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变》 第1章 1706号实验体 “指令:运输”

“指令目标:1706号实验体”

“指令目的地:十七号手术室”

“指令时效:立即执行”

无机质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无机质的机器人拉开冰冷的铁门。走廊的白光毫不客气地扎进门后狭窄的六平米,于是黑暗中立刻浮出一张铁床、一个水池、池边的一块蜡烛头,以及旁边那个戴着手铐脚镣,正对着门口抬起头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年近四十,长着一张标准的东方式面孔,五官端正,线条硬朗,有如晨星的双眼中隐约透出些不怒自威的气场。男人身形高大,体态却颇为消瘦,几条骇人的伤疤透过病号服上的破洞肆意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看着蜿蜒且苍白。

林德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强光,然后对着眼前唯一一个色彩鲜明的个体露出微笑——

“又见面了,海伦医生。”

和旁边那几个会动的橱窗假人相比,金发白袍的女医生毫无疑问是个活人——准确地说,自从林德被“捡”到这个研究所后,海伦是他唯二能直接接触到的活人。相比之下,另一个活人给他留下的尽是些不好的回忆。

不过,即便还算融洽地相处了三个月,林德也很少看到海伦表现出情绪变化。大多数时候,这位完全称得上沉鱼落雁的女士都顶着一张扑克脸,和身边那些仿生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你好,1706号,”扑克脸女士点点头,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解除拘束,准备押运。”

电磁锁应声而落,林德立刻从铁床上一跃而下,尽情活动着自己的手脚。

没有被塞进密封罐里运走,这算是和海伦维持良好关系带来的小小福利之一。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林德有了逃跑的机会。每个机器人手部都装备了二十万伏特的电击器,且单手握力就高达一吨,足以保证任何碳基生物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走吧。”

海伦推了推眼镜,带头走在前面。六个机器人分成左右两列,把林德夹在中间。

等他们走后,余下两台机器人开始动手打扫林德的牢房,把他留下的生活痕迹全部扔进门外的压缩机,彻底销毁。

噔、噔、噔......

高跟鞋在钢制的地砖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反倒是六台机器人虽然看上去步履沉重,落足却很轻盈。

走廊的两边全是他住的那种“病房”。过去三个月,这里终日回荡着哀嚎和呓语,也让林德把这些“房客”的来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有一些是自己这样的战俘,余下的都是当地平民,男女老少都有。

不过,在另一个活人看来,房客们都有同一个身份——

“小白鼠。”

整座地下研究所,就是一个巨大的小白鼠饲养笼。

但是现在,所有的铁门都开着。门后空无一物,像骷髅的眼窝一样空洞。

不对劲。

“海伦医生......”林德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些小白鼠都哪去了?”

“是‘受试者’。”海伦没有回头。

“那好,这些‘受试者’,他们都哪去了?”

噔、噔、噔——

海伦没有回答。

“医生——”

“未经许可,受试者不得询问无关问题,”海伦依旧没有回头,“注意你的行为,1706号,否则我将对你采取相应的处置措施。”

噔、噔、噔。

片刻之后,他们在一道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道足有十米见方,厚度达到九十公分的巨大合金防爆门。和这门一比,门上那块只有苹果核那么大的小牌子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谬。

【零号手术室——防护等级XIV】

防爆门当然是严丝合缝的,但是某种林德很熟悉的气味——或者说“气息”,正从那道肉眼压根看不见的门缝里,慢慢渗进永远混着消毒水的空气中。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今天这道铁门,格外地冰冷刺骨。

“身份识别通过——1706号实验体,允许进入,C-03预处理程序已准备就绪。”

广播响起,沉重的合金门应声向两侧悄然滑开,海伦却停下了。

“林德......”

“海伦医生?”

林德回过头,正对上她那双蔚蓝而澄净的眼睛——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

海伦一挥手,两个机器人就把林德和他刚到嘴边的问题一起架进了大门。

无论门里门外,空气中都凝固着黏糊糊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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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体毛、清洗消毒......片刻之后,林德被绑在一张床上,赤身裸体地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和往常一样明亮,比外面的走廊还要再冷一点。不过那些形状怪异的器械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三根品字形排列的合金圆柱,每根柱子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光滑如镜。柱子之间的地上有一块正三角形的巨大水晶板,每个顶点都伸出一条粗大的线缆,通向五米之外的一张操作台。

在操作台旁边站着的那个干瘪的老头,就是林德最不想看见的人——

“......上一批的湿件封装好了没有?动作快一点!一群没用的东西......通知动力室,切断B4至B7的电力供应——对!全部!全部转接过来!我给你十分钟时间,完不成就等着进焚烧炉吧!”

一个机器人应声离开,另一个机器人则用悦耳但毫无感情的声线说:“博士,将军府发来急电。”

“念!”

老头子干瘪得活像一根放了太久又发霉的萝卜,布满老年斑的秃顶上耷拉着几根硕果仅存的毛。他头也不抬地在操作台上忙活着,十指纷飞如电。

“本地时间1130,联邦第7舰队突破艾普——沃特麦伦防线,推定攻击目标为本星系。格拉克将军请您到核心城避难,已为您准备了最好的——”

“——用不着!”脱水萝卜非常不耐烦地一挥手,“我没时间陪那头猪在他的防弹猪窝里喝酒!通知“1号”,让她把我那批特殊储备取来——还能有哪批!听懂了就去办,还愣着干什么!都是些没用的废物......啊!我亲爱的林德!你好吗?昨晚睡得好不好?身上还疼不疼?””

“赫尔曼博士。”

林德眼中的寒意有如两道冰锥。对这个干枯,瘦小、既冷血又虚伪的老吸血鬼,他实在提不起太多的兴趣。

每次给林德开刀时,赫尔曼都坚持不用任何麻药。 第2章 最终改造 赫尔曼压根没在乎林德的目光。他径自走到林德身边,像头食腐的秃鹫一样俯视着林德,伸出爪子在他身上到处捏来捏去,就像在翻捡一块美味可口的好肉。

手术室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赫尔曼的手术服也一尘不染。但他刚一靠近林德,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一下子就变得无比清晰。

死人味。

并不是尸臭。准确地说,是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只能用尽最后一口气,以徒劳的悲鸣和诅咒为人生画上个潦草的休止符的,将死的气息。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许多年,这气息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很好,很好......”

赫尔曼捏了捏他的胸脯,灰黄的小眼珠里闪过一丝得意:“只有最纯粹的基因,才值得我亲自动手!格拉克弄来的那些废物根本不能用,也就思维中枢有点回收价值......”

“博士,”两个机器人合力推着一台小车走到赫尔曼身边,其中一个机器人递给他一个PDA,“第四批湿件封装完毕,请您过目。”

“我看看——”

赫尔曼接过PDA,一边飞速翻阅着检测数据,一边绕着小车走来走去。小车上堆满了看不出用途的球形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泡着一颗脑子。

林德注意到,有不少脑子要比其他的小很多,颜色也更新鲜。

他捏紧了拳头,又立刻松开手。

“平均神经完整度只有百分之六十四点五三?算了,送去出货吧,反正那头猪只会拿去做春梦。让他尽快把下一批小白鼠准备好,配套材料再增加三倍——啊,别害怕,我亲爱的林德,这只是合理的废物利用。你是我最高级的造物,怎么能和这些下等品混为一谈呢?”

赫尔曼拍了拍——或者说摸了摸林德的胸脯,故作仁慈地安慰道。尽管没注意到林德的动作,但血压和脑波的变化还是逃不过仪器的监测。只是在他看来,林德的反应只会是恐惧,而非愤怒。

就算是又怎样?对赫尔曼这头捕食者而言,这不过是加了点让猎物更清脆可口的佐料而已。

林德索性闭上眼,努力把赫尔曼那张恶心的老脸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从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眼下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从这具饥寒交迫了三个月的羸弱身躯里一点一滴地挖出最后的力量。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恐怕就是逃出生天的最后希望了。

但当林德被连人带床推上那块水晶板后,全方位包裹的约束力场就把这点希望彻底掐死在娘胎里。合金圆柱发射的光线更是一瞬间就把他身下那张床分解到原子层面,削掉林德的两三条腿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道侧门打开,另一台小车载着两个没有编号的军用货箱被推到了林德身边。

“博士,您要的东西拿来了。”海伦面无表情地从箱子后走出来,垂手站定,额头微微见汗。

两个灰扑扑的货箱,在赫尔曼眼里却似两个任君采撷的妙龄少女,他像个饥渴了十年的采花贼一样飞扑到箱子边,噼里啪啦敲出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嗤——

箱子立刻喷出一大团冷气,在地板上凝成一片白霜。

一经开启,箱子就自动展成一个三层的小货架,每层架子上都整齐地码放着二十支一模一样的细长玻璃管。诡异的是,箱子的屏幕上明明显示着零下六十度的低温,玻璃管里的东西却在沸腾!

“终于......终于到这一步了......”

赫尔曼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药剂,动作温柔得好像抱起了一个初生的婴儿。他高高举起这支药剂,正对着头顶的灯光,于是浓郁的玫瑰红倾泻而下,仿佛沐浴在鲜血的瀑布中。

林德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从赫尔曼脸上看到了一丝虔诚,近乎疯狂的虔诚。

不过虔诚转瞬即逝,只剩下疯狂沿着赫尔曼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肆意流淌。他走到操作台边,把这支药剂推进了台上的一个圆形小舱口中——

“知道吗,林德?就这一管小东西,拿到外面至少能卖一千万......”

林德没空去思考一千万是个什么概念了。那倒霉玩意刚一被推进操作台,三根合金圆柱就同时发出一团猩红的光雾,在不到一毫秒的时间里让他从头到脚都浸没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折磨中——

痛。

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这一毫秒的痛苦却几乎是过去半辈子的总和!剧烈的疼痛一瞬间就占领了一切,他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惨叫,每一条神经都烧得滋滋作响,骨髓像被什么人用锉刀打磨,肌肉好像被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眼球也被塞进了头盖骨里......有生以来头一次,他希望自己赶快死掉,而不是这样被活生生地烤熟。

事实上,林德真的快被自己烤熟了。

过去三个月的改造,使得林德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座活体纳米机械生产厂。而那团光雾——准确地说,是数百万组精密的射线,就是数百万完全不同的启动指令。在这些生体纳米机械的作用下,林德的身体正从细胞乃至基因层面高速分解重组。若不是每组射线都经过精心编译,如此高速的细胞分裂再生会直接把他变成一颗九十公斤重的巨大肿瘤。

短短一分钟内,他的体温就已超过了一百度,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意识已经开始溃散,眼前的景象也像万花筒一样变得支离破碎......漫天的光屑模糊了一切,唯有那双蔚蓝眸子的一串泪,不知怎的却格外清晰。

哦,同样清晰的还有那张带着某种怪笑的恶心老脸。

妈的,真晦气......

一根细长的探针猛然刺入林德的后脑,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在操作台那边,另一根同样的探针也插进了赫尔曼的后脑勺。不过探针的另一端并未直接连在操作台上,而是先接入了一颗巨大的水晶球。

水晶球足有人头那么大,内部正缓缓流转着一团银白色的东西,既像一滩熔化的白银,又像一团飘逸的云朵。

——希格斯水晶。

这种银河系最稀有的天然矿物有着诸多神奇的功效。无论在哪个国家,每克希格斯水晶都等价于一吨黄金。

但从水晶球表面的划痕和凹坑来看,赫尔曼显然并不怎么稀罕这玩意。此刻他的意识正被操作台源源不断地输入林德的大脑,而传回的痛苦则被水晶转化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快感。为了这种快感,赫尔曼甚至故意慢条斯理地注入药剂。

在操作台的显示屏上,一根绿色的进度条越过了所有窗口,正缓慢地向前推进着。进度条越靠近终点,赫尔曼脸上的狂热就越炽烈。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突如其来地,就在赫尔曼的狂热即将达到顶峰时,那根进度条却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上卡住了!

满屏的鲜红,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疯狂殴打着操作台的触屏,飞速调阅着错误报告。

“拟似神经构造正常......脑波同调正常......意识解码正常......意识体覆盖率......”

片刻之后,手术室里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

“灵能???!!!” 第3章 灵能觉醒 “灵能???!!!”

赫尔曼的表情就像当头挨了一棍子,他足足愣了一分钟,然后才哆哆嗦嗦地点开最后那份报告,好像触屏下面藏着炸弹似的。

报告只有短短三十个字,威力却真的像在赫尔曼的脑子里引爆了一颗炸弹。他踉跄了几步,接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上似哭似笑——

一台机器人立刻走过来:“博士,您的生命体征波动较大——”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赫尔曼歇斯底里地喷出一大堆唾沫,几台机器人立刻应声离开,只留下海伦。

“灵能觉醒......竟然真的是灵能觉醒......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是因为“灵能觉醒”这件事,实在是太可遇而不可求了。

根据帝国科学院最新的权威报告,自然人觉醒灵能的概率只有四千万分之三,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微不足道的γ级灵能者,余下的百分之一里又有百分之九十九是更高一级的β级灵能者,再余下的百分之一,才是无比珍贵的α级灵能者。

而现在,林德(的身体)直接觉醒了贝塔级的灵能。报告甚至明确指出“具有α级的潜力”。一个α级灵能者,无论觉醒了哪一域的灵能,都至少能在帝国讨个实地伯爵了。

克洛诺斯帝国立国至今已有千年,各种关于灵能的秘密计划多如牛毛。千年至今,也不过是能少量生产次等β级的人造灵能者而已,并且会永久失去成长能力,据说失败率还高达百分之八十。

正因此,作为一位至少在技术上堪称翘楚的基因学者,赫尔曼始终对人造灵能计划嗤之以鼻。他毕生的至高追求是“完美生命”,没有进化潜力的人造人,在他看来就是泥坑里长出的霉菌,和他曾经的那些废物同事一样一文不值。

灵能觉醒就像是造物主熔炉里的精金,神圣而不可触碰。再高明的科学家,也只能谦卑地在这熔炉边捡拾一点微不足道的废渣。

所以他在笑,肆无忌惮的狂笑,笑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的同事们至今还在那个没有希望的泥坑里打滚,而他,伟大的赫尔曼,现在已经收到造物主亲自赠予的门票,注定要在人类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笑着笑着,赫尔曼脸上的狂傲就慢慢变成了颓废。

他曾认为人造灵能技术一文不值,如今也就对此一窍不通。

不过,至少有一点他很清楚——灵能的觉醒,就是精神力的觉醒。

身为β级灵能者,林德(身体)的精神力有如一片汪洋大海。和这片大海相比,赫尔曼的精神力就像风中残烛。

贸然接入这具身体,他后半辈子最乐观的估计,也只能当个躺在床上流口水的白痴。

想要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精神力,需要一份最高级的灵智药剂,一份从十年前就不在赫尔曼计划中的药剂。

“药......药......该怎么......”

赫尔曼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着。无数个异想天开的方案在他那颗天才的大脑里飞速成型,但又以同样的速度遭到否决。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赫尔曼这具身体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在这颗正处于两军交战前线的行星上,他绝无可能在一个月内弄到这样一份药剂。

横亘他和“完美生命”这一宝座之间的,正是“时间”这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在他的理智几乎要烧得一干二净时,水晶的反光上突然映出了一份“答案”。

海伦。

或者说,“1号实验体”。

1号是赫尔曼最引以为傲的,最接近完美的造物。但在他接手1号之前,她其实是“皮格马利翁计划”最接近成功的半成品。

海伦的身体,就是无数份最高级灵智药剂的活体结晶。

“海伦......过来......”

赫尔曼的双眼重新有了焦点。他抓着操作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海伦伸出手——

整整十年,这是赫尔曼第一次亲口叫出海伦的名字,所以她一时竟愣在原地。

“——我让你过来!”

干瘪的老头子突然爆发出与他体格绝不相符的力量!他的右手骤然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扭曲伸长,一把卷住海伦的咽喉,拖着她直奔手术室角落的一台机器,全然不顾那颗巨大的水晶球还拖在身后的地板上。

机器的一端连着一个横放的金属筒舱,足有一个成年人大小。

——生体萃取舱。

“不!不要!我不想——”

海伦立刻明白了赫尔曼的意图!她猛然尖叫着,双手不停地在光滑的合金舱体上扑打着,抓挠着,手术室里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噪音。

“别害怕......一点都不疼......很快就结束了......”

赫尔曼推开了萃取舱的盖子,露出里面数以万计的细密针头。萃取舱一旦启动,超高活性的复合分解酶只需十分钟就能把她彻底分解成一罐富含营养的生物质。

“我不想——我不要——别——”

赫尔曼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一样。他的右“手”拖起海伦,用力压向舱内。

“求求您——求求您放开我——啊!!!!”

针头刺破皮肤痛感像一针强心剂,海伦骤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朝着赫尔曼的脑袋一脚踹了下去!

她这一脚没有踹中赫尔曼,反倒把那颗希格斯水晶远远踹飞了出去。巨大的水晶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正巧落在林德身边的地板上,而后轰然碎裂,蒸腾起一片绚丽的晶尘。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团晶尘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竟像有生命一般,径直钻进了林德(的身体)的鼻孔。水晶落点的地板上光洁如镜,全然没有半点痕迹。

她这一踹不光踹飞了水晶,也把赫尔曼脑后的探针硬生生拔出来半根!剧痛之下,赫尔曼竟然将海伦一把提起,然后一把抡在了墙上——

“放开你?”

那张狰狞的老脸就像一具没火化干净的焦尸,每道皱纹都放射出癫狂和毁灭,“放开你?你还不明白吗?我亲爱的海伦,我完美的造物!用不了多久,克洛诺斯帝国——不——整个人类,整个银河系!都将掌握在我的手中!来吧,为了——”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整座山砸下来似的,手术室突然以惊天动地的架势整个摇晃起来!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不过下一秒就立刻恢复了明亮。

但是,仅仅是这一瞬间,形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砰!

海伦一头昏倒在萃取舱旁边,被钉在墙上的则换成了赫尔曼。

赫尔曼猛然喷出一口老血,右臂的触手已被齐根拧断!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捏住了他的咽喉,把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墙上。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于是便正对上一双深红色的眼眸。深邃的瞳孔有如两座火山,正喷射着无边无际的怒火。

“不,你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林德看着赫尔曼,平静地说道。 第4章 你是谁? 形势逆转,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

赫尔曼死死瞪着林德,满脸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因为按照他的计算,如此剧烈的痛苦应该早已将林德的意识彻底粉碎才对!

“你——怎么——还没——”

话音未落,赫尔曼又猛然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沫,里面还混着一些肉块,看来林德这一下给他伤的不轻。

“对,老子活得好的很,”林德冷笑着看着他,手上捏得赫尔曼的喉咙咯咯作响,顿时把他的后半句话捏回了肚里。“说!你对我都做了什么?老实交代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活路!”

活路?

不知怎地,“活路”这个代表希望的词飞进赫尔曼的耳朵里,却像给他灌了一剂毒药。赫尔曼眼中突然划过一丝决绝,左手瞬间化作一条长满骨刺的长鞭,猛然刺向林德的面门!

好在林德早有准备,以空闲的那只手精妙地一拍一带,就借力把赫尔曼的触手弹了回去,反倒在他自己的脸上划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呵,你最好放老实点,否则别怪我心狠手——卧槽?”

触手回弹的一瞬间,林德就猛然醒悟这并非是赫尔曼的撒手锏,或者至少不是针对自己的撒手锏!触手造成的伤害并不致命,但是反震的力量却把赫尔曼的脑袋再次重重地砸在了墙上。只听“卜”的一声脆响,那根坚硬的合金探针已从脑后绞碎了赫尔曼的左眼,喷了林德一脸的脑浆和鲜血!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

赫尔曼头一歪,右眼的疯狂飞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昏黄。他的生命刚一消散,手术室地下深处就立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坏了!”

林德一把丢下赫尔曼软绵绵的身体,随手抹了把脸。赫尔曼体内肯定有某种自毁装置,整座地下研究所到处都在爆发接二连三的巨响,丝毫没有半点停止的迹象!

他呆立片刻,随后一把抄起昏迷不醒的海伦,朝着某个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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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砰!

一脚踹开出口的铁门,林德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不等他吸上两口新鲜空气,一大团混着烟尘的热浪就把他从地道里喷了出来,连带着昏迷不醒的海伦也被吹飞了出去,白皙的肌肤一下子被尖利的碎石剐出好几道伤口。

“操......”

林德看了眼海伦的血,不由得暗骂了一句。他赶紧给海伦抱到旁边的一处长椅上,撕下她身上实验袍的一角草草包扎了伤口,又顺手给她搜了身。

有一说一,海伦的身材确实很棒。不过林德一路眼观口口观心,努力不让手上有多余的动作。趁人之危的事,他不屑于做。

出乎林德的意料,他从海伦身上什么都没搜到,不过他也没有立即唤醒海伦。比起审问可疑的女医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说,该做个自我介绍了吧?”

林德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在脑海里“开口”问道。

这条地道的出口是一座废弃的地铁站,周围的公园和商业街看上去也荒废已久。曾经艳丽的广告招牌如今歪歪斜斜地耷拉在锈蚀的铁门上,上面满是意义不明的狰狞涂鸦。一辆翻倒的公交车一头栽进橱窗里,车身布满弹孔,轮胎烧成一团焦炭,泛黄的海绵从破裂的坐垫里四处溢出。窗边堆积的沙尘里露出几颗半埋的骷髅头,静待入夜的寒风奏响无人聆听的安魂曲。

远方的天幕下,依稀可见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正缓缓散去。

“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林德咕哝了一句,抓起那套半路扒到的衣服。

赫尔曼一死,研究所里的机器人也全部自毁了。得益于那老东西还算正常的“审美需求”,这些机器人全都像正常人一样穿着外套,而不是光秃秃地裸露着美丽冻人的仿生蒙皮。

一套连体衣,一条腰带,一双靴子,这就是林德现在的全部家当。

所幸连体衣弹性上佳,穿起来倒也合身,就是靴子有点挤脚。林德用力跺了几下,这才满意地系上了鞋带。靴子踩在风化散碎的地砖上,清脆的声音惊起——哦,什么也没惊起。放眼望去全是死气沉沉的废墟,只有公园里的几棵枯树才能证明这里曾经有生命存在过。

唉。

林德叹了口气,他把海伦的实验袍下摆撕成几根长布条,先把她绑在了长椅上,又用剩下的布条打成一个简易背带,准备去那几棵枯树上先讨点柴火再说。从温度下降的速度来看,再不赶紧生火,他今晚就得冻死在这废城里。

枯树离地铁站只有不到五十米,就算海伦挣脱了绑带,林德也有自信把她抓回来。他一边走,一边继续问道:“我说,你真打算就这么继续装死?”

“......何等精壮的雄性啊......”

“什么?”林德一愣。

“我说——”脑海里那个中性的声音用很是优美的咏叹调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何等——精壮的——雄性啊!对,说的就是你,这地方也没别人了。”

林德顿时感觉后颈上窜起一阵恶寒,他隔着衣服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干什么?来的又是甚么基佬了?怎么都惦记老子这一膀子肉?”

“不不,你想多了。”那声音连忙解释道,“我和那个老变态绝不一样!我只是想说,你这个宿主越健康,我的生存几率就越大而已——说到这个,你没发现自己变强了吗?”

“变强了?”林德又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全然没有先前的虚弱。

他俯下身,随手捡起一块崩落的水泥碎块,又把它轻而易举地捏成了粉末。

“的确如此......”林德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碎屑,“......这他妈的可比以前壮多了——等会,你刚才说的‘宿主’是什么意思?!”

“怪了,你的思维中枢应该没有受损才对啊?”那声音疑惑地说,“在你们这种生物的通用语中,‘宿主’就是为寄生者提供生存环境的生物。显而易见,我就是那个‘寄生者’了。”

“啥玩意?!”林德大惊失色,像个小姑娘似的上上下下摸索着自己的身体。

那声音顿时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哈哈哈——别——别摸啦!我说的不是生理上的那种寄生,只是我的意识暂住在你的精神里,不会让你多块肉的!”

说起来,既然是精神体,他/她是怎么笑得“喘不过气”的?

姑且把这些不着四六的想法扔到一边,林德小心翼翼地问:“那么,你到底是什么——是谁?为什么要跑到我身体里?”

“我是谁?”

单从语气上,林德就能想象出那个声音摊开手,一脸无奈的表情。“问得好,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反正应该不是人——千真万确,随便你信不信。还有,不是我跑到你身体里,是你把我吸了进去——还记得那颗水晶球吗?那就是我的本体。再说了,要不是我保住了你的意识,你早就被赫尔曼那个老鬼上身了。”

“哦,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林德一边从枯树上掰下一根尖锐的树杈,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么说,你现在就定居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么理解倒也没错,但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建议你先把手里那玩意放下。”那声音立即警告道,“我向你保证,我的存在对你只有好处,绝对没有坏处。”

“啧。”

林德翻了个白眼,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况且就像她——姑且先这么叫着吧,这声音听着越来越女性化了——说的那样,刚才要不是她指路,自己早就被埋在那迷宫似的废墟底下了。

于是,林德再次叹了口气,然后蹲在地上,用这根树杈用力地掘着冰冷的泥土。

“别费劲啦——”那声音见林德没有自戕的意思,顿时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我检查过了,这地下什么活物都没有,倒是旁边那堆石头底下有个挺有意思的小行李袋——比起这个,你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那个雌性——那女的快醒了。” 第5章 医患关系 海伦做了个梦,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快乐的童年时代。

那时的她无忧无虑,每天都在那颗明亮的白色光球下奔跑,跟许多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小伙伴们尽情玩耍。她还记得院子里那棵高大的老橡树,记得树下那个她最喜欢的秋千,她总是在伙伴们的欢笑中荡得最高,有时甚至会远远飞出去,像一片羽毛那样轻盈地飞落到既青翠又柔软的草地上,然后穿着白袍的爸爸妈妈们就会微笑着把她接回家,看着她的眼里满是宠爱和温暖......

接着,她梦到了赫尔曼。

这不是她第一次梦见赫尔曼,但无论是哪一次,梦境总是以无边无际的雾气作为开头。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雾也变得越来越浓郁,浓郁得有如凝结的水泥,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想尖叫,想逃跑,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仿佛有某种无可置疑的伟大存在正召唤着她......然后赫尔曼登场了,他总是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实验袍,脚边环绕着永不熄灭的烈火,手持一根又长又华丽的,充满威严的烤肉叉——

——烤肉叉?

海伦困惑地眨了眨眼,赫尔曼的节杖怎么变成了一根烤肉叉?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于是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就映入了她的眼帘。篝火烧得正旺,很温暖——或许温暖的有点过头了,因为她的发梢正慢慢打起卷儿来。

她尝试着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铁制的长椅上。

哦,原来如此。

于是她侧过头,对火堆旁边那个不知道在忙什么的背影平静地说:“请先将我宰杀,然后再烤制食用,林德先生。如此直接食用既不人道,亦不利于你的健康。”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德一头雾水地转过身,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哦哦!对不起对不起——现在好点了吗?”

他用一根树杈把那个装着火堆的铁桶往旁边推了推,炙烤立刻退去,舒适的暖意再度抚慰着海伦,为她驱散夜里的寒冷。

她又困惑地眨眨眼,最终选择了沉默。

林德见状一笑,索性替她解开了绑带,然后温和地说:“别害怕,我并不打算吃了你,也没有别的恶意。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老东西又对我做了什么。否则的话——”

他掂了掂手里那根树杈。树杈的一端削得很尖,顶部还包了一块薄铁皮。

“明白了。”海伦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说:“我叫海伦,是赫尔曼·奥古斯都博士的助理兼次席研究员——你已经见过赫尔曼博士了,他是这座研究所的主人。研究所的唯一课题是探究生命进化的本质,或者以赫尔曼的理想来说,就是创造出具备‘完美进化’能力的全新人类。”

“嗯......”林德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又问:“你说的这个‘完美进化’,具体是指什么?和自然进化又有什么区别?”

“如你所知的那样,自然进化的本质是遗传变异和自然选择,”海伦依旧维持着躺在长椅上的姿势,仰望夜空若隐若现的繁星,“但在赫尔曼看来,这个过程实在太过漫长,结果也太不稳定。由此,他希望自己的造物能根据需要自行选择进化方向,并且可以通过正常繁殖手段将产生的能力其遗传给后代,也就是所谓的‘完美进化’。”

“换句话说,”林德用树杈捅了捅火堆,“赫尔曼希望创造一种能够自行基因突变的人类?”

海伦点点头:“而且要稳定可控。赫尔曼为此进行了大量的人体实验,而你则是十年来最接近成功的作品。但我只知道他对你的基因做了规模极大的改动,并不清楚这些改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如果有专业仪器,我或许可以帮你检查一下。”

林德露出一个了然的苦笑,双眼的焦点消失在火堆深处。片刻之后,他又问:“如此庞大的项目,他的资金从哪来?”

每根价值一千万——林德又想起了赫尔曼的炫耀。

“一半由格拉克将军资助,他是本星系的卫戍司令,赫尔曼长期为他供应各种非标准生化器官。另一半则来自黑市,研究所出产各类生体强化药剂,效力强劲且价格不菲。”

价格不菲啊......

林德的目光越过不远处的地铁站,曾经的地下研究所已经彻底坍塌成一个堆满碎石瓦砾的巨大陷坑,再也无法进入。

呸,亏大了。

见林德有些走神,海伦便慢慢坐起身,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随即露出几分讶异。虽然由于物料有限,伤口包扎得颇为潦草,但手法却相当老练。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海伦调整了一下绑带的位置,平静地问道。

“暂时就这些。”林德长吁了一口气,顺便把心里那点惆怅一起从嘴里吐了出去。他用树杈从火堆里捞出一个系着铁丝的罐头盒,连树杈一起递给了海伦:“先吃点东西吧,小心烫手。”

罐头盒一打开,里面混着饼干的肉汤就立刻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海伦再次露出几分讶异。

这一次,林德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于是笑着解释道:“运气还不错,我在那边找到了点吃的。我都尝过了,没坏,放心吃吧。”

不过他并不知道,尽管这座城市已荒废了十年之久,但眼下令海伦讶异的并不是物资本身。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林德递来的木片,小口吃了起来。

林德也伸手从火堆里抓出一盒肉汤,短暂地接触火焰已不会伤到他的身体。他一边喝,一边在脑海里问道:“有几句真话?”

“都是真话,我一直在监控她的脑波和心跳,”那声音随即答道,“另外,我刚才也过了遍扫描,你的身体确实有极大规模的基因活化现象,但是变动十分稳定,从当前情况来看,应该没有失控的风险。”

“你一个精神体,居然还能检查基因的变化?”林德咂咂嘴,顿时大为惊奇。

“嗬,我能干的事多了去了,灵能的事儿你少管!”那声音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反正现在你只管放心就完事了。真要是哪天快死了,我肯定提前通知你。”

“好好,借您吉言。”林德翻了个白眼,端起肉汤一饮而尽。 第6章 猎人与猎物 晚饭虽不丰盛,饱腹却是绰绰有余了。一大盒香浓的肉汤下肚,两人都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林德把两个空罐头盒收进小行李袋,里面装着剩下的四盒肉汤和两包饼干,一捆规整的木柴,以及捆住木柴的一小卷铁皮。他随即站起身,左手把这个装着珍贵财产的小包往肩膀上一甩,右手拖过一盆提前准备的沙土,一把盖灭了火堆。

火堆一熄灭,四面八方袭来的黑暗瞬间就淹没了两人,只有遥远苍穹投下的星光勾勒出一片依稀可见的轮廓,不过这对林德来说反倒是如鱼得水。

微光视觉,这是他先前发现的又一新能力。而从视野中色彩的变化情况来看,这一能力很快就会进化成红外视觉。

做完这一切,他才悠然对海伦说:“很抱歉,你得再陪我一段时间了。只要你不干什么蠢事,我就不会伤害你。”

不过出乎林德的意料,海伦脸上并无半点恐惧或是愤怒。她只是淡然地点点头:“正有此意。”

行吧。

林德耸耸肩,寻常的心理攻势对这女人似乎完全不奏效。他提起那根包着铁皮的树杈——现在已经被削成一根短粗的木桩了,又递给海伦一盏罐头盒做的提灯,随后朝着某个方向大步走去。

林德的前进方式奇怪,他大多数时候都以一种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暴力方式大步流星地走着——遇到街垒就爬过去,遇到弹坑就趟过去,完全不打算绕路,也没有半点探索的意思。但是有些时候他又会突然一拐,然后从某个隐秘的角落翻出一点珍贵的补给。

才过了半个小时,林德身上就挂满了破破烂烂的大包小裹,活像个收获颇丰的废土拾荒客。

等他再一次从某个瓦砾堆里翻出一个精心掩藏的大单肩包时,海伦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啊?”

