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七势寻路》 孤身入局 后来韩尘岚才明白,生于这个时代,是命运的安排。

作为这个时代的起端,又成为了时代的闭端,韩尘岚存在的意义,便是亲手结束了一切,开始了一切。

两年前,韩尘岚一家从帝京迁到了麦潜村,因为爹爹做生意失败,不能够在帝京生存。

“韩尘岚!你还吃不吃饭!”虽然娘亲的语气很是暴躁,但是对于一个才十二的孩子来说,这并不会使尘岚屈服。

“好啊!刚给你洗干净的衣服,才干你又去玩水,吃完饭再收拾你,快点!”

或许饿了,或许真怕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小池塘,慢慢悠悠的走向桌前。

“我爹呢?起来就没看见他。”

娘亲边盛饭边说:“小彤家呢,小彤爹买了一头猪,有三百多斤呢,一早就给你爹叫过去了。”

“三百多斤?那得多少钱啊?不得不说,小彤家真有钱。”

午饭过后,看着天空阴沉沉的样子,下午怕要是下雨。

娘亲说要赶快去集市上买点东西,让尘岚在家好好呆着。

韩尘岚当然不会,想起娘亲说的三百多斤的猪,便有了打算。

“我走了啊。”娘亲稍微收拾了收拾,就走了。

韩尘岚也就一路小跑到了小彤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了一声怒吼,很明显,那是来自一头三百多斤重的猪在挣扎的情况下发出的声音,韩尘岚瞬间来了兴致,于是猛地扎进了院子。

然而眼前的一幕,令他着实震惊,那头肥猪在圈里横冲直撞,尘岚爹和万叔叔不停的用木棍敲打栅栏,想要让它消停下来,不过它非但没有停,倒是越来越暴躁。

正当韩尘岚看得入神,突然,那头肥猪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退了几步,蓄势待发,奋力一跃,越过了栅栏,眼看着要撞到爹和万叔叔,但好消息是他俩都躲开了,但是坏消息是朝韩尘岚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偏爱,让韩尘岚措不及防,他一边跑一边喊爹,他爹喊:“岚儿,转着圈跑。”

韩尘岚开始绕着院子跑,他爹和万叔叔就拿棍子在后面追,不知跑了多少圈,那头猪也是,腿又短,身体又重,追起人来倒是难免让人费些功夫。

直到爹喊不用跑了,韩尘岚才敢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的几颗星星一直在转圈,等他反应过来后,发现那头肥猪已经往外跑了。

韩尘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完全没注意自己尿湿了裤子。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被猪吓尿了。”

万微彤,也就是娘亲口中的小彤,很喜欢看韩尘岚出丑的样子,自从来到麦潜村后,是韩尘岚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听到她的笑声,尘岚突然感觉一阵寒意,看了一眼裤子,确实湿了,但是他肯定不会承认是被吓尿的。

“喂,这明明是我玩水湿的,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巴不得看我这样子吧!”

她从窗户那转身去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韩尘岚。

“喝吧,关键时候还得看我吧,给你一口水喝,你打算怎么报答我?让我去你的小池塘玩吧!”

韩尘岚无暇顾及她说的话,大口大口喝着水,等喝完了,看着她说

“我允许你去我的小池塘玩。”

“好,一言为定!”

她确实开心了。

看着微彤的样子,总觉得明天会变得更好,会一起去看新升起的太阳,看新滑落的月亮,然后等着新的一切,总之,有她在,尘岚便安好。

“快追啊!别让它跑了。”

“哈哈啊哈,这大家伙,跑得倒挺快。”

外面的人们躁动了起来,尘岚和微彤听到外面的动静就跑出来看。

一看街上站满了人,都在看他爹和万叔叔追猪,觉得人手不够,他爹就找了一些大几岁的哥哥们也去帮忙。

尘岚和微彤就在门口看着,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闲暇的时刻中。

根本没有人能够认为接下来发生的事,会是应该的,或者说,那是灾难,是他们这个平静村落的劫,更是尘岚的劫。

“哥,就是这里,我亲眼看见那个人从集市上买的猪,然后一路牵过来的,三百斤的猪,说买就买,这肯定是有钱人,说不定还有什么传家宝呢。”

