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河》 第一章 最后的省城生活 1961年。

夏家是省会城市中的一个普通人家。

这天,六岁的若冬像小猫叼个大耗子般拖抱着一岁的小弟阳阳,两个双胞胎妹妹冰冰和雪雪,一人手里拎着一根绳、一边一个扯着她的衣襟哼哼唧唧着要翻绳玩儿。若冬吃力地将阳阳靠在炕沿上,小男孩的脸上流着鼻涕、衣服被撸到上面裤子却掉了下去,露出了屁股和整个上半个身子,两只手拽着若冬的头发,咿咿呀呀的。二哥若夏坐在炕里头脸冲着窗在吹着不成调的《让我们荡起双浆》的口琴。母亲项淑贤背对着炕、面对着北墙在缝纫机上缝制着一件白蓝两色漂亮的连衣裙。她那神情分明并不在手中的活计上,脸上流露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对那不成调的口琴声和孩子们的吵闹声充耳不闻,径自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

若冬已经忍受不了了头发被怀里的小男孩的撕扯,“二哥!你的口琴咋还吹不成调呀!我姐可都进了省少年合唱团了,你连吹口琴都没学会,真笨!”若冬一边掰着阳阳拽她头发的手、一边大声冲着若夏喊着。

冰冰和雪雪围在若冬的身边扯着若冬的衣服争着要跟若冬翻绳玩儿。若冬一会用左手吃力地揽着阳阳,右手掰开冰冰扯她衣襟的手。一会儿用右手吃力地揽着阳阳,左手掰开雪雪扯她另侧衣襟的手,“冰冰,雪雪,都一边去!没看我正抱着小弟吗,我又没有第三只手。都自己一边玩去!”若冬对着两个小双子喊着。

两个小双子还缠着若冬。“二姐,给我翻个小手绢。”冰冰喊着。

“二姐,给我翻个小鱼。”雪雪喊着。

“先给我翻”,冰冰喊着。

“不嘛,先给我翻”,雪雪喊着。

“先给我翻!”

“先给我翻!”

“翻手绢!”冰冰高声喊着。

“翻小鱼儿!:”雪雪更高声喊着。

两个人争着争着,就变成了尖叫,最后变成了两个尖叫着的小喇叭:“啊……啊……啊……”

若夏回头冲她俩使劲吹口琴。

“妈妈!你管不管呀?”若冬慌忙捂着阳阳的耳朵回头对母亲喊着。

项淑贤并不理会若冬,仍然充耳不闻心情愉悦地继续蹬着缝纫机。

“二哥!你吹的声音太大啦!冰冰、雪雪,你们俩别再叫了!”若冬瞪了母亲一眼转过头来,跺着脚也大声地喊着。

若夏冲若冬做了个鬼脸,又转回身去吹他那不成调的口琴。冰冰和雪雪又开始叫了起来:“啊……啊…”

“我喊三个数,”若冬更大声地喊着,“冰冰、雪雪,你们俩谁先闭上嘴,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会儿我就先跟谁翻绳!”若冬用两只手捂着阳阳的耳朵,她的喊声盖过了二哥的口琴声和两个小双子的喊声。

两个小双子同时捂着自己的嘴,向靠墙边的两个小凳子跑去。个自坐了下来。“我闭嘴了,我是小双子雪雪!”雪雪大声喊道。

“闭嘴了还说话,你不算!”冰冰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指着雪雪喊道。

若夏在炕上又回头看着两个小双子,又瞄了若冬一眼,偷偷地笑。

门开了,若春背着书包满面春风走了进来。若春是夏家的长子,正在读高中,是戴着近视眼镜的清瘦的高个子青年。

冰冰和雪雪一下子从小凳子上弹了起来,向大哥跑了过去。“大哥,大哥,我大哥回来了!我大哥回来了!大哥翻绳!大哥翻绳!”

“若春!今天才星期几呀,你怎么回来了?”项淑贤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疑惑地问若春。

“妈,我今天必须回来呀!今天不是您的生日吗?”若春从书包里小心地拿出一束鲜花来:“祝妈妈生日快乐!”

项淑贤兴奋地接过花,“这孩子,没想到你还记得妈妈的生日,你个男孩子还知道给妈买束花呀!”

“哦,妈,这是文娟买的,她让我替她祝您生日快乐!”

“文娟?这孩子挺有心的,那你怎么没带她来家里呀!”项淑贤亲切看着若春的脸。

“她说今天时间太仓促了,等找个闲的星期天她再来,那样能在咱家好好玩玩!”

“是呀,今天你们还要上课呢,妈过个生日是平常的事情,你回来干嘛?”

“我今天回来也不全是因为您过生日,若秋不是被选上了省少年合唱团了吗,这么好的事儿,我哪能在学校里呆得住呀,我必须回来看看,沾点喜气儿!”

“噢?你也知道啦!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听文娟说的。”

“文娟?文娟是怎么知道的?!”