“并不。”

林德头也不抬地翻找着。这是个武器袋,但是里面并没有武器,只有几包型号不同的枪械零件,弹药倒是乱七八糟的有很多。

“那你怎么知道——”

“——直觉,别问那么多。”

林德粗暴地打断了海伦的后半段话,总不能跟她说自己脑子里有个神奇海螺一直在给他开透视挂吧。“有什么话一会再说,现在别打扰我。”

忙活了一阵子后,林德手上就多了一把大得出奇的“手枪”。

就算海伦对能量武器一窍不通,也能看出这玩意——算了,还是不说了。她纠结地看着那把像是电吹风和日光灯管杂交生下来的畸形怪胎,最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林德又往腰带上别了几个电池包,然后问海伦:“那你呢?对这附近熟悉吗?”

“也不熟悉,”海伦摇摇头,“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研究所里,对外事务都由助理们完成——就是你看到的那些仿生机器人。”

“好,那你跟紧我,这鬼地方弯弯绕绕的,走丢了我可不管。”

林德随手把手枪往腰带上一别,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剩下的家当则都装进了武器袋里。如果海螺小姐的感应无误,西南方向四百米有一片相当明显的生物能量反应。

海伦叹了口气,一路小跑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几条遍地弹坑的街道后,一座巨大的购物中心出现在两人面前。不同于随处可见的废墟,这座巨大的建筑出人意料地完好,至少半球形的穹顶还有大半保持完整。

更令林德惊讶的是,尽管整座城市都荒废了十年之久,购物中心里居然还亮着灯。而且不是一路上偶尔会看到的那种粗制滥造的简易灯具,而是真正的工业灯光!

“战争爆发前,这里是整个埃罗尔VI号行星最繁华的购物中心。这种地方通常都有自己的反应堆提供电力,看来它还在工作。”

海伦远远望着购物中心里透出玻璃外墙的绚烂灯光,低声解释道。

林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放下背包,猫着腰沿着外墙广告牌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内潜行。海伦跟在后面,按他要求的那样和林德保持十米距离。

和其他地方一样,购物中心内部也是一片狼藉,显然早已被洗劫一空。目光所及之处,遍地是拆毁的商品和倒塌的货架,到处都覆盖着数十厘米的灰土。自动扶梯旁边堆积着大量散碎的白骨,看来这里曾经发生过相当惨烈的踩踏事件。

但是林德猛然瞪大了眼睛!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他分明看到了一大片鲜活的绿色——

——一片小树林?!

不,并不是树林,而是一大片过度繁茂的景观植物,繁茂得简直像个无人打理的花园。这次用不着海伦解释了,看来购物中心不但有电力,还有充足的水源。

有水源,就意味着——

“看那边!”林德对身后的海伦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海伦可没有林德的超常视力,所以后者掏出一个小望远镜塞进她手里,指着远处兴奋地问道:“那是什么玩意?”

在他手指的方向上,几头长得像鹿又像马的动物正在悠闲地吃草。

“是独角鹿,”海伦认出了这种实验室常见的动物,同时也明白了林德的意思,立刻补充道:“无毒,可以食用。”

林德嘿然一笑,不过又好奇地问道:“‘独角’鹿?它们明明没有角啊?”

“这些是雌兽,只有成年的雄兽才有角。”海伦解释道,“一角鹿是母系社会,成年雄兽只在交配季节才会和雌性聚在一起。”

“原来如此。”

林德了然,递给海伦两个空罐头盒:“你去那边等我,我一发信号,你就用力敲。”

海伦依言而去,林德凝视着她的背影,随后朝着反方向潜行而去。她的动作虽然异常轻巧,但确实缺乏战术素养,不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军事人员。

片刻之后,购物中心响起了一声唿哨。

雌鹿们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还不等它们回过神来,一连串“咣咣咣咣咣”的巨响就吓得它们四散而逃!

就在一头年轻雌鹿的逃跑路线上,林德突然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裹着铁皮的尖锐木桩闪电般刺出,一击就齐根没入雌鹿的下颌!而后林德一声大喝,双手猛地顺势一抱一扭,竟徒手将这头足有七百公斤重的鹿“砰”地一声撂倒在地!

雌鹿当场就被扭断了脖子,呜咽了几声就断了气,林德却只是面色有些微红。他兴奋地朝着海伦的方向招了招手,让她赶紧过来。

“好大一头鹿!”一看到地上的猎物,海伦当场惊呼,她没想到林德会挑那头最强壮的雌鹿下手。

林德抓了把沙土搓掉手上的鹿血,笑着站起身:“确实够大的,起码够吃一个月,不过得赶紧烤成肉干才行。你去那边打点水,再捡点——卧倒!”

他突然一声惊呼,一个飞扑抱着海伦滚了出去!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颗小口径电磁弹从原本是海伦胸腹的位置上呼啸而过,狠狠地钉进了地上。 第7章 螳螂捕蝉 购物中心六楼,一条走廊的出口旁,一根枪管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

从外形上看,这是一支明显经过改装的制式电磁步枪。枪身装有简洁有效的加固件,电磁加速段也额外加装了两排高功率线圈,使这支枪的出膛速度高达每秒一千四百米。加长的枪管则进一步提高了这支枪的精度,同时也有助于吸收热量。枪管前端缠满了灰色和棕色的布条,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截生锈的钢筋。

枪身上并没有安装狙击手常用的智能瞄准器,只有一个光学高倍镜,显然射手对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

一击不中,枪的主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抱着这支威力强大的改装步枪倚靠在身后的墙上。就像那根枪管一样,狙击手的身上也裹着层层叠叠的灰色麻布,只能从体态上勉强看出是个男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手,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狙击手,他理应,且早已对失败有着良好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问题在于,以往的失败要么是因为距离太远,目标有充足的反应时间;要么是因为环境干扰太多,子弹出膛后偏离了轨道。而现在?他在无干扰的室内环境,朝着两百二十米外无遮挡的无甲静态目标,以一千四百米的弹速发动狙击,居然也会被躲掉?

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这双锐利的眼睛产生了怀疑。

狙击的场景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从他脑海中快速闪过——狙击手猛然惊出一身冷汗!那个男人的反应,竟然比自己扣下扳机还早!

杀意感知——目标要么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要么就是个三阶感知域灵能者。对这种对手而言,他的狙击至少在五百米内已毫无意义。

仅用一击就徒手格杀一头成年独角鹿——从这一点来看,目标同样具有至少三阶的格斗域能力。三阶的感知域和三阶的格斗域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无论具体是什么能力,两百二十米的距离都已变得不再安全。

狙击手当机立断,立刻转移阵地。他的动作十分轻盈,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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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米外的一楼,林德和海伦正躲在某间商铺的隔墙后,屏息凝神。

隔墙另一侧有个巨大的灯箱,其亮度和温度足以干扰一般的探测器——至少能干扰他受训时见过的那些制式探测器。

在被瞄准的一瞬间。林德就突然感觉到太阳穴上有微弱的刺痛感。这是他久经沙场练就的感知能力,甚至先于海螺小姐的预警。不过被瞄准的感觉随即消失,这才让林德及时判断出对手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海伦。

好在预想中的第二枪并没有打响,于是林德松了口气,也很是担心。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第一枪的威力异乎寻常的大!这发子弹在高强度合金地砖上“炸”出了一个直径二十厘米,深度足有五厘米的大洞,林德实在不敢保证身后那堵薄薄的水泥墙能挡住下一发狙击。

担心,则是因为这个未知敌人的警惕性同样异乎寻常。直到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他才感知到对手那股若有若无的微弱杀意!

“找到了吗?”林德问。

“不行,生命反应和能量反应全都十分微弱,无法精确定位!”海螺小姐也很着急,毕竟她和林德现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开枪的位置已经确定了——”

一个红色的圆圈立刻出现在林德的视野中,旁边则染出一大片淡红色的光带,这是推定的敌人移动轨迹。

一击不中,立即撤退,绝不恋战,足见这个对手有多谨慎。

对林德来说,一条谨慎的毒蛇,远胜十头鲁莽的老虎。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毒蛇的力量同样远不如老虎,只能从暗中发动攻击。淡红色的光带一路蔓延,从距离上看,对手既不靠近,亦不远离,显然正在寻求下一个动手的机会。

对付这样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和他拉近距离。

“你在这等我,”林德轻轻拍了拍海伦的肩膀,从靴子里掏出一把激光小手枪递给她,“如果一小时后我还没回来,外面那个包就归你了。”

却不想海伦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不,带上我。”

海伦一抓住林德,后者就立刻发现她的体温和心跳正快速上升,显然正处于恐惧中。

但是林德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他直截了当地看着海伦的眼睛:“你跟不上我的速度。”

海伦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胸腹的贴身衣服里解下一条柔软的布带,然后从上面抽出一根长得很像吸管的软金属条。一接触到空气,金属条就快速膨胀硬化,数秒钟内就变成了一根便携式针剂。

林德眼皮跳了跳,他这一路上可没怎么和海伦保持距离。他咽了口唾沫,朝她手里的东西扬了扬下巴:“这什么玩意?”

“体力增强剂。”海伦毫不退让地直视着林德,把那根针剂径直推进了手臂。她的脸颊立刻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呼吸也骤然变得粗重。

“现在我能跟上你了。”那双蔚蓝的眼睛如是说着。

林德当然看出这针兴奋剂正在透支海伦的体力,甚至可能是生命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掀开脚下的地砖,示意她跟着自己钻进检修管道。

就像地上部分那样,购物中心的地下部分同样大得惊人,弯弯绕绕的简直就是一座地下迷宫。

通道很宽敞,足可供二人并行。通道很干燥,并且没多少灰尘,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霉味。这里只有应急检修灯提供最基本的光源,昏暗的绿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弧形的合金墙壁上投下狭长变形的影子。

在林德的视野中,那条淡红色光带正逐渐伸向迷宫的另一侧。看来这个敌人打算从地下发起进攻,可能是炸弹之类的手段。

不过他并不知道,林德已经察觉了他的意图。

林德一路狂奔,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那条淡红色的光带也正飞快地凝实成越来越窄的深红。就在林德转过下一个路口时,他突然猛地把海伦一把推进旁边的一条通风井,自己硬生生地往后一仰,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叮叮叮——

一大片弹雨打在前方尽头的拐角上,随即借助弧形的合金管道拐了个弯,紧贴着林德的头皮呼啸而过!子弹的弹速远不如狙击的那一枪,但数以百计的数量却足以把林德打成筛子!

暴露了!看来敌人的感知同样十分敏锐,不过躺在地上的林德却笑了。

感知敏锐是吧——

林德一跃而起,掏出那把怪模怪样的玩意对着通道抬手就是一枪!

“轰!”

手枪并未如海伦想象的那样射出激光,而是吐出一颗刺眼的电浆球,沿着子弹来时的方向飞速而去,如一道闪电般照亮了黑暗的通道!下一秒,一团青色的炽焰就在通道拐角轰然炸开,灼热的气浪沿着通道如风暴般呼啸而过,冲击波和高温撕扯着合金墙壁,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响声!

气浪来得快,去得也快。灼热的空气很快就冷却到能让人呼吸的程度,通道也再度被黑暗吞噬。一发火球炮,就让严重老化的照明线路彻底报废。

在层层叠叠的回响中,林德隐约听见了一声惨叫。

但是林德自己也不好过,身上这件衣服虽然耐得住高温,他的头发可不行。他伸手捋了把后脑勺,于是不出意外地摸到了满手焦脆的小卷卷。

“妈的,早知道就少绕几层线圈了,”林德扁着脸掂了掂还在冒烟的手炮,然后一跃而起:“走,我们追上去——海伦?!”

他这才看到海伦的眼角和鼻孔都渗着血,气息也时强时弱。

海伦摇摇头,又抽出一支针剂打进身体,气息随即变得稳定。她扬了扬手里的枪,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看得出来,她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第8章 挣扎 通道另一头,狙击手正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

他的步伐仍然迅捷,但却不似先前那般轻盈,气息也变得很不稳定。

前面不远的路口有一个小水坑,他居然脚下一滑,狠狠地一头摔在水坑里!

“呕——”

狙击手猛地呕出一口血,先前的冲击波已震伤了他的脏腑。不过他立刻一把抓下头上的风帽兜住了前半口黑血,后半口则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只有寥寥几滴落在地上。

他的面容大半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双眼隐隐闪烁着微光。他踉跄着爬出水坑,单手拄膝,回头望了一眼,眼中半是愤怒,半是恐惧。

在他视线的尽头,整段拐角的合金护板都被那发等离子火球烧成了熔浆!炽红的铁水沿着墙壁缓缓淌落,很快就在地上结出一片钢铁的钟乳石。

他不是没想过那个男人会发动反击,但他绝没想到是这种两败俱伤的反击!

猛然间,他又想起了发动狙击前,从瞄准镜里确认的那把自制手枪。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那玩意并不是他以为的粗制滥造的废土破烂。但是如此大威力的火球,那玩意又能打出几发?说不定下一发就把他自己先炸死了!

疯子。

一得出这个结论,狙击手立刻解下背后的步枪,连着兜着血的风帽远远地丢了出去。风帽“啪叽”摔在地上,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立刻充斥着整条通道。

他一挥手,朝着另一头的通道射出一道寒光,然后没有半点犹豫,全速冲进了有诱饵的通道。

诡异的是,无论是他脚下的污水,还是身上的汗水全都瞬间凝成冰晶,而后立即升华,没有在地上留下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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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跑出去五百米,狙击手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灼热的蒸汽——

——他赌对了。

他挥出的那道寒光是一根冰锥。冰锥会在飞行一段距离后慢慢融化,从而在另一条路的远处留下一串并不十分明显的水迹,近处反倒没有。

相比之下,有诱饵的这条路则没有任何水迹,连气味都被他封住了。这样一来,追击者就会确信风帽和步枪真的是诱饵,转而追上另一条路。

管道传回的震动越来越微弱,最终消散于无。追击者显然自以为“识破”了他的诡计,殊不知正中他的下怀。

喉结又蠕动了两下,好在这次没吐出什么来。

他倚在墙上,从腰带上摸索着抽出一根针剂,抵在脖子上扎了进去。针剂兼具补充营养、加速新陈代谢和抗疲劳三种功效,足以在短时间内修复他受到的内伤。

敌人的实力不可小觑,他一边引导着药液流向受损的脏器,一边如是想着。必须马上通知约什,让他赶紧来接应自己。

他这么想着,从腰带上又摸索着拿出一个通讯器。但是地下通道里并没有信号,于是他叹了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再走差不多五百米,就有一道直通地面的竖井。

恢复了体力,区区五百米就并不算远。他步伐轻快地走到竖井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十米高的梯子,然后推开了井盖。这处井盖正好开在曾经的小吃街上,周围全是花花绿绿的闪亮灯牌,于是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来不及思考这股突然袭来的危机感究竟源于何处,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头滚向旁边!下一秒,身后的隔墙就被什么东西整个撞穿,轰然激起一大片烟尘!

他狼狈地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地全速冲进了附近的一座酒水吧台。实木吧台质量很好,帮他挡个两三枪应该不成问题。

然后,他就从一只酒瓶的反光上,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炮口。

“干得不错,小子。”

林德的右手稳稳当当地握着手炮,炮口直指藏在吧台后的狙击手,左手握着一柄餐刀,刀柄上缠着几圈布条。

“现在从那后面给我滚出来,我给你三秒钟。”

手炮和吧台之间只有二十米远,这个距离足以让林德一炮把对手连人带掩体一起送上天,又不会像在地下通道里那样伤到自己。

没等他开始计时,吧台后面就高高举起了一双手。见识过手炮的威力后,狙击手已不再对木质吧台的防护能力抱有任何幻想。

手的主人缓缓站起身,面对着林德,依旧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以免引起任何误会。他上下打量着满身墙灰的林德,目光在他背后那杆熟悉的步枪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面色复杂的问:“你是怎么识破的?”

“啊?”林德一愣,他只能听懂这人说的一小半话,“说通用语!”

狙击手也是一愣,随即用非常标准的通用语又问了一遍:“我说,你是怎么识破那个诱饵的?”

“温度。”

林德狡黠地一笑:“我不知道你用什么玩意抹掉了水迹,但是温度变化实在太明显了!墙上都他妈的出汗了!”

他这话当然是在胡扯。事实上,对手的这一手控温相当高明,环境温度的变化幅度绝对不超过1℃,自然也不会在墙上留下任何水迹。

真正的破绽,在于那个染血的风帽。

从那些尚有活性的血液中,林德获取了他的能量样本。如此一来,海螺小姐的感应精度就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升。

“我说,咱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海螺的?换个称呼行不?”海螺小姐显然对这个名字颇为不满。

“那咱有空再研究这个行不?”林德仔细地瞄着眼前这人的眉心,确保随时能一炮轰掉他的脑袋,“说正经的,分析结果如何?”

“没分析出什么来,这人有某种隔绝感知的能力,而且你的精神力也需要锻炼。”神奇海螺无可奈何地说道,“不过说实在的,这人真是相当美丽——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英俊潇洒’了。”

海螺小姐早就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是人类,于是林德揶揄道:“合着外星人也和地球人一样有正常的审美标准啊,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八爪鱼呢。”

没想到这海螺却反唇相讥道:“在我这个外星人看来,美是一种特殊的力量,而力量亦是一种特殊的美。换句话说,如果八爪鱼是地球的顶尖战力,那我愿称之为最美。”

不过,就算抛开海螺小姐那套力与美的古怪理论不提,眼前这人也确实称得上“英俊”二字。

这人身高约有一米八五,体态匀称,线条流畅而有力,即便隔着布条都能感受到肌体蕴藏的力量感。一头银白色的碎发闪烁着迷人的光泽,蔚蓝的双眼更是深邃如海,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似乎埋葬着诸多往事。这人有着一幅东西方混合的面孔,既有东方式的温润与柔和,亦不失西方式的立体与硬朗,使他散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魅力。

不过眼下这位帅哥正抿着薄而水润的嘴唇,脸上隐约透出几分不甘和愤怒。

等一下?

林德猛然发现,尽管这“人”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可他的瞳孔大小却没有丝毫变化!

如此剑拔弩张,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一缕寒风掠过小吃街,掀起几撮尘土扬在“狙击手”的身上,激起一点微不可查的涟漪。

妈的,这是个质量投影!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一颗烟雾弹砰然炸开! 第9章 局部有雨 上当了!

林德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抬手对着吧台就是一炮!淡蓝色的火球毫无阻碍地撕开了那道薄弱的防线,四处飞溅的碎木在半空中就被高温引燃,原地下了一场流星雨。

如此一击,狙击手却毫发无伤!

早在烟雾弹爆炸的一瞬间,他就蜷起身体,以十分诡异的超高速度贴地“滑”了出去——林德只能这么去形容对手,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块被一棍子抽飞的冰球,身下也不是刻有防滑纹理的地砖,而是一整片光滑的冰面!

从烟雾弹爆炸到林德开炮不过是短短三秒,狙击手竟已滑出五十多米远!他一路滑,身后一路留下大团大团的白雾,林德眼前很快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不仅如此,这雾中还含有大量混乱的能量,竟让林德一时难以感知他的位置。

“雕虫小技!”

林德一声冷哼,一脚把旁边的灭火器踢到半空,随后对准它猛然甩出手里的餐刀——

——砰!

灭火器里充满了高压的惰性气体,顿时在白雾中掀起一阵暴风!雾气很快散去,林德的瞳孔却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锵——

一片直径二十厘米的圆形冰片深深地嵌进了林德身边的墙上。林德无语地看了眼手中的另一把餐刀——准确地说,半把餐刀。餐刀断面光滑如镜,直看得他毛骨悚然。

一击不中,狙击手即刻远遁。只见他左手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往路边的一根柱子上一“摸”,那柱子居然像涂满了强力胶似的牢牢地粘住了他的手,竟拽着他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径直躲进了石柱背后!

但这一次,林德视线中的标记十分清晰,他随即冲上前,举起手炮对准了柱子——

“操!见鬼了!”

鲜红的标记一跃而起,竟像壁虎一样沿着柱子高速向上游去!要知道这根孤零零的装饰石柱并不与任何东西相连,而柱子表面全是打磨光滑的大理石,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我他妈让你跑!”

林德换上一块新的动力电池,抬手对着玻璃穹顶就是一炮!

轰!

大大小小的玻璃碎块如暴雨般倾盆而下,但对柱子上无处避雨的狙击手来说,这玻璃雨就跟天上下刀子没什么两样!只听一声惨叫,狙击手轰然砸在地上,当即又喷出一大口鲜血!好在他及时护住头脸,这才免于破相。

但是一连射出两炮,却也令林德手里这把东拼西凑的玩意不堪重负,两个超导加速线圈噼里啪啦地呲出一大团火花,逼得他只得赶紧卸下动力电池,失去了补刀的机会。

借着这个机会,狙击手踉跄着爬起身,双脚用力跺出一团高温蒸汽,竟然像一根火箭似的冲天而起,眼看着就要爬到石柱的顶端!那里离穹顶的横梁非常近,只要爬上穹顶,林德就再无任何机会了。

借着碎玻璃的反光,林德这一次清楚地看见了狙击手的动作——他的手脚萦绕着一团白雾,真的就像壁虎一样牢牢地吸在石柱上!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林德目瞪口呆看着狙击手一路向上爬去,然后用力搓了搓手心,从背后解下那杆狙击枪。

狙击手一直用余光留意着林德的动作,看到他拿出了自己那杆威力巨大的步枪,他却只是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带有识别码的专用子弹早就被他卸掉了,而如果林德贸然使用其他同型号的子弹,那么枪膛里的自毁装置一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下一秒,他就看到这支修长的步枪像一根字面意义上的标枪一样,朝着他的屁股笔直地飞了过来。

砰!

狙击手全身一哆嗦,第二次重重地拍在地上。

这一“枪”的位置很是不妙。他声音古怪地哼唧了两声,尝试着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撅着屁股趴在了地上。

“你再跑一个我看看?”

林德举着手炮,先确认狙击手没有反抗能力,然后才走上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踹得后者又发出一声极为古怪的哀鸣。林德却根本不理会这些,他抓住枪身上下摇了几下,就把它“啵”地一声拔了出来。

生平第一次,狙击手龇牙咧嘴地趴在地上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给这玩意装个加长枪管。

哦对了,枪口还有个“ω”形的照门。

伤害很大,侮辱性更强。

如此要害受伤,自然不能放着不管。于是林德挥手一招呼:“海伦!来给这小子处理一下!”

远处一张翻倒的桌子背后,海伦握着手枪应声钻了出来,枪柄上隐约可见几点水渍。

她快步走到狙击手身边,皱着眉头看了眼枪管上的照门,然后一把拽掉狙击手的半边裤子,对准靶心直直地捅进去一根治疗针。

嘶——

狙击手和林德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前者是痛不欲生,后者则是不忍直视。

“好了。”

海伦面色如常地拔掉空针管,顺手替他提上了裤子。看她的表情,好像刚才捅的只是个老鼠洞,并不是某人的屁股。

狙击手哆哆嗦嗦地回过头,正对上海伦那张沉鱼落雁且面无表情的脸。他顿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哀嚎,一头撞在地板上,再也不出声了。

“哦哦......辛苦了。”林德下意识地应了一句。不过他随即回过神来,又问道:“你那个药包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既能让他动不了,又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除了那杆枪,他从狙击手身上只搜到了一把手枪、一把短刀和几包营养液。从这些装备来看,这人极有可能不是个独行侠。留着他的性命,或许会很有用处。

“哦对,最好也别给他弄残废了。”想到这一点,林德赶紧补充道,“怎么样?有办法吗?”

“有,”海伦点点头,抽出一支淡绿色的特殊针剂,“强效肌肉松弛剂,不影响基础生理活动,无后遗症,药效......”

她回想了一番狙击手的动作,然后笃定地说:“至少可维持十二小时。”

十二个小时,足够林德用手边的东西做出一副相当结实的锁链了。于是他点点头,示意海伦给他下药。

药一打进去,狙击手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哆嗦。不出一分钟,他就全身软趴趴的像块海绵了。

海伦把他的舌头往外拽出来一点,免得他把自己憋死。于是这个英俊的美男子就只好吐着舌头,耷拉着脑袋被林德扛在肩膀上,活像只刚被噶了蛋的公猫。

“走吧,回去看看那头鹿还在不在。”

林德一手扛着俘虏,一手招呼海伦跟上。今天发生了这么多破事,他现在只想大吃一顿,然后找个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觉。

但或许今天就合该他倒霉。林德刚扛着自己的二号猎物回到一号猎物旁边,身后就传来一声有如雷鸣的怒吼——

“X你妈的狗杂种,给老子的兄弟放下!” 第10章 黄雀 怒吼中满是如利刃一般的锐利杀意,于是林德尽可能平缓地转过身,以免进一步激怒这个未知的敌人。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红色的山。

眼前这“人”足有三米多高,一半是因为他身材魁梧,另一半则是因为他穿着一套厚重到夸张的动力装甲。

这套明显经过大幅改装的重型动力甲就像一座手艺粗糙的石雕,层层叠叠的合金护板上到处都有铆钉和焊缝的痕迹。如此一来,动力装甲的总重直逼驱动骨架的负重上限,于是这壮汉每前进一步,身上都会发出地动山摇的轰鸣声,挂在腰间的头盔也跟着哐啷哐啷地响个不停。假如再喷出点蒸汽,就活像一台只在历史博物馆里才会看见的蒸汽机车。

如果忽略重量的差距,这就是一辆双脚直立行走的主战坦克。

重甲通体涂成耀眼的鲜红,只有右胸的一块护板上有一个白色的标志——一只壮硕的手臂紧握一柄战锤。很有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那种工人宣传画的风格,线条简约而富有力量。

但是相比于这副重型装甲,这人的面貌却也毫不逊色。他的额头宽阔而坚实,脸庞棱角分明,两鬓略显斑白,如同一块被岁月雕琢而成的磐石,粗犷而豪迈。一条狰狞的刀疤爬过右脸,从太阳穴一路蜿蜒到嘴角,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原本就十分刚毅的面容,由此平添了几分狠厉。

“好话不说三遍!”壮汉又喷出一声炸雷,满头红色的短发根根倒竖,“松开老子的兄弟,不然我他妈宰了你!”

林德一把捞过狙击手挡在身前,最后一把餐刀抵在他的咽喉上:“是你兄弟先袭击我们的!”

“放你娘的狗屁!”那壮汉顿时大怒,指着旁边地上的那头死鹿破口大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分明是你们这群杂种先动了老子的东西!”

林德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死鹿的屁股上有个烙印,正是壮汉胸口的图案。

“杀我的鹿,又伤我兄弟,你这狗贼居心何在!”壮汉右手紧握长柄战锤,锤头直指林德的面门,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如此说来,倒是林德理亏了。不过眼下他也只能梗着脖子回道:“不错,鹿是我杀的。但不过是一头畜生,你兄弟却要取我二人性命,未免欺人太甚了吧!再说了,我又不识得你这标记!”

“不识得?!”

壮汉怒极反笑:“他妈的,老子才歇了几天?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杂种就敢来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说着,壮汉左手握拳,在那个铁锤的标志上哐哐猛砸了两下:“我约什·格拉汉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混哪一片的?叫你家头头滚出来跟老子说话!莫要推个不懂事的小子上来挨刀!”

约什·格拉汉姆?

林德顿时一愣,他上哪知道这号人物去?

于是他悄声问海伦:“这人什么来路?”后者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不清楚,都说了我不怎么出去走动,可能是哪个黑帮的老大?”

他俩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嘀咕着,却是给壮汉也看愣了。堂堂铁锤帮老大,西部废城和一号卫星区的绝对统治者,索拉姆废土上公认的头号战力,如今居然会有人没听过这名头?

看来就像莱因哈特先前报告的那样,这两人的确不是本地人。

“我说......”壮汉看上去有点泄气,“你们当真不识得老子的名头?”

“当真不识得!”

林德挟着狙击手后退几步,把那头死鹿让了出来:“此番误打误撞,冲撞了尊驾,万望见谅!如今我便放了你兄弟,鹿也还你就是!你也莫要再找我麻烦,咱们两相抵过,来日方长!”

说这话的时候,林德的表情相当古怪。分明是一千多年后的外星球,怎么打起交道倒像是以前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了?

不过约什看来倒是很吃这套,他嘿嘿一乐,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你这小子倒是识相!冲撞什么的倒是小事,但是你今日杀我一头鹿,来年我便要少好几个鹿崽子——老子就直说了,你得赔钱。”

“赔多少?”林德问。

约什随即竖起一根手指:“十万,或者下矿干一年苦力!旁边那女的也算上。”

他敢摸着良心说,索拉姆废土上再找不到比这更公道的价格了。

但是不要说十万块,就是半个子儿,林德现在也拿不出来。就算搭上外面那包东西,也不过是一些食物和药品而已,想来是折不上几个钱。

做苦力就更别想了,他现在急迫地想要找地方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有功夫在矿井里耽误一整年?况且就算他肯干,海伦那小身板也一定遭不住。

就算遭得住,林德也绝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所以林德只好放低了语气道:“我手头最近确是有些紧,大侠可否网开一面,咱们这账先赊着,来日再算?”

“呵!哪有这般道理?”约什一声冷笑,“不过是一年苦力,小子!老子这包吃包住,时候一到,立刻放你们自由。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林德没应,只是给海伦使了个眼色,然后挟着狙击手继续后退。

约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停住脚步,伸手摘下挂在腰间的头盔,扣在了头上——

“当真不干?”

“恕难从命!”林德一口回绝。

“好!这便是你自己找死了!”

约什一声大喝,手中战锤抡出半扇银光,竟朝着林德电射而来!

战锤刚一脱手,呼啸的风声就让林德立刻明白这一击足可将他和狙击手砸成两堆肉泥!此刻也顾不上人质了,只得一把推开狙击手挡住锤子来路,自己飞身后退,先避开这恐怖的一击再说!

眼看战锤就要砸烂狙击手的脑袋,却不想约什伸手一招,这柄足有一百公斤重的合金战锤就像一只听话的小鸟似的,轻巧地兜了个弧线,砰地一声飞回了他的手里!

失去了支撑,狙击手顿时在地上瘫成一滩软泥。

“哈!老子这招还从未失手过!”

约什稳稳当当地接过战锤,哐地一下扛在肩上,得意地笑道。锤柄和动力甲手部装有成对的大功率磁控器,三十米内完全可以做到如臂指使。

他哐啷哐啷几大步就赶到了狙击手身边,头盔双眼射出两道蓝光一扫,就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并无大碍。不过两百斤的大铁锤扑面飞来可着实是个恐怖的经历,狙击手虽然依旧动弹不得,冷汗却几乎浸湿了衣服。

“兄弟莫怕!”

约什俯下身,掏出一个三角形的东西往他胸口一放,后者周身就立刻泛起一道银白色的流光。静滞力场虽然只能持续二十分钟,但这二十分钟内足可令他刀枪不入,前提是不能移动。

“我马上叫人来接应你,”约什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且在这歇口气,看我去收拾他们!”

约什照应同伴的这会功夫,林德已一口气撒出去大半条街。但只见这红毛壮汉一个助跑,紧跟着动力甲背后喷出四道烈焰,竟然托着这颗足有三吨重的铁坨凌空飞出一百多米远!

他凌空一声暴喝,双手抡起战锤高高举过头顶,四个推进喷口全力喷出烈焰,连人带锤如一颗火流星,朝着林德劈头砸下!

轰!

一锤抡出,庞然无匹的巨力顿时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地面随即崩裂下陷,最终扩散成一个直径达到十米,深足有半米的圆坑。无数地砖碎片四散飞溅,有如弹雨般给周遭的一切全都打成了马蜂窝!