这些土匪经常呆在集市中的门店旁,专门等着那些大手笔的有钱人买完东西,等他们回家的时候,不是半路截胡,就是跑到人家家里去,情况好的话,就是刚买的东西转眼成了别人的,坏的话,性命也跟着丢了,甚至,会祸及全家,当时人们会把这种行为叫“坐墙”。

“趁天黑前,把事办完,免得当官的那群跟屁虫赶过来,自己人怎么了,匪道和官道本就是他们占便宜。”

独眼,刀疤,大粗脖子,这就是虚云山寨的二当家,寨中一切事物基本上都是二当家一手操办,至于寨主,靠着曾经和二当家一起创下山寨的伟绩,和那胜似亲兄弟般的感情,在山寨悠闲自得,事不关己,独享清福。

“哟,什么事啊,这么热闹,让我们兄弟几个也掺和掺和。”

村里的人一看是虚云寨的人,纷纷紧张了起来,王叔怕出事,就让人偷偷去县里报官。

在那个时候,官府与土匪朋比为奸,土匪抢了东西,又或者欺负了谁,衙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毕竟是官道,打着为百姓的口号总要做点什么。

但是他们也知道,这普通百姓的命,就如同草芥一般,管这种事,能给当官的带来什么,浪费自己的时间不说,得罪了那不要命的家伙们,反倒自身利益受到了威胁。

尘岚虽然小,但是这种道理还是明白的。

“这位爷,你看你们这是来我们这小村,怎么了这是?”

王叔是麦潜村的村长。

“老东西,真没点数啊?你们村别看没什么东西,没想到还有人能买头猪。”

“这大家伙,不吃了可惜了,干脆交给我们,我们帮你养养,哈哈!”

土匪们互相帮腔,声音越来越大。王叔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竟然和他们讲起道理来。

“这这可不行啊,人家花钱买的,凭什么随随便便给你们,你们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

二当家听了这话火冒三丈,抽出长鞭,狠狠的打在了王叔的脸上。

“这话你有什么资格说,猪是你的吗?你就在这叫!滚!”

“去,你们几个,把猪抢过来,我虚云寨还不能吃你们一头猪?”

眼看着那几个土匪就要走过来。

王叔大骂

“我看你们谁敢动,光天化日之下,尔等不顾良心谴责,做着如此霸道之事,还有没有王法!今天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们抢走这猪,反正这世上也就只剩下我苟延残喘的活着,没什么牵挂,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更不会让你们这群强盗得逞!”

尘岚虽然站的远,但还是能看到王叔脸上的血印,那是一条深深镶嵌在他脸上的红绳,是一条能够把王叔的记忆拉回两年前的红绳。

刚来不久,听说王叔的女儿成笄礼,他夫人兴奋的就去了集市买最好的头笈,不料却遇到土匪坐墙。

刚拿出来,就被土匪抢了去,夫人不顾一切薅住了其中一个的头发,同行的土匪眼看再纠缠下去肯定坏事,于是抄起地上的棍子照着夫人的后脑勺抡了上去。

见夫人仍然没松手,土匪就紧着一棍两棍,一边抡一边骂,直到夫人松手,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冰冷的土地,深红的头发。

王叔得知此事之后,瞬间瘫坐在地上,村里说话有分量的人一边拉着他一边说:“王哥,还是嫂子重要啊!”

王叔才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急忙带着女儿去寻找夫人,等到了之后,官府的人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等着王叔来领人。

王叔和女儿看着那既是夫人,又是母亲的尸体,嚎啕大哭。

“节哀,我们一定会抓住那两个土匪,还你们一个公道。”

说话的是县长杨正明,前不久才刚刚上任。

杨正明下令为王叔的夫人下葬,回府前给王叔留了几两碎银,一袋大米。

或许是在自己的地盘发生这样的事,难免有些挂不住面子,才给了这些东西。

安葬好夫人之后已经傍晚了,王叔和女儿久久不愿意离开,就这样等到了深夜,人都走光了,王叔沉默的留下了泪。

他告诉女儿

“孩子,爹对不起你,爹没能保护好你娘。”

女儿静静的躺在王叔的怀里,憔悴的面容,蓬松的头发,湿尽的衣袖。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父女俩有没有回家,还是守着夫人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衙门前围满了人,人群围着躺着的人,躺着的人被打的鼻青脸肿,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他眼神空洞,绝望地望着翻在地上的鞋。

这是王叔。

有个打更人说,那天晚上他看见王叔和他女儿一起进了衙门,他在门外偷摸听着,里面一阵喧闹过后,王叔被衙门的人扔了出来,而他的女儿,却还在里面。

后来王叔在那之后很少说话,也没人问起他女儿。

“老东西,成心想死是吧!老子满足你。”

二当家彻底怒了。

“一群畜生,别忘了还有爷爷在这呢!”