“文娟是听她妈妈说的。文娟在班里这么一宣扬,我们班的同学全都知道了,都说咱家要出歌唱家了。文娟还说,咱们纺织系统的孩子就若秋一个人被选上了!”若春兴奋地眼睛里闪着光亮。

项淑贤兴奋地从缝纫机前站了起来,“嗬!连厅长都知道啦。宁厅长呀,真是好人!工作那么忙,还关心职工家的孩子,谁家孩子出息了,厅里都有礼品送。等你爸爸采集山货野果回来,突然拿到了礼品,还不知怎么乐呢!”

“妈,我爸是不是这样?”若冬吃力地抱起小弟,夸张地呲着牙。

全家人都被逗乐了。

若冬拖抱着阳阳蹭到大哥面前,“大哥,给,现在阳阳就归你了啊!”

若春接过阳阳,“哎哟我的妈呀,若冬,看小弟被你给搓弄成什么样子啦!”

若冬向大哥做了个鬼脸。被两个小双子拽着到一边翻绳去了。

项淑贤抖着手里的连衣裙,“省少年合唱团要求统一服装,若秋明天就去报到了。”项淑贤手里拿的是一件上身白下身蓝、前后带着两个交叉背带的连衣裙。

“妈,你手真巧,真好看!”若春欣喜地欣赏着夏淑贤手里漂亮的连衣裙。

“这是统一的服装,我是按学校的要求做的!若春,上次拿的油炒面还有吗,一会儿我再给你炒点吧!”

“炒点也行,这个星期天我就不回来了,在学校还能多学习一会儿,文娟说了,让我跟她一起考北大的建筑系,我觉得这个目标有点高,现在不拚命学习,怕到时候考不上!”

“目标高点不怕,有目标就好,你们才刚上高中,早点下功夫,来得及。哎,对了,若春,你爸爸捎信回来说,让你这个星期天在家里等他,他星期天能回来!”

“哦,是吗,我爸找我有事儿?”

“我估计你爸爸让你等他回来,是让你带点吃的回学校,他们去山区采集山货野果快半个月了,这次回来能带些吃的回来。要不你别管了,学习重要,等星期天让你爸爸到学校去看你,把吃的给你送去!” 第二章 父亲夏世纯 此时的父亲夏世纯正带着纺织厅机关的人在山区采集山货野果,以给机关单位的人缓解饿肚子的困境。

“三年自然灾害”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事件。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每个家庭都遭受到饿肚子的命运是抹不掉的事实。在这场灾难中,多子女家庭的夏家尤为艰难。若春曾跟着一些饿的受不了的人到郊区去挖“土煤”,所谓的“土煤”,也就是多年沉集在地里的草根树叶之类形成的黑色的像土一样的东西,人们挖回来掺在白面里蒸干粮来抵挡饥饿。夏家的孩子们吃得拉不出屎来,需要别人帮助用手将屎扣出来。尤其是天生就娇气的若秋,每次要拉屎前都要哭一场,怕疼都得挑人给她扣屎。但是在抵挡不住饥饿的时候,大人孩子还是不得不下咽用土煤做的食物来充饥。若冬也曾去拣食堂垃圾中的怱须子回来掺在粮食里充饥。多数多子女的家庭在吃饭的时候为了争吃的都要吵闹。夏家在吃饭时也传出吵闹的声音,却是因为若春将自己的饭份让出来给弟妹吃而遭到父母的呵斥。省纺织厅跟其它省直单位一样,一批批地派出人员到山区去采集山货野果回来分给职工度过困难时期。夏世纯是纺织厅的中层干部,是这批被派出去采集山货野果小组的组长。

山区深秋的树林里,阳光插着林木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落在山坡里的林间和草地上。山坡自然生长的林木中,有仍然还翠绿着的树木,像长年都不退色的松柏类还绿着这不足为奇,可是有些叫不上名的树木不知为什么在深秋里还是翠绿着的,它们不像松柏类可以抵挡住风寒,它们在一夜间就会被风寒摧毁成枯枝烂叶,这好像有些让人无法理解,但这确实是存在着的事实。无论是自然界还是芸芸众生,总是有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存在着,不是吗?秋天的山林在已经黄了的树叶和红了的枫叶、还有这些不知为什么还翠绿着植物的点缀下美得让人陶醉。几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分散在林间,有的用杆子打树上的野山梨,大部分人手里拿着小盆或茶缸在林子里拣着橡子果。夏世纯手里拿着个小布袋站在树林里发楞。突然,他张开双臂,大声地朗诵着: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

伛偻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

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

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

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

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

所有的人都直起身,看着夏世纯。夏世纯对所有人的诧异视而不见,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年青人走到一位年纪大的男人身旁嘀咕着,“看,老夏这是又来病了!”年青人嘻笑着又说,“要说这个老夏也是真有才呀,不但业务是顶尖,还满有文采的嘛,你看他一套一套的!”

