在是太似她前世的神态了。

趁着净化丸的效果还在,自是不免要先捧她几句降尊纡贵。

“姑娘请看,门上留着这般刀痕的舱间,都为我曾经闯入过,里面的邪祟已经被人诛灭干净了,相对而言能够算得上是一时的安全所在。”

再以后背撞开。

“要进入船上的舱房,都须得如此开门而入。”

女郎极是惊诧的目光落往舱房中的摆设上道:“里面的邪祟都是为谁除去了?”

殷水流半真不假道:“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翁,他将我从房中救下,将这把镌刻着勿拔的利器留给我,再授予我一点保命本事便匆匆离去了。”

女郎表现得将信将疑。

她往左右两边的甬道瞥去几眼,分外阴森的甬道尽头,在几点灯火的照耀下,仿若是暂时沉睡在那方的恐怖怪物。

再往舱房中走去。

黛眉渐蹙。

这件舱房中相同的几案茶具,让她慢慢忆起了深陷在邪祟影响下的凌乱记忆。

待得从中大致捋清,便发现了一点脉络清晰的蛛丝马迹。

“你遇着我的地方是在哪里?”

女郎倏地转身。

她在妖魅扯入的幻境中虽是难以自拔,却也有旧幻消失,新幻方生的间隙时刻。

殷水流犹豫片刻方道:“在姑娘被困的那间舱房中。”

女郎听罢顿生许多羞愤。

暗忖着这个少年郎必然听着她当时叫唤姊夫的声音。

啊。

啊。

啊。

我要发怒,我要巨怒,我要狂怒,我要暴怒!

我要杀了他。

可惜。

如此反【有爱与和谐】的狂躁戾气,不过是三两瞬又被净化丸镇压了。

殷水流为此感受到锁在他咽喉上的缳术。

在松开又勒紧。

再勒紧又松开。

“你听到我在舱房幻境中的说话了是么?”

便是连学姐再是如何笑靥如花,声音又是何等婉转缠绵。

这都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你只要老实回答,我便答应了你的合作请求。”

殷水流沉默片刻。

“我确实在姑娘的房间里,听到了有人说话,但却不是姑娘的声音。”

在女郎“杀气腾腾”的目光注视下。

他似“献头”而上。

“我不知那个声音从何而来,却在舱房中反复的说,姑娘的姊姊是患病而亡的,并非是你的姊夫下毒所杀。”

女郎慢慢放下她遮掩口鼻的袖口,面上的笑容仿若是一丛丛的繁花在原野上盛放。

不同的是她的眼眸慢慢眯成细缝,其中藏着连有爱与和谐也在极短时间以内,完全净化不去的悲哀与杀机。

“说出你想要与我合作的内容。”

见她低眸颤栗的摸样。

殷水流知道倘若没有意外发生,净化丸效果消失的时候,他便会被她吊死当场。

“白发老翁在走前,给予了我三张杀生令牌,其中一张已经为我自己所用,另外两张却可以赠与别人。想要在这艘甲丑船上暂时活着下去,必要持有那白发老翁的杀生令牌集结十把青铜钥匙。”

这番言语对于女郎的冲击之大,让她在匪夷所思中霎时将方才之事忘去大半,极是吃惊的失声而出。

“那杀生令牌可是涉及杀生遗失的秘密?”

殷水流并不奇怪她怎会知道杀生遗失在此的秘密。

却不免皱眉于连学姐的这种心无城府。

“是高高在上的门第身份对她保护得太好了,所以才会这么傻白甜么?”

对于这个将要崩坏的世道而言。

这并非是好事。

“姑娘怎会知道杀生遗落在此的事情?”

女郎有些猝不及防的错愕,焉能将心中最大的秘密道出,忙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要将那块杀生令牌给予我的条件是什么?”

“下船以后,我需要到上阳县城中,去办一件在姑娘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一切顺利,至多不过三两日的时间便足够了。”

“这需要我从中做些什么?”

“事情办完以后,烦请姑娘花钱寻个代劳的,拿着我的这把刀,将我慢慢凌迟杀死,切勿让我死得太过顺利,愈晚断气愈好。”

愈晚断气,自然受到的痛苦折磨便也愈多。

女郎又呆了片刻。

她在原地歪着头静静看了殷水流半天,确定由耳中听来的不是幻觉,奇怪的指着殷水流的脑袋。

“你这里是否患了脑疾?”

“是啊,发病有一段时间了,让我每一日都过得很是糟糕,希望姑娘能够成全,结束了我这痛苦而又罪恶的一生。”

这等毛病简直闻所未闻。

女郎在有爱与和谐的净化力量下,方才想要杀人灭口的恶意又能存在多久。

刻下竟是要开导起殷水流勿有此念起来。

“你这人当真奇怪,别人纵使生活得再是辛苦,也在想着如何艰难活着,你却是在盼着如何痛苦死去,须知蝼蚁尚且偷生,再有如何过不去的坎儿,也当要积极应对才是。”

语气温柔下来。

才发现。

她好似认识面前这个极为陌生的少年郎,只是搜遍所有记忆,又无一点印象可言。

“我与你以前认识吗?”

“应当没有。”

到了此时。

殷水流才有机会将女郎先前有关于护卫的问题道出。

“我在其他的舱房中遇到了不少的受害者,其中便包括姑娘的那些护卫,可惜除了一个世家子弟以外,其他人都已经在邪祟的作害下罹难了。”

女郎顿时面有悲戚,握着拳头道了一句此间妖孽当真该死。

尔后才问。

“那世家子弟高姓为何,郡望何处,又是何修为?”

这叫殷水流如何回答。

他是真不知道。

从两个【大重生术】中,他早已经辨出晋王室的政治体制有些糅杂。

既有升国这样的诸侯分封地,在朝堂的三公九卿上又设有明清内阁,明明晋王室的上层体系中没有三省六部,地方的郡县衙门中又堂而皇之的出现三房六班。

再加上般般皆要入品划分的九品制度。

实在是奇奇怪怪。

“只知他姓窦,是上阳城中的绣衣使者,其他却是不知道了,姑娘随我待会见着了他,倘若有何异议,我们再寻个房间商量着来。”

女郎黛眉大蹙。

狗币绣衣使者的身份让她大为抗拒着去相见。

而且。

她仍然有问题要问。

“我现在这副稀奇古怪的模样,你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殷水流又将储物袋拿了出来,当着女郎疑惑不解的目光,从中取出一枚出自于【大面板术】的净化丸。

“那白发老翁见着了我以后,仅仅只是打量了我一眼,便知道我脑疾严重,离去前赠与几枚可以使人暂时忘却诸般烦恼的解忧丸,言道我在发病严重的时候,可以尝试一枚用以忘却所有痛苦。”

“你用了?”

殷水流举起两个手指。

“我用了两枚,服食了以后,果然如白发老翁所说的那般,所思所想之中再无半分往日里的疾苦烦忧,好似变作了一个离尘脱世的仙人一般,见着眼前诸事诸物般般都是美好,可惜效果结束了以后,便又给打回了凡尘中受苦。”

女郎猜测着问他。

“你见着效果极好,便也给我喂了一枚?”

殷水流闻言理直气壮的昂首挺胸。

“我当时见着姑娘在昏迷中皱着眉难受,只当是邪祟的迫害仍然在影响姑娘的神智,便是再舍不得均出一枚解忧丸,也在那种舍己为人的状态下,助人为乐的为姑娘分了一枚。”

随后他的眼睛眨啊眨的望着女郎。

一脸的赤诚关怀。

“姑娘现在的状态,想来还在解忧丸的药效里,不知道感觉如何?”

女郎一时竟是无言以对,许久方憋出一句。

“我真是谢谢你!”

又说。

“你们伧人恣肆放浪惯了,可知对着一个升地的陌生女娘摸手搂腰,不等人清醒过来,便行事轻浮的扛着便走,不论你有什么缘由,在升地都是要被剁手剁脚的,无人会帮着你说话。”

殷水流顿时一脸完全不知所措的紧张与羞涩。

“我平素连看个女子的正面,都会紧张得手脚发汗,若非是解忧丸赐予我的心生慈悲,断然不会做出这等大胆举动。”

又一脸后怕的说。

“以我的这点微薄道行,在解忧丸的药效下,竟然还想着一间一间的去解救其他遇难的人,现在想来当真是无畏之极,也不知道是谁给的我如斯勇气?”

“梁静茹吧?”

女郎的这番话一出,两人当即相互大眼瞪小眼。

殷水流试探的问道:“姑娘在说什么?”

女郎也显迷茫道:“我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转而便横了殷水流一眼。

“就是因为你给我喂的这甚解忧丸,害得我怪怪的,我且问你,除了喂这个,你还喂了什么没有?”

“没有,断然没有,为姑娘均了一粒解忧丸,现在想来都心疼不已。”

又想了想。

好似割了他偌大一块肉下来一般,殷水流举着那枚净化丸递来。

“本是怀着解忧丸的好意救人,不曾想却是大大得罪了姑娘,此丸现在便似我的命根一般,我实在是没有其他贵物可以用来请罪,万望姑娘不要介意,再来一枚如何?”

饶是女郎此时再是有爱再是和谐。

也不禁娇叱出一声。

滚。 第三十二章 碧血洗银枪 待说完事情。

要出发时。

女郎本就不愿的情绪又增添几分。

“绣衣台督查地方不法的使者,多出自于伧人高门,我平常便不乐意去照会他们,又何况是在这般狼狈的情况下。”

这种再三劝说也不愿为之的拒词,让殷水流不禁大为头疼,暗忖着前世怎么就没发现你能这么作。

女郎口中的狼狈,是指有辱于她家门风的衣冠不整。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能去哪里为她梳妆打扮。

正感为难。

忽地想到了来自于【大叮咚术】的【我看见我自己都怕的画皮术】。

“这个【我看见我自己都怕的画皮术】,连阴影诡物这种级别的邪祟也能骗了,身为绣衣使者的狗币自然也不在话下。”

念及此。

殷水流当着女郎的面再次将储物袋打开,从中取出那张中年文士的画皮。

以此暗示这是个便于藏放物品的好东西,在他死后尽可随意拿走。

并对此解释。

“这是白发老翁给予我的储物袋,里面的这张诡皮,老翁将之称为画皮,可以覆盖住原本的所有样貌,甚至于伤势。”

见到面前的黝黑小郎不留痕迹的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女郎不禁颇为惊诧的细细打量着这张【我看见我自己都怕的画皮术】。

“姑娘穿着这张画皮与我见窦君如何?”

卸妆时。

仍然不免有几分千辛万苦。

女郎瞧着实在好奇道:“将画皮卸下来要如此大费周章么?”

殷水流将中年文士的画皮递到女郎的手中。

继续循循善诱。

“白发老翁并未详加说明此物的用法,以姑娘的秀外慧中,或许能更加轻易的卸下来,且请姑娘现在戴上试试。”

女郎在犹豫再三下没有再拒绝。

待得【我看见我自己都怕的画皮术】将她变作了另外一个人,当即大为稀奇的去检查她的新躯壳。

“你在看什么?”

察觉到旁边殷水流贼眉鼠眼的目光,女郎在疑惑中以截然不同的男人声音,带着她的娇声嗲气问道。

殷水流实在承受不住这种中年男人的发浪声音,又岂会老实去说,真是厉害,恁高个地方也能压平。

有了【我看见我自己都怕的画皮术】的中年文士形象。

女郎终于不再态度坚定的拒见狗币。

如此在戒备中一路行来。

再见着狗币时。

他竟是已经从舱房中出来了,此际正鬼鬼祟祟的在甬道上面左顾右盼。

“谁?”