万叔叔走到王叔身后说:“老大哥,谢谢你为我挡在前面,今天,这猪,他们抢不走,因为我相信公道,永远不会在他们这种人身边。”

“对!这么些年来,你们这些土匪为非作歹,烧杀抢掠,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从我们手中抢走这猪!”

我爹大喊道。

众人附和。

尘岚知道,这场仗高低要拼个你死我活,奈何甚是年幼,出不了什么力,就和微彤,还有其他孩子们被长辈藏了起来,只是以尘岚的性子,不可能呆在这里。

“看来今天不沾点血回去不行了啊,弟兄们,屠村!”

二当家率先拔出了刀。那些土匪们听见屠村的号令,就像发了疯,唯恐自己的刀剑上不沾上血。

尘岚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实在按捺不住,便给微彤说

“微彤,你在这里呆着,我去外面看看,马上就回来,放心。”

说罢,尘岚蹑手蹑脚的偷跑出来,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天空渐渐灰了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

尘岚的位置刚好能够看到爹爹和王叔他们,他们正和土匪打的有来有回。

王叔叔打的每一拳,都是在为苍天的不公而抱怨

每一拳都是在为死去的夫人和没从衙门出来的女儿而自责

每一拳都是对土匪横行,官匪勾结的世道而愤怒

爹一边打,一边大骂

“去你的!今天我就要把大家这些年来受的委屈都还给你们!”

一阵惊雷贯穿灰色的天空,豆点般的雨水拥挤的砸在地上。

突然有人抓起了尘岚,捂住他的嘴。

是娘!

娘把筐放在一边对尘岚说

“别说话,我早就回来了,只是刚才听着他们和你爹他们骂,我就从小道绕过来了,我去家里找你,你也不在家,小王八蛋,谁让你乱跑的!老实呆着!”

“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阿界,他把事情给我简单说了几句,就去报官了。”

“娘,爹爹在那边,爹爹可厉害了,一拳一个。”

娘亲抱着尘岚,无助的望着村里人和土匪们的争斗,娘亲的衣服湿透了,娘亲的头发因为下雨的缘故,似乎黏在了一起。

“岚儿,你要记住平常在家对你说的那些话,那都是娘作为过来人所得的经验和教训,以后你总要长大成人,总要学会怎么生存下去,我相信,以后岚儿一定可以独当一面,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大男子汉,好吗?无论世道如何,对的就是对的,记住了吗?”

娘亲说完抬头望着天空中砸向地上的雨点,再低头,眼睛已经红红的,尘岚宁愿认为这是因为雨水进入了娘亲的眼睛,而不是娘亲的泪融掉了雨而红了眼眶。

“好!”

雨越下越大,爹的身影渐渐模糊了。

在尘岚的印象中,池塘的水是透明的,是清澈的,每次玩水,水中的自己总是被他搞得零零散散。

但是每次平静下来,他永远都在笑着,所以再碎又能怎么样呢?

安逸的村落,时而平静,时而零散的尘岚。

但是现在这一切,韩尘岚始料未及。

呻吟的村落,稀红的池塘,尘岚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从里面看到他的样子,现在的他只是一滩黑影,是孤零的、是沉寂的、是弱小的,是悲惨的。

雨渐渐小了,爹爹趴在地上,就像儿时与尘岚戏耍一般,随后,爹爹会突然站起来,一把拎起尘岚,转上圈圈,直到爹爹累为止。

那时,爹爹会抱着尘岚直接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对他说

“岚儿,转不动啦,累坏爹爹咯。”

但是现在,爹爹不会累了,永远不会了。

尘岚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巨大且无形的悲痛缠绕在他身边,他失去了世上最爱他的人,也是他最爱的人。

尘岚知道,这种悲痛并非他一个人能感受到,因为娘亲越来越大的力道,仿佛要让他感到窒息,而越接近窒息的尘岚,越能理解娘亲的感受。

“老东西,再叫啊!妈的,累得我够呛,真是块硬骨头。”

王叔被二当家踩在脚下,这次王叔没有了之前那种绝望无助的眼神,因为王叔已经不能再看到曾经的那只离他而去的鞋子,他永远的闭上了眼。

或许在这吃人的世道,闭上眼,是唯一的慰藉。

谁又没有闭上眼呢?