“嗨,你来咱们厅里晚,你不知道,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这人可深沉了,有风度!咋也整不出这事儿来!在咱们纺织厅,那可真是个响当当人物,要不咋在十年前,刚解放那阵就派他到国外去学术交流呢!”年纪大的男人表现出痛惜的神情。

“哦,我也听说了一些。”另一中年男人凑过来悄声地说道。

“这人呀,从鬼门关走过一回是会变的!二年多呢!家属的抚恤金都领了,谁也没想到他还能回来!听说那轮船沉了,一船上的人,就活下他一个人。”

“嗯,他以前身体可好了,水性也好!不知在海上漂了多少天,是让非洲的一条货轮给救了。跟着货轮到处漂泊,语言也不通,大概是遭了不少的磨难,也不知他后来是怎么回来的!”

“真是命大呀!”

“他回来后拒绝谈他那二年多的经历,好像跟他老婆都不说,人就变得神经兮兮的了。”人们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论着。

夏世纯还站在那里,张着臂,扬着头,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又大声地喊着,“大山呀,大山!大树呀,森林!你就是我的家呀!我的心……”

一个青年人激动地从远处跑过来,“哎、哎、哎!同志们呀,同志们!那边、那边、我可发现宝贝啦!”

夏世纯回过神来看着年青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年青人身上。

夏世纯好像突然从另个世界回到现实中来,“啊,快说,你发现什么宝啦?”

“那边,那边,我发现了一棵板栗树!树下全是栗米!哎呀,我的心呀,乐得都快蹦出来了。快走,跟我来!咱们拣栗子去!”年青人激动得脸上放着光。

夏世纯一拍手,“哎呀,哎呀!栗子!栗子!跟这些橡子比起来,那栗子就是阳春白雪呀!阳春白雪!走呀,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没听见阳春白雪呀!我们去把阳春白雪给抢回来呀!”

夏世纯拽着年青人先跑走了。人们呼呼啦啦都跟着年青人跑走了。

山坳里的天空悬着下悬月。星光下的一顶大帐篷里传出了鼾声。大帐篷旁边还有一顶小帐篷,小帐篷的门上吊着锁头。在大帐篷里躺着的是白天在山坡上采集山货野果的人,鼾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熟睡着。夏世纯却睁着眼睛,他心里有事儿,不时观察着有没有醒着的人。当他确定人们都熟睡了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拿出个小布袋掖在衣服里,又将枕头下的一只钥匙握在手里悄悄走出帐篷。他悄悄来到小帐篷前,向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快速打开锁头钻了进去,黑暗中他摸到装有板栗的麻袋。大把地抓着板栗迅速向小口袋里装着。当小口袋鼓起来他停下了手,又四处看了看,哆嗦着手将小口袋掖进怀里走出小帐篷。夜色中他左右看了看,迅速到大帐篷前的工具堆里拿起一把铁锹,快速向山坡下跑去。

在夏世纯进到小帐篷里时,大帐篷的门里伸了一个脑袋。当夏世纯从小帐篷里出来时,那个脑袋缩了回去。当夏世纯拎着铁揪跑下山坡时,大帐篷门口的脑袋带着身体出来了,悄悄尾随其后。

夏世纯在夜色里顺着山间小路向山下快速走去,他找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用铁锹挖了坑,把小布袋埋了起来,然后在边上的一棵树上用铁锹铲下一块树皮做为记号。他抹了一把汗,捂着胸口长长出了口气。然后躬着腰悄悄沿原路返回。在夏世纯重新回到大帐篷里的铺位上时,那个人也已经又躺回铺位上了。

清晨,一些男人们在帐篷外刷牙洗脸。夏世纯从帐篷里走出来,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手里拿着那把小钥匙在刷牙的人里寻找着。他走到晚上露出脸的那个人面前,“老张,”夏世纯将钥匙递给那个人,“这周该我休息了,我回单位向领导汇报一下这段时间咱们采集山货野果的情况,然后我带辆卡车来把这些东西拉回去。这几天你负责,钥匙你拿着。拿好,可别弄丢了。”

“夏科长,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就是我把自己丢了,也不敢把钥匙给丢了。这可是咱们在外面这些同志辛辛苦苦劳动的成果,是集体的财产,是补贴咱们厅里老老少少的口粮呀,这把钥匙太重要了,我一定看管好,晚上睡觉,我一定向你一样,把它枕在头底下,我保证,你不在,我不会让我们的劳动成果缺少一点一滴的。”老张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然后,他看着夏世纯的眼睛,“嗨,你放心,现在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我的老婆孩子在老家,不需要我操心他们吃的······,哎呀,你看我说多了,说多了!”老张点头哈腰的接过钥匙,卑微地笑着。

“知道、知道,我知道你的老婆孩子在老家。”夏世纯不自然地咧嘴苦笑着说道。 第三章 如此一小袋栗子 夏世纯拎着小布袋走进了屋子里。项淑贤观察着夏世纯的情绪,接过小布袋小心地问道:“回来啦,这是什么东西?”