甫一见着甬道来人,窦弼便从几近掏空的身体当中,凝出一杆三寸赤红道枪悬浮在头顶上方。

通体遍布的法纹间,带着相比较于往日威力大减的火炽。

“甘兄?”

不曾想从甬道上狂奔而来的,却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殷水流。

许久不见,好似甘兄又救了一个人。

“窦君且来。”

殷水流此时颈上的绳索已经为女郎解了,他最怕的便是在房间中找不着狗币,在甬道上也一时碰不着。

现在真正见着了,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以后背撞开一间门,示意窦弼与他们二人一同入内。

“甘兄前时去了何处?”

窦弼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携着道枪,尾随着二人鱼贯进入。

待得门合上。

他奇怪的打量着殷水流的黝黑面庞道:“分别不到半日的功夫,何以甘兄这张黑黢黢的脸上,竟变得如此温柔荡漾?”

殷水流一脸懵然道:“什么?”

窦弼又打量着旁边的女郎,施礼问道:“这位相貌堂堂,风神俊朗完全不弱于小弟的大哥,当如何称呼?”

女郎没有料到这个绣衣使者如此行事浮夸。

岂会道出她的真名。

想着胡诌一个假名时,不知为何竟是在冥冥中有感,由此脱口而出。

“连霓裳。”

听着她以男人声音如此娇声嗲气的说话。

窦弼当即打了一个寒颤,便也觉得这个名字不甚奇怪了,又见她在面上并没有涂抹着厚实的粉脂,以他的见识也一时难辨攻守。

女郎出口之后也在后悔不迭,随即便感觉旁边的殷水流大为奇怪的瞥来她面上一言。

连学姐便是如此名字。

虽然不姓练。

她的那一众追求者们,仍然乐此不疲的在网名上都带上卓一航三个字,譬如那个李学长便自号为杭城卓一航。

“连君可是出自览繯连氏?”

窦弼换了称谓,本来想往殷水流旁边撤去几步,想想又觉得不妥。

便是这位连君与他无法同流合污,那也不应当如此明显的歧视并排斥别人的另有所好。

连霓裳显出一截青色绳索来表明身份。

便是彼此之间有南北地域互黑的传统,而她也着实憎恶这些代表着晋王室耳目的监察使者,但是礼数须得一一做到位了。

“燎原窦弼见过连君。”

窦弼行礼之前还整理了一番衣襟以示尊敬。

待得连霓裳还礼。

他又露出感激涕零的夸张模样望向殷水流说道:“甘兄,我还没有正式谢过你的救命大恩,万望你莫要怪罪。”

殷水流将目光落往悬浮在窦弼头顶上的道枪上说道:“我出身在乡野,当不得窦君的如此客气对待,不知窦君这柄威风凛凛的法枪可有名号?”

窦弼有些诧异于疑水流会如此询问,他这法枪出自家传的《燎原真君入世图》,源自道门三大圣地的羲和道宫。

“若是窦君不反对,不如让我来为窦君的道枪取个一个响亮名号,以此来与有荣焉,如何?”

窦弼大感意外,却并未拒绝,随后便听到由殷水流的口中缓缓说来五个轻飘飘的词。

合在一起,便是碧血洗银枪。

窦弼自少便不好读书,初闻还觉得有几分威风,不过转念便想到,他这道枪显形时一片火光缭绕,好兄台怎地和将它与银枪扯到一起去了?

又不知为何。

冥冥中觉得这碧血洗银枪的称谓实在太脏太污了,凭白辱没了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优雅气质。

只是先前那般答应,现在实在不好后悔。

“窦君的这柄碧血洗银枪,在我眼中看来实在是威武非凡,仅仅只是如此显出三寸法威,便知不是一众弱小邪祟可以抵挡的,何以窦君在诡房中会被那等邪祟困住?”

窦弼的这杆碧血洗银枪虽然只有三寸之短,却似一团火焰般燃烧在他的头顶上方,其中蕴含着的道术神通岂会输给普通诡房的邪祟。

面对着殷水流的这般疑惑,窦弼不禁老脸一红,打了一个哈哈。

“甘兄有所不知,我等南下士族惯来喜欢服食青冥散,我那日带着众歌伎在舱间休息,不知不觉又在青冥散的药效里飘飘然直上仙界,待发现船上出事时,已经深陷在那邪祟的幻觉里不可自拔了。”

大晋士族男子惯以服散、敷粉、薰香为风尚。

窦弼在这其中只好服食青冥散。

此散为数百年前一名元见藏高人张青冥所遗下的丹方,对修行全无多少益处,却在如今的晋室蔚然成风。

原因无他,可在直上青冥的虚幻中逃脱现实罢了。

而今的晋王室正在逐步败亡的边缘,国中上下无不持着社稷将亡的悲观情绪,由此引发的社会形态极尽颓废、放荡。

在这其中尤以权贵为最。

“那其中只怕不完全都是邪祟的缘故,而是你各色各样的大嫂,你便是能从中挣脱,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直至身体慢慢被掏空。”

殷水流暗中猜测。

然后抚掌。

“窦君能有如此大本事,我们三人从此间逃脱的事情,便可以徐徐图之了。”

窦弼眼睛当即发亮,抱拳说道:“愿闻其详。”

碧血洗银枪受他的情绪影响,忽而火光大盛,照得室中一片赤红。

待他在满面期待中,听得殷水流的一通胡诌分说。

不禁惊诧。

“人间杀器第一杀生,何以我从来未曾听过?”

又望向连霓裳。

“连君可曾有所听闻?”

连霓裳先是心虚的摇头表示不知,尔后皱眉望向殷水流走去的地方。

那里遗留着这间舱房的青铜钥匙。

“窦君且来捡捡看。”

窦弼对殷水流的提议并未有多少提防。

当下听着便上前将舱房中的青铜钥匙拿到手中。 第三十三章 大力强壮丸 “窦君感觉如何?”

连霓裳比殷水流表现得更为紧张。

少顷后。

窦弼满面不可思议的说道:“这把青铜钥匙方才传递给我一种信息,即是我需要在这艘甲丑船上夺来别人的杀生令牌,才能真正使用它。”

连霓裳跃跃欲试道:“待我也试试看。”

她刚将青铜钥匙拿到掌心,还来不及细看,由实转虚的青铜钥匙,已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她手中。

窦弼失声道:“钥匙去哪了?”

少有经历世事凶险的连霓裳实在不擅骗人,当下也不禁慌了手脚,若非是画皮之身,一张脸必已涨得通红。

她期期艾艾的说。

“我也不知道……这钥匙好似……它怎么就不见了……”

这等拙劣谎术。

让殷水流在旁不由尴尬的想要拿手抚额。

“许是连君在舱房中也曾遇到过白发老翁,只是事后却是忘了,待我取出杀生令牌来,便知这把青铜钥匙消失的缘由了。”

他不动声色的轻扯连霓裳的袖口。

让她配合。

“甘兄这是要作甚?”

见到殷水流将一截衣袖咬入口中,窦弼当即惊诧莫名的发出疑问。

“我取这两块杀生令牌的时候,会有些麻烦,烦请两位稍等片刻。”

说完。

殷水流的意识从太易章的上方俯冲直下。

瞬间便至骨台碑面。

围绕在周遭的浓浓黑烟并未过多阻碍他的意识视线,只是片刻时间便让他找着了破损的碑面左角。

心念微动。

两只幽精魂手也往太易章中探来。

痛!

想要将仿若是镶嵌在碑面上的杀生令牌取出,便似是要从他的身体中开肠破肚的取出一根肋骨。

方自扯动分毫。

殷水流便在房中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太易邪童从中没有为他承担半分。

“呀呀,甘兄,那杀生令牌到底藏在你的身体何处,竟要你如此受苦的去取?”

这点痛苦方是开始。

殷水流与骨台碑面之间,仿若是连接着真实无比的血与肉一般。

待得去肉剔骨,敲骨吸髓的剧烈痛苦潮水般从太易章中袭来。

殷水流纵使是死死的咬着布块不松,也不断地从中发出濒死伤兽的痛苦嘶叫。

更有根根青筋从他黝黑的面上不住狰狞凸起。

“甘兄……”

窦弼被殷水流的如此受苦模样唬得有些面色发白。

连霓裳则是在旁皱着不解的眉头。

缳术蠢蠢欲动。

影响着她的有爱与和谐在此时恰好消失了。

时间持续了一刻。

几次险些以为殷水流便要当场死去的窦弼,急得在私囊中左右翻找药物。

他素来豪迈仗义,不愿贪图小惠小利,如果早知道殷水流要在这个过程中,承受着如此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

纵使是在船上被邪祟折磨至死去,也决计不会接受殷水流的令牌赠予。

可惜他的燎原道术只擅长搏杀斗法,当前三丈三修为的天地桥仅能疗养自身伤势,并不能将其中蕴藏的天地桥之力分与殷水流。

“这些我用于天地桥的丹药对甘兄并无用处。”

他所修的天地桥与生门藏分属不同的流派,窦弼在私囊中翻来覆去,也找不着适合殷水流服用的药丸。

最后。

窦弼只能无奈的望着取来掌心的蓝色药丸。

“我平日也没机会去试试这大力强壮丸的具体效果如何,去岁擒获的那个邪道妖人将它当作保命丸吞下,当时瞧着确实有几分强壮气血,压制伤势的效果,或许同样适合甘兄这种生门藏武夫也说不定。”

此丸具体叫什么,窦弼并不知情,所谓的大力强壮之名,是窦弼在见到效果以后所取。

当时从邪道妖人身上缴获的的私囊,他与另一位绣衣使者胥彦昭一人分得一丸。

胥彦昭家学渊源,猜测此丸可能出自黄老赤篆,以修长生的黄赤道。

他好奇尝试了。

然后。

从不涉足烟花之地的胥彦昭,在生龙活虎的状态下接连把持不住,在那数日当中成为了上阳县最不受欢迎的青楼访客。

“倘若要软着受苦受难,实在不如硬着去抵挡世间劫难。”

窦弼见着殷水流实在痛苦万分,左右权衡之下附身取出他的塞布,将珍藏已久的大力强壮丸喂了进去。

想着反正不是毒药,权当作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甘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窦弼情切的观察着殷水流的反应。

这好似一团火烧将下去。

殷水流冷汗淋漓的额头都要冒出烟来,闻得一声嘶声裂肺的嘶吼,两块荧光闪闪的杀生令牌凭空出现在殷水流的手中。

一个显示着数字三三三。

一个则是二百五。

都是恶牌。

连霓裳沉面看着瘫倒在地尚还在不住痉挛的殷水流说道:“这便是你所说的杀生令牌?”

不等她再多看几眼,两块杀生令牌又从殷水流的手中消失不见。

待再出现时。

殷水流从去了半条老命也似的虚弱中竭力喊道:“你们快些拿走,不然老翁给予我的虚囊,又要将它们收走了。”

窦弼倒是没有多想其他,急忙应道:“甘兄,我这便取一枚。”

他取的是编号为二百五的杀生令牌。

方自拿着,便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荧光沉入掌心消失不见,瞬间与他的周身血液连接到了一处。

连霓裳犹豫不前。

窦弼奇怪的瞥了她一眼,袖口往前微拂,编号为三三三的杀生令牌便从殷水流的手上离开,直直飞入连霓裳的手上。

“连君能否将这块杀生令牌化为己有?”

刚被窦弼搀扶起来,殷水流便以急切的目光注视着连霓裳的反应。

倘若她从【大机缘术】那里获得的紫色机缘任务为善牌。

也不知能不能转换。

“好似……可以……吧?”