哥哥们可能还没有学会做农活,就闭上了眼。

叔叔们可能还没有教会哥哥们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闭上了眼。

或许婶婶们在闭眼的那一刻,回想起了那些和丈夫儿子一切。

是儿子第一次买肉被骗,生气的骂他。

是丈夫在朋友家喝酒喝到半夜才回家,暖心的给他熬粥。

可是现在呢?

这种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竟然变成了忘不掉的记忆,而自己以后却要靠着这些记忆一个人痛苦孤独的活下去。

娘亲呢?

低头、闭眼、哆嗦,哭泣。

只有尘岚睁着眼,抬头望着天,无论他再怎么哭,哭声也盖不住他们身上伤口处的无声呻吟,因为那是有颜色的呻吟。

望着天有什么用?

天难道不会闭眼吗?

从土匪来的那一刻起,天就闭上了眼。

灰沉沉的雨,会是因为天的同情而留下的泪吗?

不,尘岚感受不到天的悲痛,反而因为寂灭一切的雨,他失声的哭喊,彷徨的眼神,脆弱的身躯在这天,埋葬在了池塘中。

整个村为坑,稀释的血为水,这就是现在的池塘。

祸乱始于世间怪,生灵涂炭。仇恨生于失爱者,无休无止。

“二当家,接下来怎么办,剩下的人留不留?”

“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被你我弄死,你说,他们活下去,我们麻不麻烦?一个不留,尽情挥动你们的刀吧!”

仅存的村里人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和女人,当然还有藏起来的孩子,面对麻木的怪物,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这群老骨头就帮他们先走一步,女人……”

“都带回山寨?”

小弟笑着说。

二当家一巴掌拍在了小弟脸上。

“带他妈什么山寨,你把山寨当青楼了?都给清乐阁送去。”

“这孩子们,世上唯一的依靠都已经没了,自生自灭?算了,给老鬼们送去,大点的十两银子,小点的五两。”

二当家就这样安排好了一切,就像买菜一样简单,轻松。

因为哭的太伤心,尘岚没发现娘亲已经开始抱着他往县里去的方向跑了。

尘岚看着渐行渐远的村子,他突然强烈的意识到那是有着他很多值得留恋的地方,他的爹爹,他的小池塘,他的微彤,他的一切。

如今,尘岚正在向着远离它的方向逃命,这一逃,就再也回不来了。

娘亲抱着尘岚跑到了已经看不见麦潜村的地方,停下来用袖子擦擦尘岚脸上的雨水。

袖子是湿的,所以怎么擦尘岚的脸都是湿的,娘亲急哭了,再一次把他抱在了怀里。

“快,就在前面!”

娘亲听到这声音便慌了神,以为是土匪们发现他们了,就赶忙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了。

“大人,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村子啊!”

娘亲对尘岚说:“岚儿别怕,这是你阿界哥哥的声音,想必是官府的人来了,你在这里老实呆着,没我喊你,你一定不可以出来,好吗?娘先去外面看看。”

的确,阿界已经带着官府的人来了,带队的就是杨正明。

“大人,您可算来了啊!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娘亲噗通跪在了杨正明面前,哭诉着村子发生的一切。

“韩嫂,你说咱们村已经……被屠了……”

阿界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厄运,再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拉着娘亲的手,一遍一遍的询问自己的弟弟怎么样。

娘亲摇摇头,便又转向了杨正明。阿界回过神,就发了疯的去找那些土匪报仇,被杨正明拦了下来。

“小子,你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啊,你一个人能做的了什么,是能杀光那些土匪,还是能让你们村子的人都重新活过来,你冷静点!”

杨正明这些话,让阿界渐渐冷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的村子遭遇这些,确实是令人痛恨,更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但我希望你们振作起来,我们官府会给你们讨回公道,我,杨正明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泥泞的路上,娘亲跪在地上,像是在祈祷神明一样。

“说得好!杨大人,果然没看错,你可真是好人啊!这世道,就缺你这号人,哈哈哈。”

是二当家带着几个人先离开了村子。

“狗杂种,把我弟还给我!”