林德双手着地,用力一撑,借着冲击波的推力向后一连数个空翻,这才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击。他单手吊在三楼的露台上,抹了把眉头的汗,面色复杂地看着下方站在坑里的约什。

如此一击,威力堪比一门重炮! 第11章 未必在后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便是约什的战斗风格。

一击不中,约什直起身,动力甲发出“咔咔”两声脆响,从背后弹出两个空燃料罐。

他左手抡出一道半圆,把这柄重达一百公斤的战锤轻松地扛在肩头,右手一指林德,掌心白光一闪——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超压缩空气弹射出,露台上多出了五个圆洞,边缘锐利如刀。

约什抬头看着毫发无损的林德,咧嘴一笑:“身手不错,小子。”

“承让。”

林德一个鹞子翻身避开气弹,轻盈地翻落在露台上,面色如常地回道。

但他心里却远不似脸上那般放松。这重型动力甲虽说差了几分灵敏,机动力和杀伤范围却远超林德的预料。想从约什手上逃出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砰!

又一发气弹射出,不仅截断了林德的退路,也直截了当地宣示了气弹的射程。

“我说,最后一次机会,”约什甩了甩肩膀,右臂的装甲内传来一阵“嗤嗤”声,几秒钟内就将损失的压缩空气补充完毕。“一年,就一年!不跟老子走,保准你将来后悔!”

不要说一年,只要在他手里待上一星期,这小子就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想逃跑的念头。

可是林德瞥了眼约什的右臂,还是摇摇头说:“免了,我这人得了一种不到处乱跑就会死的病,还是让我找地方慢慢后悔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林德的另一只手藏在背后,握紧了手炮。手炮只剩下两发弹药,远不足以摧毁约什身上的装甲。

林德正暗自思忖着对策,约什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了。动力甲周身突然爆出一团蓝光,他猛地一声暴喝——

“好!那就再吃我一锤!”

话音刚落,他已沉腰拧胯,横抡战锤有如一柄开山大斧,如奔雷一般锤向身边那根立柱!

这一击的威势刚猛至极!这根钢筋混凝土立柱足有四人合抱,却被他一锤硬生生地从楼板上整根撕了下来!半根柱子的混凝土瞬间轰然爆裂,里面的钢筋更是在巨力的冲击下拧成一团麻花,“砰”地一声砸穿了旁边的墙壁,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单以力量而论,这一锤足可匹敌一辆飞奔的卡车!但是约什的脸上立刻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动力甲只能为他分摊七成的压力,余下三成则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看他的表情,竟是对此毫不在意。

立柱一倒,上面的五层露台立时像雪崩似的轰然坍塌,大有将林德当头活埋的架势!楼板坍塌看似缓慢,实则不过一瞬!数以千吨的碎石瓦砾转瞬间倾泻而下,换做常人怕是早就压成肉饼了。

就在这时,约什却突然瞪圆了眼睛!

楼板坍塌的速度何其迅猛,可林德却似一只灵活的松鼠,在下坠的碎石瓦砾之间一路蹬跳攀爬,辗转腾挪之下竟毫发无损!只见他攀上一截钢筋,双手用力一撑一荡,整个人就像一根弹簧似的电射而出,双脚在半空中的一块水泥板上用力一踏,居然就这么改变了水泥板的下坠方向,朝着约什当头砸下!

“好!”

水泥板约有三米见方,重量则足足有二十吨!可约什却不闪不避,反倒先为林德喝了个彩。他双臂环抱,右肩的厚重装甲迅速组合变形成一根撞角,随即腰间一沉,带着肩背一转一靠,竟迎头撞上了这块水泥板!

轰!

烟尘四起,碎石漫天飞溅,约什傲立其中。

还不等他细细回味这一击的余韵,一颗蓝色的火球就以更为刚猛的力道撕开烟尘,迎头炸出一团焰云!

隔着这朵焰云,依稀可见林德埋头狂奔的背影。

想跑?

约什脸色一沉,他原以为林德是个同道中人,有心放他一马,没想到却还是个鼠辈。

火球的温度尚不足以熔化厚重的装甲,隐藏在各个关节的喷口更是立刻喷出大量冷却液,一举扑灭了火焰。他抬起右臂瞄准林德,压缩气泵最大功率发动,准备用一发气弹直接送他归西。

就在这一瞬间,逃跑中的林德突然脚下一刹,回身对着约什又是一炮!

第二发火球同样未能对装甲造成损伤,但是约什的头盔显示器上却突然变成一片鲜红!灼热的空气沿着装甲下的气道飞速涌入,短短数秒内就令内部温度上升到警戒线。

“过热了?!”

不等他有所反应,动力甲的辅助智能已启动了散热模式。全身的装甲立刻像松果一样层层张开,缝隙中隐约可见发着红光的能量管线,随着冷却液的注入,这些管线也慢慢恢复了蓝色。

散热进程只需要短短三十秒,然后就能恢复正常温度。但在这三十秒内,约什将动弹不得!否则的话,过热的冷聚变反应堆就有熔爆的风险!

他心中猛地一惊!难道林德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怎么可能?!

且不说林德一介流民如何了解动力甲的散热机制,就是知道了,他又从何知晓这个一闪即逝的瞬间?

透过消散的焰云,约什第二次看见了林德。

不同于第一次的背影,这一次,林德右手握着还在冒烟的手炮,左手提着一根用三条钢筋生生拧成的标枪,一往无前地朝着约什发起了冲锋!

“嘿——呀!”

林德一声长啸,数十米的距离在他脚下瞬息即至。他一脚踏在约什的肩头,整个人高高跃起,双手紧握标枪用力刺下,沿着数十条装甲缝隙中唯一一条正确的路径,深深地刺进内部!这条路径的末端是反应炉的主磁控芯片,毁掉它不足以引爆反应堆,但是失控的等离子束流就会从装甲内部把约什烧成一块焦炭。

这一击的方向和林德预想的没有半点偏差,但是他一枪刺入,标枪上却没传回应有的触感,反倒空空如也。

唉。

林德暗自叹了口气。他松开牢牢嵌进装甲的标枪,随即一跃而起,退到了不远处。

“嗤——”

动力甲真的像一台蒸汽机车,从各条缝隙里喷出一大团白雾。背部的装甲随即像一对翅膀那样朝两边张开,从中钻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约什随手撕开上身的紧身作战服扔到一边,只穿着一件白背心,在林德十米外站定。肌肉虬结的身躯上有无数纵横交错的伤疤,左臂自肩膀以下齐根断去,换成了一条机械臂。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全身肌肉阵阵蠕动,骨节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体型也膨胀了几分。

“兄弟,留个名号。”

“林德。”

林德想了想,又补充道:“林德·赫尔莫德。”

后半部分是他好兄弟的名字,如今沧海桑田,兄弟若是在天有灵,想来也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吧。

“林德·赫尔莫德......”

约什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咧嘴一笑:“这名字不错!够爽快!来,你要是能撑过这一轮,咱俩的事从此就一笔勾销!”

说罢,他一脚踏出,抬手就是一记毫无花巧的上勾拳! 第12章 海螺小姐开课了 这一拳势大力沉,拳锋未至,所向之处却已是一片风声猎猎!

约什气势如虹,林德亦迅捷如电。只见他脚尖一点,上身如柳絮般飘出半步,几乎是擦着鼻尖避开了这一拳。他随即借着这一拳的空当欺身而上,一掌劈向约什的肋下!

嗵!

这一手刀结结实实地击中了目标,可林德却只觉得劈中了一块钢板,反震的巨力顿时震得他整条胳膊都没了知觉!

一惊之下,林德闪身欲退,但是约什的左膝已化作一道罡风,直奔林德的后心,右臂也随之化拳为肘猛然砸下!

眼看退路全被封住,却不想林德突然不退反进,左手在约什小腿上借力一拍,整个人居然冲天而起!他的右腿在墙壁上一蹬一踏,左腿顺势化为一道战斧,朝着约什的肩头直直劈下!

砰!

林德这一脚同样精准,但是劈下去的触感却依旧像块钢板。好在他这次已有准备,一击不中,身形随即如泥鳅似的凭空一拧,右脚在约什胸口一点,旋即脱离了约什回旋踢的攻击范围。

一瞬之间,两人便对过七招,再度相隔十米对峙而立。只不过这一次面色凝重的只有林德,约什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好身手,当真好身手!”

约什忍不住抚掌大笑,举手投足之间全无半点妨碍。若不是被林德打中的地方还留着几片淤青,简直就像从未受过伤似的。

林德微一颔首,权作回应。他赶紧在心中问道:“怎样?可曾看出几分端倪?”

“和我说话就用不着拿腔作调的了!”海螺小姐没好气地答道,“不用再试探了,他的真皮层以下有一层极为致密的鳞片状结构,能够有效吸收冲击力,肌肉和骨骼的密度也远超常人。”

林德一惊:“他是灵能者?”

“不好说,强化效果相当有限,生化改造也能办到。”海螺小姐摇摇头(林德如是想象)道,“就算是灵能者,防御强化也只是三阶的基础能力而已。”

但就是这只有三阶的防御强化,却足以让现在的林德无可奈何。于是他赶紧又问道:“有什么办法能破了他的防吗?”

“当然有,而且你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灵质。”海螺小姐点点头(林德如是想象)道,他的意识里也随即弹出五个选项:

【感知域-4】【透视】16点

【格斗域-4】【力量强化】15点

【咒术域-3】【火球】10点

【掌控域-2】【塑形】3点

【神秘域-4】【弱点侦测】13点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当前灵质:16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林德一头雾水地看着这几行飘来飘去的字,“合着我是个系统文的主角?你就是我的系统?哦哦,原来这些就是我的金手指了——”

海螺小姐白了他一眼——这次不是想象了,她真的在林德的意识中投射出一排巨大的“←_←”。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集中注意力认真听!”海螺小姐生气道,“这就是你自身的灵能觉醒状态,我只不过是给你做了个可视化而已!之前我就说过,你的精神力运用实在太粗糙了。对灵能者而言,感知自身的状态可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林德撇撇嘴:“但我也没见你教我怎么用啊?好话都让你说了......”

海螺小姐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八度:“放你X的屁!就是老娘想教你,你有灵质可用吗?你以为这16点灵质是大马路上白捡的啊!”

他俩在精神世界里你来我往的斗着嘴,但其实外部时间只过了不到半分钟。所以在约什的视角来看,林德突然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满头冒汗,表情也变得十分微妙。

于是约什赶紧后撤两步,摆出个拳击的起手式严阵以待。

“好好,您说的对您说的对,是小的不学无术,给您老人家添堵了。”林德赶紧给这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大小姐顺着毛,“要不您老人家再受点累,先告诉我啥是‘灵质’呗?”

海螺小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所谓‘灵质’,就是能让你感知灵能的特殊微小基因。人类基因组约有31.6亿个碱基对,其中只有百分之十是编码区,这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知道,”林德赶紧点着头,“只有编码区的DNA才能转录信使并合成蛋白质——”

“——然后就组装出你这颗没什么鬼用还满肚子屁话的脑子来。”

海螺小姐接茬损了他一嘴,“知道就好。我刚才说的那些‘特殊微小基因’,就藏在余下百分之九十的非编码区里。刚才的一连串战斗‘震动’了一些基因,从而使它们转为活性状态。活性化基因越多,你对灵能的感知和运用能力就越强,也就能控制身体觉醒出更高阶的灵能能力。这些活性基因,就是‘灵质’。”

“原来是技能点。”林德继续了然地点着头。

对面的约什看着两眼发直的林德一路点头如捣蒜,不由得又后退了两步。

这人什么毛病?

且不去理会满脸狐疑的约什,林德继续兴致勃勃地问道:“那这些什么什么域呢?还有那些能力,具体都有什么用?”

“如你所见,灵能一共可以划分成五大能力域。”

一根教鞭随即浮现在那些选项旁边,自上而下地介绍道:“【感知域】,即是强化各方面的感知能力,这一域也是灵能的基石。”

“4阶能力【透视】,它可以让你的眼睛像X光一样看穿一定程度的阻碍。有了它,你就能找到约什防御的弱点,从而造成更大的打击。”

“【格斗域】,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生理强化域】,只不过在战斗上体现为强化格斗能力而已。顾名思义,4阶的【力量强化】即是大幅强化你的能力。不过如果没有四阶的【防御强化】,你的身体很可能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力量。”

“【咒术域】,如同【格斗域】那样,准确地说应该是【杀伤性能量操控域】。3阶的【火球】可以打出600摄氏度的火球,数量和射程则取决于体力和精神力。以你现在的状况嘛,我估计一天也就六七发吧。”

“【掌控域】,也就是【非杀伤性能量操控域】。这一域的灵能者通常专精于精密制造和大型装备控制,2阶的【塑形】可以让你在极小范围内实现分子级别的操控,比如做一把单分子刀之类的。”

“以上四种能力掌握任意一种,都能帮你破开约什的防御。”海螺小姐如是总结。

“那个【神秘域】呢?【弱点侦测】又是什么?”林德又追问道,他对这个一看就很不得了的能力很感兴趣。

“【弱点侦测】嘛......”

无所不知的海螺小姐,居然破天荒头一次犹豫了起来。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然后才说:“这个能力......嗯......能让你侦测到敌人身上的弱点,就是这样。”

“这跟感知域的那个能力有什么区别?”林德疑惑道。

“当然不一样。”海螺小姐严肃地答道,“使用【透视】的话,你不仅要有判断弱点的智能,还要有足以打击弱点的实力。但是这两点一旦得到保证,那么‘弱点’就必定有效。”

“而【弱点感知】,它就直接告诉你‘可能出现的弱点’,原理则有可能是‘在这里放香蕉皮让某人摔倒恰好掉到窗外摔死’之类的,说到底就是一连串小概率事件的叠加效应。既然是概率,就一定有不管用的时候。【神秘域】的能力,全都是这种操控概率的不稳定能力。” 第13章 现学现卖 五个技能摆在眼前,林德却犯了难。

以杀伤力而论,格斗域的“力量强化”和咒术域的“火球”无疑是最佳选择。但是前者会对林德的身体造成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负担,后者虽然能无伤破防,却不足以迅速摧毁约什的战斗力。

无法一击必杀,就势必要拖入持久战。考虑到双方的体能差距,林德恐怕占不到太多便宜。

掌控域的“塑形”虽然消耗大幅降低,但杀伤力同样无法保证。2阶的塑形只能令武具的刃部更为锋利,无法加固内部结构。

至于神秘域的“弱点感知”......比起充满不确定性的神秘域能力,林德现在急需确定的胜利。

所以最终,他还是一口气用掉了所有的灵质,选择了“透视”这个技能。

主动激发灵能的过程是一种很不同寻常的,超感的体验。他按照指示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力,让它们沿着某种特殊的路径流遍全身——接着,就像游泳的人一头钻出了水面,他感觉整个世界突然“清亮”了几分!而一种非常稀薄的、原本惰性的能量也“显现”在大气中,随着他的心意缓缓被吸入体内,转为活化状态。

这些极为稀有的特殊能量,就是灵能。

“停!你现在的灵质就只能承载这么多!”海螺小姐赶紧叫停,“超出上限太多会要了你的命!”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超出承载力的灵能就像一团星火,所过之处一片燎原。任何细胞一沾上这些失控的灵能,生化反应立刻成百上千倍地加快,短短数秒内就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他赶紧停止吸收,失控的灵能在体内盘旋几圈,而后就彻底消散。

相比之下,灵质操控下的灵能就显得温和而持久。这些能量有如极为高效的生物酶,催动着他的眼球和视神经高速变异,很快就生成无数细微的新组织。

一分钟后,林德睁开了眼睛。

和他对峙的约什悚然一惊,身上激出一大片冷汗,他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瞬间变成了一匹孤狼!

约什当然不会害怕区区一头狼,但是这头狼正用那双绿色的眼睛剥去他全身的皮肉,然后一根一根地剔着他的骨头!

“呼——”

林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温热的浊气,双眼依旧是令人安心的褐色。脑部的灼痛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但是视觉却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他的视觉中,约什的身体就像一块千层饼,表皮、皮下鳞片、肌肉、乃至血管和神经都被逐层剥离,最终只剩下半副原装,半副合金的骨架。一切破绽,一切旧伤全都无所遁形。

不过内脏和大脑就不太能看清了,看来4阶的“透视”能力还是有限。

他这么一看不要紧,约什立刻砰砰砰后退几大步,无比警惕地瞪着林德,神情再没有先前的极意。

“你干什么?!”他下意识捂着胸口问道,表情活像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小女孩。

林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视觉又恢复了原样。他原地轻快地跳了两下,提起右拳甩了甩,然后对着约什勾了勾手指。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约什的愤怒立刻压倒了恐惧,他大步踏出,短短十米瞬息即至,随后抬手就是一记简单明快的直拳!

这一次,林德不闪不避,以拳对拳,正面迎击——

砰!

两只铁拳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撞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诡异的是,约什的拳头足足比林德的拳头大上两圈,先缩回手的却是约什!

交锋的一瞬间,林德的拳锋略微向上扬起,以一排指关节迎击约什坚硬如钢的指骨。这本是愚蠢到堪称自杀的打法,因为这会对指关节造成非常严重的损伤。

但是,林德的每个指关节都各自凸出不同的角度,而对约什来说,每个凸出的指关节,都恰好对上他指骨上的一道旧伤。于是一拳过后,虽然林德的指关节一片红肿,但约什的右手却多了四处严重的骨裂。

十指连心,剧痛顿时让约什的额头冒出一片冷汗。他咬牙发出一声低吼,一脚朝着林德的面门用力踢出!林德只向后避开半步,旋即欺身入内,借机打出一记鞭拳。但约什这一脚只是虚踢,只见他腰身腾空一拧,真正的二段回旋踢已破空而至!

但和先前的那次交手不同,这一次约什刚有动作,林德就已从他肌肉的变化中看穿了他的意图,自己这一记鞭拳同样是虚招!他拳锋一收,突肘如锤,一肘在约什踢出的小腿上重重地砸出一道新的骨裂。

连续两次交手,已让约什明白自己在战技上再也吃不到半点便宜。再这么缠斗下去,结果只会是自己被蚕食殆尽。

明白了这一点,约什顿时面沉如水。

他咬牙攥紧了拳头,手上的肌肉一阵蠕动挤压,就把断裂的指骨牢牢裹住,勉强恢复了战斗力。

“我他妈的就不信了!”

他突然如发狂的公牛般发出一声狂吼,脚尖用力一勾,竟将那柄重达一百公斤的战锤提在手中,径直杀奔林德而来!

既然技术上不占上风,那就用力量和体力压倒对手!

肉身抡起这东西对约什的负担相当巨大!一记重击抡出,锤头还未砸到林德,他自己的腰间却已噼里啪啦地发出一片爆响。可约什却是满脸狂热!他倒要看看是自己先累趴下,还是那小子先被砸成肉饼!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轰鸣响彻整个购物中心!约什扛着重锤,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狂轰乱炸。好在林德之前使的是巧劲,并未消耗太多体力。眼下也只能先应付着,等约什出现破绽再说。

但是,就算约什身上有一百个破绽,林德也得先近得了他的身才行!两米长的重锤在他周身生生搅出一团风暴,无论挡在他之前的是什么,全都擦着就扁,挨着就烂!

一力破万法,林德只能全力躲闪,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就在二人的体力都开始见底时,机会却突然来了。

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间已沿着小吃街打出六七百米远,正路过一片沙坑。

这里原本是给孩子们玩耍的游乐场,林德一脚踏进去,却是一下子就陷到大腿,看起来居然动弹不得。

“我他妈让你跑!”

约什早就知道坑里的流沙足有一米多深,他一声暴喝,连人带锤高高跃起,对着林德当头砸下!

却不想林德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对着眼前的沙子用力一砸,竟砸出一柄埋在沙里的大遮阳伞!伞面早就烂得干干净净,长达三米的伞骨被他这么一砸顿时高高翘起,约什一锤未至,人却被一伞捅飞了出去!

轰!

沉重的战锤脱手而出,径直在对面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大洞!

林德双手用力一撑就窜出沙坑。他一声狂吼,使尽全身力气一路狂奔,一头把快要落地的约什撞进了战锤砸出的墙洞里!只有在室内打近身战,林德才有胜算!

可是当他一头拱着约什飞进墙洞后,却发现墙的那边是个宽敞的大厅。

阶梯状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堆满了扶手椅,大厅前端则空出一片,居中摆着一台全息放映机,居然是个电影院。荒废多年的电影院早就没了观众,此时倒是有七八个食客正在大快朵颐。

这伙食客各个染着一头绿毛,脸上用白漆涂成骷髅的纹样,露在外面的手脚则都有鳞片状的纹身,身上则穿着用各种布料胡乱拼凑的夹克衫。一个头头模样的绿毛背着一支突击步枪,余下的都拿着短刀。

绿毛们的手艺还不错,屋里到处都飘着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隐约还能闻出几分香料的味道。香气的来源只有一个:全息放映机上搭着个铁架,上面串着的肉正烤得滋滋冒油——

——一“块”被开膛破肚,砍掉脑袋和手脚的“肉”。

不远处的角落里,还绑着两个失去知觉的少年。

林德喉咙猛地一阵蠕动,他和约什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致的答案——

“X他妈的,先干了这帮狗娘养的东西再说!” 第14章 出气筒 舒!服!啊!

放倒了最后一个敌人,林德终于长出了一口恶气。

他这一醒来,先是被扔进魔鬼训练营里往死炼了六个月,接着又被赫尔曼抓去细细地切了三个月。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结果又被那个狙击手和约什一路压着打,打得他憋屈得简直要骂娘。

所以这一仗,林德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战斗用时一分三十七秒。一共八个敌人,林德自己就解决了七个。其中五个被他直接宰了,两个留了活口,被自己的短刀穿透手掌,钉在了地板上。

他非常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恰好看到约什捏着那个队长绿毛的后颈,像提一只兔子似的,把还在猛烈挣扎的绿毛队长单手拎了起来。

“抓了个舌头?”林德问。

“对。”

约什点点头,手上用力一通狂甩,就把绿毛队长甩得昏死过去。

“回去得好好审一审。这几天老鼠也太多了点,搞不好要有什么大事——对了哥们,抓俩就够了,抓多了我那车里装不下。”

他指了指林德脚边还在哀嚎的两个绿毛。

既然如此——

林德挑了个伤势较轻的绿毛,弯腰拔出钉在他手上的短刀,然后当着他的面,一刀抹了另一个绿毛的脖子。

被选做活口的绿毛一声尖叫,当场昏死过去,裤裆洇出一大片腥臭的水渍。

“你没事吧?”

他一脚把尸体踢到一边,看了眼约什胸膛上的那几个还在流血的弹孔,不无担心地问道。

“什么?哦——”

约什扔下昏死过去的绿毛队长,对着林德露出一个满是炫耀的傻笑,两块过度发达的胸肌也一上一下地跳起舞来。

叮、叮、叮......

只见伤口附近的肌肉一阵蠕动,居然挤出几颗弹头来!

弹头刚一落地,伤口就快速收拢。虽然还未愈合,但也不再流血。

“嘿嘿,破了点皮而已。”

约什十分得意地锤了下自己的胸脯,随即疼得一阵呲牙:“妈的!好像有一颗弹头卡住了,等回去再弄吧。”

林德面色复杂地看着地上那几颗小口径步枪弹头,眼角不住地跳着。

约什这身防御果然强悍!好在自己当初没选“塑形”,子弹都打不穿他的鳞甲,单分子刃也就未必能有什么效果。

不过,绿毛用的毕竟是传统的火药步枪。若是换成那把电磁步枪的话......

他把这个想法塞回心底,故作轻松地露出笑容,问道:“现在怎么办?接着打?”

“不打了不打了!!”

约什赶紧摆摆手。他嘿嘿一乐,看着林德的眼神半是感慨,半是钦佩。

“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让它过去吧!走,去看看这帮兔崽子都弄了些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抬手一指墙边堆着的几个大背包,一马当先地走去。

可是背包一打开,约什和林德顿时大失所望。

“古柯水......疯狂药......迷魂丸......”约什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小瓶子,眉毛逐渐拧成了一团,“妈的,这帮毒虫,我早该知道毒蛇帮就没什么好东西!”

“毒蛇帮?”林德疑惑地问,他对本地的了解相当缺乏。

“你不知道?”约什一愣,随即了然道:“哦,我忘了,你是外面来的。”

说着,他随手撕下背包侧面的战术贴纸,扔给了林德。贴纸呈倒三角形,绿色的橡胶底板上画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一条毒蛇从骷髅的眼窝里高高昂起头,露出两颗长长的毒牙。

“毒蛇帮的地盘在东边,3号卫星城。”约什一边翻找着包裹,一边给林德介绍道,“3号卫星城战前是化工园区,毒蛇帮控制这地方后,就把那地方弄成了一个超大号的毒品加工厂。拜它所赐,毒蛇帮的小子全都是些毒虫、疯子、痨病鬼,有一个算一个。”

正如约什所说的那样,这几个毒蛇帮的打手都很瘦弱,身体也缺乏活力。

“那这帮人怎么生活啊?”林德又问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平日的吃、穿、用——”

“——交易呗,跟核心城。”约什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

核心城。

林德知道这个地方,这座位于废城东南两百四十公里的要塞城市,正是他曾经的空降目标。

那一天的回忆,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约什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林德听不懂自己的话,于是继续解释道:“毒蛇帮的老大是格拉克将军——就是整天蹲在核心城里吃屎的那头肥猪——的侄子,3号卫星城又离核心城最近,明白我意思了没?”

“差不多吧,”林德点点头,“双方经常‘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哈,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贴切!”约什顿时呵呵大笑起来。

“核心城有水源,有发电厂,有农业温室,有各种自动工厂,还有能盖住整座城市的大护盾——妈的,甚至有轨道大炮!反正住在核心城的那帮老爷们什么都不缺,就缺刺激。而毒蛇帮那帮王八蛋,最拿手的就是制造刺激。毒品、妓女,打生死拳赛的奴隶......反正那帮老爷们需要什么花样,毒蛇帮就能给他们变出什么花样来。作为报酬,基本上毒蛇帮要什么,格拉克就给什么——喏,你看看这个。”

说着,约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扔给了林德。

盒子正面已经被涂得一团糟,但还是能看出正是克洛诺斯帝国的徽记。打开盒子后,林德赫然看到了一台原生质修复仪!

“我了个——”林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帝国特种部队才有的东西!”

“嘿,眼光不错啊?”约什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又摸出几样东西扔给林德。

红外望远镜、速效治疗针、便携式恒温灯......每一样军用制式装备,无一例外都被抹掉了标记。

林德却不免有些疑惑。为何这几个毒蛇帮的武器和防具,相比之下却如此简陋?

听了林德的疑问后,约什拖过来一具尸体,徒手撕开了他上身的皮甲和衣服,于是林德就在尸体的胸口上看到了一个略有不同的烙印。

烙印正中是毒蛇帮的标记,但是周围还绕着一圈锁链。锁链左下角烙着一串六位的数字,右下角则烙着五个圆点。

“这帮人是捕奴队。捕奴队也是毒蛇帮的奴隶,原本都是些流民。除了捡破烂,他们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去荒野上抓其他流民。”

“看到这五个点了没?”约什指着这个标记,满脸都是鄙夷,”这小子已经抓了五个流民。只要抓够十个,他就够格当一条‘毒蛇’,有资格领枪和药了。呸!我听说有些王八蛋甚至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抓回来充数,就为了去换两针药!”

林德默然。

战乱加上毒品,这两样祸害凑在一起的威力,他上辈子早已亲眼见识过了。

“明白了吗?这些人装备简陋,一是因为对付流民根本不需要什么好装备,二是捕奴队死了也不可惜,反倒少了张吃饭的嘴。”

约什一脚把尸体蹬到一边,继续骂骂咧咧地在包里翻找着:“至于这些高端的玩意,纯粹是因为毒蛇帮太他妈的肥了,肥到连这种人都用得起这些东西!妈的,老子的弟兄们整天出去打生打死,却只能用得起绷带和酒精!嗯?这是什么玩意?”

他突然一愣,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存储器。 第15章 二一添作五 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个全息存储器。

对林德而言,他记忆里的全息存储装置全都是些贵得要死的玩意,而且每台都有洗衣机那么大。但在如今,便携式全息存储器就像面包一样普及。

约什手中的存储器只是个半个巴掌那么大的方块,厚度也只有两厘米,但存储容量却高达5000TB。

他把存储器放在地上,按下侧面的开关——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放反了。”林德提醒道。

“啊哈哈,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玩意坏了。”约什尴尬地挠着后脑勺,伸手给存储器翻了个个儿,“不瞒你说,我一直不太会摆弄这些电子设备......”

话虽这么说,但在光量子技术极为成熟的现在,“电子设备”也只是个约定俗成的说法而已。

检测到阻挡物消失,存储器正面80*80的激光矩阵发出一连串闪光,数秒后就在上方投射出一个清晰稳定的操作系统。

“哦哦!亮了亮了!”

约什高兴得就像个孩子。他赶紧打开检索界面,用一根粗壮的手指笨拙地在投影键盘上戳来戳去,不过戳的速度倒是飞快。

戳了一小会后,约什的脑门就开始见汗。

“怪事,怎么全是加密文件?”他第二次挠着后脑勺,满脸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是毒蛇帮的机密文件?”林德问。

约什立刻摇摇头:“不会!捕奴队哪有资格看机密文件?再说了,毒蛇帮的人大部分也不会摆弄这些玩意,他们有啥事都直接记在本上的。”

说着,约什指了指被他扔到一旁的那堆毒品,里面有个长得像日记本的小册子。林德随手拿来翻了翻,里面记着这支小队过去半年的“收获”。

恶行累累,令人作呕。

“他奶奶的,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约什又忙活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随手把存储器塞进裤兜里:“算了,等拿回去让莱因哈特看看,他摆弄得利索——对了!我他妈的才想起来,你把莱因哈特怎么了?!”

“莱因哈特?”林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就是打狙的那个?”

约什脸上两道浓眉一竖:“对!就是我那兄弟!”

“哦,那你就放心吧。”林德浑不在意地一摆手,“他让我麻翻了。”

“麻翻了?!”

约什顿时瞪圆了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麻翻了!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麻翻了!他莱因哈特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笑,约什一边重重地拍着林德的肩膀,拍得后者一阵龇牙咧嘴:“好兄弟,真有你的!得,这下他牛皮算吹爆啦!什么‘机警如兔’啊,‘矫健如鹰’啊,回去了我得跟莉娜好好说一说这乐子——话说那小子现在搁哪呢?”

“应该跟我同伴在一起吧?就是之前你看到的那个女的。”

林德想了想,说道。以他对海伦的观察,她很可能已经想办法控制住了莱因哈特,作为保证自己安全的筹码。

“哦,那我就不操心了,让他先麻着去吧,咱俩先把东西分了。”

约什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把搜出来的物资(除了毒品以外)分成等大的两小堆,推给林德一堆。

“一共就这些玩意,咱俩二一添作五——喏,这些是你的,这些是我的。不过那边那两个小子我得带回去。”

说着,他竖起大拇指朝后一指。两个五花大绑的少年昏在墙边,怎么叫也叫不起来,看来是被下了药。

“行,人给你了,但我得要点补偿。”林德讨价还价道。

他看上了那个原生质修复仪,那东西不仅能快速治疗伤口,还能检查身体状况,正是他现在急缺的东西。

约什也看出了林德的意思,可他却一脸为难道:“哥们,不是我非得和你计较,实在是我那些弟兄们真就缺这玩意——对了!要不这么的,我看你身上也没几样防身的东西,要不你一会跟我到车上去,我拿两把好枪跟你换,那头鹿也给你了,咋样?”

“也行,就这么办吧。”林德干脆地一点头。

鹿倒是小事,莱因哈特那把电磁步枪可是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有了枪,他大不了再去抢毒蛇帮的就是了,反正这些爬虫一个个都富得流油。

“爽快!”约什的双眼顿时弯成了两轮月牙。虽说收为自己人看来是不太可能了,但他着实看林德是越看越顺眼。

谈妥了条件,两人各自装好背包。不过林德又在毒品堆里捡了几样,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你还好这一口?”约什斜了他一眼。

“当然不是,我那同伴是个医生,这几样东西她兴许用得上。”林德解释道。

“医生?”