“嗯。这可是点好东西!阳春白雪!”夏世纯的眼睛没有离开小布袋。

“阳春白雪!”项淑贤不解地看着手里的小布袋。

“打开看看!”夏世纯的眼睛仍然一直没有离开小布袋。

若夏、若秋、冰冰、雪雪都围拢了过来。若冬猫叼大耗子般抱着小弟弟也踉踉跄跄围了过来,抻着脖子看那小布袋。

“啊,栗子!多少年没见这东西了。”项淑贤惊喜地看着手里泛着油光的板栗。

“啊,栗子!”“什么叫栗子?”“好吃吗?能吃吗?”孩子们的小脑袋都凑了过来。

“这可是金贵的东西。哪弄的?单位分的吧?”项淑贤兴奋而小心地看着夏世纯的脸问道。

夏世纯没有说话。

项淑贤高兴地看着手里的小袋栗子又说:“厅里派你们去采集山货野果真是最正确的事儿,成绩可真大呀!咱们都分到板栗了!”

“嗯,不是,”夏世纯的眼睛这时才离开了那个小口袋,“不是单位分的。”

“不是单位分的!”项淑贤盯着夏世纯的脸,“那是哪里来的?”

“我们采集的山货野果在山上还没拉回来呢,同事们都还在山上呢,我想回来看看若春,若春上高二了,正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营养,这孩子个子噌噌向上窜,吃那点东西的营养都长个儿了!读书正用劲的时候,大脑不能缺了营养,必须让他吃饱呀!”夏世纯抬眼四处看着,“噢,若春呢?”夏世纯从进屋眼睛就没离开过小口袋,这时才抬起眼睛逐个地看着孩子们,“咦,你没接到信吗,我不是让若春在家里等着我吗?”

项淑贤眼睛没有离开手中的小口袋,不解地问夏世纯,“嗯?不是分的,那是哪来的?!”

夏世纯直视着项淑贤,“若春呢,我怎没见到若春!”

“噢,若春前天回来了,说是学习紧,星期天就不回来了。老夏,我问你呢,这不是单位分的,那是哪儿弄的?”项淑贤也紧盯着夏世纯的眼睛。

“噢,噢,是、是、是老乡给的,老乡给的。老乡听说咱们家孩子多,还有个读高中的大小伙子,是给孩子们增加营养的!”

项淑贤松了口气,“老乡真好,下次回去,给老乡带点东西过去,咱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现在谁都不容易。这些板栗值不少钱呢。”

若夏抓了一把栗子爱不释手,又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妈,这东西怎么吃,这么硬,咬不动呀!”

“小馋猫,这个板栗可不是那么吃的东西,要煮熟了才能吃。”项淑贤打了若夏的手一下。

“妈,那快点煮呀!”若夏急不可耐地催着项淑贤。

“妈,煮,煮,煮,快煮吧!”若冬吃力地往上挫了挫阳阳,“爸爸,快让妈妈煮!”

“煮吧,煮熟了,我给若春送去。这孩子总是不舍得吃,就想从自己的嘴里省点给弟弟妹妹们。真是让我操心!”

“你不用操心他,谁让他是老大了,老大照顾弟妹是应该的!”

夏世纯突然变了脸色。“这不是老大不老大的问题。是那年……”

项淑贤的神情紧张了起来。茫然着不知说什么好。

夏世纯提高了嗓音,“就是我死的那两年!就他懂事儿了,他知道没爹了,小小年纪就把自己当大人了,他就是那时候做下的病!”

项淑贤紧张地看着孩子们,给孩子们递眼色。若冬聪明的抱着阳阳走开了。若夏也扯着两个小双子走了。

夏世纯指着向外面走的孩子们,“嗨,多亏那时候他们都小,不懂事儿!倒霉的就我们爷俩!身子受苦,心里更苦!”

项淑贤拎着小口袋转身想走。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又想把我撂下呀!”夏世纯一把拽住了项淑贤。

项淑贤回转身,放下手里的口袋,拉着夏世纯的手,眼睛里含着眼泪说:“老夏!咱不想那事了好不好?你不是想给若春送吃的吗,我是着急去煮栗子,哪是想撂你呀!那好,那咱们坐下说说话儿,我先去给你打盆洗脸水吧,你先洗洗脸!你这进屋水还没喝一口呢,我先给你倒杯热水!哎,对了,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

“行了,行了,你去吧,你快去煮栗子吧!什么洗脸喝水的,那都是搪塞我的话!”夏世纯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项淑贤,把她向外推着。

“你不听好消息啦!”

“去吧,去吧,你快去吧!我现在心烦,什么也不想听,我最不爱看你像现在这样装模作样的样子!”