阿界突然跑向二当家,却被他的手下给踹翻在地。

二当家踩着阿界的头漫不经心的说:

“人没了就是没了,你接受比什么不好,非跟自己过不去,何必呢?”

“李老七,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猖狂了,在官府的人面前还敢这么嚣张,来人,都给我带走!”

“杨正明,你真以为你能管得住这地方?管得住我?这里前前后后走了多少任官,你朝廷上派来的,你比我更清楚啊!我现在能轻易的踩着他的头,明天照样能轻而易举地踩你的。呵,你以为……”

“说完了吗?都给我拿下!”

李老七看杨正明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杨正明亲自押着李老七,带着众人回府。

临走前,李老七对着娘和阿界放下狠话:

“你们迟早会被我给办了,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少废话!”

杨正明派人去抓捕剩下的土匪,娘就把我带了出来,和阿界一起跟着他们回了村子。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都躺在了地上,女人和小孩也都不见了,那些土匪已经带着他们往北去了。

雨渐渐停了,太阳出来了,可是人……再也起不来了。

娘亲带着尘岚去到爹爹的一旁。

“孩子爹,起来看看我,看看岚儿,好不好?”

随后娘亲拿出一封信塞到了爹爹衣服里。

“到了那边好好的,岚儿不用担心,有我呢。”

尘岚除了哭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娘亲抱着尘岚,娘亲没哭,真的没哭。

“把他们全都抓回来,再留几个人,处理一下这里。”

“夫人,节哀,你看看把大哥安置在哪里好,我们帮你。”

“回家。”

娘亲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温暖的话。

爹爹埋在了尘岚的小池塘边。麦潜村没了,他们也永远的离开了它。

随后他们被官府的人带到了城里客栈休息,说是等着杨县长处理完李老七,就来解决他们村的事情。

官府的人吩咐把帐都挂杨县长的,让他们好好休息。

尘岚太累了,以至于就躺在娘怀里睡着了。

“拿着快滚!臭婆娘!你和你儿子连吃饭的钱也没有,要不是看县长大人的面子,你们根本不可能进到我们客栈!滚!”

尘岚瞬间醒来,已经是夜里了,发觉他躺在了床上,才明白刚刚是梦,但是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娘的身影,尘岚开始担心,正当他要喊的时候,门开了,是娘,娘亲端了两碗面条进来了。

“来,岚儿,吃点东西,饿坏了吧,快穿好衣服。”

确实很饿,看着面前的面条,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娘亲脸上的伤痕,等尘岚吃完了,才看到。

“娘,你的脸怎么了,怎么有血啊?”

娘亲慌张的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血迹,随后对尘岚说:

“没事,娘不小心摔的,吃饱了吗?”

“饱了”

尘岚看着娘亲很是乏累,希望娘亲能去睡会,娘亲抱着他,坐在床上。

屋子里面很黑,但是月亮很亮,从窗边撒到地板上,苍白无力的颜色,悲伤说不出来,痛苦与迷茫缠绕在身边。

“韩夫人,县长让您去官府一趟,处理麦潜村的事情。”

天亮了,他们被官府的人喊醒,简单收拾好后,娘亲拉着尘岚下了楼。

“夫人,孩子就不用去了,他还小,我会安排好人照顾好他。”

“好,岚儿,你在这等着娘亲回来,这次可不要再乱跑了啊。”

“好,娘亲放心,我不会让娘担心的。”

随后尘岚就又被带到了屋里,娘和阿界一起被带去了官府。

而从客栈到府上的必经之路一定要经过百净城最繁荣的一条街,而清乐阁正在其中,可就当娘亲和阿界路过清乐阁时,突然听到了耳熟的声音,转头一看,正是被杨正明抓去的李老七和他的那几个手下。

“你……不是被带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能出来,你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怎么还能在这里?”

娘亲无助的看着李老七,随后又带着哭腔给官府的人说:

“不是抓进了吗?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呢?我爱人才刚刚被埋在了我已经失去的村子里,可犯人怎么就能这么快就能放出来啊?!”