连霓裳以低头感应的摸样来掩饰她的震惊。

在紫色机缘一连串的提示下。

如何还不敢确定。

“白发翁果然在此之前,便在你体中放了一枚杀生令牌。”

殷水流直至此时心中方才大定,自是不免要为她的拙劣谎言补去纰漏。

“哦……是……是……”

连霓裳当下的情绪实在复杂。

她本以为她的【大机缘术】是这方天地间的独一份,孰料白发老翁那里却有这么多可以赠与别人的【杀生遗失的秘密】。

待得殷水流无须他的搀扶也能站得稳当不倒,窦弼方能在旁徐徐放下心来。

而后带着几分心虚的听着殷水流疑惑的发问道:“窦君,你喂入我口中是什么药丸,何以我现在感觉如此奇怪?”

窦弼装模作样的问道:“哪里奇怪?”

殷水流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几天一般的难受,瞥见连霓裳也在好奇的打量过来,忙弓着腰身回道:“似一团火在烧着五脏六腑,浑身上下躁动得慌。”

窦弼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认真解释道:“那是能压制伤势的大力强壮丸,甘兄休要为之惊慌,你此刻感受到的药效,正是你伤势渐渐痊愈的先兆。”

殷水流凑近过去低声说道:“我现在感觉说话都能喷出一点火气,窦君的这个大力强壮丸是否在药效上给错了一点方位?”

窦弼昂首挺胸着伸出拳头,比划着大力与强壮道:“所谓大力强壮,即是服下以后,五肢百骸都会感觉到大力强壮,甘兄现在能有如此大力强壮的反应,药效方位便不会出错。”

殷水流一脸懵然道:“啊?”

趁着他思考为何不是四肢百骸的当口,窦弼一本正经的岔开话题。

“连君与甘兄请在此间休息片刻,待我为你们去诛尽十间诡房的邪祟,拿到十把青铜钥匙便送你们暂且离开此地。”

窦弼毕生的几大喜好,便是青楼品酒、勾栏听曲、章台观舞、娼寮谈心。

除此以外,则是逞凶斗狠的市井脾气。

得了如此杀生令牌。

全无半点怯弱。

“且慢。”

殷水流连忙拦住。

现在少了阴影诡物的碾压之威,每在甬道上出现一息,便有一分难以预测的风险。

“窦君的碧血洗银枪威力非凡,但是为妖邪所害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不如先考虑着回到现实人间,待得做好万全准备,再进这艘甲丑船来除魔卫道。”

将青铜钥匙遍布在其他舱房的事情道出后。

他又想起一事。

“下船前,烦请窦君来帮我辨辨图上的人。”

打开储物囊。

将绘着父母、妹妹的速写图从中取出。

画像是在尽量虚构的情况绘制的,殷水流知道除了父亲以外,想要在这方世界中找到母亲和妹妹极难。

但总归是希望。

“甘兄还擅长如此丹青?”

窦弼望着面前的殷父画像,觉得有几分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待看完殷母与殷妹只道是不认识。

又回到殷父的画像上时,忽然拍腿道:“我道是谁人的眉眼如此瞧着熟悉,这不是在上阳县衙的快班当差的殷班首么?”

只是他在县城时日日厮混在凝香馆,却是与这些衙役不熟。

殷水流又问连霓裳是否认识其中之一。

连霓裳便是认识也会当作不认识。

敷衍看罢几眼。

带着几分歉意的神色说道:“着实抱歉,未能认出一人。”

窦弼的目光又落到储物袋上,啧啧赞叹道:“白发翁在船上竟将如此售价昂贵的储物囊,说赠予你便赠予你,真真是视身外之物如粪土的世外高人。”

殷水流刚放出暂归舱。

房间中忽然扭曲变形,种种感知在一瞬之间全部失去,待得眼中能够重新能够视物,赫然发现三人已经齐齐来到了甬道上。

面前的房门上阳刻着【八八】的字样。

“这是否意味着我是紫色机缘拥有者中,第八十八个打开休息舱的人?”

殷水流往左右两边甬道瞥了几眼,对着仍然在大惑不解的两人低声道:“随我一起回到现实人间。”

他正面朝向着房门推开,从中见着的却不是真实的房间空间。

而是一团白黑相间的旋涡。

“甘兄,走入这间舱房便能回到现实人间么?”

“正是。”

殷水流不放心在如此甬道上过多停留。

在这离开的最后时刻。

尤为注意安全。

提示两人紧随其后便往前去了。

眼见着面前的黑白旋涡不断将殷水流的身影吞噬,连霓裳面色阴晴不定的举步不前。

窦弼奇怪的问道一声:“连君何以不走?”

也往前去了。

连霓裳愣愣片刻,直至见着房门徐徐待要关上,方才咬咬牙闯了进去。 第三十四章 浮岚 浮岚,意为移动的山间雾气。

以此命名河段。

由此可见一斑。

便是在如此暮色时分,丝丝缕缕的雾气也在河面上未消几分,沉入黑黢黢压来的天色当中,让人眼再难辨认形状以后,即似化作了各色狰狞的魑魅魍魉。

升国山水多雾。

河岸人家便是捕鱼也须得就近,离了岸地深入雾霾当中,即会分不出东南西北,一旦沾染上山间瘴气即会横死毙命。

尽揽升国民心的余氏,在封国中不乏惠民之举。

铸造楼船与民方便,也在其中。

想要在浮岚河段上辨明前行方向,最低也须得是打开了生门秘藏的武徒,方能运足目力在船上掌舵避开毒瘴。

他们是晋王室放开禁武令的产物。

此时的殷水流便是其中之一。

“这里是我登船时的中丘渡口,时间应当是回到了我登船前的时刻。”

不知在甲丑船上度过了多少时辰的殷水流,待来到真实人间的中丘渡口,发现淅淅沥沥的雨水仍然在下。

他站在河岸上,少了斗笠蓑衣,转瞬便被淋湿了上下。

“打开一扇暂归舱回到现实人间,休息时间合计三十天,我们三人同持恶牌进入,则分作了一人十日。”

从离开暂归舱的那一刻开始,舱门上便有休息时间结束的倒计时。

从中可以打断,提前返回。

连霓裳以面仰天,迎接着纷纷扬扬的雨水打来她的画皮躯壳上。

直至这一刻来临。

她才确定看起来阴险卑劣的殷水流并未有任何险恶用心,从而引发得心中的疑惑不禁愈发的加深。

彼此之间非亲非故,何以要如此大费心机的帮助她从诡船上脱困。

殷水流取出杀生令牌的场景又浮来她脑中。

那般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与折磨。

她只是在旁边看着他的模样,便知道不啻于一场酷刑加身。

哼。

连霓裳转瞬便将这点怜惜驱散。

暗忖着。

“这般费尽心思的来搭救我,只怕是当真存了痴心妄想的心思,还在船上骗我说些什么脑疾与凌迟的荒唐话。”

“他占尽便宜扛着我前行的时候,可没有白发老翁送他解忧丸。”

前言不搭后语。

纰漏已现。

连霓裳从旁以中年文士阴恻恻的目光,不怀好意的望着正在与窦弼商议事情的殷水流。

“若不是有这个浮浪的绣衣使者在侧,我早便教他好看了,现在不妨敷衍着陪他做完这趟交易又如何,最后我倒要好生看看,他在做完事情后是死还是不死。”

待得这份狠厉渐渐消去。

她又望着远处不见形状的重重暮色,轻轻叹息一声以后,便在愣愣中失了神。

直至窦弼惊诧的呼唤声音传来。

“连君?”

连霓裳当即轻咳一声,以一切悉从尊便的姿态说道:“你们商议着来便可以了,无须听我的意见。”

窦弼说道:“以甘兄的话来说,我们三人现在即是队友了,十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务之急便是寻个逍遥快活的地方,先把这一身晦气洗去,不然甘兄的大力强壮便会爆炸了。”

殷水流诧异道:“啊?”

一时说漏嘴的窦弼尴尬的拍着额头,向着连霓裳的说道:“可能连君不好此道,便当我没有说过。”

不等殷水流询问大力强壮何以会爆炸的问题。

窦弼又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甘兄这一身血迹斑斑,瞧着实在吓人,好在没有伤着什么要害,不过入城以后须得尽快换身体面衣物,不然那些爱钱不爱俏的小娘皮可不会在你身上多下功夫。”

他并不知道殷水流的腹部裂开了一道血口。

正巧。

谭开等人的走舸还漂浮在河面上,并没有经由河水流淌消失不见。

浮岚河段有从山麓而来的云雾缠绕锁住曲折蜿蜒的两岸,便是窦弼这样的修行者,在未臻至一定的境界前,也不宜贸贸然以道术疾入其中。

轰隆隆的几声惊雷落下。

跃至河面上驱使着走舸归来的窦弼,忽地渐渐停在了将要靠近河岸的地方。

他欲言又止的望着殷水流在渡口上的身影。

一时竟是呆了也似。

连霓裳想着心事,并未察觉。

殷水流默然站在岸上,见窦弼的面上再也没有一点方才的雀跃表情,立即感知到了几分不妙。

果不其然。

前后神态完全不一致的窦弼舍了走舸,上了河岸以后,步步沉重的向着殷水流面前走来。

“窦君?”

他对殷水流的呼唤视若罔闻。

径直走到面前,郑重其事的向着殷水流行礼下跪,连连磕下去三个响头。

“何至于此?”

殷水流慌忙避开。

倏忽间。

窦弼的碧血洗银枪又已火焰般祭出,不断吞吐着火光的枪尖锁定了殷水流的咽喉位置。

他的脸上露出凄惨悲哀的难看表情。

“多谢甘兄的救命之恩,可惜我方才发现,我好似不应当从船上活着下来,又或是说,我不应当让甘兄从船上活着下来。”

连霓裳此时方发现此间的惊变,面色阴沉的说道:“窦君这是何意?”

窦弼摇头道:“此事与连君无关。”

他的碧血洗银枪再逼近殷水流的喉间一步,灼灼逼人的火焰已经将要烧至殷水流的下巴。

殷水流在窦弼展现而出的杀机面前,只是平静的望着抵来要害上的枪焰,柔声劝说道:“窦君倘若当真想要杀我灭口,何不考虑绑着我换另外一个人来杀。”

窦弼复低着头说道:“我故去的娘亲,是与连君一样的南人,且是贱籍出身。所以我生来即被宗族轻贱,但是那又如何,仗义多为屠狗辈,我从不后悔在那里渡过的年少时光。”

他无所谓的嗤笑一声。

声音又渐渐沉去。

“但是有些人不一样,我死不足惜,却不能连累着她的名誉受损,便是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能冒。”

他再抬起头来时,脸颊上有泪水落下,转瞬又被雨水覆盖。

“甘兄实在不应该该将我从邪祟幻镜中救下来,现在我恢复了一小半天地桥道力,以甘兄的生门道行,只怕难以挡住我的燎原一击。”

便在此时。

碧血洗银枪已将要发动它的燎原攻势。

雷声下。

有窦弼为殷水流送别的低声咆哮。

“作出如此忘恩负义的行径,实在是狗彘不如,杀了甘兄以后,窦某哪里也不会去,也不会贪恋半点生命余光,便在这中丘渡口的河岸上,将甘兄救来的性命还回去!” 第三十五章 杀死我的交易 没有再给殷水流一瞬说话的时间。

窦弼的杀伐果断便在猛然间发动,只是从冥冥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强烈感觉。

即是亲手杀了此人引发的悲恸,不会比亲眼见着嫂夫人死去少上多少。

他的枪尖为此一顿再顿。

“啊!”