一听到这个词,约什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早说啊,我差点把这堆玩意给烧了!嘿,可得让她帮我那些弟兄们好好瞧瞧,你放心,我保证不亏待她!”

挖不动林德,那就挖林德的墙角。

“这得看她自己的意愿了。”林德微微一笑,把这事一笔带过。

随后他赶紧又问:“那几个人你打算怎么带回去?咱俩人手怕是不够吧?”

“哎!小事一桩。”约什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老子这身肉可不是白长的,莉娜总说我壮得像一头牛,看我的——”

只见他从尸体上扒下几件衣服扯成绳子,一头把两个毒蛇帮的活口捆作一团,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随后他俯下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少年夹在胳肢窝底下——

“嘿!这就得了。锤子就先扔在这,走吧!”

看他的步伐,竟是毫不吃力!

这哪是“壮得像一头牛”?这他妈分明壮得像一辆卡车!

林德心里暗自咋舌,不过他还是快步赶上去:“我帮你拿一个吧。”

“嘿,那就多谢啦!”

约什嘿嘿一笑,手上掂了掂重量,然后挑了个轻的扔给林德,自己一马当先地走出了墙洞。 第16章 吃瘪 两人扛着战利品回到小树林,只见那头死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并不见海伦和莱因哈特的身影。

“人呢?”约什放下战利品,四处张望道,“该不会跑了吧?!”

“放心吧,还在这。”

林德早已锁定了海伦藏身的位置。他停住脚步,朝稍远处的一丛相当茂密的灌木挥着手——

“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灌木丛没吱声,林德也就不着急。他一把拽住想要去探个究竟的约什,拉着他和自己一起站在原地不动。

又过了好一会,这堆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灌木丛里,终于缓缓探出一撮金毛。

“林德?是你吗?”

那撮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是我。把保险关上,小心走火。”林德用胳膊肘捅了捅约什,示意他跟上自己,边走边提醒道。

海伦这才小心翼翼地钻出了灌木丛,发隙中夹了好多树叶。

不过她并不知道保险在哪,于是她调转枪口,把枪柄递给林德,一并递来的还有个七分警惕,三分询问的眼神。

林德接过手枪,关上保险,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于是海伦这才放松了几分。

“介绍一下,她就是海伦,是我的同伴。”林德为约什介绍道。

约什早就激动得两眼放光:“嚯!这妞长得真够正的——呸,瞧我这张臭嘴!我叫约什,约什·格拉汉姆。林德兄弟说你是个手艺精明的大夫,哎呀!那您可得来我们那坐坐,给家里那几个兄弟好好瞧瞧!”

他越说越兴奋,伸手就要和海伦握手,但是后者却只是报以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

于是约什只好讪笑着收回手,尴尬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

在海伦这吃了个闭门羹,约什只转头从林德那寻找突破口:“我说哥们,帮我劝劝你家的大夫呗?我真没别的意思,真就是想让她给家里那几口老小看看病,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咱要还不放心,我回头就写个保证书贴出去。整个菲康德平原都知道,我约什说话从来一言九鼎!”

“这就不必了!”林德赶紧回绝,他可不想让这么出名。

“海伦,约什他没有恶意,你要是方便的话——”

却不想海伦一口回绝:“不方便!”

说这话的时候,她那双蔚蓝的大眼睛瞪着林德,明显有几分怒意。

撂下这句话,她就一声不发地径直走到两个昏睡的少年旁边,给他们检查身体去了。

“这——”

林德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在她那吃了个瘪,只好赶紧把约什拽到一边,悄悄说道:“咱家的大夫现在心情不太好,过会儿我再劝劝她。”

“妥,全靠你了啊!”约什立刻点头如捣蒜。

说完这句话,他才终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话说,我那兄弟哪去了?”

“在那边躺着呢。”林德一指灌木丛,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约什这老小子,兄弟有难了,他比谁都着急;兄弟没事了,他就给忘到脑后了。

两人合伙把莱因哈特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后者挨了海伦一针肌肉松弛剂,到现在还只能像条死狗似的在地上瘫成一条。

他一见到约什,立刻两眼放光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挣扎了半天也没成功,最终也只是“阿巴阿巴”地吐出几口含混不清的唾沫来。

“他这鸟样还得多久啊?”约什一脸担忧地戳着莱因哈特的肋条,戳得后者一阵一阵地哆嗦。

林德想了想,说:“等我一下,我去问问海伦。”

过了一会,林德回到约什身边,手里拿着一根针剂。

解药的效果立竿见影,才过了三分钟,莱因哈特就已经能在约什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了。

他横了林德一眼,让约什把他扶到一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你怎么不杀了他?还让他跟着你?!”

“哦,我俩打了个平手,这哥们身手着实不赖。后来我俩又合伙宰了几个毒蛇帮的王八蛋,于是就不打啦!”

约什笑呵呵地说道:“一会领他去车上拿两条好枪,换他手里那份药——哦对了,还得请他家的大医生回去给咱们看看病呢。喏,就那边那个女的,听说本事老大了!”

说着,他伸手一指远处的海伦。莱因哈特顺着方向过去一看,一张白皙的脸当场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海伦的背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同意!”

“这事我说了算。”约什浑不在意地一挥手,“你赶紧给安洁莉娜发个消息,让她开车来接咱们,我的通讯器坏了。”

“什么?!”莱因哈特当即大惊失色!“不行!绝对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那行,一会我给你削个拐棍,你自个儿爬回钢铁厂去。”

约什一句话,就把莱因哈特的牢骚堵回了嗓子眼。

换做往常,以莱因哈特的性子真就能干出这事来。但是钢铁厂离废城足足有两百三十公里远,以他现在浑身软得像根面条的架势,只怕爬不出五公里,就让荒原上的野狼啃成一堆骨头了。

约什狐疑地看了眼气得浑身发抖的莱因哈特,不由得问道:“我说,你今天什么毛病?不就是吃了个败仗么,咱们这一路上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后者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三个字:“我没事!”

说完,他一把推开约什,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哎!你屁股上怎么有块血渍?伤到哪了?要不让海伦帮你看看?!”约什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道。

“我他妈自己摔的!”

远处传来一声底气相当不足的怒吼,隐约还能听见几声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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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丛另一边,林德抹了把笑得发酸的脸,走到海伦身边,一本正经地问道:“医生,病人情况如何?”

“过量服用致幻剂导致昏迷,伴有高血压和轻度心律失常。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尽快救治。”

海伦本能地做出专业诊断,随后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

“什么怎么办?”林德一愣,“哦,你说这两个孩子啊,送给约什了。”

“当苦力?!”

“放心,不是做苦力。约什说要安排他俩去当学徒,以后干个技工之类的。”

听到这句话,海伦的表情虽然还有几分不甘,但也缓和了不少。不过她一指左边的少年,又说:“这个不行,当不了技工。”

“嗯?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女孩。”

海伦要是不说,林德还真看不出这个留着一头短碎发,瘦得像块钢板的孩子是个女孩。不过细一打量,这孩子的面相倒确实有几分清秀。

“女孩怎么就不能当技工——行,你说不当就不当,我回头去跟约什说一声。”

林德没在男女平等的话题上继续纠结下去,想来她一定有更专业的考虑。他解下背包,取出那些医疗用品递给海伦:“这些东西用得上吗?”

“正好。”

海伦点点头,接过医疗用品熟练地使用起来。

“还有这个。”林德又取出那几瓶样本,“你看看这些,有没有利用价值?”

海伦接过那几个花花绿绿的瓶子,两道绣眉立刻拧成了一团。她打开瓶盖,小心地嗅了嗅气味,又用指尖沾起一点尝了尝,然后无比厌恶地说道:“致幻剂原液,纯度倒是还凑合,现在用不上。如果有实验室的话,我可以用它们配一些强效镇痛药。”

“实验室?我们那就有实验室!”不等林德发话,约什的大嗓门立刻冲进了两人的耳朵,“帕西瓦尔那小子就爱捣鼓这些东西,我让他把那间实验室倒出来给你用!”

林德和海伦无语地对视一眼,这汉子看着挺糙,心思却细得很,耳朵还很灵光。

“莱因哈特!”

那大嗓门又飘飘呼呼地绕了几圈,“联系上你妹了没?赶紧让她开车来接咱们!”

“打不通!”

莱因哈特的语气急促,听上去相当不妙:“线路正常,但无人接听......等等!这是——”

他话音刚落,远方骤然响起一声凄厉至极的汽笛! 第17章 蛇出没 尖锐而刺耳的汽笛如一柄利刃,残酷地割开深沉的夜,而莱因哈特的嘶吼甚至比这汽笛更为凄厉——

“是求救信号!莉娜有危险了!”

“怎么回事?!”约什的怒吼瞬间盖过了莱因哈特,“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动老子的人!”

用不着约什的命令,莱因哈特早已抓起步枪冲了出去!在他的心里,安洁莉娜的命甚至比他自己的更为重要!

可莱因哈特刚冲出去几步就脚下一软,当场砰地一声栽倒在地!海伦的解药只是令他恢复了部分知觉,远不足以完全恢复活力。

“该死!该死啊!!!”

一道血线爬过银白碎发,如同凋零的花瓣在寒风中轻舞,悄然划破了那如玉般洁白的额头。莱因哈特有气无力地捶打着地砖,俊美的面容扭曲成一团被暴风雨蹂躏过的白纸,原本的平滑和光泽荡然无存。

“莱因哈特!”约什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把他扶了起来。“林德!有没有办法——”

不等约什发话,林德早已望向海伦,后者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妈的!!!”

震怒之下,约什一声狂吼,一拳在地砖上砸出个三指深的凹坑!他随即转向林德:“兄弟,算我欠你个人情——”

“甭废话了,抄家伙!”

林德打断了约什的话。他大步走到莱因哈特身边,一把抄起掉在一旁的步枪,又弯腰从他腰带上摸出几个弹匣,然后把自己的激光手枪递给他——

“替我保护好海伦,小心那边的几个家伙。”

莱茵哈特挣扎着抬起头,瞳孔中一半喷吐着愤怒,一半燃烧着希望。

他接过手枪,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三角形的钥匙,递给林德道:“用我的车,在3号线蔷薇公园站,约什知道位置!”

林德接过钥匙,莱因哈特却一把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

“安洁莉娜就靠你了!”

林德什么都没说。

他轻轻拍了拍莱因哈特的肩膀,抓起步枪和约什冲出了购物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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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星光稀疏,曾经辉煌宏伟的高楼大厦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寒风在废城的骸骨中呼啸而过,哀鸣散去,只余下几近凝固的死寂。

一串沉重的脚步迅速掠过街巷,打破了这寂静——

“还有多远?”林德问。

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缓,步伐十分有力。胃袋里的浓缩营养液正高速分解为各种营养物质,为他补充先前一战损失的体力。

“前面就是!”

约什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步伐相比之下更为沉重,但同样有力。

他手指的方向上有一栋孤零零的方形小屋,看着很像是个公共厕所。

“用钥匙!”约什一指那厕所,“莱因哈特的车是隐形的!”

林德掏出车钥匙,对着小屋一按,屋边的空地随即亮起一团蓝光,原地闪了两下,解除了光学伪装。

其实在光学伪装还没解除时,林德就通过微弱的能量反应锁定了车的位置。他走到车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奇形怪状的玩意。

他看到了一颗铁球。

准确地说,这是个直径约有一米,外部包着一层碳纤维的铁球。铁球笔直地立在地上,顶部悬浮着一副带脚踏板的双座车架,看上去和摩托车很像。

“会开不?”约什问。

林德摇摇头,他在魔鬼训练营里学习过如何驾驶各种制式载具,但眼前这颗铁球并不在“制式”的范围之内,至少从外观上看不出它的工作原理。

“那行,钥匙给我,你坐后面。”

约什跨上车,一脚蹬下去,这颗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铁球通体发出一圈蓝光,居然就这么轻盈地飘了起来!

蓝光照亮了铁球外壳上的一串铭文,直到看到这串铭文时,林德才猛然想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这他妈的是一整个重力控制器!战舰用的重力控制器!

从铭文来看,这是个从某条护卫舰上拆下来的小型重力控制器。每个重力控制器的工作范围为半径五十米的球形,能够在0到10g的范围内,自由操控任何重量小于一吨的物体所受到的重力。

但是莱因哈特显然不需要如此巨大的控制范围。他不知做了什么改装,使这台重力控制器的工作半径缩减到只有1米,于是能耗也相应地大幅降低,仅用一座微型冷聚变反应堆就能驱动。

“千万坐稳当了,这东西猛着呢!”约什面色肃然道。他伸手一点,仪表盘上方就投射出一张地图,一个又大又红的圆点正闪烁着快速远去。

林德不敢托大,赶紧两手死死地抓住约什的裤腰带。

事实证明这一决定无比正确。约什猛地一拧把手,控制器两侧立刻探出八个矢量喷口。两人在十秒内从零加速到每小时400公里,拖着一道明亮的蓝色尾焰扬长而去。

车速虽然快得堪比旧时代的小型飞机,两人却没有感到丝毫不适。车头投射的半球形护盾挡住了猛烈的气流,重力控制器也兼具惯性控制功能,使得这台车驾驶起来非常轻松。

但是林德在后座上却吓得要死!废城里的街道可不是曾经的畅通无阻,到处都是残骸、深坑、路障甚至街垒。这台重力控制器的出力显然被限制在极低的状态,真要是以四百公里的时速突然翻车了,林德很怀疑惯性控制器能不能给自己留个全尸。

好在约什开车虽猛,车技却十分娴熟,看来以前没少在这里飙车。他在城里左冲右突,一路上险之又险地与无数障碍擦肩而过,很快便冲出了废城,驶上了一座高架桥。

——一座离地约有三十米高,一路向着远方蜿蜒而去,远远看不见尽头的高架桥。

桥下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一马平川,平坦得令人毛骨悚然。荒原上林立着无数细长的钢架,在风沙日复一日的打磨下变得扭曲而尖锐,仿佛僵尸的爪子穿破墓穴,瘦骨嶙峋地伸向无月的夜空。

在和平时期,这片总面积达六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平原上盖满了绿意盎然的巨型种植舱,产出的粮食足可供应整颗行星四分之一的人口。毫不夸张地说,这座行星农场就像皇冠上的绿宝石一样耀眼夺目,远在近地轨道上就能用肉眼看到这片奇观!

但在干旱和辐射的双重作用下,这里仅用了十年就彻底化作一片荒凉,荒凉得仿佛连群星都不愿再多看一眼,只有热风裹挟着沙尘,与肆虐的杂草终年相伴。

远处的高架桥上,一团巨大的红光已经清晰可见。 第18章 格拉汉姆一世 “那个就是?”林德扯着嗓子喊道。虽然护盾挡住了正前方的风压,但两侧的风声依旧震耳欲聋。

“对!”

约什的嗓门轻而易举地盖过了风声。他从车把底下摸出个小圆筒,越过肩膀递给林德:“好好欣赏一下,那就是老子的爱马——格拉汉姆一世!”

这匹爱马正巧驶过一处弯道。于是,借助战术望远镜,林德清楚地看清了它的全貌。

格拉汉姆一世,最大载重240吨,是个火车头。

和约什那身动力甲一样,格拉汉姆一世也明显经过大幅度改装,最明显的就是车体外全方位包裹的厚重红色装甲,以及头尾各一对的明亮探照灯。除此之外,原本的轮对也被全数拆除,替换成两排共计十二个球形磁驱万向轮,为这台庞然大物赋予了无与伦比的机动力。

眼下这台巨兽马力全开,如一颗红色彗星沿着十二车道的宽阔桥面一路飞驰,从相对距离的变化上推断,时速绝对不低于300公里。它后面紧跟着三辆半敞篷吉普车,就像三头野狼死死地咬在猎物身后。

隔着还有十公里,格拉汉姆一世居然就已发现了约什和林德!它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速度骤然提升,周身的红光也变得十分耀眼!尾随的三辆吉普车得到信号后立刻摆出一个箭型,箭头直指约什和林德。

“操!是车上的雷达!驾驶台看来是完蛋了。”

约什扫了眼仪表盘弹出的警告,当即破口大骂道。

“那安洁莉娜?”林德心中一紧。从莱因哈特的反应来看,此人对他显然十分重要。

“莉娜应该没事。”约什的声音相当低沉,“车上的两门炮都没有启动,那东西是脑波控制的,只有我、莱因哈特和莉娜才有权限,不然咱俩早就吃炮弹了。”

“那她会不会已经......”

“应该不会。”约什的声音更加低沉,低得就像午夜鸣响的大钟,听得林德心里一阵阵地发空,“莉娜有权限让它自毁,如果莉娜......遇到了不好的事,以她的性格一定会这么做。坐稳当,我要加速了!”

说罢,他一跺脚边的那块踏板,尾焰立刻由蓝转青,整辆车发出一阵金属扭曲的声音,像子弹一样向前冲去。

十公里转瞬即至,两人很快就追近到目视距离,也就相应地进入了吉普车的火力范围。左右两台吉普车打开车篷,各自升起一架四管机关炮,对准了约什和林德——

砰砰砰砰砰砰——

浓密且炽热的弹雨迎头兜住了这辆小小的摩托车,无数金属弹头狠狠地撞在水蓝色的斥力护盾上,随后迅速扭曲变形,再被后继而来的子弹层层叠叠地压上来,简直就像迎头展开了一面合金铸造的墙!好在这车的护盾足够坚挺,虽然车速在弹雨的压迫下稍有降低,但无论弹雨如何猛烈,护盾依旧明亮得令人发指。

“呸!这种破烂能有个卵用!”

约什扭头甩出一口浓痰,他两眼死死地盯着投影地图,以免因视线受阻而把车开到桥外去。“拿上这个,准备好了就给我个信号!”

他伸手在仪表盘上一点,车架右边随即弹出一根一米长的圆筒。林德抓起它,发现这是一门一次性磁轨炮,里面有三发炮弹。

林德半站起身,屁股坐在椅背顶端,大腿和小腿紧紧地夹住椅背。他单肩扛着磁轨炮,炮管架在约什的右肩上,左手紧紧地捏住约什的肩膀——

“数到三!一、二、三——动手!”

“走你!”

护盾猛地一阵震荡,无数压扁的弹头四散飞溅,露出了前方的吉普车!

轰!

林德动作无比迅捷,电光石火之间连射三炮,炮声几乎混为一响!三颗炮弹瞬间穿透单向护盾,左右两辆吉普车被一发贯穿,当场轰然炸成一团火球,一头冲出了桥面。

但是就在林德开炮的一瞬间,中间那辆吉普车的车尾同时弹出一面墨绿色的护盾,居然接下了这一炮!

接着,它打开了后车篷。

升起的武器站上并不是多管机炮,而是一架重型喷火器!

糟了!

同样的念头同时在约什和林德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下一秒,扑面而来的焰流就吞没了他们。

车头的护盾轻松抵挡住了肆虐的焰流,但是焰流随即沿着护盾左右分开,然后在车尾处重新汇聚,等于是将他俩包进了一个火球里!不出一分钟,约什的身上已是水淋淋的一片粉红,后座的林德更是已经红得冒油!若不是赫尔曼的改造,他这会怕是早就熟透了!

“再给我来一根!”

林德扔掉打空的筒子,用力拍着约什的肩膀。他刚一张嘴,嗓子就糊上了一团热风,嘴里随即泛起一股铁锈味。

“没了!”约什嗓音嘶哑地吼道。这车说到底也只是辆侦察车,只以速度见长,战力主要还是靠车上的莱因哈特。作为咒术域四阶的灵能者,莱因哈特具有多种远程输出手段,本身就相当于一个炮台。

但是莱因哈特此时正瘫在废城里,他的步枪同样派不上什么用场。林德试射了几枪,小口径电磁弹威力实在有限,远不足以穿透吉普车的护盾。

“怎么办!”约什的嗓音已混进了气泡音,空气里也尽是血腥味。

“撞上去!”

“可是没了这车咱们怎么追——明白了!”

约什第三次踩下那块踏板,这次一脚踩到了底!八个矢量喷口一齐喷出一大团浓烟,整台车化作一颗出膛的炮弹,一头撞上了吉普车的车尾!

砰——

蓝色护盾和绿色护盾迎头对撞,两辆车全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各自沐浴在漫天光粒中!

论皮实耐操,莱因哈特的改装摩托远不如毒蛇帮的军规吉普车,当场就撞成了一团冒烟的废铁,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但就在撞破护盾的一瞬间,林德和约什早已像两头猛虎般高高跃起,一头扑上了吉普车!

人在半空还没落地,林德早已抬手一枪,精准地给那个操纵喷火器的毒蛇帮混混爆了头。随后他直扑驾驶座,一手死死地抓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一刀把开车的混混穿胸钉在了方向盘上。约什也跟着一屁股坠进后座,当场把后座混混的脑袋砸进了腔子里,顺手又给前座的混混脖子扭了个一百八十度——

混混的颈椎发出一声爆响,扭到背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反倒全是诡异的狞笑,参差不齐的牙齿也全都染成了绿色!

“殉道者!林德!快跑——”

话音未落,吉普车引擎盖骤然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轰然爆炸。两人全都来不及躲避,被气浪冲到三十米高的桥外!

千钧一发之际,约什右手捞过林德,左手的机械臂化作火箭拳飞出,借着反作用力止住了下坠的势头。随后他在半空中猛然一甩,竟把林德整个人闪电般甩向格拉汉姆一世,自己则远远地坠向桥下——

“老子的人和车,就全都指望你了!”

(刚开始难免有些失望。不过后来一想,既然是自己的故事,总还是要写下去的嘛。) 第19章 捕蛇者 砰地一声巨响,林德重重地砸在格拉汉姆一世的车顶,痛得他当即发出一声闷哼。

“呸......这他妈的都叫什么事啊!”

林德又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抹了把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剧烈的摩擦扯烂了他的衣服,左臂和左腿摔得一片血肉模糊,肋下的痛感也正逐渐开始蔓延,好在没有伤及脏器。

约什这一扔足足把林德扔出去六十多米高!也难怪约什会以如此高的速度一头栽到桥下,而不是落在桥面上。按自己现在的高度和速度推算,林德很快就得出结论:落点应该是车头右前方30度大约五十米处,也就是会掉到桥下和约什作伴。

情急之下,林德只得先用跳伞的方法张开手脚,稳定飞行姿态,然后在抵近格拉汉姆一世时缩身成团快速下坠,于是就有了先前用脸着地的那一幕。

他抓住身边的一根天线站起身,朝桥下遥遥张望,却只能看见一个一动不动的黑点。

过了一会,那黑点才拖着身子,爬到附近的一堵断墙边,林德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一点。

“希望这老伙计和他的车一样结识吧......”

林德叹了口气,开始观察起车顶的情况。

车顶到处都铺着平整的装甲板,而他所在的地方就是车顶唯一一处凹坑,准确地说,是左右两座外置武器舱的正中间。正如约什所料,两座武器舱均处于封闭状态。不过林德俯身趴在车顶,立刻就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枪声,看来下方激战正酣。

就在这时,车头方向掀开了一个舱盖,从里面钻出来六个毒蛇帮的混混。

“人呢?”为首的混混端着一架轻机枪,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车顶,困惑地说道,“我他妈明明听见有人掉在车顶上了啊?”

“肯定是你听错了,队长,”紧跟在他身后的混混嬉皮笑脸地说道,“那两个追的早都跟着里查迪一起炸死了,咱不是亲眼看见了嘛,肯定是什么炸飞的零件掉到这上面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领头的混混转过身,一枪托就给他捣成了虾米。

“放你妈的屁!谁家零件会骂人的?!再说你是瞎了眼?看不到那地方有块血渍吗!”

说着,他不再理会疼得打滚的混混,一招手领着其他手下小心翼翼地围上了那块血渍。但无论他怎么找,武器舱附近就是空空如也。

“是新鲜的。”另一个混混伸手沾了点血渍送进嘴里,立刻警惕道:“没有药味,不是咱们的人!”

“招子都放亮点!”队长的声音立刻高了一个八度,他连着打了几个手势,把其他混混都轰到了自己前面,摆出一个弧形的防御阵型。

“妈的,我早就说过,别去招惹铁锤帮的那群疯子!这下他妈的好了,斯宾塞死了,里查迪也死了!出来一趟折了二十多个弟兄,回去我他妈的怎么和老大交差!约翰!别他妈的装死了!赶紧跟上来——约翰?约翰?!”

他一回头,却发现刚才躺在地上的手下居然不见了,只留下他的携行袋被割断了背带,孤零零地躺在车顶。

“他妈的什么鬼东西?!”

这位说话含妈量巨大的队长端着机枪原地蹦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回身,动作看着相当滑稽。他眯着眼睛,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几下,然后一挥手:“你!还有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被他点到的混混不情不愿地端着冲锋枪,小心翼翼地磨蹭到背包旁边,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一个混混顺手捡起背包——

轰!

威力巨大的破片手雷瞬间就把两个混混炸成了破破烂烂的布娃娃,远远飞出了桥外。

“妈的!是诡雷!赶紧告诉底下的人,有——麦考伊?!汉诺?!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身后,仅剩的两个手下后脑各中一弹,当即倒地断气。

不到十分钟就死了五个手下,自己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队长当即发了狂,端起机枪就是一通狂扫!

“操!操!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老子可不怕你!出来!少他妈的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操!”

他对着车顶的装甲板疯狂扫射着,全然没注意到两百发的弹链已经打空了。就在他骂骂咧咧地低头给机枪换弹时,一柄短刀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绕过脖子,一刀割断了喉管。

“总算消停点了。”

林德抹了把汗,抬腿给还在地上徒劳挣扎的混混队长又补了一脚,彻底了结了他。这群混混装备不错,但战术素养基本为零,而且谁都没想过往车边看一眼。

他又吃力地把三具尸体全都拖到武器舱那边的凹坑里,这才松了口气,在尸体上摸索起来。

“我看看......有了!还好还好......”

摸索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瓶后,林德终于摸出了一瓶战地急救喷雾。

喷雾一接触到伤口,短短数秒内就凝结成一层坚实的膜。这层膜不仅能封闭伤口,同时兼具消毒、止血、止痛三种功能,正是他现在急缺的东西。

处理好伤口后,他又趴在车顶听了一会,却愕然发现车里已变得十分寂静,只听得见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敌人被消灭了?还是自己人被干掉了?

格拉汉姆一世的装甲厚达半米,林德无法用透视能力看到车内的情况。于是他清点了一下武器,没有选择备弹还很充足的机枪,而是拿上了一把手枪和一柄短刀。

掀开舱盖,林德无声无息地跳进了驾驶舱,却发现这里只有四具尸体倒在一片血泊里。

两具毒蛇帮的,两具铁锤帮的,全都是男性。

林德先检查了一番有无机关,然后伸手在尸体上挨个摸了摸。铁锤帮的二人死了有一段时间,而毒蛇帮的两具尸体还很温热。

从舱室内留下的痕迹来看,应该是有什么人在林德战斗的这段时间里干掉了两个毒蛇帮,动作极其迅捷,基本没遭遇什么像样的抵抗。接着,这个神秘人不知为何没有控制这辆车,而是把它设定在自动驾驶模式,然后退出了驾驶舱。

一串带血的脚印穿过驾驶舱的门,径直通向后方昏暗的货舱。脚印的尺码并不大,但步距却有如一名彪形大汉。

“搞什么鬼......”

林德左想右想,实在是想不通这个神秘人的意图。

他索性不去想这些,左手持刀,右手持枪,跟着这串脚印追进了货舱。 第20章 惹了个遍 货舱里十分昏暗,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箱子和货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那串血脚印弯弯绕绕地穿过这堆杂物,一路通向货舱深处。

越往里走,脚印周围的血渍反倒越多,似乎这个神秘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绕过一座杂物堆成的小山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当中立着一排整齐的货架。空地右边靠墙堆着几个大货箱,上面点着一盏还算明亮的提灯。

脚印向右一拐,拐进了货箱的后面。一双脚从货箱后伸出来,靴子上满是鲜血。

突然出现的光亮令林德眯起眼睛,他举枪指着货箱,朝着那双脚走去。刚走出几步,他左手的短刀却猛然朝上挥出一击——

锵!

昏暗的半空中立刻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短刀沿着一样细长而锋锐的东西一路划去,最终劈在了护手上,似乎是一柄短剑?

一击不中,短剑迅捷地一收,立刻跳出了林德的攻击范围,根本不给他补刀的机会。

啪!

那人挥手丢出一颗螺母,打碎了提灯的灯泡,窈窕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动作倒是挺快,”林德冷哼一声,“别费劲了,这点小把戏对我没用的。”

林德得到的答案是贴着鼻尖斩下的一剑。他再度格开了这一击,但是反击也同样落了空。

之后,黑暗寂静无言。

除了电机的嗡鸣外,只听得见林德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林德缓缓扫视着货舱。货舱里冷气开得很足,即便是红外视觉也难以区分物体的轮廓。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则时不时地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刺麻感,看来敌人具有某种主动探知能力。

但当他启动了“透视”的能力后,半径五米内的一切就都变得清清楚楚。

在他视线尽头左侧大约两米处,一团透明的波纹正随着他的视线同步移动。无论他如何改变扫视的方向,哪怕是突然杀个回马枪,这团波纹也始终灵敏地绕在视线末端附近。既不远离,亦不暴露。

他的眼睛并没有接收到多少光线,与其说这是一种视觉能力,倒不如说是一种超距的触觉。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林德一边继续向右缓慢地扫视着,一边在脑子里问道。

“抱歉,我没法解释这问题。”海螺小姐沉声答道,“永久记忆区只有4%的完整度,其他的都不知道哪去了......不过可以肯定,答案一定和‘灵能’的本质有关,或许你可以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答案,比如图书馆或者档案库之类的地方。”

听她这语气,倒更像个AI。

“灵能的本质啊......”

林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初在阿卡迪亚公司的魔鬼训练营,他就用了点小手段,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看完了训练营最高权限的资料库,也早就发现这个时代存在“灵能”这种力量了。

但是,四万三千五百八十七份资料,明确提及灵能的只有七份,加一起还不到两千字。

这两千字给林德的感觉与其说是严谨的资料,倒不如说是充满猜测和想象的神话故事。所以他直接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没想到自己现在倒成了个货真价实的灵能者。

如今来看,并不是训练营的资料不够详实,而是权限根本不够!身为山达基商业联合会三大巨头之一,如果阿卡迪亚的训练营都没有灵能的资料,克洛诺斯的公共设施也同样不可能有。

想在图书馆或者档案库弄明白这个问题,难度和在报纸上看到帝国皇帝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差不多。

“专心点,敌人有动作了!”海螺小姐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正如她所说,那团波纹突然离开了林德的视线附近,转而跳上了一排货架的顶部。

砰!林德抬手就是一枪。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开枪是极为危险的举动,万一没打中敌人,流弹搞不好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林德这一枪就是如此。子弹打穿了隔壁的货架,离那团波纹足有三米远!

砰!砰!砰!

林德就这么继续胡乱开着枪,弹头在货舱里上蹿下跳,噼里啪啦地爆出一团团明亮的火花。有一颗子弹甚至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林德立刻就闻了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

林德赶紧向后一闪,结果被一柄足有半米长的大扳手拌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那团波纹也像只炸了毛的猫似的,猛地向上一拱,明显也被林德的举动吓了一跳!它随即迅速移动至货架背面,波纹边缘也探出了一条又细又长的轮廓,做好了战斗准备。

咔,林德的手枪突然一抖,挂了空仓。

他赶紧从腰带上掏出弹匣,但或许是太黑了的缘故,不仅弹匣半天手忙脚乱地装不上,连手里的刀都掉在了地上。

机会来了!

只见那团波纹骤然一缩,如离弦之箭般电射而起,一剑刺向林德的眼睛!即便如此迅猛,波纹的动作依旧无声无息,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带起。

就在这时,林德突然脚尖一勾,朝着波纹猛地踢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柄大扳手。

扳手势大力沉,但是波纹在舱壁上借力一点,就轻巧地避开了呼啸而来的扳手。扳手随即“嗵”地一声砸在一个货架上,正是林德最先开枪击中的那个货架。

哗啦啦——

扳手精准地打断了林德先前打穿的那根支架,上面码着的一大堆铁管顿时倾泻而下,砸中了另一个货架的底部——同样是林德预先打断的位置。于是这排货架接二连三地倒下,最后一个架子正巧砸向波纹的背后。

不,绝不是巧合!