娘亲痛到了极点,直接跪在了地上。

“哈哈哈,你问他一个无名小卒能知道什么,我来告诉你吧,事实就是,我就是被放了,而且是县长亲自放的,我走之前他还给我说什么道歉的话,早就说了,我在这里,一手遮天,县长算什么东西。”

娘亲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冲到李老七面前,抓着他的脖子,给了他一巴掌,李老七一把推开了娘亲,随后阿界也上去和李老七扭打在一起,但人多势众,阿界也被打倒在地。

李老七破口大骂道:“妈的,你们敢动老子,去,你们几个,给我好好收拾他们,我记得我说过,我迟早要把你们给办了,你们今天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把命留在这吧!”

娘和阿界势单力薄,根本没办法还手,只能被他们不断地踢打,娘亲很快就晕了过去,阿界死磕一个人。

突然,人群往两边散开,阿界缓缓跪在地上,腹部鲜血喷涌而出,阿界被捅了。

他在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看着李老七说:

“我不会放过你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阿界也离开了人世,而李老七只是更加嚣张的说:

“你们看到没,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大哥,这女人怎么办,还没死呢。”

“那怎么办呢,帮她一把?”

李老七云淡风轻的说。

随后,捅了阿界的土匪,拿着刀走到了娘亲旁边,正当要下手的时候,被李老七拦了下来。

“把刀给我。”

他轻轻的,慢慢的在娘亲脖子上画了一道血痕,突然,用大力气,在那血痕上划开一道口子。

娘亲出于本能反应,无意识迅速的捂住脖子,可还是挡不住鲜血的涌出。

在娘亲眼中的天空,渐渐成了红色,越来越红,直到,完全变成了黑色。

“好了,回山寨吧,哦对了,还得谢谢官府把人给我们带过来,回去告诉你们县长,谢谢他,以后没准能多照顾照顾我们呢。”

李老七放肆地笑了起来,把刀随手扔到了官兵旁边,而官兵,早就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土匪离开后,方才在远处看戏的人们才敢离近些。

人们看着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一个书店的店主对着官兵大骂道:

“你们就是这么当官的?!看着手无寸铁的百姓被这样欺辱杀害,本以为从朝廷来的官能够好好治理这里的不正之风,可是现在呢,今天是他们遭遇这些,明天可能就会是我们,你们不作为,后天就肯定是你们,百姓不但不会记得你们的好,还会记恨你们一辈子!”

无数的谩骂不断袭来,官兵反应过来后,回想起确实就是杨正明让自己去带他们去府上的。

而土匪的意思却是杨正明是让自己带他们来清乐阁。

可是自己并不知情,这么看来一切都是杨正明的手段,那个一直在下属面前展现铁面无私形象的杨正明,在这一刻,在这个官兵面前,瞬间坍塌。

第二幕

杨府上

“大人,孩子已经送去了极州。”

凌云是杨正明的得力手下,不但武艺超群,而且还有贵族身份,只是后来家族因为奸臣诬陷,地位一落千丈,甚至曾一度到了亡族的地步,所幸得杨正明相助,才得以保住,在百净城休养生息。

“嗯,让那边的人照看着,现在他将不会再有任何顾虑,不再有任何牵挂的活着。”

“可是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于残忍。”

“残忍?如果以后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用的话,那么残忍又当如何呢?”

“但愿吧,希望他会走上您走的路。”

“对了,现在百姓对您的作为很不满意,说您来的这两年的言行与之前的官员毫无差异,乃至更加……”

杨正明边写信边说道:

“百姓最怕的是什么,是面对种种不公,敢怒不敢言;是面对强权贵族,毫无底线的卑躬屈膝。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土匪杀人如麻,官府避而远之,你我百口莫辩,这官道与匪道是彻底捆在一起了,他们自然愤怒。”

“那该当如何,不能让百姓对当官的彻底失望。”

“我自有分寸,放心吧!”

“许世走了没?”

“今早刚走,还带走了您府上的一个女仆人。”

“呵,许世是陈公公身边的红人,而这也是计划很好的入手点,且不可打草惊蛇,不过他三弟李老七那里倒是要多打压打压。”

杨正明把一封刚写好信绑在飞鸽腿上,飞鸽便立马起身向东飞去。

“凌云,你即刻动身前往帝京,我们现在需要培养一批忠诚的幽刺,记住,绝对忠诚,时间不是问题,我们有的是时间等这盘大棋的主角成长。”

“是。”

原来,韩尘岚的娘亲离开客栈之后,杨正明便立马让人把韩尘岚带走,直奔极州,一刻不得停留。

极州城外,申时。

韩尘岚已经被带到,迎接他们的是极州的千捕卫。

“我等奉令主之名,前来迎接。”

“杨大人特意吩咐,此子极其重要,切不可有任何闪失,人已带到,当即刻返程。”

千捕司府上

白发飘飘的鹤灵坐于桌前,查看近两年来土匪与极州城官员的利益来往的卷宗。

“令主,孩子已经到了,只是一直在哭着要看到他母亲。”

“年纪尚小,经历甚苦,我亲自去吧!”