“那好,那我先去煮栗子了,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再告诉你好消息。”项淑贤耐着性子,边轻声说着边起身向外屋走。

夏世纯抱着头坐在了炕沿上。项淑贤有眼泪含在眼圈里,拎着小口袋走出了屋子。夏世纯用手捶着自己的脑袋。

山区的盘山路上。一辆大卡车在行走着。外车箱上装着几个麻袋、帐篷、行李以及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还坐着十几个人。老张从麻袋里掏出几个山梨,扔给每一个人,“吃吧,吃!现在还是公家的,等回去一分,就不舍得吃了,就都得留着给家里的老婆孩子吃了。”

“老张,你也就敢拿几个梨给我们。”一同事一边咬着梨,“有胆量,你掏板栗分给我们吃,真是的!”

“对,你有胆量,现在打开那个板栗麻袋!”又一同事向老张叫板,“来,打开,打开,打开呀!”

一阵笑声。

“我说你们可别不知足了,梨也堵不住你们的嘴!要是夏科长坐在这上面,这梨也没人敢拿给你们吃,还板栗呢,我说你们也真敢想,有梨给你们吃就不错了,哼,还板栗,那是阳春白雪!”

又是一阵笑声。

驾驶室里,夏世纯坐在司机旁边,闭着眼睛任凭车子颠簸。 第四章 这小袋栗子扭转了命运的风向标 省纺织厅技术科的办公室里的桌子,都是两两对在一起的,那是普通工作人员的办公桌。门边是一张大一些的桌子,桌子上放着电话。夏世纯走了进来,旁若无人的闷着头坐到门边的那张桌子旁。屋子里的人看着夏世纯。又互相看着。

夏世纯突然站了起来面向大家,“嗨!我回来了!我走了半个多月,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大家都好呀!”

“科长好!”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全体从坐位上站了起来,向夏世纯问好。

夏世纯面向大家摆了摆手,“好,好,好!都坐下吧!你看你们,我也没说让你们都站起来,跟我打个招呼就得了嘛,何必都站起来呢!啊!”

“科长,不是我们不想跟你打招呼,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也不看我们,我们又不敢贸然……像那次,差点吓着您!”一同事搓着两只手,忐忑地说着。

夏世纯低着头坐到了座位上。眼睛看着电话机不再说话了。同事们互相看着,吐着舌头,都慢慢坐了下来。

省纺织厅的厅长是个宁姓的女厅长。丈夫是某机构驻外的一名官员,长年工作在法国。身边只有一个女儿文娟。文娟和若春同龄,从小玩到大,现在同一班级读高中。厅长办公室宽敞而明亮。宁厅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思考着。办公桌对面站着办公室的李主任。

李主任摊着两只手,“没有,没有,到目前为止,我们系统还没有一个主动报名自愿被精简回农村的!”

“是不是我们厅里的工作没有做到家呀?”宁厅长皱着眉头问李主任。

“中央文件和我们省厅的红头文件都发到相关的各市县的纺织系统了,我们厅里大会小会也开过好几次了,宁厅长,这您是知道的。但是现在还没有主动报名自愿响应精简的,不是我们工作没做到家,而是没有人愿意再回到农村去务农。厅长,我感觉,我们不能只靠他们自愿的主动报名。够条件的,可以动员他们嘛,实在不行,那就只有组织采取强行的措施了!”李主任振振有词。

宁厅长用笔敲着桌子,“嗯,查查,你再去查查,除去基层机构和纺织厂,我们厅机关里有没有符合精简文件里规定的被精简条件的人员?”

“嗯。有!一九五八年一月以来参加工作的、来自农村的新职工,在我们厅机关里有2位。”李主任胸有成竹,分明是之前精心做了功课了的。

宁厅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嗯,总算不能剃秃!我们纺织厅不能落到别的厅局的后面。但是,只有两位,离上级给我们的指标还远远不够呀!那你再查一下,有没有一九五七年年底以前参加工作的来自农村的职工?”

“嗯,全机关的档案,我都查了,符合来自农村条件的人还真没有,而中央的文件规定,原先就是城市居民的职工,不论新老,一般的都不精减。所以,拿来自农村的这条卡,我们纺织厅也只有2名------”李主任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宁厅长和办公室李主任同时向门口看去。不等允许,门已经开了。伸进头来的是老张的那张脸,“哦,厅长屋里有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哦,老张,是老张呀,有事情吗?你进来吧!”宁厅长又把脸转向李主任,“李主任,这个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最好尽快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你先去筹备全体厅机关干部参加的采集山货野果总结表彰会吧!”

“嗯,厅长,那我就先回去了啊!”办公室李主任向老张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厅长办公室。

老张在厅长办公室里呆的这十几分钟,对老张而言,自以为得到了被赏识和重视的机会;对厅长而言,使她目前最头痛的完不成上级下达的精减机构指标好像有了一个缝隙;而对于夏世纯而言,从此刻开始,他命运的风向标将要转向了。

离开厅长办公室后,走在走廊的老张有些慌张,前后左右张望着,生怕有人发现他是从厅长办公室出来的。而厅长办公室里的宁厅长转着眼珠快速地思考着。她突然拿起电话,“李主任,你再过来一下,马上!”