反复三次以后,窦弼在原地发出左右为难的崩溃叫声。

待得他又要逼迫着自己刺去,见到殷水流笑吟吟的望着他说道:“窦君如此为难,何不与我做一个交易?”

冷眼目睹着事态发展的连霓裳在旁微微皱眉。

又是交易。

这厮哪里来的那么多交易?

“什么?”

窦弼有些愣住。

“在下船之前,我曾经与连大哥做了一个交易。即是待我往上阳城中做完一点小小私事以后,便让她为我到城外寻找一个乱葬岗,慢慢拿着刀将我凌迟杀死。”

这种要求实在是太过离奇,哪里有人会这么寻找人生刺激的。

窦弼愈发难以理解的呆住了。

“我真名叫殷水流,先前说给二位知晓的甘巴叠是假名。”

殷水流平静的准备将他的过往,截取一段在两人面前娓娓道来。

只是听得这一句。

连霓裳便忍不住在旁边暗中啐了一口。

这个卑劣小郎果然满嘴谎言。

哼。

“今日方从现实人间的尾丘狱中杀人逃脱,为一名犯下累累命案的死囚。”

说到此处。

殷水流望向连霓裳低笑示意。

“希望我的这个身份,能让连大哥在杀我的时候有替天行道的感觉。”

不断的雨水洗涤。

已经冲化了一点他面上的拙劣伪装,却没有显出里面的白皙肤色,反倒在污秽间愈发的面目如鬼。

“我与窦君的交易便出自于此,以我的死囚身份,少了窦君的庇护,如何能轻轻松松的进得上阳城中?”

“窦君倘若能护住我几日平安,待我探望过画像上的男人以后,便让连大哥带着窦君在在乱葬岗中见着我慢慢死去。”

“如何?”

“我完成私事的全个过程,窦君都可以与我形影不离,以此确保我不会出现任何偏差,更能从旁盯紧我的嘴巴。”

雷声再度轰隆隆响起。

连霓裳在雨中皱着眉头,望着在死亡面前侃侃而谈的殷水流,心中的疑惑一如荡开的涟漪般难以一下平复。

不论是先前与她的交易,还是现在与窦弼的交易,无不带着难以理解的离奇与荒诞,对于他们二人而言,这种交易并无多少难度可言。

倘若殷水流真正顾忌着越狱死囚的身份无法入城。

为何要将那般重要的画皮赠予她?

“在那艘甲丑船上便也罢了,回到现实人间,以窦君的绣衣使者身份,想要查明殷郎君的底细可不是什么难事。”

连霓裳只差没有直接向着窦弼喊出赶紧去查他的言语,她实在难以相信这等卑劣的死囚,会有如此割肉喂鹰的伟岸胸襟。

他赠送画皮的时候又没有服用解忧丸。

哪来的如此慈悲心肠?

“此地便是中丘渡口,尾丘离此不远,窦君倘若不信,现在即可带着我与连大哥一道前去查看。”

殷水流向着尾丘的方向一指。

窦弼仍在沉默。

半晌以后。

他摇摇头说道:“水流兄,你是我这辈子,遇着的那么多人,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将碧血洗银枪撤回半空。

疲惫地又说。

“我是一名秉持着正义与光明的绣衣使者,实在是做不来徇私舞弊的事情,但是水流兄既然如此主动投案,身为一名秉持着正义与光明的绣衣使者,又实在不能不去查看一二。”

出发前。

窦弼的心情仍然十分低落,从怀中私囊中取出一剂青冥散,也不讲究平日里的雅致服法,匆匆当着殷、连二人的面直接伴着雨水口服吞下。

不多时,几抹病态的潮红便出现在他渐渐发热的脸上。

“二位可要用些?”

连霓裳遮掩住眼中的厌恶。

摇头婉拒。

殷水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净化丸道:“或许窦君可以试试这枚解忧丸,我与连大哥都在船上尝过,可以在一定时间内忘却一切烦恼。”

服下青冥散的窦弼把衣襟又撩开些,诧异的望着殷水流递来的净化丸说道:“世间还有如此解忧之方?”

他并未接受。

殷水流指着储物袋里剩余的净化丸道:“许大哥并不喜欢此丸,窦君倘若在日后有需要,在我死后尽可都取走。”

“水流兄几次都称哥不道兄,祖上是北地何郡?”

窦弼面上的潮红愈发的多了。

他在原地来回疾走几步,不等殷水流回话,又拉着殷水流的胳膊说道:“休说什么死不死的,且去尾丘单翁家中喝够酒再说。”

足尖往前一点,便已经带着殷水流疾去了两丈之远,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下。

连霓裳忙在后跟上。

不多时。

三人便似一阵风吹去,往中丘的阡陌纵横上掠过。

“谁人?”

余氏治理下的封国,凡是官道每隔十里必设有一庐,供以行人歇脚方便。

几名开启了生门秘藏的乡勇在庐灯的照耀下,瞥见从眼前一闪而过的人影,还不等他们纷纷从围炉旁起身,窦弼轻浮放浪的声音便凝成一线在庐前发出。

“绣衣查案。”

倘若无人回答,凶勇们会敲响手中铜锣。

以此向远近示警。

窦弼不是蛮横无礼之辈,便是在青冥散的催动下,有些飘飘然直上青天,也不会与这些乡勇为难。

由此再往前去,又遇着两个点着烛火的庐舍,以及设卡拦截行人的乡勇。

窦弼知道尾丘定然是出了什么紧要事情。

不然不会如此乡勇四出。

等下到了地方,他问问单翁便会知道究竟,自然不会就此停下愈是在雨中发足狂奔,便愈是觉得周身畅快的青冥散效。

待得前方的雨幕下出现一点低矮的墙面轮廓。

尾丘乡寺将至。

窦弼的目标并非是位于乡寺当中的尾丘狱,他带着殷水流在分叉道口拐弯,便往数里开外的单里方向疾去。

他现在急需要喝酒,喝大量极烈的酒。 第三十六章 死囚 余氏而今的封国疆域仅余下了六郡八十一县。

国中浮岚毒瘴遍布,肆虐地方。

“南貉便应当居于斯。”

在随着晋王室仓皇南下的高门大族眼中,以余氏为代表的南方士族,从雕题黑齿,修炼异术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丧失了中原道统。

南貉。

即代表着野蛮与落后,更遑论种种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的恶行。

是故,升国的地方制度不与晋室保持完全一致。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窦弼此时要去找的单翁,名为吉,在升国体制中为尾丘乡宰,在晋王室颁布的品级制度中,可列入八品。

“右曹不在县上凝香馆中快活,何以在日暮时分,服着恣意洒脱的青冥散,如此行色匆匆的驾临寒舍?”

单吉年近花甲。

却仍然老当益壮的不时前往县城欢场与人相博,与窦弼是臭味相投的旧相识。

他是北方士族眼中较为典型的南貉。

虽然在会客时将宽袖长袍穿得似模似样,却在说话时露出一口黢黑的牙齿,左脸上更是连片刺着的青色面纹。

“多日不见单翁,今日带着两位好友路过尾丘,怎能不上门来讨几杯‘流香’畅饮。”

窦弼在绵绵细雨中敞开大半衣襟,再迈着六亲不认的螃蟹步伐,不与单吉寒暄几声便领着殷、连二人,步入单氏宛如坞堡一般的乡下庄园。

单吉令奴仆递来几把细篾蒙纱伞。

窦弼挥袖拒绝,斜乜着门口泥泞地面上留下的马蹄印。

“都淋成这般模样了,现在还遮个鸟,饮酒的时候稍费些法力便会干了去,倒是你这乡中出了何事,需要派出如此多的乡骑?”

他在快步行走中不住亢奋的挥着宽袖,一只直立着撒欢的公猩猩也似。

单吉与窦弼相识日久,焉能不知他的行事作风,浑不在意的说道:“小儿辈疏忽大意,让尾丘狱中的一众罪犯,暂时在乡中走脱了。”

待到了廊下。

单吉令宅中下人速去备好佳肴美酒取来,此时方能停下紧追着窦弼的步履,在廊灯的照耀下与连、殷两人见礼问候。

听着从连霓裳口中道出览缳连氏的名号,单吉大为意外的执礼道:“原来是连君当面。”

轮到衣衫染血的殷水流时,亦步亦趋随着单吉迎客的心腹乌宽,从旁凑近过来低声附耳几句。

走入室中的窦弼蓦地回首喝道:“乌仆可是认识我这位兄弟?”

乌宽老态龙钟,虽是单氏仆下,却是尾丘乡无人不知的假乡宰。

晋天子以“长逝次补”的执政诸卿轮流代为治理全国政务,执政卿再以内阁代为治之,由此往下到了地方的各级行政机构,皆有精通律法政务的家宰站立堂前。

便连单吉这种小小乡宰,也上行下效的放权给这个从小便服侍他的家生奴。

他们这些帝国权贵修行不易,岂可为寻常繁杂的庶务缠身。

单吉不动声色的敛去眼中的惊诧,不等他笑容满面的为乌宽将问题岔开,窦弼又已挥袖往前走去。

“我这兄弟叫殷水流,休要将他当作是你们尾丘狱中逃出来的死囚。单翁,烦请你差人即刻去乡寺,为我拿一份死囚卷宗过来。”

单吉诧异问道:“敢问右曹,要哪名死囚的?”

窦弼跽坐在蒲团上催促着酒来,大咧咧的指着殷水流说道:“与我这兄弟的名字一般无二,单翁差的人,万万不要拿错其他死囚的卷宗了。”

乌宽惊诧抬头。

单吉从旁淡淡说道:“还不快去差人。”

乌宽回道:“唯。”

不等他走开,窦弼又问道:“乌仆,那与我兄弟名字一样的死囚,犯的是什么死罪?”

乌宽躬身回道:“犯人殷水流在尾丘卜里,杀害其妻何氏,其妻祖父何叟,以及左邻右舍,二十三人。”

窦弼大是愕然,实在难以相信生得如此金玉其外的殷兄弟,会作出这等丧尽天良的凶行。

不由瞥去一眼在旁边默然站着的殷水流问道:“如何杀的?”

乌宽平静说道:“据犯人的口述,犯人先是拿着牙口咬着何氏不放,再拿着斧头挥砍,直至何氏在房中死无全尸,随后他又持着斧头出外,见人便杀。”

窦弼皱眉问道:“可曾问出原因?”

乌宽说道:“犯人说他患有脑疾。”

窦弼不曾想到会得到这种荒诞答案,指着殷水流问道:“乌仆看我这兄弟是否有脑疾?”

乌宽陪着小心道:“右曹说笑了,殷郎君好端端的怎会有疾。”

窦弼面色不豫的说道:“上述证词,可是乌仆在严刑逼供下,从犯人口中屈打成招得来的?”

乌宽摇头道:“当日在乡寺堂上并未用刑,犯人便对他在尾丘卜里所犯的罪行直认不讳,下愚本也奇怪他一个外乡人,何以在尾丘入赘不过数月便如此丧心病狂,除却脑疾发作以外实在找不着其他理由。”

侍女们此时先行捧着酒水进来。

窦弼拿起酒樽便饮。

“今次入夜来访,便不烦劳单翁作陪了,我们有要事要议,须得不能让他人听见。”

单吉哑然失笑着应承道:“老朽会将附近的下人全都为右曹屏退。”

窦弼回道:“单翁高义,下次去凝香馆的花酒钱,须得我来出。”

窦弼向殷水流邀酒。

酒很烈。

几酒爵下去,便能灼烧得周身滚烫,与青冥散交汇在一起,不过是短短时间,便让他醉态狂发,在房中鬼哭狼嚎也似。

“喝!”