鹤灵起身穿上他的千捕服。

“呜呜呜,娘,这是哪里?我怕,娘,呜呜呜……”

鹤灵来到韩尘岚面前,蹲下对他说:

“尘岚,你娘啊,还在百净城办事,因为要办很久,所以她让我先带你来这里呆一阵子。”

“这段日子,你就要在这里好好呆着,等你娘亲办完事了,就会来亲自接你回去。”

韩尘岚渐渐不哭了,鹤灵用袖子擦去尘岚眼角的泪。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娘亲什么人?”

鹤灵说:“我与你娘啊,是旧相识,老朋友了,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那你是坏人吗?”

鹤灵犹豫了一下说道:“当然不是了,你看看我身上穿的是什么,千捕服,是抓坏人的。”

“那你可以去抓走我们那里的土匪吗?他们把我爹爹害死了,把我的家也给毁了,我再也回不去了,你能抓他们吗?”

韩尘岚用清澈无比的眼睛看着鹤灵,这让鹤灵很是同情他。

“会!尘岚,你放心,那些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土匪一定会受到上天的严惩。”

鹤灵抱起韩尘岚走向他的桌前,指着刚刚翻阅的卷宗说道: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这些都是记录那些坏人们做过的一些坏事,在他们眼中,一部分是为了利益,一部分是为了生存,但无论如何,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建立在了他人的痛苦之上,这是害人。”

韩尘岚反问道:

“那是什么让他们去害人的,是什么让他们变成坏人的?”

鹤灵仅仅和韩尘岚才刚见面,就已经让自己差点说不出话来。

“他们……或许……”

平日雷厉风行的鹤灵,却因为这个问题结巴了起来,看着天真无邪的韩尘岚,确实不知怎么回答好。

“尘岚,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件事,需要你以后亲自去弄明白。”

韩尘岚看着那些卷宗,又转头对鹤灵突然说道:

“那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抓坏人,我也要,我要为我爹爹和村子里的人报仇,我要杀光那些土匪,你可不可以帮我?”

鹤灵根本想不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便有了复仇的想法,不过,这对杨正明也好,对自己也罢,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

“好,我帮你,从今天起,我就教你功夫,学了功夫,你就可以对世上所有的不公说不,你就可以为那些受欺负的人撑腰,你就可以成为一个行侠仗义的人。”

听到这话的韩尘岚,突然从鹤灵身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受徒弟一拜!”

鹤灵内心不禁喜悦了起来,紧忙把韩尘岚扶起来。

“好,既然你决定好了,那么明日卯时,于千捕府司西堂前,等候便是。”

“好!”

韩尘岚眼神坚定,却也扛不住肚子空空,只听从韩尘岚肚子那里传来一阵咕咕声音。

鹤灵见状

“来人,带我徒弟速去吃饭,给他加鸡腿。”

“你先吃饭,随后让他们带你转转,我出去一趟,别忘了明天你要做什么。”

韩尘岚捂着肚子说:

“知道了,放心吧!”

随后,鹤灵骑着他的千里马向着云烟山方位去了。

云烟山,戌时。

无名亭中,两人交谈,其中一人便是鹤灵,一人身穿夜行衣。

“两年前,圣上秘密派遣吾等南下,查探南方官道与匪道之间究竟有什么利益往来,官匪勾结,朋比为奸。为何会与北方的风气差异如此之大。在圣上看来,这绝不是因为自己身在帝京的原因。”

黑衣人徐徐说道。

“你我在这两年中,查到的线索也不少,却总是会突然间就断了,这并不是巧合,我一度怀疑,是帝京有人在作祟。”

鹤灵望着自己的千里马说道。

“所以你计划让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来趟这趟混水,还是她唯一的孩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黑衣人暴躁了起来。

“当然知道,可正是因为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