李主任推门再次进到厅长办公室里。宁厅长冷着脸,“有个事情要变动一下,”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全体厅机关干部参加的‘采集山货野果总结表彰会议’先推一推吧,今天不开了!”

“噢?不开了!?”李主任有些吃惊。

“不开了!”宁厅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主任脸冲向外看着,“你再去办一件事情,在生产技术科再安排一套科长的桌椅。把夏世纯桌上的电话挪到那张桌子上!”

李主任一脸的不解,迟疑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宁厅长转回到她的办公桌前,笃定的神态,“好了,你办去吧!”

“哦,哦、哦。”李主任机械地答应着。

“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就马上去办,马上!”宁厅长不看李主任的脸,低着头机械地收拾着桌子上的文件。

“好的,好的,好的厅长,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马上去办!”李主任好像突然醒悟过来,转身离开厅长的办公桌,快速向门口走去。

就在李主任将要关上门的时候,女厅长冲着李主任的背后,“挪电话时,把夏世纯叫到我这里来,不要当着他的面挪电话!”女厅长低着头一边收拾桌子上的文件,一边向即将关门的李主任说道。

“明白!请厅长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李主任轻轻地关上了门。

女厅长拿起电话,“接BJ纺织部!”

夏世纯的桌子上放着一摞整齐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型的五颜六色的平绒布样子,夏世纯对照着检测报告认真地翻看着每一块布样,分析着,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李主任领着几个抬着桌椅的人进到办公室,把桌椅安放在门的另一边。屋子里的人吃惊地看着。又集体把目光投向了夏世纯。而夏世纯并没有感觉到眼前发生的事情,仍然全神贯注地投入在他的工作中。李主任带着人安置好了那套跟夏世纯同样的桌椅后,目光投向夏世纯,见夏世纯仍然不被打扰地工作着。李主任迟疑了一下后走到夏世纯的身边,“夏科长,厅长请您过去一趟!” 第五章 夏世纯科长的电话被挪到另张桌子上了 夏世纯这才抬起头,突然发现在自己的对面又安置了和自己一样大小的桌椅,他不加思索地问道:“怎么,我们科又调进来人啦!”他看看自己的桌子,又看看新搬进来的桌子,好像突然感觉到什么。“这桌椅……”

“老夏,厅长在等着您呢!”李科长微躬着腰向夏世纯轻声地说道。

“哦,哦,好,好,好,我马上过去!”夏世纯放下手里的布样和笔,扶扶眼镜,走出了办公室。

李主任和几个人迅速地动手拆夏世纯桌子上的电话,将其挪到刚搬进来的那张桌子上。办公室里的人奇怪地看着。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着。

厅长办公室里。女厅长坐在办公桌前仍在电话里讲着,“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不用再等了,现在可以过来就任了!嗯,没问题,没问题!嗯,嗯,哪里话,哪里话,这是我应该做的!嗯,嗯,是的,是的,现在是时机了,没问题,没问题了!”

夏世纯走了进来,见女厅长在讲电话,刚想退出去。女厅长一边向夏世纯招手一边对着电话机,“好了,就这样了啊,那我就先挂电话了!”

女厅长放下电话,站了起来,示意夏世纯到沙发上坐,并给夏世纯倒茶。夏世纯站着接过茶杯说:“宁厅长,看您客气的,您坐,您也坐!”夏世纯端着茶杯坐在了沙发上。他喝了一口茶。

女厅长坐在夏世纯的身边也喝了一口茶。“老夏呀,你这次带队去采集山货野果成绩不小,我代表厅里全体同志向你表示感谢呀!”

“你看你,宁厅长,这说哪去了,我是老同志了,厅长让我带队,那是信任我!我还要感谢厅长您呢,是吧,呵呵,呵呵。”夏世纯轻松地品着茶,“这茶不错,香,够味!”

“老夏呀,咱们一起工作有十多年了吧!”女厅长没有看夏世纯,眼睛盯在手里的茶杯上。

“那可不,新中国成立后,从你调过来当厅长时开始,咱们就在一起工作了。可不十多年了嘛!”夏世纯骄傲地扬着脸看着宁厅长。刚才在办公室他的对面,又增加了和他一模一样办公桌的事情没有在他的脑袋里挂上号。

“可是,老夏呀,你是老同志,我想你一定会体谅领导的难处。有件事情,我不知怎么向你开口呀。”女厅长仍没有抬头看夏世纯。

“您说、您说,您尽管说,有什么困难您说!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说!”

“是这么回事儿啊,我呢,主要是考虑你的身体,是吧,当然了,你自那次轮船失事事件从国外回来后,你本身还是想努力干好工作的,这个呢,领导和同志们都看到眼里,我代表全厅的机关干部对你表示感谢啊,感谢!”