“喝!”

“喝!”

待在流香中愈发醺醺然,窦弼忽地持着酒爵从蒲团上站起来,斜乜着殷水流问道:“被你杀死的何氏,当真是你入赘上门的妻子?”

殷水流不知道单氏的酒水是用何物酿制,以他酒精考验的底子,入腹不过三五爵,便有了几分酒醺人半醉的迟钝感觉。

可惜。

大力强壮丸仍然在他体内灼烧得四处生烟,生生坏掉了他酒酣耳热的大半飘飘然。

“她不姓何。”

他没有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窦弼从旁走来,撑在殷水流面前的几面上,盯着他的眼睛发问:“那她姓什么?”

殷水流平静道:“她在这方人间,叫郑旦。”

窦弼伸出左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几晃问道:“水流兄喝醉了?”

殷水流摇头说道:“还差一些。” 第三十七章 学姐 窦弼呼着满嘴的酒气凑到殷水流的耳旁低声说道:“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与我说清楚,只要你在案件当中有情有可原的地方,我便会想方设法的为你翻案。”

不待殷水流回答。

他又意有所指的说道:“所以,你在尾丘具体做了些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要编造一个事实,让我相信你在整个案件过程中是情有可原的。”

殷水流大为诧异的问道:“窦君不是自诩为正义而光明的绣衣使者,从不为外人徇私舞弊的么?”

窦弼失笑道:“逢人即要说的场面话罢了,我自己都不信,水流兄不要当真。”

殷水流不想去分辨他言语间的真假,在持壶斟酒中淡淡说道:“依律杀人者偿命,何况我杀的不止二十三人,便不劳烦窦君为我违背初心了。”

窦弼沉默片刻,叹息着直起身来说道:“所以,你与连君的交易是认真的,是么?”

殷水流颔首道:“我与窦君的交易也是认真的。”

窦弼直接就着坛口饮了几口,大呼一声痛快以后,忽而又问道:“你共计杀了多少人?”

殷水流摇头道:“数不清了。”

窦弼追问道:“总会记得一个大概的数?”

殷水流不想去回忆死在桃源的村民人数,随口说道:“约莫一、两百。”

一直默不作声的连霓裳忽地冷笑出声道:“喝了点酒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以你一个区区死户道武夫的微末修为,能撑得住一、两百人的朊孽爆发?”

窦弼的面上浮出一抹笑意道:“听到没有,水流兄,对于连君的质疑,你要作何回答?漫说是一两百人的朊孽,单单只是在短短时间内连犯二十三条人命的朊孽,便足能引发得水流兄疾病缠身,相貌提前衰老二、三十载。”

顿了顿。

窦弼再次附身下去撑着几面问道:“何以水流兄完全不受一点影响?”

殷水流没有回答。

持着酒爵又饮。

杀人的是他,也不是他,但是有什么区别?

那个大雨滂沱的桃源傍晚,由始至终都是他的手在制造杀戮,只不过违背这方世界常识的是他有太易章可以承受朊孽的报复。

“水流兄,你知道了我的最大秘密。”

窦弼没有锲而不舍的追问到底,待殷水流连连往口中灌入几爵后,他也抱着酒坛连饮几口,摇摇晃晃的坐到殷水流旁边。

连霓裳以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眸乜来说道:“他也知道了我的秘密,便是你不杀他,我也要在事后杀了他灭口。”

“听到没有,我与连君都要杀了你。”

窦弼闻言哈哈大笑,伸拳过去捶着殷水流的肩膀。

而后他的面上带着异常认真的表情说道:“你知道了我与连君不能容于世的秘密,我们也需要你难以启齿的秘密,不然如何做推心置腹的队友?”

殷水流醉眼朦胧的斜了他一眼问道:“那你先老实告诉我,你喂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丸?”

窦弼这次没有敷衍他,嘿嘿笑着说道:“那是我从一个邪道妖人手中缴获的房中丸。”

殷水流瞠目结舌的呆在当场,好似给人喂了一坨翔般的一拳反捶过去道:“你当时囊中就没有其他药物了吗?为何要拿一枚春丸灌进我口里?”

窦弼信誓旦旦的说道:“囊中只有这种丸了,旁的都不适合你。”

连霓裳冷笑不迭的说道:“你在船上也不曾征得我同意,便拿你的粗布塞进我口里。”

殷水流在醺醺然的状态下不觉失口道:“学姐,两者之间怎么能相提并论,这是能让我将你放倒在地的大力强壮丸。”

窦弼拦住他要过去放倒的冲动道:“哎哎,水流兄,冷静,服了大力强壮,也要分清公母雄雌。”

“你来试试。”连霓裳不屑的拿醉眼挑衅。

“万万不可误入歧途。”

不等殷水流过去试试就逝世,窦弼忙将一爵流香灌入殷水流口中。

打闹中。

他抬起沾满血迹的右手,奇怪的又往殷水流的腹部摸去道:“怎地感觉是新血?”

待看到殷水流葛衣下还在渗血的缠布,他又不禁惊呼出声道:“水流兄,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势,怎地沿途过来也不见你叫唤一声?”

在熟悉的脸庞面前,好似回到前世时光的殷水流打着酒嗝说道:“那我便叫几声给你听听。”

切断骨台碑面与太易邪童的联系,腹伤的撕裂疼痛便如潮水般袭来。

“沃草?”

窦弼大是惊诧的听着殷水流说发就发的痛吟。

这种伤势的痛苦也能说叫就叫。

说忍就忍的?

而且叫得还能这般浪荡?

“咦?”

转而他便奇怪自己为何要生出如此自然而然的沃草反应。

连霓裳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伸手往殷水流的缠布上戳去一个小指尖,以男人模样笑嘻嘻地说道:“你叫的真真恶心,不过我爱听,再多叫些来听听。”

窦弼忙从旁护着道:“如此开肠破肚,不能自行愈合的伤势,对于生门藏武夫而言不是小事,连君万万不可往伤口上面打闹嬉戏,待我去找单翁寻些药物过来为水流兄缝合。”

他说走即走。

不等连霓裳再拿着指尖戳来,殷水流从地上滚开,艰难地往柱面爬去道:“学姐,你离我远点,我现在很危险。”

“又拿你们伧人调戏女娘的秽词来叫我。”

连霓裳岂会惧他,尤其在饮了几爵的状态下,追着过去便要将殷水流吊起来拳打脚踢几轮。

布满图腾纹力的青色绳索刚刚显出,她又大为头疼的揉着额头说道:“为何你叫我学姐,我会感受到如此熟悉?”

这是断无道理的事情。

左思右想实在辨不出来由,连霓裳不禁恶狠狠地向着殷水流发问道:“你旁的不叫,为何独独叫我学姐?”

与太易邪童断开联系的殷水流,在龇牙咧嘴中拿着后背抵着柱面,见着连霓裳不住凑近过来追问。

于恍恍惚惚间看到的好似不再是她的画皮模样。 第三十八章 太华山 窦弼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待踏入房中,见到被青色绳索吊在梁下的殷水流,不禁大惊失色的说道:“连君,何至于此?”

连霓裳在室中恨恨跺脚道:“这厮抱我。”

窦弼实在见不得一个好端端的中年男子,在人前作出这等令人作呕的女儿姿态。

求饶也似的说。

“请连君先将水流兄放下来,再吊着便会断气了。”

连霓裳本便不擅作伪,何况是在酒微酣的状态下,仍是不解恨的咬牙道:“这厮抱着我的时候还想要亲我,若非答应过几日以后才杀死他,窦君现在见着的便是他的尸体了。”

单单只是想想方才的画面,窦弼便感觉到一阵阵眼睛辣痛。

作为殷水流如此冲动行为的始作俑者,只能在连霓裳面前陪着笑脸说道:“毕竟……那个……没亲上……不是?”

连霓裳迎面往上望去,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外所感,竟让她脱口而出道:“往后,你抱还是不抱?”

窦弼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层。

你到底是让他抱还是不抱。

“这次且饶过你。”

见着殷水流在大力强壮中悲壮万分的摇头回应,连霓裳浑然没有发觉方才的语病,忿忿不平的以青色绳索将殷水流放落原位。

方才她确实动了难以压制的杀念,但是等到真正要下死手的时候,却被各种纷至沓来的天外所感搅得洗分外的心烦意乱。

她实在想不明白,与殷水流之间的这种若有若无的熟络感觉,到底来自何处?

“请水流兄暂且忍着些痛。”

窦弼带着单翁提供的药箱,以燎原道力将温水煮沸,取出白绢先为殷水流处理伤口。

他趁着连霓裳偏开眼去的时候,悄悄凑到殷水流耳旁说道:“待回到城中,我会为水流兄在凝香馆准备好五、六个千娇百媚的美娇娘……”

见殷水流难受而又乏力的拿眼斜来,又急急改口道:“最少十个,不够我再使钱。”

殷水流实在不想与他说话,又架不住窦弼絮絮叨叨的啰嗦介绍,只能无奈的再次连接太易邪童说道:“你不是要听我难以启齿的秘密么?”

窦弼眼睛当即发亮道:“正是。”

殷水流将后脑抵着柱面,喷出一口酒气缓缓说道:“那便先从一个故事开始讲起吧。”

他的声音渐渐放低:“那是一个有关于西门、大郎与金莲……”

不及说完,殷水流反手掴了自己一巴掌,引得连霓裳不禁侧目望来,更别说正在仔细聆听的窦弼。

“水流兄何以自己打自己?”

殷水流垂着眼帘。

“饮多了,险些说错了,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是我从梦中所得,仿若是真实发生过的前尘往事一般,以致于我能记得住梦中人世的每寸光阴。”

窦弼大是诧异。

坐回原位待要继续寻醉的连霓裳也不禁侧耳聆听。

“我要说的故事主角叫令狐,他出生在一个名为华阴的郡城,与同为寒门出身的灵珊从小青梅竹马,彼此嬉笑打闹着一起渡过形影不离的年少时光,又在年岁渐长以后一同拜入太华山门下成为师兄妹。

“相比较于令狐的普通,邻家有女渐长成的灵珊便如太华山盛开的灿烂繁花,让令狐只能苦涩的将心中的爱慕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而专注于学业的灵珊也在不断在拒绝其他的示好者,始终在等着她傻兮兮的邻家哥哥。”

“可惜这种岁月静好被一个叫林平之的人打破了。”

窦弼停下手中的动作,忍不住想要发问,又怕影响到殷水流的谈兴。

林平之的之。

在本朝道门执政以后,作为当今道门的显赫标识之一,民间已经无人以之命名,便是他这个豪门庶子,也远远没有资格叫窦弼之,自然更无资格叫窦弼子。

“林平之虽然是从偏远县城来的太华山,家底却是不俗,更兼生得人模狗样,平日里总喜欢将自己扮作翩翩佳公子。”

听到此处,窦弼对故事的剧情发展,便已经有了几分先见性的猜测。

果不其然。

随着殷水流的继续叙述,那叫林平之的鸟厮,在太华山上使尽各种死缠烂打的下作手段,将渐渐抵挡不住他攻势的灵珊从令狐的生活当中硬生生的抢走了。

“这贼厮!”

不知不觉代入主角的窦弼听着不禁义愤填膺。

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倘若在那方人世的太华山上,定然要为令狐仗义出手,将这个横刀夺爱的林平之阉割成小林子。

好在反转在三年以后到来。

令狐在临近下山历练之际,从痛彻心扉中鼓起他全部的勇气向着灵珊大胆表白,终于从林平之的手中抢得美人归,携手去往他们历练的繁华城池,从此过着没羞没躁的幸福生活。

“这个故事与水流兄有甚干系么?”