波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但眼下已由不得她避让了。而先前的两次交手中她已摸清了林德的底细。论速度,她绝对在林德之上!

只听得一声清越的长啸,她手中短剑一抖,如闪电般直刺林德的面门!后者来不及避让,只得丢出手中的东西,祈望能略作抵挡。

短剑在她手中轻巧地一转,剑尖方向不变,剑刃却把那东西拍到一边。两相交击之下,又爆出一团明亮的火花。

借着这点余光,她清楚地看清了林德到底扔过来个什么东西——

一颗闪光弹。

砰!

无边无际的闪光和巨响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她只觉得自己先是被一胳膊抡倒在地上,然后又好像掉进了滚筒洗衣机,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翻来绕去地颠了好几圈,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

随后,那双大手给她掀到正面,一把拽掉了头套——

“你好,安洁莉娜,很高兴认识你。”

林德骑在她身上,左手扼住她的咽喉,右手的手枪抵住她的眉心,愉快地说道。 第21章 非礼勿动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一语不发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的短剑落在两米之外,什么用场也派不上。

论力量,林德远在她之上,她对此心知肚明。之前的两次交手,每一剑都震得她手心发麻。

林德左手捏了捏,她的皮肤十分光滑,肌肉也软绵绵的,甚至软过头了,活像一滩加了太多水的果冻。

“她这是死了?”林德又捏了两下,发现这姑娘不光没了呼吸,连脉搏都摸不到了。

“装的。”海螺姑娘一眼就识破了安洁莉娜的把戏,“还挺像那么回事,可能是某种秘法——不过也可能是吓的,至少先把灯打开嘛。”

“哦,也对。”

林德右手握着枪,左手抓起旁边地上的一个罐子用力一丢,砸中了舱壁上的开关。

他低头看着安洁莉娜,后者也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林德愣住了。

毫无疑问,安洁莉娜和海伦一样,都是那种一走进房间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女人。

比起那座高挑的冰山,眼前的少女看上去稍矮一些,但却更活泼,更富有青春气息。她的身材完全称得上凹凸有致,但相比之下更加轻盈,匀称,而非海伦那般惹火。不过她那双明亮的蔚蓝眼睛中蕴藏着与海伦同样典雅的智慧与冷静,令其散发出和她极为相近的深邃与宁静。

她的五官精致而端庄,挺拔的鼻梁,柔和的嘴唇,修长的睫毛,肌肤如羽毛般洁白而细腻。驼色的秀发因激烈的战斗而略显凌乱,但大部分依然像绸缎般柔软顺滑,轻盈地洒落在地。

“对了,你怎么确定她就是安洁莉娜?”海螺小姐又问道。

“首先是因为长相——你看,她和莱因哈特有许多遗传学上的共同特征。其次嘛,是因为这个。”

说着,他把手伸进安洁莉娜的领口,小心翼翼地四处寻摸着。

“呦,趁机吃豆腐啊?”海螺小姐见状揶揄道。

“少放屁,没见我这动作小心着吗!”林德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道。“我可不是那种到处拈花惹草的东西——啊,有了!就是这个。”

他收回手,掏出一个拴着细银链子的金挂坠盒。

挂坠盒左右对开。左边是一张小小的全家福,一对雍容华贵且郎才女貌的夫妇端坐在宝座一样的沙发上,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孩童,看上去正是莱因哈特和安洁莉娜小时候的样子。右边则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金属片,表面流光溢彩。

“莱因哈特·贝尔蒙特,安洁莉娜·贝尔蒙特,永远......这写的啥玩意......哦,永远爱你们。”

林德有些费力地读出了金属片上的铭文。这种圈圈套圈圈的华丽字体认起来特别费劲,很像是旧时代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贵族东西。

但他这么一念不要紧,安洁莉娜的脸瞬间就绷得硬邦邦的。

事实上,她现在全身都硬邦邦的,好像一个死了有五百年的僵尸。

在这具僵尸的胸膛里,跳着一颗每分钟搏动一百五十次的心脏。

林德念出的名字似乎触及了某条底线。她深吸一口气,一团极不寻常的炽热能量在这颗心脏周围迅速凝聚,奔腾,一看就没什么好事。

“哎哎!你干什么?!”

林德立刻察觉,他轻轻一掌拍在安洁莉娜胸口,把那团还未成型的能量拍得四分五裂,拍得安洁莉娜一阵气血翻涌,差点给她顶得背过气去。

“你别乱动啊,我这人下手可没轻没重!”林德一指头戳在她锁骨附近,在那下面正是能量汇聚的核心位置。“再说了,也不用这么想不开,你放松点,不会伤到你的。”

放松点?

那双蔚蓝澄净的大眼睛往下瞥了瞥,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灰头土脸浑身是血的壮汉以骑马蹲裆式跨在她身上,右手拿着手枪怼着她的脑门,左手伸进领子里一通乱摸。眼下这壮汉正咧嘴露出个择人而噬的笑容,用嘶哑得像个破锣的嗓音恶狠狠地对她说:“放松点,不会伤到你的!”

随便抓个小报记者拎到旁边,立马就能拿这场面胡诌出十七八篇用爱恨情仇拌着男女之事一起下饭的三流故事来。

于是安洁莉娜索性一闭眼,一脸“你爱咋咋地”的表情,半个字都欠奉。

但在暗中,她还在悄悄凝聚能量,只是把凝聚能量的核心转移到身体的其他部位。

“哎,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倔呢!”

林德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他一把给安洁莉娜翻了个身,毫不客气地抡起胳膊,在她屁股上“啪”地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落点处立刻荡起一圈令人心痒的涟漪。

“啧,热豆腐吃上瘾啦?”海螺小姐继续揶揄道。

“滚蛋!哪凉快哪呆着去!”林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天可怜见,他真的只是想轰散这团明摆着要自爆的能量,谁知道这姑娘非要把大招攒在屁股上啊!

“哎嘿,我上哪呆着都成,”海螺小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死样,乐呵呵地说道,“但你这爪子眼瞅着都快粘人家身上了,还跟我嘴硬?”

她这么一调侃,林德才猛然发觉自己这手还牢牢抓在不该抓的地方!不光抓,他甚至还下意识的揉了揉。

柔软,圆润,富有弹性......

安洁莉娜早已满面绯红,一双大眼睛泫然欲泣。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杀意有如实质化的火焰在她身上燃烧,几乎灼得林德手心生疼!

妈的!

林德触电般地抽回手,接着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一掐——

嘶——

剧痛顺着大腿窜上脊椎,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背后一片冷汗。

或许是被关了太久的缘故,放在以往,他绝不是如此没有自控力的人。

但事已至此,林德也只好恶人扮到底。他故意十分粗暴地一把给她掀回正面朝上,恶狠狠地盯着她说:“你给我听着,是约什和莱因哈特请老子来救你的,听明白了吗?是‘请’!可不是老子欠你什么!再搞小动作,老子就宰了你,然后自己开车走人!”

人当然是万万杀不得的,眼下他甚至不敢给这姑娘吓过头了。真被逼急眼了,安洁莉娜只要动动念头,就能把林德和她一起炸上天。

好在这两个名字一说出口,安洁莉娜身上的火焰就被浇灭了一半。不过余下的另一半仍足以使她保持足够的戒心,她闭着眼睛,紧咬牙关,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证据?”

证据?林德一愣,他这一整天都像个鸭子似的被到处赶上架,现在上哪找证据去?

不过他随即灵光一闪,伸手从腰带上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安洁莉娜。

“喏,这就是证据。” 第22章 天亮了 菲康德荒原的黎明,总是带着三分神秘,七分寂静。

星光已逝,渐明的晨曦像含羞的少女,一点一点地撩开夜的面纱。无垠的荒原上,一条孤独的公路像一根残破的丝带,一路蜿蜒伸展,直至天际。视线远极之处,依稀可见千里之外的群山投下微茫的剪影,仿佛古老神话中的巨兽,于地平线俯卧酣睡。

格拉汉姆一世疾驰在这条公路上。巨大的车轮一路碾去,将沙尘和风声远远地甩在身后。

驾驶舱和货舱之间有一个小休息室,内部陈设谈不上精致,但也还算舒适。在这间休息室里,安洁莉娜慵懒地躺在一张旧沙发上,一双修长的腿交叉叠在一起,随着心情肆意荡来荡去。

沙发足有三米长,她一个人就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二,只在沙发另一头留出一小块坐垫的空间。莱因哈特眼下就半蹲半坐地挤在这个角落里,满脸局促不安。

在这张沙发对面,海伦独自坐着,十指交叉搭在小腹,正闭目养神。

“接着说呀,怎么不出声了?”

安洁莉娜把玩着手中的弹匣,她的脚尖时不时地戳在莱因哈特的肋条上,戳得后者一阵哆嗦。

这个弹匣就是林德给她的“证据”,里面压满了小口径电磁弹,每一颗子弹表面都用激光雕出复杂的识别纹理。

但无论安洁莉娜怎么戳,莱因哈特就是不肯继续说下去了。

于是安洁莉娜侧过头,问道:“海伦姐姐,后来又发生什么了?”

海伦保持着闭目养神姿势,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淡淡地说:“他被一根直径约为24mm的坚硬圆管捅进了......嗯......消化道末端,然后我为他做了应急处理。外观可见不规则撕裂伤,局部红肿,有鲜血渗出,直肠指检因患者激烈反抗而未能进行——”

“行了!莉娜!我被林德一枪捅爆了屁股,这下你满意了吗!”

莱因哈特那张白皙的脸又涨成了猪肝色。他猛然站起身,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像个狒狒似的挥舞着胳膊,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尴尬的话题从车厢里赶出去似的。

但是安洁莉娜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又把他踹回了沙发角落里,萎靡地堆成一团。

“我很满意,亲爱的哥哥,非常满意——斯卡文哲老师怎么教导我们的?‘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不过是一头鹿而已,明明有许多更好的办法能解决这事,你非要选那个最蠢最极端的!”

“但是莉娜,那是咱们的鹿!在咱们铁锤帮的地盘!”莱因哈特勉力地辩解着,“我这是在维护铁锤帮的荣誉和威信!丢了这两样东西,你知道最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所以呢?你就这么用屁股去维护吗?!”安洁莉娜一跃而起坐得笔直,不依不饶地一路穷追猛打,“你应该庆幸这次受伤的只是屁股!还是说你打算像当年爸爸妈妈那样——”

“安洁莉娜!”

谈话越过了那条无形的底线。莱因哈特一声大吼,安洁莉娜的话头猛地一刹,车厢里随即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死寂。

“怎么个事?大清早的吵吵啥呢!”休息室的前门被一把拉开,一团红毛从门缝里探进来,警惕地扫视着里面的动静。

“没事。”莱因哈特冷静地说道,给约什递了个眼色。

前门关上后,莱因哈特坐回沙发,沉声道:“对不起,莉娜,我不该大喊大叫的。”

“不,是我的不对。那件事——算了,不提这个了。”

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哀伤和落寞。莱因哈特见状,朝着安洁莉娜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搓乱她的头发——

“一边呆着去!”

他悻悻地收回爪子,屁股侧面多了个37码的脚印。

“你给我上货舱呆着去!我刚才听见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你去看看怎么回事——我说有就有!你要再不去,我就把你小时候写的日记念出来了啊!赶紧去,我和海伦姐姐要聊点女孩子之间的话题......”

这句话对莱因哈特的威力不亚于战术核武器,简直是屡试不爽。于是他只好慨然一声长叹,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去货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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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的驾驶舱里,约什和林德也正聊着一些大老爷们儿之间的话题。

“——用三级磁控管当反推器?还是双通道的?哎呀,怪不得你那手炮那么有劲......行啊哥们!这手艺真是了不得!等回了厂里,我那有全套的家伙,咱俩好好摆弄摆弄——对了,抽烟不?”

约什说着,掏出一包一看就是自制的卷烟递给林德。奇怪的是,烟盒里的烟卷全都是方形的。

“不了,”林德笑着摆摆手,“我不好这口。”

“啧,那你可亏了。这是我自己种的烟草,上等货!”

约什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手上轻轻一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卷,一低头用牙叼在嘴里。他拔下点烟器正要点着,手上却突然一停。

“不碍事,你请便。”林德说。

于是约什嘿嘿一笑:“嗨,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深吸一口,烟卷一下子就少了四分之一。只见他嘴里嚼了两下,粗大的喉结好一阵蠕动,然后才从鼻孔里缓缓喷出两团浓郁的灰蓝色烟雾,驾驶舱里立刻就弥漫起一股油泼辣椒面混着芥末油的刺鼻怪味来。

“咳——咳——妈耶,你这玩意该不会坏了吧,这什么味儿啊!”林德顿时眼泪都被熏出来了,连呛带咳地说道。

约什一脸早就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他先深深地回味了几口驾驶舱里的烟气,然后才打开换气扇,把这团呛人的东西全都抽了出去。

林德在桥下找到约什时,后者嘴上就叼着这么根东西。不过那时林德站在上风处,只闻到了淡淡的一点。

“坏当然是不可能坏的,这东西放个三五年都没事。”他单手抓着方向盘,像个印度人似的得意地摇着脑袋,“别看味儿不好,这可是好东西,能让我这老胳膊老腿舒服不少呢。”

说着,他敲了敲自己的左臂。那里现在只装了个工程用的爪子。

不光是左臂,他的左腿原本是一条强大的机械腿,现在也换成了一根拖把棍。

要不是这条机械腿,约什早就一头摔死在桥下了。饶是如此,剧烈的冲击力也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真是奇妙的审核机制(⊙_⊙)) 第23章 索格斯加工厂 直到朝阳升起,荒原遍染金红时,一行人才终于抵近了目的地。

前方的公路右边有个豁口,格拉汉姆一世从那里拐下了公路,开进了一片没有路的盐碱地。

这里的地势起伏不平,饶是以格拉汉姆一世的厚重,开起来也颇有些颠簸。好在约什用脑波就能控制这台车,不然以他现在单手单脚的状态,开起来还真不会轻松。

地表早已严重板结硬化,多达十二个球轮又良好地分散了重量,居然在盐碱地上只留下两道手掌深的车辙。荒原上处处风沙肆虐,一天一夜之后,就能彻底湮没这头巨兽留下的足迹。

盐碱地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乱石。林德察觉到,有一些“乱石”,看上去似乎与众不同。

“感觉挺敏锐嘛,怎么看出来的?涂装不太像吗?”

约什看出了林德的异样,乐呵呵地问道。

对这个不打不相识的兄弟,他现在是越看越顺眼。

“不,涂装看着很自然。但是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我想应该是热量和静电效应的双重影响。”

林德说着,在面前的全景显示屏上点了几下,放大了几处画面。凡是被他选中的“巨石”,表面无一例外都吸附了大量的沙尘。

“原来如此,”约什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了然地点点头,“回头得让威廉再想想办法,我记得那小子以前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发明了一种新式不粘涂层来着。”

“所以,这些东西是什么?”林德试探地问道。

“磁吸地雷,会自动索敌的那种。”约什没有半点藏着掖着的意思,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方向盘,懒洋洋地说道。“就连咱们这台车,吃个三五颗也得趴窝。不过别担心,车上有干扰发射器——看,咱们到家了!”

在他手指的方向,屏幕上出现了一座扁平的小山。林德拉近画面一看,发现它是个高度不足两百米的火山盾。

火山半山腰有一道山口,一座白色的巨大建筑就骑在这山口上。这座建筑从上到下有三道梯形排布的半环,每一道环都有五层楼那么高。火山口静悄悄的,倒是这座建筑顶部的几根烟囱正喷吐着滚滚白烟,窗口也透出明亮的灯光,一派热火朝天的样子。

格拉汉姆一世调整了方向,笔直地驶向这座建筑。

林德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建筑里的人立刻发现了这台车!最底部的半环马上升起七八十座重型自动炮塔,一大片闪瞎眼的光柱隔着二十公里就给这头巨兽从头到脚照了个透亮。

“操!这帮混小子,又不是要他妈的打仗,就不能给老子省点电费......”

约什揉着被强光刺得流泪的眼睛,咕哝着赶紧打开了强光滤镜,两人眼前这才恢复了正常。他一把抓起通讯器,咆哮道:“今天是谁值班?赶紧把灯关了!妈的,差点晃瞎老子——”

“口令!”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约什的抱怨,声音洪亮地问道。

林德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背着比他还高的枪,手里抓着望远镜,像一棵小白杨一样笔直地站在哨位上,既兴奋又紧张。

“猪头!!!”

约什以一百倍的嗓门对着通讯器大声吼回去,当场震得林德耳膜一阵嗡鸣,也不知道是在骂这些不懂事的小子,还是今天的口令就是“猪头”。

“你小子再不关灯,我就让老魏给你们统统加倍留作业!”

“耶!是老大回来啦!快去开门!”

通讯器对面立刻传来一阵欢笑,听上去足有六七个孩子,一路闹哄哄地逐渐远去。大部分探照灯关上了,只有一道光柱欢快地跑在格拉汉姆一世前方,为它指引回家的路。

“约什叔叔,我帮你照着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声音说道,听上去很是稳重。

约什看来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当即喜笑颜开道:“哎,还是琳琳懂事!不过叔叔车上有灯,你帮我去找魏老师好不好?让他赶紧派医疗队和收尸队来。”

“哦,那好吧。”小女孩听话地关掉了探照灯。

“看不出来,你这老家伙还会哄小孩呢,以前当过幼儿园老师?”林德打开车窗,侧身靠在上面吹着风,拿约什开涮道。

老家伙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嗨!我还有那本事?都是以前厂里的家属,也有些是打仗捡回来的孤儿,平日就让他们帮着干点杂活,看个大门什么的。不过老魏倒是正经的老师,他对付这些小东西可有一套。”

车驶到山脚下,林德才发现山脚有一道接近三十米宽的混凝土围墙,或者说堤坝也差不多。围墙外面同样涂着足可以假乱真的伪装,远远看上去和背后的小山浑然一体。围墙朝外的一侧是个长长的缓坡,朝内的一侧却是笔直的断崖。从重型炮塔的射角来看,完全能做到无死角覆盖。

围墙只有一座大门,就在环形建筑的正下方,两边同样架着炮塔。

穿过大门后,林德才发现断崖下居然是一条深达十米,宽度与围墙几乎相等的深沟!沟里堆满了地雷和油桶,而大门后的吊桥就是通过这道防线的唯一手段。

格拉汉姆一世沿着门后的陡坡一路而上,直抵第一层圆环的大门。大门上方挂着一排用钢铁铸成的艺术字,笔法虽不算优美,但刚劲有力,很有约什的个人风格。

“索格斯金属冶炼及精密机械加工厂”

早有三队人在门前等候,一队荷枪实弹披挂整齐,一队推着担架和轮椅,剩下的那队则穿着防化服。

约什拉开休息室的门,喊道:“莉娜,让帕西瓦尔照顾好那两个孩子,你带海伦先去休息。莱因哈特去把货卸了,那几个舌头先扔地牢里。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在一号炉集合。”

吩咐完这些事,他打开车门:“搭把手兄弟,我有点不太方便。”

“好。”林德一跃而下,架着约什的胳膊把他半扛半抱地弄下了车,放上了担架。不过海伦谢绝了安洁莉娜参观自己卧室的邀请,坚持要跟在林德身边。理由是一番大战后必有损伤,她作为林德的主治医师,有责任为他做个全面检查。

海伦所说的检查,指的就是检查林德的基因变动情况。

“让她跟着吧,也许能帮上你的忙,如何?”林德当即会意,对约什说道。

“我看行,就这么办吧。”约什早有此意,他躺在担架上大手一挥,批准了海伦的请求。

几人进入建筑后,大门随即关闭。格拉汉姆一世轻巧地原地调了个头,驶进了旁边的一座地库。那队穿着防化服的人从车上卸下几具尸体,逐一用袋子封好,抬进了远处的一扇小门。 第24章 探风 一小时后——

“......他们是坚毅的父亲、贤淑的母亲;是活泼的儿子、乖巧的女儿......”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号熔炉的进料口前,捧着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经书,用缓慢而深沉的声音做着祷告。

他看上去大约有五十岁,一头洁净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过往的岁月都沉淀在这一缕缕银丝之中。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角有几条并不显眼的皱纹。一袭黑色的长袍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腰间束着的皮带上挂着一个银白色的小钟。

在他身前的传送带上,三十个尸体袋一字排开,有大的,也有小的。

人群沉默着,在传送带另一边围成一个整齐的半圆。林德粗略数了数,大约有五百多人。

据约什所说,没来的人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但也会通过广播同步参加葬礼。在铁锤帮,除了庆祝新年,葬礼是唯一一个所有人都必须参加的仪式。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优秀的火种,是埃瑟-隆心爱的子民。”

他摇了一下小钟,发出清脆的响声。人群最前方走出三十个半大的孩子,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刻着名字的小铁盒和一把剪刀。

“......全能的主啊,您已伸出慈悲之手,接纳了他们的灵魂,使他们与天上的圣徒们永生同乐。”

孩子们打开尸体袋,从遗体上剪下一缕头发,用铁盒收好。有些尸体已经烧焦了,就从上面剪下一块皮作为替代。

“这合适吗?”林德见状,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约什,悄声问道,“让孩子们干这事?”

约什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十年了。”

林德默然。

“......逝者安息于尘土,生者当砥砺前行。”

孩子们把铁盒轻轻放在中年男人身前的地上,然后各自掏出一朵白色的纸花,轻轻地放进了尸体袋。有几朵纸花很精致,不过大部分看着都很笨拙。

“......愿伟大的埃瑟-隆赐福于所有人,愿祂传下灵智的火,赐予我们勇气和力量,阿门。”

“阿门......”

人群稀稀拉拉地应和着,看来只有一小部分人认可他的教义。不过从表情上看,他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他望向约什,后者点点头。于是他又摇了一下小钟,拉下了身边的一个手柄。传送带轰然启动,把三十具尸体鱼贯送入了熔炉。

直到炉门关闭,烟囱吐出浓烟,人群中才接二连三地回荡起家属们令人心酸的啜泣。

简短的葬礼到此结束,人群很快散去,只有林德和约什并列在熔炉之前,各有心事。

中年男人单膝点地,把地上这些装有遗骸的铁盒整齐地码放进一只手提箱,动作轻柔,且十分庄重。

做完这一切,他才提着箱子走到二人面前,对林德伸出手:“你好,想必你就是约什说的那个大英雄了。我叫魏弘,欢迎你加入铁锤帮。”

“魏先生过奖了。”林德不置可否,只是同样微笑着和他握着手。手掌传来的感觉温暖而有力,但林德总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尊石膏像。

他有种感觉,眼前这人并不一般,至少不会像约什那样简单易懂。

“老魏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咱们这的老师,也是唯一一个正经的牧师。我跟你说啊,他以前可是在雅文的修道院待过,见过大世面呢!”

林德心中猛地一惊!随即控制好情绪,只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真看不出来!先生身居高位,却如此低调简朴。不过如此山高路远,魏先生何故会流落到此地?”

约什所说的“雅文”,指的正是圣约帝国的母星系雅文·英诺森。单以直线距离而论,雅文离这里差不多有十二万光年之遥。

打个比方说,就像是非洲好望角的一个土著部落里,突然冒出来一名翰林学士一样离谱。

“咳,谈不上什么高位,不过是年轻时机缘巧合,被一位苦修士收为徒弟,带去圣都游历了一段时间而已。”魏弘温和地笑了笑,谦逊地说道。“导师蒙主接引后,我就辗转返回家乡,当了个学校老师。本想就这么度过余生,没想到却遇上战争,还好约什先生收留了我,这才幸免于难。”

“嗨!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我可当不起。”约什拄着拐杖,嘴上虽然这么说,表情却是乐呵呵的,显然很是受用。

从桥上坠落的巨大冲击彻底摧毁了约什左腿的神经接口,而修复手术只有核心城的大医院才能做。好在海伦医术高超,只用了半个小时就为他重新植入了一套自制的人造神经束。但在新的机械腿做出来之前,约什就只能先学着金鸡独立了。

“对了!”

这五大三粗的壮汉突然话锋一转,“我差点忘了!这一路上给我忙活的......林德你是打哪来的?还没跟我说过这事呢。”

合着是来这套啊......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林德就觉得有好些股晦涩的波动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波动的源头不明,但至少有一半来自眼前这个魏弘。

他当即了然,于是掏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简单点说,我是个‘冰棍’。”

“‘冰棍?!’”二人顿时一惊,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答案。

在新纪元早期,由于条件所限,深空探索的主要形式依然是搭载数百万乃至数千万冷冻舱的巨型自律殖民舰队。宇宙凶险异常,经常有舰队迷失在深空中,一去便再无音信。

直到新纪元489年。

由于一系列成功的外交举措,彼时的克洛诺斯帝国和亚特兰蒂斯联邦共和国正处于长达十年的蜜月期。新纪元689年2月,由两国联合成立的先进技术研究院完成了对6级曲速(64-128倍光速)的关键技术突破,同年6月完成了第十二代自适应人造生物圈的技术构型。当年11月,由著名独立探险家亚伦·科特率领的团队完成了对波江座古代星门的解析,并将研究结果无偿公布于众......

接连不断的重大突破就像旧时代动力强劲的多级运载火箭,推动着时代的巨轮以百倍的速度破浪前行。次年7月,第一支列装最新技术的深空探索舰队从半人马座α出发,仅用了两年零四个月就顺利抵达远在一千光年之外的毕宿五,且全舰队17艘巨舰无一受损!

从此,星际大航海时代正式开启。

自那之后不到三百年,人类的足迹已遍布半个银河系,并逐渐形成如今四大帝国分庭抗礼的形势。在高速探索过程中,曾经迷失的冷冻巨舰也陆陆续续被发现。以新时代先进的医疗技术,唤醒这些旧日殖民者并不算难事。

而这些与时代脱节的人,就被俗称为“冰棍”。

“冒昧问一句,林德先生。请问你的所属是......”魏弘谨慎地问道。

“阿卡迪亚公司。”

林德脸上挤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苦笑。他转身扒开头发,露出后脑勺上一道骇人的疤痕,那里原本植入了阿卡迪亚公司的脑控芯片。

当然了,赫尔曼早就把他的身体调制得完美无缺。这道伤疤是他在车上趁安洁莉娜看不到,自己用刀划的。

“那家公司硬说是根据什么‘古代法’和‘生化法’买下了我的人权,然后就给我扔进魔鬼训练营里好一通收拾。还好我以前就是当佣兵的,也算是重回老本行了。结果才训了三个月,公司就把我们扔到这里当炮灰了。”

“《古代遗迹发掘法》”和《生化资产管理法》,确实是阿卡迪亚公司常用的手段。”魏弘点点头,对约什说道。但他接着又问:“不过据我所知,阿卡迪亚公司的芯片具有自毁功能。恕我直言,为何你到现在——”

“——是海伦救了我一命。”

这也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林德接着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继续演道:“那天跳伞时,我那架运输机被防空炮给打了下来,落地后就被抓进了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医院,海伦就是我的主治医生,听说她也是被抓进来的。”

两人交换了眼神,全都点点头。看来铁锤帮对地下医院的存在有所了解,但并不知道它的内幕。

“医院那些人给我治了伤,摘掉了芯片,但是也天天拿我当血包抽血,抽的我死去活来的。我和海伦一直想找机会逃出去,直到昨天医院突然被炸了,我俩才终于有了机会。”

林德一摊手,结束了自己的忽悠。 第25章 铁锤帮 “啧,你这人还真是多灾多难。”听完林德的“简历”,约什不由得咋舌道。

“诚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魏弘也跟着感叹一番,又问道:“那么,赫尔莫德先生,不知你下一步有何安排?欲往何处安身?”

“叫我林德就行。”林德随和地笑道,但是又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几分惆怅。“至于下一步......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当年上船之前,我记得巴纳德B-2那边还打仗呢,谁知七百年沧海桑田,醒来整个巴纳德星系居然都没了。过了这么久,那些亲戚朋友肯定也早就一个都不剩了,我现在就是一孤家寡人,哪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呢。”

他这话里话外的,同样也是早就预备好的剧本。

约什一听这话,顿时激动地一拍大腿,呵呵大笑道:“嗨,孤家寡人好啊!孤家寡人那是无牵无挂的,想去哪就去哪!”

不过他随即发现自己失言,赶紧又安抚林德道:“那啥,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啊!我的意思是,你要不就加入咱们铁锤帮得了。咱这虽说不像核心城那边富得流油,但起码好吃好喝的啥都有,住着又安全。兄弟你这回帮了咱一个大忙,咱这虽然别的不衬,招待你住个三年五载的可绝对不成问题!”

魏弘也跟着劝道:“如今外面兵荒马乱,林德你又孤身一人,在外闯荡想必有诸多不便。有我们铁锤帮在,行事也好有个照应。”

林德早就等着这话呢!他心中大喜过望,但脸上还是挂着几分担忧道:“如此也好,但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上刀山下火海,这我是闯荡惯了,于我也算不得什么;但要是教我像那牛马一样被人吆喝着走,于我却是万难。我这人性格便是如此,若是日后不小心冲撞了,还望二位多有大量,多多担待——”

“好说!好说!咱们这可从来不搞高低尊卑那一套!”约什果然很吃这一套。他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已然成了他的标志动作。

“你放心,咱们这一向是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不管什么人都是如此,连我这个老大也不例外!”

“前年开新年会,这老家伙喝高了,非要抢了话筒上去显摆他那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还把几个演节目的孩子给撞到台下去了。”魏弘接过话茬,笑着对林德说道。“后来我们就罚他每天早上站在工厂楼顶用高音喇叭唱儿歌,连着不重样地唱了一个月。”

“哎哎!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老魏你怎么还揭我的老底呢!”铁锤帮的老大顿时涨红了脸,气氛却是欢快了不少。

就在三人调侃得正欢时,巨大的熔炉突然拉响一声长长的汽笛,指示灯也由红转绿。

熔炉不远处有一扇小门,汽笛一响,里面就钻出一个推着手推车的年轻人。只见他把手推车推到出料口的下方,熟练地按照顺序按下几个按钮。一阵轻微的轰鸣后,出料口就哗啦啦地掉出一大堆东西,恰好装满了手推车。

“帕西瓦尔!你来一下!”

约什赶紧招呼着那个年轻人,随即又对林德道:“正好,让帕西瓦尔带你参观一下咱们这地方。”

年轻人推着手推车走了过来。林德看了一眼手推车,发现里面装满了黑色的小方块,每个都有小金桔那么大,看上去像火山岩一样疏松多孔。

“你俩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约什逐一打量着眼前的两人,之前在医院两人就已见过面,只不过当时帕西瓦尔正忙着给约什和其他伤员处理伤口,帮忙的又是海伦,林德并没有机会和他搭上话。

黑发褐眼的年轻人点点头,伸出手和林德简短地握了一下:“你好,幸会。”

他的手十指纤长,握起来却很有力,并且十分稳定。

“以后林德就是咱们的新成员了。帕西瓦尔,你带林德到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顺便告诉威廉那个小王八蛋,让他别捣鼓他那个大喇叭了,赶紧给老子的腿做出来!我快受不了这根棍子啦!”

说着,他很不耐烦地摇着那根被他当成拐棍的钢管,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搓出一连串火星。

“知道了。”年轻人再次平静地点点头,然后给手推车掉了个头,招呼林德:“跟我来。”

“好,我来帮你吧。”

两人目送着林德和帕西瓦尔合力推着小车,走进了那扇小门。

直到门关上后,约什才转头对魏弘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了没?”

说这话的时候,约什一脸严肃,完全看不出半点平日大大咧咧的样子。

魏弘没有说话,只是解下挂在腰间的小钟,轻轻摇了一下。

当!

只有苹果那么大的小钟发出一声不亚于洪钟大吕的巨响!更为诡异的是,这声巨响居然只有约什和魏弘才听得见。百十米外就有几个孩子正在闹哄哄地跑来跑去,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的来历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魏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面沉如水。

“老伙计,你得多加小心。就算拼上你我的性命,咱们的事也决不能有半点差错。”

“放心,我明白。”约什沉声道,“不然我以后怎么跟那两口子交待。”

他盯着魏弘手里的小钟,又问:“不过至少他没有恶意,对吧?”