“不是,厅长,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夏世纯突然有些醒悟,眼珠也灵活起来,快速的地转动着。

“好,好,好,跟老同志谈话就是痛快!那我就直说了吧,老夏呀,你也该轻松、轻松了,卸下肩上的担子吧!当然,工资不会比以前少!干部级别还是17级。这个你放心,有我当一天厅长,这个,我可以给你保证!”女厅长这次将眼光放在了夏世纯的脸上,直盯盯地看着夏世纯。

夏世纯的脸色突变,腾地站了起来。

“老夏,你听我说,你坐下,别激动,你坐下听我说!”

“说什么说!还有什么好说的,科长的桌子都搬进去了,还说什么说!不用!一个科室还放着两张科长的桌子干嘛!何苦呢,你告诉我一声,我直接把桌子腾出来不就完啦!再不行,我到传达室去收发报纸总可以吧!”

“老夏,你能不能冷静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女厅长也站了起来。

“说什么说,说!你就说出大天亮来,科长的桌子也搬进去了!走,我走,我给你腾地方还不行吗?”夏世纯愤怒地挥动着胳膊,一甩手,摔门走了出去。

夏世纯气呼呼地回到技术科办公室,见办公室的门两边,一边一张的大桌子,自己办公桌上的电话已经被挪到另一张办公桌上。全科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办公室里静极了,他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这个时候,他只能无奈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失魂落魄地走在马路上。

若冬在里屋的炕上一边哄着阳阳,一边和两个小双子翻绳玩。若冬给冰冰翻一下,又转过头给雪雪翻一下,又回头拽着往炕边上爬着的阳阳。若冬给冰冰翻绳,阳阳上来扯绳,若冬和冰冰躲着躲着,绳还是被阳阳给扯乱了。冰冰生气地使劲拽着阳阳的胳膊。阳阳被拽疼了,大哭了起来。外屋传来项淑贤的声音,“若冬,好好哄孩子,妈妈一会就洗完衣服了。”

“妈妈,你可真是的,偏要礼拜天洗衣服呀!人家还有作业呢!”若冬把阳阳搂在怀里,一边晃荡着,一边大声喊道。

“你才一年级,那点作业等晚上再做啊!”夏淑贤在外屋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说道。

“你可真是的,总让人家礼拜天哄孩子!”

“你姐在合唱团排练,你大哥学习忙不回家,你二哥去排队买粮,你说,你不哄,谁哄!”

“那你快点儿洗,我要出去撒尿!”若冬一边冲外屋喊着,一边给两个小双子递眼色。

“妈妈,我也要撒尿!要尿裤子啦!”

“妈妈,我更要撒尿,更要尿裤子啦!”

两个小双子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大喊着。

“两个小双子啊,捣乱鬼,你们俩净捣乱!你俩没长腿呀,想撒尿自己下地去外面撒呗!”

若冬伸了伸舌头向两个小双子做着鬼脸。两个小双子也做着鬼脸儿。然后三个人哈哈大笑。阳阳坐在若冬的怀里带着眼泪也跟着笑了。

“你才是捣乱鬼呢,羞不羞,又哭又笑!”冰冰大声地训斥着阳阳。“又哭又笑骑马坐轿!”雪雪也指着阳阳的鼻子训斥着。

“又哭又笑骑马坐轿!又哭又笑骑马坐轿!”两个小双子拍着手大声地喊叫着。

项淑贤在外屋也愉快地笑了,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她拧干最后一件衣服,起身到外面去晾衣服。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一边擦着手一边赶紧回屋,她看到的是阳阳的脸被若冬用墨笔画成了个大花脸,还画上了眼镜和胡子,三个孩子笑成了一团,阳阳拍着两只手也跟着乐。项淑贤欣慰地看着孩子们。心说,“老夏呀,看看咱们这些孩子,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第六章 女厅长成功地为精减机构打了伏笔 此时的夏家门外,夏世纯倚着门框,听着屋里的笑声,没有勇气走进屋子,难过地扭过身子向外走去。他没有目标地在马路上走着。

晚上。饭桌上放着一小盆稀粥,还有一盘菜。项淑贤在炕沿边上坐着,怀里抱着阳阳,阳阳哭闹着。若冬嘟着个嘴、闭着眼睛在炕里面躺着。两个小双子依在若冬的身上,半闭着眼睛,也是哼哼叽叽的,“饿死了,吃饭吧,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呀!”

若秋和若夏都在饭桌的一侧做作业。若秋做了一会儿,便不耐烦了,“妈,饿死了,吃不吃饭了。我爸爸上哪去了,是不是出差了,今晚不回来了吧。”若秋撅着嘴,把作业本摔来摔去。

只有若夏一会儿看看饭,一会儿又闷头做作业,一声不吭。

“不能呀,你爸爸要是出差,是要带洗漱的东西的,也许是开会吧。咱们再等一会儿,再等十分钟,十分钟后你爸爸再不回来,咱们就吃饭。”项淑贤看着怀里已经困了的阳阳,“若夏,你先盛点粥来,我喂喂阳阳,孩子困了。”

若夏起身盛粥,“妈,怎么光是粥呀,没有干粮呀?”