故事的结局倒也算得上圆满,只是实在过于稀松平常,让窦弼听完不禁大为失望。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极其可怕,又或是在冥冥中感受到这个故事,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连霓裳持爵乜来道:“因为这个故事里面的林平之,便是他。”

窦弼愕然道:“啊?”

他先前从情感中代入的是主角令狐,自然大为厌恶作为反派配角登场的林平之。

倘若殷水流即是林平之。

那……

只得讪讪道:“水流兄说的这个故事,与我以前看过的一本闲书,大抵上有几分相似,书里那甚大师兄也被后进入门的小师弟,将他青梅竹马的小师妹抢走了。”

殷水流疲怠的微微合上眼睛,对窦弼的话一时未作他想。

“临近下山历练的那一年的年中,林平之的家中遭遇巨大变故,从门庭若市沦落到门可罗雀,不过是短短数日时间。”

“不能再让人趋之若鹜的林平之,以为灵珊不告而别的分手,也是因为父亲的忽然失势造成的。”

他要说的故事还未结束。

主角换人。

“所以他酗酒,他颓废,他放浪,他要让自己相信,当时情窦初开的所谓一见钟情,不过少年慕艾的见色起意罢了。”

“随着放荡不羁的时日愈多。”

“他由此活成了一个专一的老涩批,专一的喜欢那些与灵珊长着有几分相似的放浪女郎,她们或是脸有几分相似,或是手有几分相似,又或是脚有几分相似。” 第三十九章 天下大同 连霓裳鄙夷的轻呸一声。

窦弼不懂老涩批的意思,却从几个相似中反应过来说道:“这么多相似,那岂非是个年轻貌美的都可以?”

殷水流忽然抓着他的肩膀说道:“林平之在那个时候忽然有所顿悟,萌生出了一个伟大的梦想,阿弼你知道是什么吗?”

窦君也不叫了,前世狗币姓苟名毕,他不是叫狗币逼哥逼弟,便是叫的阿逼。

窦弼总莫名其妙的感觉与殷水流的如此亲近,让他很是舒服,哪里会反感这般亲昵的称呼,放下手中的缝合针线,嬉皮笑脸的抱拳做出请赐教的模样。

“林平之的梦想,即是愿天下间的芸芸众生不再有纷争,世间处处都充满着爱与和谐,人族在解决了衣食无忧的生存问题以后,无须再分出百族、千族,合并成两族即可打造出和谐有爱的天下大同。”

窦弼往旁边几面上拿来流香,疑问地举爵问道:“哪两族?”

“洞族与枪族。”

这种十八禁的荤段子带着一点脑筋急转弯的意味,连霓裳坐在蒲团上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窦弼在眼珠子滴溜溜的打过几个转以后,忽地将一口还未完全咽下去的流香直直向着殷水流喷来。

“真真对不住,我实在是忍不住喷了出来。”

连霓裳在皱眉间,望着在忍俊不禁中笑得直打跌的窦弼,再瞥向拿着窦弼递来的手巾抹脸的殷水流。

冥冥中总感觉眼前的这幅画面很是熟悉。

而后一个天外所感突兀传来。

这两个贱人。

“从太华山下来以后,即使两座城池之间的距离不算远,林平之也从来没有去过灵珊和令狐所在的小城。”

上半部的故事慢慢步入尾声。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届的学生,也没什么相同的朋友可言,在茫茫人海中断了联系以后,咫尺亦是天涯。

接下来。

便是转换成第一人称的下半部故事。

“林平之在那方人世浪荡多年死去,下一瞬我便在沉睡了多年的梦境中醒来,却发现不知为何沉浮在上阳县的河面上,完全没有一点这方人间的记忆。”

“一个与十八岁的灵珊长得一模一样的渔家少女,与她爷爷将我从河中打捞起来,将我带回桃源招为赘婿,我本以为那是梦中人世的延续,却不曾想到会是这方人世的噩梦开端。”

殷水流的面上露出难看的凄惨表情。

他不想透露太易章的存在,以免引来不必要的追根问底,倘若窦弼要为他驱邪去灾,又如何会是那尊恐怖魔王的对手。

“数月以后的一个傍晚,我忽发脑疾神智不清,在大雨滂沱中将整整一个桃源村的人全部杀完,那个时候郑旦已经怀了身孕,所以我不止是在杀了我的妻子,也在杀死母胎中的子嗣。”

窦弼与连霓裳面面相觑。

这幅模样的殷水流实在不像是随口胡诌,那么问题便又回到了无法解释的朊孽上面。

“桃源在哪里?”

窦弼找准问题的核心所在。

殷水流摇头道:“我不知道在哪里,村庄周边大雾弥漫,完全不能深入其中,只有一条曲折婉转的乡间小径通往浮岚河。”

“你又如何到的尾丘?”

窦弼暗忖着没有单氏的流香灌下去,如何能问出这么多话来。

“我当时见着有山洪从雾后冲来,只是瞬间便将桃源淹没,等我醒来时已经被洪流冲到了尾丘岸边,此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卜里的乡勇将我押入了乡寺。”

“所以,卜里的二十三条人命不是你杀的?”

殷水流没有否认。

“我也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这并无多少区别。”

窦弼似松了口气般,恶狠狠地说道:“这当中自然有区别,你这是在为别人顶罪,真正的凶手尚还在逍遥法外,我身为秉持着正义与光明的绣衣使者,岂能放过他?”

殷水流此次没有反驳。

“水流。”

确认殷水流不是尾丘杀人犯的窦弼将伤口缝合完毕。

忽然拍案而起。

指着房外。

“你丢失了这方人间的记忆,所以不知道这弥漫在山水间的浓雾中藏着多少秘密与邪祟,而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当中,又潜伏着多少能将人间盛世摧毁的妖魔鬼怪。”

“中朝何以在建国之初便颁下禁生门令。”

“因为与我所修炼的天地桥不同,似你们这般修炼生门藏的武夫,每从身体秘藏中打开一重生门秘藏,都是在解开自身的封禁。”

窦弼伸手指向生门秘藏所在的腹心位置。

为殷水流解释其中的凶险。

“早在前朝时,与其说是潜伏,不如说是住在我们体内的邪魔,已经成功感染了此处秘藏,让生门藏武夫再难钩联天地法则与大道至理,更须得在修行过程中随时应对走火入魔的风险。”

殷水流在尾丘狱中便已知晓了这件事情。

当时他便在猜测。

隐藏在骨台碑面后方浓雾中的那个恐怖身影,是否便是住在他体内的大魔头?

“晋律限定的生门秘藏,仅有三十六之数,最高止于七品,在绣衣台和地方的监管下,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出现什么异状,至多不过是让有些天赋异禀的生门藏武夫,为此招惹来一份泯灭天良的恶念,尚且好对付。”

“生门秘藏三十六以上,受到的妖魔感染便大为不同,一旦有生门藏武夫违律突破,由此变成是人非人的诡怪,不提地方上下大为棘手,便是我们绣衣使者也须得即刻请求台中支援。”

“至于七十二数以上的生门秘藏……”

“那种灾难级别的秘藏感染,能够给予潜伏在人体当中的邪魔外道,由此夺舍复活的机会,一旦让祂成长起来必将会成为祸乱天下的劫难。”

这方世界的人体竟然会如此离奇诡异,殷水流转瞬便又想起蛇衙役的贪婪之虺。

只是他的情况却与蛇衙役明显不同。

太易章中的黑幕魔王在桃源初次苏醒的时候,他彼时还没有修炼过任何的武道法门,如何能算得上是生门藏武夫?

而且蛇衙役身为晋室的地方爪牙,如何敢于知法犯法,修炼一经发现即会砍头的违律篇,去突破生门秘藏的三十六重门户。

他的贪婪之虺,难道是在生门秘藏三十六重门户以下带出来的?

这岂非又违反了窦弼所说的常态? 第四十章 一纹三桥六藏 “这些寄居我们身体里面的邪魔外道从何而来?”

“在人族还未兴起的上古时代,可惜记载着相关秘闻的古籍,早已经随着前朝的覆灭更迭,悉数化作了尘埃。”

窦弼所说。

倒是与贪婪之虺的介绍篇大抵相同。

“敢问窦君,生门藏武夫能否兼修,你方才所说的天地桥秘法?”

窦弼年少时困顿落魄,并未刻意去贬低生门藏武夫,在殷水流面前也从未用过死户藏的蔑称。

连霓裳则不然。

“阀阅之家的天地桥道法,传承至羲和道宫,想要学窦君那般大日煌煌的燎原真君传世法,最次也须得出身在家有羲和残篇的次门。”

晋天下的门阀,拆开即是门第与阀阅。

最上等门第为右姓高门,次之为次门,再次之为寒门,最次之为役门,其中又分三六九等。

出身即是一切,如殷水流这般流离失所的人,连黔首庶民都不如。

无宅曰流,无业曰氓,殷水流当下刚好齐全。

“便连有些寒素之家都瞧不上的死户法,只有役门在迫于生计修炼,殷郎君万万不可生出可以修炼遂古桥道法的痴心妄想,除非你恢复记忆以后,发现自己是天下右姓之后。”

殷水流岂会在意连霓裳恶意满满的揶揄。

便是给他一部晋室阀阅之家的羲和道真经,也没甚希望可以封印已经苏醒过来的黑幕魔王。

他以懵懂无知的表情询问:“不知连大哥的家族,修的是什么秘法?”

连霓裳傲娇的昂起下巴道:“我修的图腾之纹,乃吾族先人在穷山恶水中,以之砥砺前行的世间修行法门。”

一副不屑于回答如此不专业问题的轻蔑模样。

窦弼自不好当着她的面道出,览缳连氏的图腾纹早已不复他们当年割据一方时。

作为升国余氏降服的臣下,览缳连氏的族人,而今大半都在修炼升侯传下的《虎贲》。

此法与尾丘田氏的《狼列》一样,修的都是极利于战场攻伐的幽精秘藏。

号为升侯麾下的虎狼之师。

至于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图腾秘法,当下只能让少部分嫡系族人维系着修炼。

“世上的修行之法,大抵上都可以算入一纹三桥六藏。”

“纹是上古时期留下的图腾纹。”

“三桥六藏则是遂古、天地、冥昭三桥,生门、元见、玉京、胎光、幽精、爽灵六藏。”

窦弼面色凝重的祭出三寸火光闪闪的道枪。

向着殷水流的额头放来。

“依照水流兄方才的叙述,我大致可以为你断定,你不是犯了脑疾,而是在打开生门秘藏之后,为秘藏当中的邪祟感染所致,只有不是人的邪祟,才可以在接连杀了那么多人以后,完全不惧朊孽的集中爆发。”

他示意殷水流无须惊慌。

“生门秘藏三十六以下,只有极低又极低的概率,才会在打开生门秘藏以后,遭遇到上古邪灵的残识遗存。”

“其他的魑魅魍魉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中已经衰败太多,纵使能够从人体中钻出来,实力也不过尔尔,而我羲和道的大日煌煌,最善于对付这些见不得人的阴祟。”

而后,窦弼仔仔细细的在殷水流身上搜查一遍。

不禁大为奇怪。

“怎地在你身上感受不到半点妖气。”

随后低喝一声。

“呔!”