“吾主已明示了这一点。”魏弘点点头,轻轻地说道。

“那就好。”约什顿时松了口气。

“此人真有如此大用?”魏弘又问,双眼中明显有许多疑虑。

约什狡黠地一笑,对魏弘使了个眼神。后者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闭上双眼,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然后轻轻一抖手中的小钟——

叮!

如此清脆悦耳的声音,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约什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

“爱憎分明、行事果断、心思缜密、博学多才——而且还很能打,绝对是块璞玉。”

魏弘摩挲着手里的小钟,沉默不语。

约什看出了魏弘的疑惑:“老魏,说句实在的,我不指望他永远和咱们走在一条道上。但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在这件事上,他绝对能帮上大忙——”

“——你就这么着急?”

魏弘凝视着约什的双眼,担忧地问道。

约什没有回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视线越过围墙,越过盐碱地,越过整片荒原,直达目力可及的天际。在他视线的方向上,几道粗大的烟柱正腾空而起,缓缓扩张成一片蘑菇云。

“我有种感觉,老伙计,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魏弘第三次摇动小钟。这一次,它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第26章 铁锤帮(之二) 约什和魏弘并不知道,二人之间的对话,早就被林德听得一清二楚。

“隔墙有耳”——对于寻常人来说,这只是一种修辞,他们的听力确实不足以应对这扇五厘米厚的铁门。

但经历了之前的大战,林德的“透视”又有所长进,覆盖范围一口气达到了半径二十米。如此再加上海螺小姐的解析,将门上的振动还原为声波就不再是什么难事,真的可以做到“隔墙有耳”。

“能意识到本小姐对你的重要性,本小姐甚是欣慰,真是孺子可教......”神奇海螺故作感慨道,“但说真的,咱能不能把这个名字改一改?”

“好好,有空再说有空再说......”林德随口应付着,“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没?”

林德听不见小钟的声音,但魏弘每次摇动小钟,他都能感应到一股极为隐秘晦涩的波动。

“百分之百是灵能通讯。”

这一次,海螺小姐的语气十分严肃。

“暂时无法解析信息流的具体内容,但形式上类似本地终端和云端服务器之间的关系。另外,从波动的属性来看,这个未知的‘云端服务器’,极有可能位于亚空间。”

“亚空间?”林德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面是混沌四小贩?”

“哈!别逗了,咱们这可不兴灵能僵尸蹲黄金马桶的那一套,也不会有个粉色大棉花糖找你谈人间五十年的一锤子买卖,你上辈子真该少玩点游戏的。”

海螺小姐被林德逗得乐不可支,咯咯笑道。“我说的亚空间,是指......是指......该死,这部分的记忆也没了!总之,真正的宇宙就像个三明治,而亚空间就像这个三明治里的一层火腿,你就这么理解就行,准没错。”

“原来如此......”林德了然,又问:“那,能确定这个‘云端服务器’离咱们的大概距离吗?”

知道了距离,就能大致判断出这个魏弘的背后是哪一方势力。

但是海螺小姐摇摇头:“想法是挺好的,但亚空间并不真的像火腿和生菜那样,简单地叠加在主物质界上,而是存在非常复杂的映射关系,没法单纯用‘距离’来衡量。”

“林德?”

现实世界的呼声打断了二人的讨论。帕西瓦尔停下手推车,疑惑地回头望着他问道:“你还好吗?”

“哦哦,我没事我没事!”林德赶紧应付着,“这套新衣服有那么点紧,走起路来不太方便......嘿!现在好了,走吧。”

他装模作样地拽了拽胸口和裤裆的布料,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和帕西瓦尔一起推着小车,沿着走廊朝里走去。

穿过这条长长的走廊后,林德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一座热火朝天的炼钢厂。

一踏入这地方,林德立刻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和热浪所包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各类矿石经过高温熔炼后散发出的气味,混合着重型机械运转的机油香,以及一点工人身上的汗臭。这味道绝不好闻,但在机械交响乐的伴奏下,却总是令人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力量和热情,联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座层高三十米,最大宽度超过两百米的巨大环形建筑被整个打通,触目所及几乎毫无阻隔,只在每隔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上才能看见一根两人合抱的合金支柱。一条宽阔的传送带如一道大河那样贯穿整座炼钢厂,大河分出许多支流,将成百上千吨矿石源源不断地送入十二台巨型熔炉。这些熔炉有一半喷吐着炽烈的红光,每隔一小时就吐出一座钢锭堆成的小山。另一半熔炉则闪烁着各有不同的光芒,熔炼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往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送出一小堆颜色各异的合金锭。

“这里是一区!主要负责负责原矿的分拣和精炼!”

炼钢厂噪声巨大,帕西瓦尔不得不拉高嗓门才能让林德听见。饶是如此,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清冷悦耳,像一只嗓门巨大的夜莺在月光下婉转啼鸣。

“上来!”

帕西瓦尔一指不远处的一条绿色的传送带,示意林德和他一起站上去。

有了传送带,穿过这座足有两公里长的工厂就轻松了许多。从传送带下来后,二人弯弯绕绕地转过几处拐角,眼前出现了一条宽敞的甬道。甬道地面倾斜向下,看样子是穿过山体,直达地下深处。

炼钢厂的噪音依旧从身后紧追不舍,但声音低了许多,已足够让人正常交谈,不过另一个大嗓门又开始轰炸二人的耳膜。

“倒——倒——把轮打正!你打算把车屁股怼我头上吗!再倒——好,停!行了,可以对接了。”

甬道口旁边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头戴着安全帽,身上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正拿着对讲机,指挥甬道里的一辆钢铁巨兽与进料口对接。

林德一眼就看出,格拉汉姆一世正是用这种重型机车改装而成。

老头浑身汗津津的,看上去有些疲倦。他按动手里的控制器,进料口便缓缓向前移动,分毫不差地和机车尾部的货厢对接在一起。

“等我。”

帕西瓦尔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瓶淡蓝色的东西,走到老头身边,递给他道:“李叔,喝水。”

“啊?什么——哦,是小帕啊。”

老头正忙着指挥卸货,被帕西瓦尔拍了两下才发现他,赶紧接过水瓶,吨吨吨几大口就一饮而尽。

“嗝——”

老头打了个长长的嗝,心满意足地咂咂嘴道:“这营养液来得正是时候......哎呀,回头得让约什那小子给我加工资,我都八十岁了!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今天值班的人呢?”帕西瓦尔递过去一块手帕,又问道。

“你这孩子是真懂事......”老头接过手帕抹了把汗,“井底下有条矿道渗水,值班的都下去帮忙了,就我这把老骨头自己在这——嘿!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们上来了。”

两人交谈的功夫,甬道旁边升上来一架货运电梯,从菱形的铁栅栏门里一窝蜂地挤出三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泥浆,一出电梯就纷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情况怎么样?人都上来了没?”老头赶紧迎上去,一边伸头探脑地数着人数,一边担忧地问道。

为首的壮汉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八颗大牙的笑容:“嗨!放心吧李叔,一个都没少!呼——真是好一顿折腾,那条岔道一时半会是不能用了,不过水还挺足的!我看可以拉条管子把水都抽到湖里去,正好这都快一个月没下雨了——”

“这事不用你们操心!赶紧都滚去洗个澡!一个两个都跟泥猴子似的,地不用你们扫就可劲造——小帕!你要和那个新来的去顶楼对吧?告诉伙房,今天多做点肉,再送两箱——嗯,三箱营养液过来!”

“知道了。”帕西瓦尔点点头,领着林德乘上另一架较小的电梯。

电梯速度不快,但胜在十分平稳。钢板焊成的轿厢向上驶去,一路上只听得见些许机械的嗡鸣声。

“那就是矿井了?”在电梯里,林德问道。

“对。”帕西瓦尔点点头,这年轻人总是惜字如金。

“那你们这的苦力可真够壮实的。”林德想起了约什先前开出的条件,随口开玩笑道。

“苦力?”

帕西瓦尔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林德,终于说了个长句——

“在铁锤帮,所有人都是家人,没有苦力。” 第27章 铁锤帮(之三) 电梯缓缓上行着。既然帕西瓦尔如是说,林德就把那天约什开出的条件对他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

“纯粹的狗屁。”

这就是后者听完林德绘声绘色的描述后,给出的答案。

“啊?”林德一愣,颇有不快地盯着帕西瓦尔,“我可全是实话实说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是说约什,你误会了。”

这个惜字如金的年轻人终于拉开了话匣子。他诚恳地看着林德的眼睛,解释道:“每当约什遇到了符合选拔标准的人,他都会向对方提出这样的条件。如果对方顺从了,那就算‘能屈能伸’;如果反抗了,那就算‘宁死不屈’。两者都是最为约什所看重的品质,无论怎么选,约什都会想方设法地把对方拉入伙。”

“这什么灵活的道德标准......”林德不禁哑然失笑,想起了墨菲斯的红蓝小药丸。他旋即又问道:“那他就不怕看走了眼?”

“不知道,”帕西瓦尔无奈地一摊手,配上他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颇像一只藏狐,很有些难以言说的滑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约什从未看走眼过,这里有很多人都是被他这样选进来的。”

顿了一会儿,帕西瓦尔又忍不住说道:“不过选了个‘冰棍’,这还是头一次,毕竟他们基本都是些——对不起,是我失礼了,你看上去并不是那种人。”

第一批开荒的殖民者大多是些“不受欢迎的人士”,比如劳工和罪犯,这一点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例外。

“没关系,你说得其实很对。”林德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故作怀念道:“只不过我刚好是个看守,和‘那些人’确实不一样。”

“嗯。”

帕西瓦尔点点头。他稍加思索,又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个小圆饼盒,递给了林德。

后者接过铁盒打开,发现里面装满了黄豆大小的淡黄色小药丸,散发出阵阵令人愉悦的柠檬香气。

“这是我最近开发的一种体力补药,兼具提神醒脑的效果。从先前的体检结果来看,你的身体正处于苏醒后的过度活性期,很快就会进入倦怠期,这种补药能帮上你,每次一粒。服用间隔最好不低于八小时,否则可能会出现幻觉。”

“谢谢。”林德报以一个诚恳的微笑。他当着帕西瓦尔的面取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剩下的贴身收好。

如帕西瓦尔所说的那样,药丸入口即化,腹中立刻泛起阵阵暖意,而一股清冽的冷风则窜上林德的后脑,令他顿时精神百倍,思考速度也快了几分。

不过,林德一边回味着药丸的味道,一边心中暗想,自己虽然确实是个“冰棍”,但并不是星际殖民时期的“冰棍”。

时至今日,他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进入冷冻休眠仓的那天——

公元2284年,10月16日,第五次太阳系战争末期。

就算不考虑“零点事件”那段失落的历史,他也至少沉睡了一千年之久!

这一点,不光约什不知道,就连海伦和赫尔曼都不知道。那老头子直到死在林德手上,都只以为自己非常好运地捡到了一个基因高度返祖的实验体,而不是一个纯正的古代地球人。

在魔鬼训练营,林德没找到任何有关“零点事件”的详细资料,只知道太阳和九大行星在一瞬间化为虚无,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那之后的历史更是一片黑暗混沌,直到第一座大气改造塔在比邻星b最高的山巅上拔地而起,由此开启了被称为“银河历”的新纪元。

在群星间漫步了一千年,时至今日,人类的基因早已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变得五花八门。两个不同星系的人类,有时甚至比人类和猴子之间的基因差别还大。

一想到赫尔曼对“纯正血统”的痴迷,林德当即决定不对任何人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哦~”

一个贱兮兮的声音随即回荡在林德的脑海中。二者的思想虽不同步,但记忆却是共享的。只不过神奇海螺的记忆一片混沌,什么都读不出来而已。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林德没好气地脱口而出道。

“什么?”帕西瓦尔一愣。

“哦哦,没事没事,我有点幻听。”林德赶紧随口糊弄过去,“现在好了,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原因。”

“你确实需要好好休息。”帕西瓦尔点点头,电梯也恰在此时轻轻一震。

林德抬头看了眼指针,发现电梯停在了二楼。

“不是要去顶楼吗?”林德一边帮他把手推车推出电梯,一边问道。

“从这边上去是居住区。要去水库的话,得从种植园那边走。”

帕西瓦尔伸手一指,两人就推着小车,拐进了右边的一条走廊。

和一层的炼钢厂相似,二层的建筑也被整个打通,看上去极为宽敞明亮。不过这里既没有灼热的熔炉,也听不见嘈杂的机械声,反倒十分清爽。

二层靠近内环的部分是一条传送带。从数量上看,一层产出的金属锭只有大约三分之二被送上二层,余下的想来是收做库存了。外环的部分则整齐地摆放着一大片空间塑形机床,粗略一数,足有两百多台。

名字虽然叫“机床”,这些设备其实却是个直径七米多的透明大圆球,每个圆球内部都有一个装着许多复杂装置的圆形底座,用一条粗大的线缆和圆球外的操作台相连。

金属锭一被送进这圆球,立刻就被内部的重力控制场托举在空中,然后在高频电磁波的作用下快速熔成一滩炽红的果冻。只需提前编写好程序,金属果冻就能被复杂的重力场直接塑造成任何想要的复杂形状。产生的废热则由底部的管道加以回收,作为厨房和澡堂的热源。

不同于一层的热火朝天,二层的自动化程度极高,放眼望去只有几十个工人在机床之间来回巡查,每人手里都拿着个平板,方便随时查看机床的工作状况。

“真是奇妙......”

林德驻足在一台空间塑形机床前,不由得出声赞叹道。

就在他眼前,半吨合金锭只用了十分钟就凭空变成一组精密的涡轮叶片。涡轮组另一端连着一个西瓜大小的圆球,表面非常光滑,看上去似乎是实心的。但林德稍一感知,就发现这颗球体内部满是复杂交错的细密孔道,几乎像个蜂窝。

“对吧!我从六岁就和这些大家伙打交道,直到现在也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对了,你就是林德吧!你好,我叫威廉,威廉·海斯兰特,欢迎加入铁锤帮!”

声音的主人——一个金发绿眼的年轻人伸出手,和林德的手热情地握在一处,自我介绍道。 第28章 铁锤帮(之四) 和帕西瓦尔相比,威廉简直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如果说前者是早春三月的雾雨,沉静而细腻,那么后者就是三伏天的大太阳,热得人难免有些烦躁。

就比如现在,这个满头金毛像阳光一样耀眼的年轻人一手抱着个工具箱,另一只手正抓着林德的手上上下下的摇动着,远远看上去更像是在灶台颠勺。他一边摇,一边连珠炮似的说:“哎呀!约什叔早就和我说过你的事啦!你那把手炮我也仔细检查过了,只用那些残次品居然能做出如此威力的东西,思路真是精妙的不得了!我把它好好修理了一下——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来来,我的工房在那边,咱们边走边说!”

说着,他突然就拽着林德往工厂另一边大步走去,差点给他拽了个趔趄。

说真的,被这团无比兴奋的金毛一路牵着走,林德多少找回了点小时候在海边遛狗的感觉。

“你看,这边是第五代的机床,米伽塞科特公司原装进口,一整排都是!漂亮吧——不过我个人还是更喜欢第四代的机床,DIY的空间更大。第五代的虽然智能化程度更高,但是破解起来也更麻烦,也不好手动升级固件——这边的就是第四代的机床,看!那些微型重力单元就是我一个一个亲手制作的。样子虽然不如第五代的好看,但功率可不差,所以我一般管它们叫四点五代机——”

“——你刚才说你把我的手炮修好了对吧?谢谢你!”林德不得不强行转移话题,免得这金毛没完没了的啰嗦个不停。

却不想金毛突然脚下一刹,于是林德躲闪不及,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后背上。两人当场全都撞翻在地,威廉手里的工具也哗啦啦地撒得到处都是。

“哎卧槽!硌死我了......”

威廉向前扑倒时正好压在他那个工具箱上,里面有不少有棱有角的东西,当场给他疼得嗷嗷直叫。他一边坐在地上,隔着帆布工装揉着胸口和肚皮,一边抱怨地看着林德道:“我什么时候说那玩意修好了?”

“不是你刚刚说——”

“——我刚刚说的是我把它好好修理了一下,可没说修好了!什么耳朵啊......”

威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转头收拾起撒了满地的工具。

威廉生气,林德现在更生气。

认识林德的人,都说他的性格就像猫一样,自然和眼前这个一点都不稳重的金毛狗子很合不来。

他这一撞正撞在威廉的后脑勺上,当场撞得他鼻子发酸,眼泪哗哗直流。不远处又围了一群工人在那有说有笑地看热闹,手上还不住地指指点点的,登时就气得林德火冒三丈,简直想当场揍他一顿。

他正这么想着,一团驼色领着一团金色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看到眼前的场面,那团驼色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林德?威廉?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德抬头一看,正是安洁莉娜,旁边还跟着海伦。

两人全都换上了常服,从衣服的紧绷程度来看,海伦身上的那件明显是安洁莉娜的。也不知道她俩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在场的工人们也发现了海伦身上的异样,纷纷兴奋不已,投向她的视线中不乏许多暧昧的目光。但是安洁莉娜十分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这些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就赶紧都板起脸低下头,一个个严肃的不得了。

如此一来,林德就更尴尬了。因为被这一大圈戚戚然的大脸盘子围起来这么一注视,他顿时就觉得现场正弥漫着一股遗体告别的气氛,而自己就是那个遗体......

“你们怎么在这?”林德颇为恼火地揉着自己酸胀的鼻子,咕哝着问道。

“去食堂吃饭啊,”安洁莉娜大拇指越过肩头朝后一指,海伦也跟着点点头,“就在那边,走到头就是。你俩这是怎么了?”

“哦。”

林德抹了把脸,伸出手:“我没事,就是和威廉撞了个跟头,拉我一把。”

“嗯。”

安洁莉娜下意识地伸出手,拉着林德站起身。海伦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伸出一半的手。

但是,一看到林德发红的鼻子,安洁莉娜立刻想起了什么,当即瞪着地上那团正忙着收拾东西的金毛问道:“威廉·海斯兰特,你又在厂里cosplay路灯了是吧?!”

威廉这个怪毛病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许多人的鼻子都在他的后脑勺或者后背上吃过亏,可谓战绩斐然。

她这话一说出口,金毛的脑门上立刻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冒汗,和莱因哈特如出一辙。

“没,没有,当然没有!莉娜姐你怎么能凭空污,污,污,污,污人清白呢!”

被安洁莉娜这么一瞪,威廉的连珠炮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口吃得像个得了十年脑血栓的病人。

“真没有?”

安洁莉娜眉毛一竖,不过她并不是那种刁钻的面相,所以她这一生气,在林德眼里反倒像个炸毛的小猫一样可爱。

但周围的工人们显然不这么想。驼色的小猫叉着腰,意气风发地环视着周遭,被她盯上的工人全都忙不迭地点着头,一点都没客气,当场就给威廉供了出去。

“哦——”安洁莉娜故意拉长了声音,“看来上次是没让你好好长长记性,有必要再来一次了。”

围观的工人们一齐打了个哆嗦。

“坏了,这事又得让魏先生知道了。”

“嘘!小声点!你也想陪他一起去吗!”

“别别别,那鬼地方谁爱去谁去!我反正有一次就够了!连着做了一礼拜噩梦呢......”

人群中传来这样的窃窃私语。

金毛当场嗷地发出一声惨叫,躺在地上开始装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话说,被魏先生知道会怎样?”

帕西瓦尔正好推着小车走到林德身边,于是后者借机问道。虽然接触不多,但魏弘看上去并不像个凶恶之人。

“讲经,说法,抄书。”

帕西瓦尔言简意赅地答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两小时起步。”

林德了然。

以威廉的性格来看,让这小子老老实实地听魏弘念经,恐怕还不如直接揍他一顿更痛快。

一想到这小子听经听得愁眉苦脸,半死不活的样子,林德心下顿觉畅快,气也消了不少。他帮着收拾好地上的工具,对威廉伸出手道:“刚才真就只是个意外,对吧?你不是还要带我参观你的工房吗?”

威廉当场就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拽着林德继续往前边走边吆喝道:“对对,工房——都散了都散了!别堵着道!来,这边走,我可得给你好好看看我的最新杰作——”

“哦?最新杰作是吧?那我可得好好参观参观。”

安洁莉娜十分灿烂地对威廉露出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坏笑,当场笑得后者汗毛倒竖。她牵起海伦的手,一马当先地朝着威廉的工房走去。 第29章 铁锤帮(之五) 与其说是工房,倒不如说这是间机械博物馆。

这里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每一件工具、每一台机器都在最趁手的位置上,隐隐显出一种独特的秩序感。房门左右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工具,下方一字摆开几个敞口的大箱子,里面堆满了闪闪发亮的零件。房间左边被两台芯片刻录机和一台多功能焊机占据了全部,中间盘踞着一台改造风格明显的小型空间机床。右边则靠墙立着两个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半成品。紧靠货架的墙角塞着一张单人床,床单十分抽象地在角落里团成一团,床头堆满了杂志和零食袋,床尾还扔着几团卫生纸。

一个装衣服的大皮箱挤在货架最顶层,大半截都悬在外面,正下方就是那个有点发黄的枕头。林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角一阵抽动。

在工房隔壁的储物室,林德终于见到了他的“最新杰作”。

“怎么样,漂亮吧?”威廉站在武器架前,自豪地拍着架子上那玩意说道。“你那手炮修是不可能修好了,过载太大,元件基本都烧了个七七八八的。不过我秉承你的思路做了点小改进,虽然看着和原来的不太像,但保证比它更好用!”

不太像?

林德的眼皮跳了两下。他那把手炮虽说是赶工的作品,谈不上有多简洁,但是大小也就和电吹风差不多。

而现在?

躺在武器架上的,是一门三眼转管等离子机炮。

机炮足有一米多长,整体呈三棱柱型,头尾粗细基本一致,看起来颇为修长。

威廉摸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着机炮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看他的表情,就像是在抚摸自己刚出生的亲儿子。

“你们怎么看?”林德转头对身边三人问道。

“太大,不方便携带。”这是安洁莉娜的评语。

“可能有辐射污染。”帕西瓦尔如实道。

“......”

金毛顿时勃然大怒:“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来,你们好好瞧瞧!”

说着,他提起那门看似沉重的机炮,竟然轻巧地甩了个漂亮的剑花,顺便炫耀了一番不俗的武术功底。

“看到了吧?”金毛脸不红气不喘地把机炮放回武器架上,“好歹也是我从头到尾亲手做出来的,怎么能跟外面那些地摊货混为一谈!”

这一次,安洁莉娜没有吝啬自己的赞扬。她点点头,对林德道:“这倒是实话,在武器装备制造上,只有约什叔的手艺才能超过威廉。”

“不过——”她紧跟着话锋一转,“炎国人有句俗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把它带上,林德,咱们到靶场测试一下。”

“稍等稍等!”威廉赶紧按住了林德的手,他在箱子里乒铃乓啷地翻了几下,摸出几个磁吸滑轮粘在武器架底部,满意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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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另一边的电梯出来后,一行人首先来到了厨房。

这里负责供应整个铁锤帮上下两千多人的全部伙食,全天灯火通明,不分昼夜。厨房的隔壁是大澡堂,就在食堂正上方。

厨房门口挂着个特别显眼的大红色牌子,上书“闲人免进!”四个大字。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个大茶缸,正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报纸,门边还靠着根钢叉。一听见一行人的脚步声,中年男人立即乐呵呵地迎上来道:“哟!莉娜!你们几个怎么凑到一起去了?下一顿还没做好呢,想吃饭的话,楼下食堂还有点剩菜。”

“不,我找王大爷。”安洁莉娜报以一个端庄的微笑,“有劳你帮我通报一下。”

“好嘞!”中年男人放下报纸和茶缸,推开门走进了厨房。“你们在这稍等一会儿,可千万别进来啊!不然厨师长又要骂我了。”

众人依言在门外等着。片刻之后,一个大嗓门就逐渐由远及近——

“......再去冷库搬两箱鸡蛋来!多放点蛋清,不然和出来的面不够筋道,蛋黄拿去炸南瓜条——肉馅搅好了就放点油封住!这鬼天气,过不上半小时就得成稀汤——还有你!说了多少次,土豆丝切好要洗三遍!一会要是又粘锅了,你今晚就给我把锅吃了!”

砰!

厨房大门被一把推开,钻出来一个矮胖的老头。老头穿着一条一尘不染的白围裙,腰间还别着把大铲子。

“什么事?哪个找我?没看我正忙着——哦,是莉娜啊。”

老头怒气冲冲地扫视着眼前的几个人,但是一看见安洁莉娜,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这姑娘似乎有种特殊的魅力,在铁锤帮几乎是人见人爱。

“王大爷好!”安洁莉娜乖巧地打着招呼,“矿井那边已经解决了,李叔请你晚上多做点荤菜,再送一批营养液过去,大家都累坏了。”

林德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白皮肤,红头发,蓝眼睛,酒糟鼻,一看就像个老毛子的“王大爷”,又忍不住看了眼身边黑发褐眼,面容清秀,明显是东方人面孔的“帕西瓦尔”......

新纪元的人啊,还真是一锅大杂烩。

胖老头一听安洁莉娜这话,鼻头都气红了,顿时没好气地讥讽道:“嗬!那老不死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昨天要加肉,今天又要加!又不是合成淀粉,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吗!”

不过他还是吩咐那个看门的中年人:“再去冻库搬五扇——不,十扇肉来,全拿去炖汤,多放点蘑菇和萝卜。对了,要几号营养液?”

“三号吧。”说话的是帕西瓦尔,“富含电解质,又能健脾祛湿。”

“行,就听小帕的。”王大爷一点头,吩咐助手去办了。接着他又对安洁莉娜挤挤眼睛,隐晦地说道:“上次的‘实验’成功啦!我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能拿出成品了。”

一听胖老头这么说,安洁莉娜登时两眼放光!她两步窜到胖老头身边,像个偷油的老鼠似的悄悄咪咪地跟他嚼着耳朵:“王叔,你肯定尝过了吧!分我一点行不?不用多,就五......三瓶就行!”

“不行!”没想到胖老头一口回绝,“一瓶也没有!要让你哥知道了,我可遭不住他!”

“这俩人闹哪一出呢?”林德好奇地看着两人讨价还价,压低声音对帕西瓦尔问道。

“讨酒喝呗。”

回答他的却是威廉。这金毛半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道:“安洁莉娜无酒不欢,要不是莱因哈特管着,她——”

“——我怎么了?!用你多管闲事!”

安洁莉娜闻言猛地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过她还是赶紧岔开话题道:“先不说这个了——王叔,咱们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嘿,你们就瞧好吧!”胖老头像个小孩似的高兴地一拍巴掌,“有豆角焖面,豆角肉馅的包子,土豆炖豆角,还有——”

“——啊?又吃豆角啊!天天吃顿顿吃,都快吃吐了!”威廉继续大大咧咧地扯着嗓子,当着主厨的面抱怨道

理所当然地,他当场就倒了霉。

胖老头拔出大铲子,跳起来一家伙就给他拍了个马趴。然后他薅着威廉的耳朵,就这么给他硬生生地薅进了厨房里,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来!你今天就给我坐在这摘豆角——对,全都你自己摘!有一根摘不干净,老子就拿你这头金毛擦灶台!” 第30章 赌斗 威廉接下来的日子想必是不会好过了,但是林德的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就在通往山后的唯一一条路上,一个人正拦在路中间,说什么也不让他们通过。

正是莱茵哈特。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自动忽略了其他人,死死地盯着林德问道。

从语气就能听出他这是明知故问,显然来者不善。

“参观,试射。”林德也学着帕西瓦尔的说话方式,言简意赅地答道。他轻轻抚摸着架子上的转管机炮,视线则不怀好意地在莱因哈特的屁股上瞟来瞟去。

“你!”

莱因哈特勃然大怒!但是碍在其他人的面子上,他只得压下脾气,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你不能过去。”

“哦?”

林德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一挑眉,饶有兴致地从头到脚打量着莱因哈特,不紧不慢地说:“我为什么不能过去?”

出乎他的意料,即便被如此挑衅,莱因哈特居然没有当场动手,只是继续一板一眼地说:“此后乃是极为机要的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

“但是林德并不是什么‘闲杂人等’!是约什亲自下令让他来参观的,你应该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安洁莉娜当场越众而出,和莱因哈特对峙道。“哥哥,不过是一点误会而已,也该放下了!我可不记得你以前是个如此小肚鸡肠的人!”

“早就放下了。”莱因哈特叹了口气,面色十分复杂。对自己的妹妹,他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来气。“不是这个原因,莉娜,你别掺和这事——。”

“那你什么意思?!”安洁莉娜直截了当地问道,态度咄咄逼人。

“我——”

莱因哈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沉声道:“我只是......不想给以后留下遗憾而已。你要去训练场对吧?跟我来。”

说完,他扭头就走,步子快的像是要赶去医院陪产。

安洁莉娜注视着他的背影,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在铁锤帮,“训练场”和“靶场”是两个用途截然不同的地方,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哥哥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但她不知道,莱因哈特这主意,正中林德的下怀。

以他那要强的性格,这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下”了。如果不尽快做个了断,这点看似微不足道的龃龉就会持续发酵,最终膨胀成一颗不知道何时就会突然引爆的炸弹。

而对莱因哈特这种人来说,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彻底胜过他一次,而且要赢得他心服口服。

林德早就想找个机会,和他堂堂正正地打一架了,却不想对方主动送上了门。

训练场原本是山腹中的一处岩洞。经过数次扩建后,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处长宽各有两百米,高度足有五十米的巨大空间。训练场只有一侧设有照明灯,明亮的灯光洒在场地内大大小小的障碍物上,投下斑驳交错的阴影。

场地正中央有一座石台。莱因哈特左手提着一支步枪,右手握着手枪,已立在此处等候。

“按照规定,既然由我选择了场地,那么你可以随意选择武器。”

说着,他一指大门边的武器架,上面摆满了训练用的长枪短炮,以及几套轻重不一的护甲,甚至还有一架动力甲。

“当然了,也可以用你带来的那玩意。”

他瞥了一眼林德身边的三眼机炮,极度自信地说道。

“你疯了!!!”

安洁莉娜一听这话,当场大惊失色!她一把死死地按住机炮,半是严肃半是求情地看着林德:“千万别听他的!这只是一场比试,无论如何也犯不上——”

“——我明白。”林德轻轻拍了拍安洁莉娜的肩膀,温和地说道。

他走到武器架前,没有理会那些重武器和装甲,反而挑了一把大弹容量的自动手枪和一柄短刀。

安洁莉娜见状,赶紧跑到他身边,从武器架上取下一个护盾发生器递给林德:“把这个带上。”

即便是训练用的橡皮软弹,打在没有保护的人体上也足以皮开肉绽,更不用说锋利的短刀了。

林德却把她的手挡了回去:“不用,这样就好。”

说完,他把短刀别在腰间,信步走进了训练场。既然莱因哈特没用这玩意,林德自认也用不上。

“两个神经病!”

安洁莉娜看着林德的背影消失在障碍物中,忍不住低声破口大骂道。她没好气地把护盾发生器一把扔回武器架上,拽着其他人躲进了观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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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任何信号,在林德走进训练场的那个瞬间,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训练场另一端有一座用箱子和铁板堆成的小山,莱因哈特就潜伏在这座山顶上。

很快,他就用狙击镜捕捉到了林德的踪迹。对方正借助复杂的地形快速突进,同时规避着不知会从何处出现的狙击。

莱因哈特笑了。

林德的战术动作十分简练精湛,几乎没有任何破绽,就连莱因哈特都自愧不如。但是,“没有破绽”的前提是林德选择的障碍物能够阻挡子弹,而他并不知道,训练场里有许多看似坚实的障碍物只是一层伪装精妙的纸板,如果不用手触摸,根本无从察觉。

而这些假障碍物,正是莱因哈特亲手制作,并亲自布设的。

换句话说,选择这座训练场作为决斗场地,莱因哈特从一开始就占据了地利的优势。

林德的身影在障碍物中不断辗转腾挪着。正当他从一辆报废的汽车后钻出来时,额头上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被锁定了!

林德立即闪身躲避,只见他突然加速冲刺,接着一个灵巧的前滚翻就躲进了一堵矮墙背后。但就在他落地前的一瞬间,莱因哈特的枪响了——

砰!