“晚上吃完饭就睡觉,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晚上吃干粮是浪费。”项淑贤接过若夏递过来的碗喂着阳阳。

“谁说睡着就不知道饿了,我天天半夜都被饿醒。要不就梦见大馒头,可从来都吃不着,不是拿到手里变成白纸,就是被狗给抢去了。”若夏眼睛看着粥盆,反驳着母亲。

若冬噗嗤笑出了声,“二哥真馋!”

两个双子也睁开了眼睛,“二哥,你再做有大馒头的梦,你就喊我,我给你拿着,就不能变成白纸了。”雪雪一本正经地说着。

冰冰也一本正经的直点头,一边点着头,一边咽着口水。

“冰冰比二哥还馋!”若冬眯着眼睛看了冰冰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省城夜晚的大街上,路灯下,夏世纯晃晃荡荡地走着,他走到一家饭馆门前停了下来,饭馆里面有两个人在喝酒,夏世纯迟疑了一下欲进去。又摸了摸衣袋,然后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转头又沿着马路向回走。

孩子们在炕上都睡着了。项淑贤坐在炕上一边补袜子一边深思着,她不时地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下弦月。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心神不宁。炕上的孩子在熟睡着,若夏咯吱、咯吱地咬着牙,翻了个身仍继续睡着。她又看了看两个熟睡中的小双子,想起白天雪雪说二哥再做梦有大馒头,让她给拿着就不会变成白纸的话,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伸手给身边的两个小双子盖了盖被,又下地给睡在最炕梢的若夏盖了盖被,看了看身边空着的被窝,向外面走去。夜色里,项淑贤走出了房门,正要向街道上走,夏世纯垂头走了进来。项淑贤赶紧跑到夏世纯跟前盯着他的脸看,“老夏,才回来,开会啦?咋开到下半夜!可急死我了!”

“别说话,你别跟我说话,我要睡觉!”夏世纯一把推开项淑贤径直向屋子里走去。

项淑贤呆楞了一下,跟着夏世纯进了屋子里。夏世纯进屋后将鞋子甩在地上直接爬上炕,头冲里,也不枕枕头、也不盖被子合身趴在了炕上。项淑贤迟疑了一下,脱了披在身上的衣服上炕,给夏世纯盖上被子,轻轻抽出压在夏世纯脚下的枕头,自己也慢慢地侧着身子钻进被窝里躺下。夏世纯突然将被子一卷,背对着项淑贤,将被子都裹在自己身上,使项淑贤裸露在外面。项淑贤悄悄坐起来抱着身子。她看了看冰冰和雪雪盖着一个被子,又看了看若秋和若冬盖着一个被子,再看了看阳阳自己盖的小被子,她最后将目光落到若夏的被窝,她起身悄悄爬到炕梢的若夏身边,慢慢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若夏朦胧地睁开眼睛,“妈,又……”项淑贤捂上了若夏的嘴。若夏将被子让了些给母亲,自己闭上眼睛又响起了鼾声。项淑贤躺在若夏的被窝里睁着眼睛沉思着。

厅长办公室里。女厅长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她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抓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礼品盒子,站起来走了出去。

女厅长来到技术科办公室。科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厅长好!”

女厅长向大家点了点头,向下压了压手,示意让大家坐下,“夏世纯呢?”

科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女厅长见门边两张大桌子都是空着的,将手里的礼品盒放在没有电话的那张大桌子上。她想了想,又拿起礼品盒走出了科室。

夏世纯合衣蒙着被在炕上躺着。项淑贤抱着阳阳忧愁的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女厅长走了进来。项淑贤急忙迎过来,“宁厅长!”

女厅长看了看炕上躺着的夏世纯。夏世纯骨碌爬起来指着女厅长,“你来干什么!”

“这是礼品,表示一下祝贺!”女厅长把手里的盒子放在炕上。

“狗屁!你良心让狗吃啦,你撸了我的科长,还来恶心我!”夏世纯抓起盒子扔在女厅长的身上,指着女厅长的鼻子吼着。

“老夏!你干什么你,这是厅长给咱若秋的礼品!咱若秋被选上省少年合唱团啦。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你,你,你快给厅长道歉!”项淑贤慌忙跑过来一手抱着阳阳一手抓着夏世纯的胳膊,大声说着。

“少来那一套,假惺惺!”夏世纯梗着脖子,甩开项淑贤的手,将脸转向一边。

项淑贤忙转身握着女厅长的手,“厅长,吓着您了吧!对不起呀,我替老夏给您道歉了!他现在成这个样子,您是知道的!他以前不是这样儿的,请您原谅他好吗,厅长!您别生气,您可千万别生气啊!”

夏世纯一高跳到地上指着项淑贤的鼻子,“我现在成什么样子啦!啊?你说,我现在成什么样子啦,就连你也瞧不起我!是不是?你的意思,也是我现在就得让人把科长给撸啦!?啊?我告诉你们,我这里窝着火呢!”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我十年前就是科长,国家派我出国学术交流前,我就是科长了!现在本来应该是处长,是副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