又在室中踏罡斗步,燃焰念咒,凶神恶煞的向着殷水流说道:“兀那藏在我兄弟体内的小小阴祟,还不给我速速滚出来。”

殷水流被他这幅跳大神的模样唬了一跳,还当他是真正有所把握。

不料几番擒妖无果下来,又见窦弼皱眉道:“我如此挑衅它,竟也不理我,不知连君有否对付秘藏阴祟的手段?”

“我览缳连氏的图腾缳术只擅控制,论及觅阴辨妖之术,远远不及当世显学羲和道术。”连霓裳在饮酒中爱莫能助的摇头回应。

殷水流只得交代道:“窦君,我在桃源时,并未修炼任何生门藏法门。”

为此。

他只得编造了一个在狱中遇人传授撼山卒功法的假故事。

为了隐藏太易章的秘密,道是自己天赋异禀,在短短时日中便修炼到了生门十二。

随后。

殷水流便见到窦弼直愣愣的望来他面上。

连霓裳在惊诧过后,忽而坐在蒲团上似笑非笑的瞥来这边说道:“这死户道武夫如此重重犯禁,窦君还想放弃与他的交易,就此保下他么?”

她一语道破了窦弼在杀机一衰再衰下的心思转变,并附上极其要命的一句:“窦君便不怕他成为第二个中行间?”

中行间对于晋王室而言,是最为臭名昭著的生门藏祸首。

这个落魄的勾吳贵族之后,从微末中崛起,参悟出祖先无法打开的生门道路,在暗中创建上邪军作乱多年,一直未能让绣衣台彻底剿灭。

“水流兄,你知道一个不到数日时间,即可打开十二道生门秘藏的人,对于督查地方不法的绣衣使者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窦弼并未去反驳连霓裳的话。

面色一时阴晴不定。

“方才为水流兄缝合腹伤的时候,水流兄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又是一声叫唤都没有,单氏的流香可没有这等功效,在其他的八、九品生门藏武夫身上,也不曾听闻谁有这份隔断痛苦的本事。”

前面要杀殷水流是因为私事。

现在则是为了国事、族事、家事,事事都能逼着做出他最为残酷无情的决定。

最后。

窦弼叹息着说道:“水流兄,我真的是一个秉承着正义与光明的绣衣使者。”

殷水流低头摸着在腹部蜈蚣般爬行的缝合伤口,安慰道:“左右也没有几日可活了,窦君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他拿起酒爵说道:“饮酒。”

窦弼沉默片刻,心情沉重的举起酒坛。

“方才出去的时候,我让单翁为水流兄备好沐浴更衣的地方,不过事先须得和你说好,怕你的大力强壮惹出事端出来,等下服侍你沐浴更衣的都是单氏的男仆人。”

他想笑笑,面上的表情却几分僵硬。

尔后又沉默着附身下去,拿起一块干净手帕,将殷水流凌乱的长发拨开,想要为他仔细抹去面上的污垢。

“除了要去见画像上的殷不韦外,水流兄在这方人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

听着窦弼如此询问后事的说话。

殷水流从面上浮出几分低笑。

道了一声多谢。

“你……”

忽地,叮咚一声从连霓裳的案上发出。

那是从她指缝间滑落的酒爵。

窦弼没有分神瞥去,他直愣愣的望着将炭迹全部抹去,逐渐从中露出这张好似纯净得没有一点瑕疵的面庞。

难以形容的既真且美亦善的感官印象,好似使他见着十里春风也不及的和煦光照。

又有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天外所感不断袭来。

让他不禁发出如此疑问。

“水流兄,我是否在哪里见过你?” 第四十一章 半缘修道半缘君 一点破空声转瞬即至身旁。

那是连霓裳。

她同样在这张既显得熟悉,又觉陌生的脸庞面前,为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天外所感,惑乱得整个心神都紊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你是谁?”

难以接受如此情绪波动的连霓裳,当即发出被射中要害般的凄厉叫声。

转而。

她又愣愣然的摸着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我为何要流泪?”

记忆深处在此时闪过一副模糊不清的画面,好似她躺在一个奇形怪状的白色病房中,穿着白蓝相间的服饰,听着有人在她面前悲痛说道一个人的死讯。

“他在一个月以前便遭遇事故过世了。”

沉默良久以后,记忆画面中的她,忽然在那间白色病房中歇斯底里的叫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与她一道崩溃的还有从脑中响起的女声,“她”与她一样难以接受他的死亡事实。

“我早便告诉你,不要和我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现在他死了,你如愿了?”

便在连霓裳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越流越多之际,记忆画面至此悉数消失,只余下从冥冥中传来的一份可使她喜极而泣的强烈感觉。

“原来我的眼泪,是为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天外所感而流。”

连霓裳难以压制心乱如麻的种种心绪,竟是怕了殷水流的面容也似,即刻背过身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截绳索忽而出现在她指尖。

为她死死捏着。

除却对姊夫的情根深种以外,她绝对不能允许自己再与他人,生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

这无疑是对她多年相思的一种背叛。

“在梦中的那方人间,林平之有一位情同手足的总角之交,姓苟名毕,不知为何竟是与窦君生得十分相似,或许窦君也做过相同的梦境,只是在这方人世醒来以后却全部忘了。”

殷水流的这番说辞实在荒谬。

窦弼却在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以后,忽而深深呼出一口酒气。

“或许真如水流兄所说,在我早已经忘却的迷梦中,曾经与林平之做过许多年的兄弟,不然如何解释这种莫名其妙的熟络感觉。”

他面上的笑容不再带着那种难看的僵硬。

舒畅了许多。

又问。

“可是因为我与那个梦中的苟毕生得极其相似,水流兄才会在甲丑船上忍着凌迟一般的剧烈痛苦,从体中取出杀生令牌交予我?”

“那连君呢?”

连霓裳捏着绳索的指尖微颤,仍然忍着没有回头。

先前种种难以理解的疑惑,在窦弼猜测的这个理由面前,一切便可以解释得过去了。

“连君在梦中是林平之的世交哥哥,却总让林平之叫她学姐,最后她如愿以偿的嫁给了她的姊夫。”

窦弼听后不禁瞠目结舌,眼角随即见到连霓裳的青色绳索在大为光火的打来,忙以三寸道枪拦住去势。

“连君切莫当真,那只是水流兄的梦境罢了。”

“窦君要与我为难么?”

连霓裳实在难以容忍她的逆鳞,被殷水流如此再次提及,到了此时如何还不能确定,殷水流在船上定然听清了她的秘密。

正巧。

她在抹干净眼泪以后,尚还在为方才的失而复得大为蒙羞,如此两两相加之下,岂能放过借着梦境故事羞辱她的殷水流。

“连君冷静。”

窦弼见连霓裳情绪激动的又以青色绳索打来。

只能无奈的再次拦着。

“喝。”

惹出事端的殷水流却在往案上拿酒,浑然不觉的在大呼小叫中向着二人邀酒。

在这方世界。

连霓裳有一个让她肝肠寸断的姊夫便已经受够折磨了,无须再记得他这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旧人。

“右曹。”

房间中一攻一守还在往下继续的当口,单吉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

窦弼还当是那份死囚卷宗拿来了,向着连霓裳作出暂且停手的请求手势,往外回道:“一份卷宗罢了,何须单翁亲自送来。”

“本不想打搅右曹与友人畅饮,奈何此事现在实在过于棘手,以我单氏的图腾纹术与《狼行》,恐难应付这等凶残妖孽。”

以律。

遇妖邪事,必要知会绣衣台介入,否则便是流放边野的大罪。

正在连连作揖感谢连霓裳就此停住缳术的窦弼听罢不觉一愣。

旋即催发道力将酒意全部蒸出体内。

“出了何事?”

“日暮时分派去追捕乡寺逃犯的儿郎,全身失尽精血变作人干,陆陆续续被藏在暗中作祟的妖孽送了回来,便连方才派去乡寺的那名族人也没有逃过此劫。”

连霓裳原本还在恶狠狠的瞪着殷水流的目光不禁微凝。

旋即她与窦弼对视一眼。

“请单翁稍等片刻,待我整理一番衣冠。”

窦弼惯来浪荡。

哪里需要整理什么仪容,只不过是在离去前,准备交代殷水流几声罢了。

当下便以道力凝成一线声音传出,不虞任何人可以听到。

“不论日后的结果如何,在这几日之中,不论是谁问你,你都要说你每开一重生门秘藏,都花费了数月苦修的时间,万万不可再说是短短的数日。”

又向连霓裳邀请。

“如此藏在暗中害人精血,却又堂而皇之送回来耀武扬威的邪祟,窦某只怕一人应付不来,还请连君相助。”

“既为同舟共济的队友,自当为窦君分忧。”

连霓裳不情不愿的应是。

自是知道窦弼的心思如何,无非是怕他走后,她又将殷水流吊在梁下勒死。

殷水流拿起放在几旁的妖刀勿拔,正要随着一道出外,却被窦弼一把按着肩膀道:“水流兄还有伤在身,莫要一不小心再崩裂了,我会让单翁派来几个男仆人为你沐浴更衣。”

“窦君便如此放心我?”

“倘若不放心,水流兄现在已经没命和我说话了。”

窦弼二人离开不久。

便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奉命进来,行过礼过后问道:“郎君要我们如何伺候更衣?”

见着几个壮汉大是暧昧的眼神暗示,殷水流知道高墙大院中多有龌龊事,只是自己实在无福消受。

他非常遗憾的向几名壮汉表示自己一人即可。

到了澡房赶走几名壮汉。

殷水流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持着妖刀勿拔面色倏然冷漠下来。 第四十二章 画像 一人身处暗室,又无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

桃源种种,便会控制不住的浮现。

殷水流面无表情的望着水面蒸出的氤氲萦绕,任是大力强壮在体内烧得犹如火炉一般,他也没有心情往下瞥去一眼。

解衣。

入盆。

殷水流岂会在意经由窦弼缝合的伤口不宜沾水,将妖刀勿拔随意搁置在一旁,便当即断开与太易邪童的链接。

痛。

立即一浪接着一浪的涌来。

殷水流低头。

合眼。

双手死死抓着盘沿。

“夫郎,暂且别画了,瞧这天色,怕是将要下雨了,咱们须得将外面的家什赶紧收拾一下。”

桃源出事的那日傍晚时分。

郑旦抬眸瞥着乌云渐渐密集的天际,将被疾风吹散的青丝别在耳后,从篱笆院中的矮凳上起身,眉眼含笑的来到殷水流身后。

“这便是夫郎画的我?”

她的一双剪水双眸好奇的打量着渐渐成型的画像,没有料到见到的会是如此灼灼其华的女郎形象。

一时瞧着竟是痴了也似,不觉拿着双手摸向自己脸颊。

“怎么一副见着稀奇事物的模样,未必画像上的人,还与你平常镜中见着的自己不同么?”

殷水流失笑地拿手往她眼前晃晃。

还不等再说道几句。

意外。

便在这种岁月静好中悄然来临。

仅仅只是一瞬。

天便黑了。

以窦弼的话来说,他在太易章从脑颅中浮现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便被潜伏在人体中的妖魔污染了。

这种污染几乎让殷水流失去所有理智,只想着去咬碎、撕裂,以及摧毁面前的一切。

包括他自己。

“夫郎……”

被殷水流一口咬在咽喉上的郑旦,不敢置信的望着陌生得可怕的夫郎。

不论她如何挣扎叫喊,她挚爱的夫郎只以猩红的双眼看着她。

然后,等着她慢慢窒息。

“孩子……”

在死亡来临前,郑旦在奄奄一息中悲怆而绝望的摸向自己的腹部。

轰隆隆的雷声从乌云密布的天际传来。

暴雨落下。

这副血淋淋的画面,每每从罪恶的记忆深渊里浮现出来,都能让殷水流承受不住的喘不过气来。

他的右手五指慢慢松开盆沿,探索着往旁边的妖刀勿拔摸去。

这点痛苦不够。

他要拿着刀刃再往身上添一点。

“唔!”