枪声散去,悚然而惊的却是莱因哈特!

他知道林德有杀意感知的能力,于是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逼他走位,躲进了那堵唯一可以藏身的“矮墙”背后。整堵墙其实都是用纸板做的,根本不堪一击。他这一枪又是从林德的视线死角射入,按理说根本就无从闪避才对!

但是,林德却躲开了这一枪。

矮墙背后不远处有一个表面光滑的金属货箱,借助它的反光,莱因哈特得以看清那一枪瞬间的一切。

在子弹出膛后的0.1秒,林德正处于前滚翻时背部着地的姿态。他的动作突然一变,没有抱腿起身,反而借势向前一扑,高度也随之降低,恰好就避开了这一枪。

恰好?

他屏息凝神,借着货箱的反光对准矮墙又射出一枪,瞄准的位置却是林德身边半米远处。

果然,这一枪射出,林德动都没动。

莱因哈特出了一身冷汗。 第31章 搏命 弹道解算?!

生平第二次,他对自己这双锐利的眼睛产生了怀疑,离第一次还不到两天时间。

他不是没见过这个稀有的能力。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装配最高级传感器的战斗机器人,要么就是感知域六阶以上的灵能者!

难道......

他扫了眼观摩室的方向。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安洁莉娜正鼓着腮帮子,和其他人一起观看二人的决斗。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莱因哈特都不想在此时此地看到。

莱因哈特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他丢下训练步枪,取出一个压满实弹的扩容弹匣装进手枪,对着林德藏身的矮墙就是一通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弹雨毫无阻碍地把纸糊的矮墙撕了个稀烂!但同样在枪响的一瞬间,林德早已从矮墙后一跃而出,飞身扑向货箱背后。人在空中还未落地,他已拔出手枪,反手对准子弹的来处吐出一道长长的火舌!

一连串荧光软弹在阴影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直线,末端左右修正了少许,直至莱因哈特的眉心!但后者只是抓起一块早已备好的钢板就轻轻松松地挡住了这一击,随后借着冲击力飞速向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杂物堆深处。

两人隔空过了一招,这一次,汗流浃背的人变成了林德。

他瞥了一眼地上成片的弹孔,心有余悸地长出了一口气。若不是他十分认真地对待这场赌斗,此刻只怕已和那矮墙同样下场了!

“这小子抽什么风?怕不是一开始就想杀了你?要不干脆做了他!”海螺小姐勃然大怒道。

“先别着急,我看未必。”

林德并不这么想。他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一边拔出弹匣检查余量,一边自言自语道:“真要想杀我,他完全可以第一枪就用实弹,别忘了那小子对自己的技术可是很有自信的。一枪能解决问题,他也就不用闹出后来那么大动静。”

说着,林德抬起头,看着观摩室的防弹玻璃。玻璃后的三人有说有笑,并不知道训练场里的赌斗已经变成了生死搏杀。

“那他这是唱的哪一出?”海螺小姐明白了林德的意思,疑惑道。

“不知道,兴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林德也同样一头雾水。他原本只想在莱因哈特最拿手的领域胜过他,从而锉一锉这小子的锐气,没想到他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我总觉得这小子身上有不少秘密,和约什一个味儿。先不说这个了,还有多长时间?”

“四分四十四秒。”海螺小姐答道,“我必须提醒你,用灵质强行活化身体是非常浪费的行为!而且对你的负担极大!”

以六个灵质点数为代价,林德身体的各项机能得以大幅度强化。莱因哈特扣下扳机后只过了0.1秒,林德经过成倍提升的感知就直接“触摸”到了这颗出膛的子弹,从而也就知晓了它的弹道。

但是,强化时间只有短短的五分钟,之后就将陷入极度的虚弱。不仅如此,剧烈的疼痛正沿着神经在全身游走,大脑更是如同沸腾般灼热。

林德揉了揉额角,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在赫尔曼手中度过了地狱般的三个月,林德早已对一般程度的痛苦有了相当强的耐受能力。

他“咔嚓”一声压上弹匣,宽慰她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只要能打赢那小子,这点花销就不算亏。”

和上次一样,莱因哈特的周围弥漫着云雾状的干扰力场,使林德无法仅凭感知确定他的准确位置。但对近身战来说,本就不需要精确的位置。

他的身影如兔起鹘落,朝着视野中那团红色的迷雾飞速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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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因哈特的力量和防御都很一般,但速度却十分出众。即便林德身处活化状态,莱因哈特的速度依旧与其不相上下。他借助自己对地形的了解,一次又一次轻轻松松地把林德远远甩在身后。只要一有机会,就立刻拔枪发起凌厉的攻击。

滋——

如裂帛般尖锐的响声再度钻入林德的耳膜,一颗子弹撕开看似坚固无比的障碍物,几乎是紧贴着他的咽喉划过,狠狠地钉进了身后的墙上!锋利的气浪在林德的颈侧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逼得他不得不闪身躲避余下的弹雨,追击的速度也骤然降低。

借着这个机会,莱因哈特闪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阴影中,再度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林德并没有急着追击。他拔出短刀,挖出那颗深深嵌入墙体的弹头,对着头顶洒下的光亮细细观察着。

这是一颗9mm口径,以火药爆炸为动力的,非常经典的穿甲手枪弹。

嵌在墙上的只剩下压成一团的被甲和铝制衬套,细长的合金弹芯则直接穿透墙体,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单看这颗子弹的穿甲能力,就足以品尝到莱因哈特对林德的浓重杀意。

但是——

从铁锤帮的工业能力来看,莱因哈特完全可以选择威力更大,准度更高的电磁武器和能量武器。而就算只用火药步枪,他也完全可以使用更为高效的特种杀伤弹头才对,而不是合金穿甲弹。

把玩着这颗弹头。他又想起了从莱因哈特手里“缴获”的那个弹匣。

穿甲、高爆、毒、酸蚀、甚至还有电磁干扰和辐射污染的特殊型号......3mm的电磁弹都能做出这么多花样,为何换成9mm的手枪弹,却只用最不合适的穿甲弹?

林德既没有穿戴护甲,也从未对莱因哈特展现出任何卓越的防护能力,用穿甲弹打无甲目标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况且,万一打不中目标,子弹打在坚硬物体上很容易到处乱飞,反倒有伤到射手自己的风险。

如此说来,莱因哈特的杀意更像是临时起意,而非有意为之。

林德一时想不通莱因哈特为何要这么做。但是,想要得到问题的答案,就必须打赢这一仗才行。

“那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取胜的方法又不止这一种......”海螺小姐担忧地问道,“我看还是先关掉活化状态,还能回收一部分灵质点——”

“——不,只有这一种。”林德笃定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留给林德的选择就只剩下唯一一种了。不但要赢,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赢得堂堂正正,赢得莱因哈特绝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只有先展现出绝对的实力,和平才更有诚意。 第32章 新仇还是旧恨 绝对的实力......

话虽这么说,林德心里却有些犯难。

“展现绝对的实力”,这可远比“使用绝对的实力”要麻烦多了。若是单以两次交手的胜负而论,林德自认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干脆利索地干掉这小子。可如果真这么干了,他和海伦在铁锤帮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所以,对林德而言,他既要打趴下莱因哈特,又必须手下留情,至少不能伤到莱因哈特的根基。

但反过来说,双方的实力至少在明面上平分秋色,而莱因哈特可没有林德的后顾之忧,铁了心想送他上西天。

“唉,难办啊.......”

林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追着莱因哈特的踪迹转过一处拐角,身体则在拐弯之前就做好准备,一出拐角就立马滚地躲闪——

嗖!

拐角对面的墙上有一个冰碗,一颗子弹就这么贴在光滑的碗底硬生生拐了个弯,在林德的发梢擦出一股糊味,而后扬长而去。

“高超的射击本领,还有底细不明的咒术域能力。”海螺小姐如是总结道。“再算上地利,你的赢面真不算大。”

“地利么?”

听到她这么说,林德反而露出了笑容。

两人你追我赶之下,已是绕着这座不大的训练场兜兜转转地跑了好几圈。莱因哈特固然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但他并不知道,凡是林德跑过的地方,他的脑子里都会像沙盘一样留下记录。不仅记录了地形和路线,就连障碍物的材质也一并记下了。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这座沙盘上,猎人和猎物之间已连起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恰恰相反,我倒是已经看见胜利了。”

说罢,他猛然拔出手枪,扳机一扣到底,对着左前方的一堆“障碍物”倾泻出全部的子弹!就算橡皮弹头的杀伤力再怎么有限,如此密集的火力也足以打穿薄弱的纸板,撕开一条直通莱因哈特的通道!最后一颗子弹出膛的一瞬间,林德已爆发出生平最高的速度,如一头狂牛般穿过通道,一拳直奔莱因哈特而去!

只要进入近身战,莱因哈特的法术和枪法就没了用武之地!而他的近战能力并不出众——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林德赫然发现,自己居然错得离谱了!

他和莱因哈特之间的距离只有十米。但就在这十米的路上,有一团极为细密的冰针正向他迎头飞来!冰针隐藏在莱因哈特的干扰力场中,直到林德用肉眼近距离发现之前,竟是完全没有察觉!

此时的速度已是极致,脚下的地面又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冰,身体却是如离弦之箭一般,无论如何也收不住前冲的势头!情急之下,林德一声暴喝,腰背强行发力,硬生生地一拳砸进压实的地面,轰地一声如炮弹般砸出一片四散飞溅的碎石,这才勉强刹住了自己。这一拳反震极大,指骨和上臂瞬间传来多处钻心的剧痛,但他顾不上伤势,索性就用这只断手原地一撑一旋,呼地一脚踢起一张铁皮桌子,朝着莱因哈特的面门呼啸而去!

铁皮桌子像是掉进了大雨中,一路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是莱因哈特双手遥遥一“托”,这桌子就跟着向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紧接着,只见莱因哈特双手啪地在身前猛然一合!一道锐利的冰锥就从双手之间“嗵”地一声喷射而出,深深地扎进了林德刚才所在的地上。

嗵嗵嗵!

他又一连射出三道冰锥,好在林德这次早有防备,闪身躲进了一堵矮墙之后。这是一堵真正的水泥墙,莱因哈特的冰锥再怎么锐利,也只能深深地刺进墙里,却伤不到墙后的林德。

一躲进墙后,林德就飞快地给手枪换上新弹匣,探出墙外对着追来的莱因哈特就是一通猛射!

砰砰砰——

手枪喷吐着火舌,橡皮弹头却像是打中了一块无形的屏障,纷纷坠落在地,却是不能伤他分毫。

林德一共就带了两个弹匣,此时子弹打空,手枪已如一块废铁。他索性一用力把手枪扭成一团铁块,抡圆了胳膊把它像块石头似的朝着莱因哈特的脸上砸去!

砰!莱因哈特身前轰然炸开一片细碎的晶尘,依旧毫发无伤。但林德这一击却像是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惊吓,只见他飞速后退,动作轻盈得有如在滑冰。一离开林德的投掷范围,他立刻泄愤似的挥手射出一排冰刀,噼里啪啦地打在厚实的矮墙上。

矮墙虽厚,但方圆十米内也就这么寥寥几处掩体,留给林德的余地并不多。

莱因哈特站在远处,周身若隐若现地环绕着两道寒气,有如两条盘旋于身的长龙。他见林德坚守不出,不禁冷笑一声道:“怎么,当起缩头乌龟了?”

“嗬,不过是冲得快了些,喘口气罢了,你倒是急着寻死!”林德气势不输,冷然回敬道。

嘴上虽硬,林德心里却是阵阵后怕。莱因哈特的身边哪里是什么寒气,那同样是两团密密麻麻,极为细锐的冰针!这些冰针十分晶莹剔透,只在两头尖上闪耀着一点淡淡的荧光,极近距离下才能勉强察觉。刚才若不是林德眼疾手快,如今怕是已成这针下亡魂了!

莱因哈特脚边丢着个空试管,里面残留着几滴毒液,同样闪烁着渗人的荧光。

有这毒针大阵在,林德就近不得莱因哈特的身。

“说是比试,你却下此毒手,是何居心!”林德一边飞速思索着对策,一边大声质问道。

莱因哈特正围着林德藏身的矮墙兜着圈子,同时再度小心地缩短着距离,闻言却当即勃然大怒!“你倒有脸问我!都躲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你们却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心里可曾念着半点亲情?眼里可还见着半点王法!”

亲情?王法?

这都哪跟哪啊?林德听得一头雾水,只得一边和莱因哈特同步兜着圈子躲着冰锥,一边扯着嗓子叫道:“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你我往日无怨,近日......近日姑且就算有仇好了!不过是捅了下屁股,你却——”

“——少他妈的说废话!!!”

莱因哈特的声音骤然尖了好几个八度,“像你这种自寻死路的狗东西,老子杀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拿命来!”

话音刚落,他已挥手洒出一片晶莹的冰雾。冰雾随即变形凝固,化作一排既薄又尖的冰刀,在半空中“咻咻”地拐了个弯,一齐杀奔墙后的林德!

“卧槽!”

林德只当他的招数直来直去,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只得随手抓过一扇破铁门,挡在要害前跑出了矮墙!莱因哈特见状奋起直追,一路上又一连甩出几团冰雾,等林德连滚带爬地躲进另一处较远的矮墙时,护在身前的铁门上已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冰刀,身上也划出了几条血痕。

他赶紧撕下一块衣角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拔下一片冰刀。刀上干干净净,林德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如他所想的那样,莱因哈特的毒只有一份,全都用在了护身的毒针上。

不过......

他打量着这片正在融化的冰刀,又探头看了眼墙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还剩多长时间?”林德冷静地问。

“两分半。”答案并不充裕。 第33章 两分半 两分半,可以做什么?

可以吃一个苹果,或者洗半件衣服,时长扩大五十万倍的话,兴许还够林德学学如何打篮球。

但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从矮墙后一跃而起,全速奔向十米外的另一处掩体。莱因哈特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几乎是林德离开矮墙的一瞬间,一排冰刃就已腾空而起!他单手向下用力一压,冰刃立刻跟着摆出一个锐利的角度,从上方飞速刺下!

扑扑扑——

冰刃密密麻麻地钉在地上,却没有一发打中林德。只见双脚交替踏地,以“Z”字形走位躲开了紧追不舍的冰刀,随后他猛地向前一扑,借着余势滑进了掩体背后,几根锐利的冰锥随即呼啸而至,死死地钉在了掩体外的地上。

嗖!

一根钢筋从掩体后电射而出,莱因哈特脚尖一点,身体再度诡异地向后高速滑开,他随即挥手召出一面弧形的冰盾,弹飞了直刺胸前的钢筋。

果然!

林德靠在掩体上,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海螺小姐赶紧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这可是你的活才对,下次得扣你工资了啊。”

林德放松了许多,甚至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冷静地说:“看出两件事。第一,他对冰刀的直接操控距离只有五米。第二,这种程度的攻击,他最多还能放三次。”

“何以见得?”海螺小姐急不可耐地追问道。由于干扰力场的存在,她那无往不利的解析能力这次却派不上用场了。

“你看他身边的地面,”林德往外瞥了一眼,整片空地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一旦莱因哈特开始移动,超出五米之外的霜冻就开始缓慢融化。

“不仅如此,还记得刚才的攻击吗?”林德回忆着刚才的战斗,“五米之内的攻击全都是冰刀,灵活多变,而且有追踪能力。一超过这个距离,他就只剩直来直去的冰锥可用了。”

“明白了,就像枪管不能控制打出去的子弹一样。”海螺小姐了然,但她紧接着问道:“攻击次数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你看他的脚印。”林德扫视着莱因哈特留下的痕迹,和她共享自己的视野,“分析一下他的体重变化。”

得益于无处不在的白霜,莱因哈特的脚印保存得十分完整。随着施法次数的提升,他的脚印明显正变得越来越浅。

“84......81......78......75——原来如此!”海螺小姐恍然大悟,“他在用身上的水施法!”

“对。”林德点点头。“我一直在想,他总不可能凭空变出冰来。周围的空气只维持在零度左右,说明这冰不是来自空气中的水蒸气,场地里也没有水,那么就只可能来自他身上携带的水源。之前抓他的时候咱们测过他的体重,80公斤。而人体最多只能失去体重百分之十的水分,否则就会失去行动能力。考虑到他是个灵能者,我就算他百分之十五好了。你看,他现在已经开始烦躁不安了,就是缺水的影响。”

如林德所说的那样,莱因哈特已不复先前的冷静。他烦躁地原地踱着步,却又忌惮林德的攻击,不敢走上前来。

“说吧,你打算怎么做?”海螺小姐直截了当地问道。她知道林德已有了应对的方案。

林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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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怎么,不躲了?”莱因哈特看着林德扛着一根钢筋从掩体后走出来,不由得冷笑道。他单手一挥,又召出几根冰锥悬浮在头顶,遥遥指向林德。

“一。”

林德暗自记着数。他随手把钢筋往地上一戳,慵懒地靠在上面,和莱因哈特的距离恰好是五米,一点不多,一点不少。他打量着莱因哈特,好整以暇地说:“为什么要躲?光明正大的不是更好么?”

他特地在“光明正大”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说完还朝着观摩室的玻璃窗挥了挥手。两人所处的位置正好在照明灯的正下方,无论做什么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莱因哈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瞟了一眼观摩室的方向,皮肤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微红,冷然道:“别以为有他们看着我就不敢杀你!等查出你的真实身份,谁也不会再说什么!”

“哦?”林德看了他一眼,“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的真实身份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么?再说,我也不打算被你杀了!”

说到这,林德猛然暴喝而起!他突然拔起钢筋用力一挑,一大片碎石土块铺天盖地飞向莱因哈特,顿时糊了他满脸。

被半融的双水跑了许久,土块早已化作了泥浆。莱因哈特被这泥浆糊了一脸,却反倒发出一声嗤笑,终于把这句话回敬给林德。“雕虫小技!你以为只要迷了我的眼睛,就能在我的主场里撒野了吗!”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莱因哈特此时虽目不视物,但他的身体却诡异地左右闪躲,竟是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林德的刺击!稍一远去,他随即挥手一召,那几根冰锥立时飞刺而下,竟全数地指向林德的头顶,无一偏离!

不过林德也早有准备。只见他手中的钢筋抖出一个漂亮的枪花,枪尖迅捷地点了几下,精准地格开了袭来的冰锥。但是不等他打出下一招,莱因哈特却已不知怎地知晓了他的动向,竟然挥手又召出一片冰刃!

那几根被挑飞的冰锥也在半空中掉了个头,和冰刃一起从左右两边夹击林德!

“二——还真他妈的有够难缠!”

林德暗骂了一句。这一次,他手中长枪一圈一甩,莱因哈特的攻击就像落进了一个大口袋,全被远远地挑飞了出去,离开了他的操控范围。他随即长枪一抖如蛟龙出海,连人带枪合身直刺莱因哈特的面门!

这一击却又落了个空。长枪刺到半路,莱因哈特的身前就凭空凝出一团坚冰,恰巧就冻在林德这杆“长枪”的枪头上。任凭他如何拉扯,却是纹丝不动!坚冰蔓延得极快,几乎是瞬间就爬满了林德的双臂,把他结结实实地冻在了原地。

莱因哈特得意地笑了。他心念一动,护在周身的无数毒针就电射而出,全数扑向林德!

嗤——

一片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如雨般洒落在莱因哈特早已一片赤红的皮肤上。他闭着眼,细嗅这股熟悉的血腥气,而后喃喃自语道:“唉,终于结束了.......”

“——对,终于他妈的结束了!”

不等大惊失色的莱因哈特有所反应,林德跨步上前一个头槌,就把他整个人重重地砸飞了出去。 第34章 结束了 林德这一撞三分是奇招,七分却是为了出气。

这一撞已是使出全力,莱因哈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座着急赶公交车的山迎头撞了个正着,当场被撞了个七荤八素,眼泪鼻涕一齐流个不停,不过也借此恢复了视力。

那温热的液体确实是林德的血,但和他预想的遍体鳞伤不同,这些血却是林德主动喷出来的。他的双臂像一块碎玻璃似的爬满裂纹,每条裂纹都喷出一团细密的血雾。血雾温度极高,且富含混乱无序的能量,毒针只要沾上一点就迅速融化变形,同时也就脱离了莱因哈特的控制。

砰——

莱因哈特一路倒飞出十多米远,直到他一头撞在墙上才终于停了下来。他瘫靠在墙根,呆呆地看着浑身浴血的林德朝他一步一步地走来,眼里满是惊惧。

这些冰针既是莱因哈特最大的杀招,亦是他赖以护身的保命手段,如今却被林德以一手血雾给破了?要知道这些冰针足足有二十万支,每一支都染着见血封喉的毒!而林德至多也就能失去一千五百毫升血液,再多就会丧失战斗能力。靠这点血就能封住铺天盖地袭来的所有毒针,这是何等精妙的控制力!

这件事,莱因哈特做不到,林德也做不到,只有一个“人”能做到。事实上,她一共放出了一千八百毫升的血液,才勉强防住所有方向上的毒针。

“他妈的,亏你能想出这种招数!快动手,只剩不到一分钟了!”

“不——用——你——说!”

林德紧咬牙关,拼命压榨着所剩无几的体能。他的血压已降低到正常时的三分之二,心跳却突破了每分钟两百次!若不是活化还在起效,他早就一头昏死过去了。

双方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米远,林德跑起来却有如横跨太平洋那么难!他终于跑到了莱因哈特身前,提起沙包大的拳头当头砸下!

嗤——

就在铁拳挥出的一瞬间,一直呆若木鸡的莱因哈特突然动了!他双手猛地拍在地上,一大团灼热的水蒸气随即砰然爆发,逼得林德不得不护住头脸闪身后退!莱因哈特自己则借着蒸汽爆发的冲击力高高跃起,身形如体操运动员一般,在半空中灵巧地跃出一道弧线,一刀杀向林德的后脑!

锵——

本该是后脑的位置却爆出一声金铁交击的鸣音!刀刃上骤然传来一股无匹巨力,莱因哈特只觉得虎口一阵酸疼,只得改劈为划,借机卸力后撤。他单手撑地,触地之处随即结出一层薄冰,就这么一路飞快地滑出了蒸汽团。

“我就奇怪,造了那么多冰,放出的热量都跑哪去了?原来是还有后手。”

一道银光闪过,短刀如裁开一匹白练般挥散了笼绕的水汽。林德从中走出,提刀站定,沉静地说道。

“如何?现在可是山穷水尽?”

他特地在“水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方才那一招,已是耗尽了莱因哈特仅剩的储备水源。

莱因哈特闻言,面色当即一肃,知道林德已看破了他的命门。不过他还是反唇相讥道:“怎么,你不也是油尽灯枯?”

同样地,他也在“油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当面回敬给林德。

砰砰砰——

话音未落,两人已战成一团,转瞬间就过了十七八招!林德的招数一如既往地刚猛,双刀交击之处,尽是漫天飞舞的明亮火星!莱因哈特虽力有不逮,但速度和战技却毫不逊色,每当间不容发之际总能以巧劲化解林德的攻击,或是造出迷人眼目的水汽,竟是和他打了个平分秋色。

不过,就算莱因哈特的战技再怎么精湛,体能和水分的双重损失也已令他疲惫不堪,不得不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全身更是红彤彤的像个刚出锅的螃蟹,一副一碰就破的架势。

但是,莱因哈特损失的只是水,林德损失的可是血!

锵!

又是堪称劈风斩浪的一击!这一击足足将莱因哈特劈得凌空飞出三米远,逼得他一连退了几大步才踉跄着稳住身体。

“呼......哈......你怎么......怎么还不倒!”

莱因哈特的喘息越来越急促,手上的刀也有些微微颤抖。他不得不双手拄着膝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死死地盯着着林德,不敢相信地问道。

“哦?你累得倒是挺快。”

林德原地轻快地跳了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脸看透了的表情,看得莱因哈特不由得有些发毛。

但他心里却不似脸上那么轻松!他的心脏正疯狂地在胸膛里上蹿下跳,频率快得简直像一面小军鼓!好像他只要再多说一个字,这团鲜活的肉就要从他的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还有三十秒!”她在意识中焦急地催促道,但外面的两个人却突然不约而同地静立不动了。

下一击,即分胜负。

没有任何信号,两人突然一齐暴起!林德脚下用力一踏,整个人瞬间高高跃起,朝着莱因哈特当头一刀全力斩下!而莱因哈特则是瞄准林德的腰腹横向斩出一刀,动作全然是一副有死无生的架势,没给自己留下任何躲闪的余地!

但是刀挥到一半,莱因哈特却突然转攻为守,双手持刀向上一托,接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他的短刀随即脱手而出,自己则借势抽身后退,落足之处瞬间冻成坚冰,载着他飞速向后滑去。

在他的终点,有一处不起眼的小坑。

林德当即明悟!他猛然纵身而起,提刀紧追而上!但莱因哈特也已借助蒸汽爆出全速,双方只隔着不到五米,却再无法靠近!

莱因哈特先前布下的霜冻地面早已融化,小坑里此时正聚着约有二指深的水。他砰地一声几乎是砸进了水坑里,接着一声狂吼,拼尽最后的力量凝出一根冰锥,遥遥对准了了林德。

以水蒸气为动力发射的冰锥,速度绝不是现在的林德可以躲开的!后者见势不妙赶紧挥手射出短刀,却只飞出三米就扎进地上,根本伤不到莱因哈特。

“结束了!”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却蓦然发现林德看向他的眼神,竟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他神气什么?!

“那边。”

林德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某处。莱因哈特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

然后,他发现了一根两米长的钢筋。钢筋的一端没在水坑里,另一端露出地面,上面插着林德的短刀。

短刀的末端诡异地漂浮着一道血线,正连在林德右手上。

“结束了。”

林德的右手骤然亮起一团电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进水坑,给坑里的莱因哈特当场电了个透心凉,轰然倒地。 第35章 噩梦 “十分钟,全体做好准备!动作都麻利点!再拖拖拉拉的就统统枪毙!”

军士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粗暴,好像机舱里装着的不是一百个空降兵,而是一百头待宰的猪。他放下战术目镜,提起那门脉冲激光炮挂在动力甲背后的挂架上,给右臂的速射机枪上了膛,又在前胸和双腿的装甲外加挂了一个护盾发生器,然后,这个武装到牙齿的铁罐头就哐啷哐啷地在机舱里大步走来走去,时不时一脚把某个磨蹭的倒霉蛋踢起来,全然不管这一脚会踢断多少骨头。两只铁靴的底部都有强磁力锁,足以让他在颠簸的机舱里行动自如。

和军士长相比,机舱里只有五分之一的人能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剩下的都还抱着袋子狂吐不止。老旧的运输机在无边无际的辐射云团中踉踉跄跄地维持着高度,每道划过的闪电都会在她的护盾上爆发出一连串骇人的闪光,高空的寒流轻而易举地碾过简陋的温控系统,给舱内的每样东西都挂上一层厚厚的寒霜。

呼——

缓缓吐出一小团白雾,林德一边按着自己翻滚不停的胃,一边打开背包,清点着公司配发的装备——

一件防弹衣,一顶头盔,一把突击步枪加一百发备弹,还有两颗威力超大的等离子手雷。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只觉得那里应该刻着两个字:炮灰。

军士长来回巡视了几圈,总算把所有的炮灰都轰到了空投挂架上。他在左臂的显示屏上点了几下,那里随即传出一个甜美的女声:“叮!您的工资已到账,共计两万四千零六十五点军功,请自行前往任意联合会下属的银行兑换信用点。”

“嘿嘿,老子的活到这就算干完啦!”军士长露出一个满意的狞笑。他关掉显示屏,不怀好意地扫视着挂架上的一百个倒霉蛋,说:“怎么,眼馋吗?嘿嘿,那你们可得好好加油了。再多打几场,你们也能混个三等人当当啦!”

三等人......林德暗自叹了口气。外面还有四十九架运输机正和他一起风雨飘摇着,依照联合会的法律,这五千个炮灰全都是“生化资产”,连人都算不上。从“资产”晋升为最低级的“三等公民”,所需的军功点数足足有一万点!而他这一仗打完也不过能积累五十点而已。从他在资料库里窃取的数据来看,公司炮灰的死亡率从来都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

但就算如此,炮灰们也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每个人的脑后都植入了一枚小小的芯片,只要它脱离数据链路达24小时,或者某个一等人指挥官一时兴起,强烈的辐射就会瞬间融化整个延髓。

五十架运输机冲出了辐射云,午后的阳光照进舷窗,稍稍驱散了机舱里的寒气,空降指示灯也由红转绿。

“嘿嘿,祝你们好运!”

军士长一拉把手,一百个炮灰就被扔出了一万八千米的高空。运输机随即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掉头而去,一秒钟都不想在此停留。

林德骤然瞪圆了眼睛!

迎接他们的哪里是什么“经过炮火准备,失去抵抗能力”的“敌方阵地”,分明是一座完好无损的要塞都市!

失去了辐射云团的掩护,要塞的防空雷达立刻发现了这支空降部队,紧跟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弹幕和成片绽放的巨大火球!一发炮弹追上了一架跑得慢了一步的运输机,高达十万度的等离子云团瞬间把后半截运输机起捏成了熔化的铁饼,余下的前半截则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像一堆网球一样在空中疯狂地四处弹跳。

“我可去你妈的吧!”

林德一咬牙,索性一拉喷气背包,转头跟着疯狂逃窜的运输机群,朝着三百公里外的那座废城飞去。

比起十死无生的核心城,废城那边至少还有24小时的余地。他紧跟在运输机群后方,乘着机群的尾流一路滑翔。但就当他抵近废城上空时,几架闪闪发亮的高速战斗机却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朝着机群吐出一串串长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铁流轻而易举地把没有任何防护的机群凌空点成一团团火球!一块抛飞的装甲板正好砸在林德的背上,把他从一万米的高空径直拍了下去!

林德一把死命拉住喷气背包的操纵杆,但这个老掉牙的破烂无论如何都不肯继续工作,只是任由林德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朝着一栋两百层的高楼一路坠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不不不不不!!!!!”

眼见那楼顶正在眼前迅速放大,林德不由得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就在这时,楼顶突然说话了——

“我说,哥们,你鬼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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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林德猛然坐起身,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

还不等他看清周围的情况,一只大手就“啪”地一下子扣住了他的嘴,顺便把他又按回到枕头上。

“小声点,海伦在睡觉呢!”

威廉·海斯兰特压低嗓门,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诊疗桌,一团熟悉且凌乱的金毛正趴在上面打着瞌睡。林德很快便认出,这里是帕西瓦尔开设的小医院。

他点点头,拍了拍威廉的胳膊。于是后者收回手,又关切地递来一条毛巾:“做噩梦了?你刚才叫得像被人活扒了皮似的,听得我都直哆嗦。”

“算是吧......”林德坐起身,接过毛巾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他随即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清洗干净了,还换了套新衣服,于是问道:“我躺了多久?”

“没多久,也就两天一夜。”威廉叹了口气,从旁边的小桌上端来一个托盘递给林德:“你错过了一顿大餐呢。喏,给你留的,趁热吃吧。”

林德接过托盘,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不过一听到“吃”这个字,饥饿和虚弱就一下子攻占了林德的全身,逼得他一时半会没工夫去想别的。好在荤素搭配的中式菜品很合林德的胃口,他一边狼吞虎咽着,一边问:“后来......嗝......后来怎么样了?莱因哈特呢?”

“后来?”

威廉耸耸肩,挠着下巴上的一根没刮干净的胡子说:“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反正我从老王胖子那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浑身是血地被人从训练场抬了出来,可给海伦吓得够呛呢!至于莱因哈特嘛,他被约什叫去了,我看多半没什么好事......哦对了,他让我告诉你,醒了之后就去普罗米修斯那边,他有话要跟你说。” 第36章 名字很长的女公爵 “他?”林德一愣,“约什还是莱因哈特?”

“当然是约什。”威廉递给他一杯水,“不过莱因哈特多半也在那边。”

“哦。”林德点点头,不过又问道:“普罗米修斯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就是普罗米修斯啊?”