一截被拧成细绳的粗布倏然出现在殷水流的颈上。

随即狠狠将他勒住。

殷水流猝不及防地睁开眼来,此时方才发现房门已经打开一条缝隙,一名单氏壮汉满面狰狞的欲要将他勒杀当场。

“洗干净脸以后,发现你生得真真是少见的俊俏,瞧着实在让人心痒难耐。”

此人不是奉命前来伺候殷水流沐浴更衣的几仆之一。

此际见殷水流被他勒得面红耳赤。

不禁邪恶的嘿嘿直笑。

“本想着进来便将你打杀了,现在却是不论如何,都要与你爽利一把,不然我这一辈子便算是白来了。”

殷水流的双足在盆中本能的瞪出大片水花。

眼瞳很快泛白。

“有窦右曹护着你又如何,看我将你勒晕了以后,再把你折腾醒来。”

单氏壮汉急不可耐的又加了几分劲。

对他而言,便是直接勒死了,也无碍于他接下来的举动。

可惜。

即将要沦为他俎上鱼肉的殷水流,却在窒息来临的那一刻,诡异的停止了所有挣扎。

甚至于,他将双手重新放在了盘沿。

“你……”

单氏壮汉被欲望扭曲的脸庞顷刻间僵住。

转而便显得更为凶恶的运劲在拳,向着殷水流的脑颅狠狠砸去。

这一着,不亚于普通人抡着小锤施为。

不料砰地一声响。

殷水流浑然无事的从勒紧的咽喉间,缓缓地发出极其沙哑难听的声音:“发现我一时勒不死也打不死,是不是让你现在很是为难?”

单氏壮汉没有说话,面色一时难看至极,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逞凶气焰。

他的信息有误。

此人不是寻常死囚,以他生门十二的修为,纵使是拼尽全力也难以应对。

殷水流将湿漉漉的手掌伸到眼前道:“你既是感觉到为难,那我来帮你省去这份为难的烦恼可好?”

单氏壮汉知道取舍的时机转瞬即逝,在殷水流挥掌拍来之际,先行一步运劲在拳,向着自己的头颅要害击去。

这一着,大出殷水流的预料之外。

他缓缓从澡盘里起身,将缠在脖间的粗绳丢往一旁,目光阴冷的望着单氏壮汉自尽而亡的尸体。

“这是奉命而来的死士,单氏庄园中谁要害我的性命?”

皱眉思忖片刻。

出盆。

取来单氏提供的更换衣物。

没有盘髻着冠的必要,怀念前世寸头的殷水流险些一刀将满头长发削了,最后仅以一条细带系着了事。

待他穿上布袜,趿着高齿木屐,挥着大袖飘飘走至房门,方才发现先前送他前来澡房的几名单氏奴仆已经全部毙命在外。

“这般急匆匆的想要将我灭口,连这些单氏仆人也不放过,便这么畏惧狗币调查我的案件卷宗么?”

殷水流在这方世界能认识几个人?

更遑论与人结仇。

至于他在尾丘狱的血腥斗殴中活生生打死的那些死囚,他们的亲属倘若在信息壁垒下有本事知道他是谁,早便使尽手段让他暴毙在牢中了。

何苦等到现在。

而以这张与前世十八岁一模一样的脸,穿越数月以来也不见一个认识他的人,大抵上可以猜测出不会存在着什么原主。

所以不论是重生加穿越,抑或是其他。

他,还是他。

故而这起杀人灭口事件,有可能的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与判他秋后凌迟处死的卜里杀人案相关。

“能轻易指派一个生门藏武夫为他拼死效力,可以想见此人在单氏中的地位如何。”

“不过如此明目张胆的杀人行径,在窦弼这个绣衣使者面前,倘若编不出一套解释得过去的说辞,断然休想轻易遮掩过去。”

殷水流将妖刀勿拨缓缓拔出鞘来。

再望着森寒的刀尖。

“又或是,他宁可单氏与狗币发生冲突,也想要在绣衣使者面前,隐藏住真正的卜里杀人犯的身份。”

持刀走到尸体旁边。

锋刃割过。

殷水流徐徐吐出一口还未酒醒的浊气,拎着单氏壮汉的滴血头颅往外走去。 第四十三章 不立危墙之下 殷水流还没有沿廊走出几步。

忽地皱眉停足。

淅淅沥沥的雨水已经停了,从檐下照耀而来的恍惚灯光中往前望去,却见丝丝缕缕的雾气不知何时蔓延在偌大的单氏庄园中。

“红雾?”

仅能以右眼分辨这种诡雾的殷水流不禁眼瞳微缩。

酒意愈发的醒了几分。

纵使是在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这种逐步弥漫开来的宿雾,也似在黑幕下缓缓流淌的血流,欲要渗透着进入单氏庄园的每一寸空间。

“怎地短短时间内会生出如此多的诡雾?”

殷水流暗道一声不好,他的右眼能见真实诡状,知道在此时的单氏庄园中,已经有了几分甲丑船上的惊悚恐怖。

君子尚且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乎他这种不想多生事端的人。

正要就近找寻一个单氏仆人问清窦弼的所在,远处的高墙内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紧随其后的是一阵癫狂的桀桀怪笑声音。

“大好头颅,看我砸个痛快。”

殷水流面沉如水的望着漂浮在夜色中的血雾。

停在了廊下的幽暗处。

很快。

他便又听到有闻讯而来的单氏其他人匆忙赶至发生事故的地方,其中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崩溃叫声。

“三兄,你砸的是阿嫂啊!”

另有声音悚然喊道:“快些叫族老前来。”

他们制服这名发狂族人的进程并不顺利。

直至单吉带人前来。

听着远处的嘈杂声声渐渐没去。

殷水流停足不前,等待的正是此时,拎着行凶者的人头,向着那方叫道:“窦君能否听到我说话?”

窦弼诧异回道:“水流兄沐浴完了,怎地如此与我打招呼?”

“半刻以前,有人欲要将我勒杀在澡房中,所幸他没有成功,所以我现在还能与窦君如此打着招呼说着话。”

殷水流在狂奔中挥舞着宽袖翩翩,带着一路滴落的头颅鲜血,向着窦弼的所谓位置喊道。

窦弼不敢置信的喝道:“那人是谁?”

他在房间中听声辨位,几息以后出现在殷水流面前,指着殷水流手上拎着的头颅问道:“可是这个驴日的直娘贼?”

“他将守在门外的几个仆人尽数杀了,方才步入房中向我行凶。”

殷水流没未道出行凶者后面还有指使者。

他本就时日无多。

尤其是拎着头颅步出房门以后,见着庄园周遭弥漫着如此诡谲难测的血雾,更是不愿过多的留在此地节外生枝。

“好胆!”

窦弼先前服下的青冥散还未完全失效。

本就燥热。

听闻此事引发的火冒三丈,让他怒不可遏的拿过行凶者的滴血头颅,转身便向着随后而至的单氏众人面前丢去。

“单翁,这意图杀害我兄弟的蟊贼,可是你族中的人?”

听着窦弼如此大发雷霆的诘问。

单吉顾不得从头颅上飞溅而来的血水,面色凝重的抓在眼前打量说道:“瞧着似是我族内的庶宗子弟,叫甚来着?”

单氏一族聚居繁衍数百年,大宗不断分出小宗。时至今时今日,一些弱小的小宗,已经居于闾左的瓮牖绳枢之中,几乎与奴仆无异。

他单族长怎么可能认识每一位族人。

“是单毛。”

乌宽辨清了行凶者的样貌从旁回道。

单吉立即作出既是愧疚又显庆幸的模样,以他尾丘乡宰的身份地位向着殷水流致歉。

“近几日以来,我族中有邪祟作乱,不时有人会被惑乱神智,作出迷失本性的祸事。”

他的长子单晖亦摆低姿态说道:“万幸殷郎君无事。”

殷水流暗忖,这便是指使者为行凶准备的说辞了。

有种种邪祟祸乱致以发生死亡的先例在前,着实可以在单氏庄园内做到祸水东引。

他不愿在此时多事,只想着稍后便劝说窦弼带着他们二人辞别离去。

窦弼却不想就此作罢。

“单翁,你族中近日不太平,不止有邪祟潜伏生乱,还有内鬼逞凶作恶,这行凶者的头颅并无半分邪祟入侵的诡息残存,如何可以算作迷失本性杀人未遂。”

又在怒形于色中询问殷水流。

“水流兄,你以生门藏修为制服这行凶者时,他当时有否神智失常的地方?”

一并传入殷水流耳中的,还有窦弼细若蚊蚋的道术传声:“今夜我们来错此地了,现在需要速速离去,水流兄切记要顺着我的话来说。”

殷水流心下稍定,不止是他发现了单氏庄园的离奇诡状,窦弼这种善于降妖除魔的绣衣使者亦是有所察觉。

当下便斟酌着说道:“我在房中拿刀逼问他的时候,他还知道求个痛快,说话的条理也清晰明白,瞧着不似神智错乱的人。”

单吉失声道:“怎会如此?”

窦弼故作愤愤不已的模样,冷笑着环视在场的单氏众人一眼。

指着殷水流道出他的“身份”。

“水流兄乃是我在燎原郡的总角之交,数月前从燎原出发来上阳,不料在浮岚河段遭遇变故,失去了往昔的大部分记忆,沦落成了卜里杀人案的死囚。”

“天可怜见,若非我今日在中丘找到水流兄,我这至交好友便要在尾丘乡寺的判决下,成了秋后的一缕无辜亡魂。”

单氏众人听着不由一脸错愕。

殷水流亦然。

代替单吉行使尾丘乡宰之权,判决殷水流凌迟之刑,并向上级呈报的乌宽正要在目瞪口呆下说话。

窦弼挥手打断。

“我知道乌仆想要说些什么,我这兄弟在尾丘乡寺受审时,神智迷迷糊糊,他当时在堂上胡乱说的话,如何能作真?”

“我从小便认识他,他哪里来的什么卜里妻室?又如何在虚弱不堪时,在卜里接连杀了那么多人?”

“这是为卜里杀人案的真凶,故意设计栽赃的冤假错案。”

窦弼在情绪激昂下,说得唾沫横飞,从而向殷水流诠释,什么叫秉持着正义与光明的绣衣使者。

他有官身。

纵使是躲避风险的跑路,也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若非水流兄在这段时日恢复了小半记忆,连带着生门藏修为也一并有所恢复,方才在行凶者的手下便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与你们单氏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何以无缘无故的在你们单氏庄园内,遭遇到如此卑劣的暗杀?”

“现在,我有理由怀疑,卜里杀人案的真凶,便藏在你们单氏庄园中。”

“因为,只有真凶,才会这么畏惧出现在我身边的水流兄。”

单氏众人齐齐色变。

窦弼仍然不给他们半点说话的机会。

“单翁,你我为花楼同穴之交,倘若是其他事情便也罢了,现在涉及到我挚交好友的生死冤情,莫怪我不给你留下几分薄面。”

“我这兄弟记忆还未完全恢复,再留在你们庄园做客,只怕性命便要没了,今夜的邪祟入侵,请你们另寻其他的绣衣使者。”

“待我安顿好水流兄,再来揪出这个卜里杀人案的真凶。”

一言不合即告辞。

窦弼伸手抓住殷水流的胳膊一跃而走。

连霓裳在后紧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