威廉诧异地看着他,随即一拍脑门:“哦对,我忘了你是新来的了。这样,你先吃饭,吃饱了我带你过去。”

“妥,给我十分钟。”林德点点头。

威廉赶忙摆手道:“那倒不着急!你这刚恢复过来,还是细嚼慢咽为好。”

话虽这么说,但似乎有人为他做了极为细致的调养。昏睡了两天一夜,他的体能反而有增无减,几处暗伤也已彻底痊愈。

不用说,必定是海伦的功劳。

托盘上有一大碗十分美味的豆角炖鹿肉。林德一边和足有拳头大的多汁肉块搏斗,一边在意识里问道:“睡了这么久,你怎么不叫我?”

“又没什么大事,我为什么要叫你?”

她在意识里反问道,声音听上去相当慵懒。“况且本小姐之前的消耗可也不轻,总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养一下。你那位女朋友配的药可真不错,连我的记忆都恢复了百分之一呢。”

“哦?”林德面色不改,继续低头扒饭,“那您老人家想起什么有用的事没?”

“那倒没有......”一提起这个话题,她的声音就变得有些沮丧,“记忆的恢复又不是线性的,必须要越过某个阈值,然后才能一次性恢复一部分记忆......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这个阈值是多少。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开朗起来:“在你呼呼大睡的这段时间,本小姐干了件大事!”

不知怎地,林德突然有了种感觉,这水晶球精接下来一定憋不出什么好屁。

果然,水晶球小姐一叉腰(林德如是想象),非常神气地宣布道:“从今天起,本小姐有名字啦!”

“叫什么?”林德喝了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尔莱德·克莱门缇娜·德·拉·罗莎·冯·罗森塔尔-巴哈姆特女公爵。”

噗——

林德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威廉满脸。

“你有病啊!!!”

威廉被他这口水喷得一蹦三尺高,他赶紧看了眼海伦的方向,见后者还在熟睡,这才压低声音怒道。

“咳......抱歉抱歉,呛......咳咳......呛嗓子了。”林德连忙对威廉道着歉,后者抓起一条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没好气地扔给了林德,自己则拿起床头边的一本杂志挡住了脸。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阿尔莱德·克莱门缇娜......”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林德赶紧打断了她的自吹自擂,“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

“说什么呢!”女公爵大人一听这话顿时大为不满,“多么高贵,多么优美,像盛开的蔷薇一样繁茂而耀眼!哪像你那名字——‘林德’,噗!短得倒像个瓜子儿。”

“呵,胆小之人。”林德不以为然,“老实交代,你从哪弄出这么个名字的?我就不信你个外星人突然就变成贵族文化专家了。”

“......那边那本杂志上。”

威廉离林德只有半米远,后者发动了透视能力,只用了几分钟就把这本薄薄的杂志翻了个遍。

——《大熊座名贵宠物图鉴 vol.334》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合着你琢磨了两天一夜,就给自己琢磨出个狗名来?”

“放屁!明明还有猫和长颈鹿的名字呢!你看第六十三页,多好看的蓝色毛发啊!”名字很复杂的女公爵大人兀自辩解道。

“对,那猫长了六条腿,还肥得像个大毛毛虫似的,原来你本体就长这样。”林德在脑海里斜了她一眼,尽管毛毛虫公爵大人眼下并没有实体。

猫公爵闻言,嗷地发出一声怒吼,假如她真是一只猫的话,这会想必已经用尖牙利爪把自己镶在林德的后脑勺上了。

“不过有一说一,这玩意确实还挺可爱的。”林德又扫了一眼六十三页上的那个憨态可掬的蓝色生物,它的脖子上挂着个精致的名牌,上面写着“巴哈姆特”。

“好,决定了,以后就叫你巴哈姆特了!”

“啥玩意?我好不容易想出那么个优雅高贵的名字,到你这就只剩四个字了?!”巴哈姆特小姐当即勃然大怒,“不行!必须要叫全名!”

“就叫巴哈姆特!再废话就叫你哈姆雷特,再不就叫老八了啊!”林德一句话就给她怼了回去。

“你!那......那行吧,就按你说的好了......”巴哈姆特小姐颓然妥协道,不过还是不死心:“但你能不能叫我‘Duke of Bahamute’,再不济叫我‘巴哈姆特小姐’也行......”

“有空我再考虑一下。”林德不为所动。他三两下扒干净碗里的饭,十分爽利地从病床上一跃而起,一拍威廉的肩膀:“走,咱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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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威廉领着林德穿过那条两天前就该穿过的通道,来到了后山。

准确地说,来到了火山口。

即便是采矿用的人造火山,这里也形成了一座颇有规模的火山湖。但与林德想象中的画面不同,湖面上挤满了高密度聚乙烯制成的黑色小球,看不到半点湖面。

“真壮观!”林德站在路口俯瞰湖面,不由得赞叹道。尽管看不到波光粼粼的湖水,但数百万个黑色小球在阳光下发出整齐划一的光泽,看上去亦有一种如蜂巢般特殊的美感。

“这些东西既能减少湖水蒸发,又能隔绝外来污染,还能抑制藻类的生长。”威廉神气十足地解释道。看他那得意的表情,不难想象这些小球正是他的杰作。

通道在火山口前分成三路,左路通向氦-3提取车间和冷聚变反应堆,右路则通往水培农场和淀粉合成车间。就在他俩说话的功夫,一群缺胳膊少腿的老头老太太开着拉满货箱的三轮车,从右路的闸门后鱼贯而出。

“呦!新来的!吃饭了没?”老人们热情地和林德打着招呼,身上的义肢看着也很好用。

“吃了吃了!”林德同样热情地回应着,然后压低嗓门问威廉:“这些人是?”

“哎,这还用问?想想外面那些小孩。”威廉叹了口气。

看着这群老人精神矍铄的背影,林德又想起了约什那套唬人的话。

“‘苦力’?啧,这老家伙,真是......”

他在心里笑着暗骂了一句,跟着威廉走上了中间那条路。两人一路笔直向下,直达湖底。

在那里,正沉睡着一个庞然大物。 第37章 普罗米修斯号 “呦,来了?身体好点了没?”

第一道水密门前,约什早就得到消息,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一见二人前来,他便热情地招呼道。

“好多了,本来也没什么大问题。”林德同样笑着回道。

约什赶紧大步走上前,很是熟络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身子骨可真是够硬朗的,都和我有一拼了!先前那事确实是莱因哈特那小子太上头了——都是场误会!我替那小子给兄弟你赔个不是!多有得罪了!”

林德继续微笑着,摆摆手道:“老哥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既然是一家人,就谈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见外了。”

约什刚松了一口气,林德却又问道:“莱因哈特人呢?既然是误会了,他还躲着我干什么?”

他这么一问,立时就给约什问住了。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像个小姑娘似的扭捏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话:“他......他有点事,现在脱不开身......”

“哦?那他挺忙啊。”林德毫不客气地扒着约什的脸皮,“我这一觉可是足足睡了两天一宿,他倒是起得早,这勤快劲儿我可是没法比了。”

言外之意,明摆着是不打算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两人的笑容依旧热烈,气氛却直降到冰点,就连威廉的脑门上都开始冒汗。

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约什先忍不住了。他一把攥住林德的双手,非常诚恳地看着他说:“嗨!我这人性子直,有话就直说了!兄弟,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看在咱的面子上,你就饶他一回,行不?以后再有这种事,不用兄弟你动手,老子亲自去修理他!”

林德不由得一愣,他原本只想在约什这讨个挡箭牌,免得莱因哈特又莫名其妙地找他麻烦。却没想到约什居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这壮汉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倒也不想和铁锤帮搞得太僵,于是便就坡下驴道:“既然老哥都这么说了,也行吧!这事就算翻篇了。”

“哎!好嘞!”约什当即大喜,竟是一把抄着林德的半边胳膊,就这么给他半托半拽地拉进了门,“走,兄弟!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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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穿过六道水密门后,林德终于隔着一面厚达一米的玻璃幕墙,看到了约什所说的“好东西”——

——一艘驱逐舰。

“我了个......”林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艘沉在湖底的庞然大物,“你从哪搞到这玩意的?!”

他一眼就从船体布局上认出这是一艘帝国现役的“佩加索斯”级高速驱逐舰,有关的参数也跟着浮上心头:全长450米,最大宽度70米,最大高度45米,最大起飞重量335,800吨,配备8台“流星”级脉冲推进引擎和一台“赫尔墨斯-IV”级曲速引擎,舰首装有6门中子束轴炮,两侧各有8门近防舷炮,尾部......

“嗯?”

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又仔细地看了看这艘处处似是而非的战舰,终于发现了这股违和感源于何处。

“这船是你自己造的?”

约什叹了口气:“唉,算是吧。来,我带你见见她的总设计师。”

他拍了拍林德的肩膀,带头走在前面。三人沿着玻璃幕墙一路向前,尽头有一扇大门,门牌上写着“档案室”三个大字。推开大门后,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堆了一屋子的箱子和货架,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型号各异的全息存储器。

“怪了,她又上哪去了?”约什一脸费解地挠着后脑勺,在货架之间探头探脑地到处张望着。

他正张望着,脚边的一堆箱子里却突然蹭地一下窜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一脸惊愕地看着他,用又细又软的声音尖叫道:“呀!”

“呀你个头啊!!!”

约什受到的惊吓可不比这姑娘轻到哪去。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结果一嗓子就给这姑娘吼了个跟头,一屁股又跌回箱子堆里了。

“莉莉!我的天老爷啊,下次说什么都得给你脖子上栓个铃铛,要不我都快以为咱们这地方闹鬼了!”约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一把给这姑娘拽起来,向她介绍道:“呐,这哥们就是林德,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手艺高超的大佬就是他。”

“你......你好,”莉莉像个小老鼠似的,从约什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我叫莉莉,请多关照。”

林德和她握了握手,这姑娘的手也像她的声音一样,细细软软的。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只有一米五高,面容却很精致的长发小姑娘,问:“你就是那艘船的总设计师?”

“船?哦,哦,你是说普罗米修斯号!不,土豆才是她的设计师,不是我。”皮肤白皙的长发瓷娃娃怯生生地回答道。

“对了,土豆!”约什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正事来,“土豆又上哪去了?”

“她去山顶晒太阳了,我去叫她下来!”一提起这个“土豆”,莉莉顿时就兴奋起来,一溜烟地跑到了房间另一头的电话边,速度快得只能看见她头顶那撮银毛在货架之间一闪而过。

片刻之后,房间的门再度打开,一个同样留着一头闪亮银发的女“人”走了进来。

单以外表来看,她完全是个身材高挑,容貌端丽的女子。但林德下意识地用能力一扫,就发现“她”的皮肤下全都是精密的仿生组织和电子器官。

不知怎地,她一下子就察觉了林德的能力。女士随即抬起一只纤长的手,指尖骤然亮起一点强烈的闪光,正对林德的双眼——

“偷窥女士的身体,这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林德垂下目光,以示歉意:“抱歉,并非有意为之。”他的双眼却没有丝毫异样。

女士面容微变,却是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转而以握手的姿势伸向了林德:“如此便好。很高兴认识你,林德。如你所见,我是德尔塔-17型全独立智能人造人。通俗一点说,就是机器人。”

她的手握起来出奇的温润,表情也如人类一般自然而灵动。一点不似赫尔曼研究所里那些冷冰冰的铁皮垃圾桶。

“德尔塔17型......”林德和她握着手,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子类应该全部是战斗机器人,并且早就停产了,对吗?”

“您的博学真是令人惊叹。”女士微微颔首,继续温和地说道:“战斗机器人——那的确是我上一份工作。不过自从被主人重新唤醒之后,我就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兼素食主义者了。”

“都说了不要这么称呼我,叫我莉莉就行了......”银毛老鼠脸上闪过一丝绯红,低着头略有不满地咕哝着。

“谨遵您的命令。”女士立即转身鞠躬,恭敬地答道,同时偷偷对三人挤了挤眼睛。反正以银毛老鼠的身高,只要不抬头也看不到她这点小动作就是了。

“请问......”林德又想起了约什和莉莉先前对她的称呼,不由得好奇地问道:“你的名字真的是‘土豆’吗?”

“有何不可么?”女士优雅地转了半圈,沉静地看着林德,“听上去很奇怪?”

“正是如此,愿闻其详。”

既然林德这么问了,于是,她就从兜里摸出一个喷香的烤土豆,当着众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塞进了嘴里。

“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所以我决定,就用它来给自己命名。反正我又不是人类,取什么名字都不奇怪。” 第38章 “博学” “听到没!林德你听到没!!!!”

林德刚想对这位仿生人女士的跳脱思维表达一下感慨,脑子里的另一个神经病就嗷地来了这么一嗓子,把他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给憋回了胃里。

“‘此身既已非人,自当不受人世间繁文缛节所困’,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啊!”巴哈姆特小姐继续大呼小叫着,兴奋得像个像个三十年老光棍突然在河边捡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似的。“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找地方把这句话记下来......记在......嗯!就刻在你的大脑皮层上好了。”

“你敢!”林德勃然大怒,不过他怎么记得,这位土豆小姐的原话可没这么文绉绉的啊?

巴哈姆特小姐脖子一梗:“哈,有什么不敢的?”

“你要是敢在我脑子上动手脚,我立马就去找一百部本世纪评分最低的超级大烂片,连轴看一个月!”

两“人”的记忆是共享的。这发精神核弹一亮出来,巴哈姆特小姐立马就妥协了:“别别别!你说不动那咱就不动,大不了我换个地方刻就是了......不过你听听这话,讲得多在理啊!既然本小姐也不是人,那么这名字——”

“——想都别想,你就叫巴哈姆特,多一个字都不行。”林德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她。

“嘁!”巴哈姆特一撇嘴,没好气地撂下句狠话:“你给我等着,林德,等你有求于我的时候......”

“有求于你?做梦去吧!”

但是,林德万万没想到,这“报应”居然真就来得这么快。

就在他忙着和巴哈姆特斗嘴的时候,约什已经和仿生人小姐介绍过林德的身份。后者立即双眼一亮——是真的在闪闪发光,兴许这就是仿生人表达情绪的独特方式吧。她快步走到一个货架前,取来一个体积格外庞大的全息存储器,打开后放在了桌面上。

嗡——

存储器上方一阵光芒闪烁,随后投影出一个手持武器的三维结构图。

正是林德的那把手炮。

“您的作品我已深入解析过它的工作原理。说实话,这件武器的构造思路,实在是令人惊叹。”仿生人小姐轻轻拨弄着全息投影,令其在空中缓缓旋转着,从各个角度展示其巧妙的内部构造。

“过奖了......呃......土豆小姐。”

仿生人小姐闻言微微一笑:“您也可以叫我‘索兰娜’,林德先生。”

索兰娜?

林德略一思索,随即了然。

Solanum嘛。

暂且把名字上的趣事放到一边,林德谦逊道:“不过是一点讨巧的方法而已。想必你也发现了,这件东西并不稳定。”

索兰娜点点头:“的确如此。但是和这点微不足道的缺点相比,您仅用了三组普通规格的磁控线圈,就将标准步枪规格的能量电池激发至单兵突击炮级别的输出,足可见您在能量武器领域有多么高深的造诣。既然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马屁都拍到这份上了,也就容不得林德回绝。

于是索兰娜伸手在全息投影上点了几下。林德的手炮隐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巨tm复杂的超大号筒形结构,复杂到林德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的程度。

和这东西一比,林德的手炮就像个玩具。

“舰载中子炮的增压舱段!”林德脱口而出,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的用途。

索兰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您果然博学!正如您所见,它即将被安装至普罗米修斯号上,作为这艘战舰的主炮。但问题在于,我的记忆库中虽然储存了该型主炮的完整图纸,但以这里现有的工业水平却不足以将其制造出来,必须要进行精简和优化才行。要做到这一点,既需要丰富的知识储备,又需要优秀的创造力......”

说到这,她和约什交换了一个眼神,四只眼睛一齐直勾勾地盯着林德:“以您的本事,想必一定能做到!”

林德傻眼了。

他能认出这图纸,纯粹是因为他记忆力出众,把训练营资料库里的东西给硬背下来了而已,不代表他就能弄懂其中的原理啊!

再说了,在他所在的时代,太空战争的规模还只局限在太阳系内的小打小闹,用的还是增压激光炮和堡垒导弹这种老掉牙的玩意,哪见过这种射程达到数十光秒,当量动辄以百万吨计的大杀器!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约什对他这么客气了。

“喂!赶紧的,想想办法!”他一边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一边赶紧在意识里呼叫巴哈姆特。说到底,那把“构思精妙”的手炮,其实也是出自她的设计。

“睡着了?快醒醒!”

“巴哈姆特?”

“巴哈姆特小姐?”

无论他怎么叫,这位一直很话痨的小姐就是不肯吱声。

......

唉。

林德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只好半死不活地拉着嗓子喊道:“尊敬的阿尔莱德·克莱门缇娜·德·拉·罗莎·冯·罗森塔尔-巴哈姆特女公爵阁下,请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救救在下吧!”

得亏这是在意识里用不着喘气,要不然这一大串念完,非给他憋死不可。

又过了一会,意识深处才传来一个明显在憋笑的声音——

“......再念一遍。”

“什么玩意?”林德不由得一愣。

“本小姐说,让你再念一遍!”公爵大人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哎呀,听着真是太舒坦,太惬意,太身心舒畅了!”

“你到底帮不帮?”林德没好气道,“你要再废话,我就老老实实承认啥也不会,然后咱俩就一起被扔出去喂狼......”

“啧!求人办事还这么个态度......往边上让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好在这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巴哈姆特看了两眼,就开始用一大堆令人头大的知识滔滔不绝地轰炸林德的脑子:“高能中子束在亚光速状态下击中目标时会发生一系列极为复杂的相互作用,具体效果取决于中子的能量、目标材料的性质、以及中子束的几何布局。其造成的毁伤效果同样取决于上述因素的综合作用,具体包括材料的结构损伤、强度下降、微观结构改变以及由核反应产生的放射性同位素的形成......”

林德索性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巴哈姆特,让她去跟索兰娜高谈阔论,自己到旁边躲清闲去了。

“......不能忽视位移损伤的效应。这将导致原子被从其晶格位置敲击出来,造成材料的晶格缺陷......”

“嗯嗯!还有呢?”

“......包括η-α和η-γ反应,其中中子被核吸收并发射伽马射线,这将导致原子的转变......”

“嗯嗯!所以呢?”

“......如此则需要将中子在约束状态下加速到至少90%光速,在这一条件下通过计算中子的相对论动能,并将其与破坏装甲所需的能量相比较。你对洛伦兹因子的计算存在一个错误,现在引入另一个参数进行修正......”

“嗯嗯!原来如此!”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高速交换着思路,莉莉和约什则是二脸懵逼,和林德一样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说,你的记忆不是基本都报销了吗,又上哪学会这么多高深的玩意的?”林德在一旁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

“作为一台洗脑机的核心,我可不是落到赫尔曼手里之后,才开始干这行的。”

巴哈姆特“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答道。 第39章 新家 林德有过很多梦想。

小时候在贫民窟讨生活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今天能从泔水桶里多抢到两根不算太臭的骨头。等他不用再穿哥哥留下的开裆裤后,梦想就是矿上的打饭师傅能多给他半勺肉汤。到他的下巴开始长毛时,梦想就变成了能打得过街口的那几个黄毛,好让住在隔壁的那个总给自己讲故事的漂亮大姐姐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这样,当他晚上想起大姐姐的笑容,自己就能做个好梦,就不会再梦见那场深夜的大火,和一家七口永远不散的惨叫。

为了这个梦想,他想办法“捡”了条枪。而为了这条枪,他被治安军抓进了监狱,然后拉去做了壮丁.......等他顶着英雄的光环,带着同乡们的骨灰盒再回到家乡时,贫民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辐射弹坑。在无数碎石瓦砾和一百万具发着莹莹绿光的尸骸下,埋葬着他过去全部的梦想。

从那之后,他的梦想就只剩下一个:让周围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自然地,他也就从未梦想过要做一个“伟大的战舰工程师”。

“哎呀!我总算是没看走眼!有你这身本事,咱家这条船就算是胜利在望了——我说,你上辈子该不会是什么战舰研究院的大佬吧!”

约什和林德并肩立在玻璃幕墙前,一边欣赏着清晰度不算很高的湖底风光,一边钦佩地说道。后者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哪能啊!要真是这样,我当年还用得着去边疆星域拓荒?也就是在公司训练营多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跟索兰娜小姐可没法比。”

“哎!那你这话可是谦虚过头了。”约什拍了拍这位“伟大的战舰工程师”的肩膀,感慨地说:“我可从来没见过那姑娘对谁热情成那样,要么你是靠真本事降住了她,要么我就只好当你是个专门勾引仿生人的老牛郎咯?”

“啊?”林德大惊,“还有人好这一口的?”

“啧,见识短了吧!联邦那边可是有不少仿生人富婆,油水大着呢!还就喜欢那些肤白貌美的小白脸——嗯?”

说到这,他故意打住话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林德的脸,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唉,不中!你这张老脸,褶子都快赶上我了!”

林德闻言便是两眼一瞪:“放你的罗圈屁!老子这张脸怎么了?多说也就是让岁月留下点痕迹。哪像你?去买黄豆都不用带口袋,带你这张脸就够了。”

两人互瞪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气氛颇为畅快,再无半点保守和试探。

就在二人眼前,一块巨大的合金装甲板完成了内部充能线路的铺装。几台工程机器人灵活地游到它旁边,给它装上了一圈气囊。随后,这块重达一千二百吨的装甲板就在水中轻盈地腾“空”而起,顺利地安装到位。

在水下组装星舰,既省去了搭建超大型反重力船坞的费用,又能避免它被敌对势力发现。

“表层是特种铝锂合金,中层是镍钛充能管线,接着是一层石墨烯自修复内衬,底层则是高强度复合材料。从原料到成品,全都是咱们厂独立生产的,性能完全比得上帝国军方的产品!怎么样,厉害吧!”

作为索格斯加工厂的厂长,约什像个到处耍宝的小孩,乐滋滋地指着又一块即将安装到位的装甲板,自豪地对林德介绍道。

“真了不起!”林德也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不过又问:“但是这板子是不是太厚了点?都快赶上巡洋舰了。”

约什闻言一摊手:“那也没办法,谁叫咱们造不出大功率护盾发生器呢。这事你不是刚和索兰娜讨论过么?”

坏了,说走嘴了!

林德赶紧一拍脑门,故作疏忽道:“嗨!都累糊涂了,差点忘了这码事!”

“那倒是,这脑力劳动可是累人,我刚才光在边上听着都觉得发昏,恨不得再回学校多念几年。”约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但他不知道,林德其实也在一旁听得发昏,只不过是昏昏欲睡而已。

“造好这条船后,你有什么打算?”林德岔开话题问道。

“当然是坐船跑路啊。”约什想都没想,当场回答道。“用她带上所有人,大家一起走得远远的,到一个太平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省得天天担惊受怕。”

“但是工厂......你就不心疼?”

“废话,怎么能不心疼!”

约什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胸,留给林德一个宽阔、坚实,而又有些落寞的背影。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八岁就当学徒,十五岁已经是车间主任了。到我二十三岁那年当上厂长时,厂里几乎一半的人都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另一半都算是我的师父。”

“这里就是我的家,要不是这该死的战争,我或许就在这地方过完这一辈子,然后再像当年那样,把工厂传给下一个有本事的小子。把这厂子扔了,就跟要了我半条命差不多。”

“但是,”约什话锋一转,“老魏有句话说得好——‘和家人在一起,到哪都是家’。为了这些家人,一座工厂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大伙都好好的,大不了从头再建就是了。再说了,自从她打天上掉下来,我已经修了整整八年了,就像是在工厂这块地上终于种出一棵参天大树似的。就算厂子没了,这条船不也是咱们的新家么。”

林德默然。

他走上前去,无言地拍了拍约什的肩膀。在这一刻,无言即是最好的共鸣。

正在这时,约什的腕表突然“滴滴”响了几声。他点开一看,顿时乐道:“嘿!好事还都赶一起了!走,兄弟,还有个事得麻烦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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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间大得足够让一百人在里面开野餐会的大厅中间,莱因哈特正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心中半喜半忧。

大厅里弥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那是五十个人用五十台终端合奏出的电子乐章。在这五十张桌子对面,一面巨大的投影光幕占据了整面墙,光幕上显示着星系周边的舰队位置,并随着源源不断的情报输入而实时更新它们的动向。

“阁下,截获联邦舰队密电!”

一个年轻人快步轻声跑到莱因哈特身边,递给他一块平板。后者接过平板快速查阅了一番,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做了批注,随后交还给年轻人。让他把这些数据更新到光幕上。

于是,数十秒后,分散在本星系周边的几支分舰队就汇聚成一个巨大而凌厉的箭头,直指埃罗尔IV号行星。 第40章 跑路 莱因哈特死死地盯着这个箭头,两道剑眉渐渐拧成了一团。

放眼整片战区,埃罗尔IV号都算得上一颗相当特殊的行星。因为这里不仅设有足以覆盖整个恒星系的引力干扰器,其自身亦是方圆一百光年内唯一的水和氦-3补给点。联邦舰队对这里展开大规模攻势,不过是早晚会发生的事而已。

上一次大规模舰队战已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帝国统计的敌我主力舰战损是一万两千比七千五,联邦那边的统计结果则是八千比九千四。考虑到双方在附近星域的布置的战舰总数,这一战完全可以算是帝国大胜。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一战之后,联邦立即改变策略,转而以小股舰队四处攻击太空站和殖民行星,或是伺机袭扰长途补给舰队。在莱因哈特看来,这正意味着联邦舰队战力空虚,以此逼迫帝国分兵应对,进而避免大规模舰队决战,为主力舰队重新整编争取机会。

假如他是帝国舰队司令,就会将计就计,派出伪装的大规模补给舰队,引诱联邦舰队上钩,然后再集中优势兵力围而歼之,进而逐步消灭联邦舰队的有生力量。若是退而求稳,也可在各个防卫要冲布置基本的防御力量,主力舰队则同样抓紧机会进行休整,以备伺机而动。作为防守方,帝国舰队天然占据地利,舰队整编的速度和质量一定在联邦之上。

但他绝不会想到,帝国舰队的司令官放着上中二策不用,非要用下策!

“哟!一听有好消息,我俩那叫一个马不停蹄地就过来——出什么事了?”

大厅的门被人推开了,约什领着林德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一看莱因哈特的表情,约什立刻就明白有大事发生了,当即肃然问道。

莱因哈特转过身,目光却正巧和林德对在一起。

林德原以为莱因哈特又要借机发难,却不想后者的眼神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钟,而后便像是看一团空气似的把他略了过去。

“唉,你自己看吧。”

莱因哈特叹了口气,伸手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光幕随即一变,日期回到了六天前,然后从头开始演示战事的变化。

“怎么会这样?!”约什看着光幕上的变化,当即失声叫道,林德心里也悚然一惊!

从显示画面上看,六天前——也就是星际时间1001年9月16日14时,帝国集结三个标准规模的整编舰队,以主力舰计共一万两千艘战舰,将兵四百八十万人,向位于邻近的司丹达尔星系发起进攻,那里正是联邦前线司令部的所在地。

16日18时许,进攻部队在星系外环遭遇联邦舰队主力,双方展开正面决战。帝国舰队攻势猛烈,迅速占据上风,联邦舰队被迫后撤。但在战线推进至司丹达尔VII附近时,这颗巨大的气态行星突然发生剧烈爆炸,一举重创帝国舰队右翼!与此同时,两只奇袭舰队从帝国军后方杀出,协同主力舰队对帝国军展开合围!

双方交战至次日21时许,帝国舰队损失惨重,被迫突围。

“出发时有一万二,到最后就逃回来三千?!舰队总司令佩克斯上将阵亡,副总司令巴克利中将阵亡,总参谋休伦中将重伤......这么说,帝国败了?”

约什看着光幕上显示的战报,喃喃自语道。他随即猛地一惊,盯着莱因哈特厉声道:“这么大的事,咱们怎么现在才知道!”

当初为了建立这个侦听中心,约什和莱因哈特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为的就是时刻了解战事变化,以便及时为撤离做准备。

莱因哈特又点了几下,于是光幕切换到另一个图层。一条巨大的蓝色光带立刻占据了整片光幕的三分之二,横亘在两个星系之间。

“因为他妈的空间风暴!”

他很少见地爆了句粗口,一脸沮丧地指着光幕解释道,显然自己对此也心有不甘。

“从无线电到量子通讯全都受到干扰,我手上这份情报还是残存舰队派侦查舰回来报信,被咱们给截下来的。”

“好吧......”约什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问:“咱们还有多长时间?”

光幕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界面,一个巨大的箭头一路突破数道拦截,朝着埃罗尔VI号笔直前进。

“联邦舰队五天前突破了艾普——沃特麦伦防线,帝国这边正集结本星域全部作战力量进行拦截,但我看希望不大。时间......少则两周,多则一个月吧。”

“立刻召集所有主要负责人,”约什当即下令,“二十分钟后在大会议室开会!”

林德则看着光幕上的战报,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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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大会议室。

“情况就是这样,给各位两分钟时间消化一下。”

约什简要讲解完战局的巨大变化,底下的人立刻“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死了三百万!他妈的,帝国那帮将军都是一群猪么!”

“不对呀?我记得佩克斯上将不是挺......那叫啥来着......挺挠勇善战的?,还上过好几次电视呢。”

“是‘骁’,‘骁勇善战’......”

“骁勇善战个屁!他打的那几次胜仗,哪次不是萨尔兰将军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捞军功!呸,仗着自己是当今皇帝的外甥......”

“说这些都没用!现在关键是联邦要打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跑呗。”

“跑?拿啥跑?你腿儿着跑出大气层去?”

“不是有普罗米修斯吗?”

“那他妈的还没修好呢!”

砰!砰!砰!

约什重重地砸了几下桌子,会场才终于安静下来。

“让大伙消化一下情况,不是让你们在这讲丧气话的!”

约什威严地扫视着会场,下面一片鸦雀无声。

“不过,有几个伙计说得对,咱们得准备跑路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底下反倒是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好像这帮人并不是要丢家弃业地跑路,而是要到哪个风景秀丽的度假星球养老似的。

“把大家都叫到这开会,就是要为了下一步的跑路做准备!”约什继续说道,粗重有力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索兰娜,你先上来讲几句!说说咱们的船造得都咋样了。” 第41章 “借”点路费 索兰娜一上台,台下的人就都来了精神。

没办法,工厂里向来男多女少,索兰娜又身材丰满,一张精致的脸更是堪称倾国倾城,也难怪这些大老爷们一个个都两眼放光,活像一群看见肉的饿狼。

但当她一开口,饿狼们就懵了。

“如各位所见......”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一旦索兰娜说出这句口头禅,接下来的内容就必定如紧箍咒一样勒人脑壳。果然,只见她打了个响指,半空中就一口气飘起了几十张内容各异的图表。等到十分钟的脑力轰炸结束,台下的听众十成里已有八成两眼发直,魂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不过好在这姑娘对此早有准备。她又打了个响指,密密麻麻的图表隐去了,换成了一张字号超大的醒目清单——

-常规推进系统:就绪

-超光速推进系统:已完成曲速引擎安装,但缺乏反物质燃料。

-维生系统:就绪。

-主武器系统:剩余432工时

-次级武器系统:就绪

-电磁护盾:就绪

-引力护盾:无使用可能

“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嘛......”威廉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满脸无语地抱怨着。他面前的桌子上立着个小纸牌,上面写着“精密加工部”五个大字。

“作为普罗米修斯号的总设计师,我自然有责任向各位汇报工程的详细情况。很抱歉,看来这个习惯并不好。”

索兰娜面色自如地说道,看不出半点愧疚的意思。

“习惯的事以后再说!”约什打断了两人的斗嘴,“总而言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这条船赶紧先飞起来!老魏,黑市那边有消息了吗?”

魏弘依旧是一身教士的打扮,不过这次鼻梁上多了副圆框眼镜。他推了推镜框,沉稳地说道:“核心城的黑市已经全面关闭,我发动了几条暗线,全都一无所获。不过4号卫星城那边表示愿意转让一批最近找到的战前储备。”

“他们要价多少?”约什问。

“每公斤四百五十万,共计十公斤,不保证质量。”

“他妈的,快到市价的五倍了!”约什重重地一锤桌子,不过还是咬牙切齿地当场拍板道:“行,告诉那群油耗子,这批货我全要了,让他们马上准备交货!”

“但咱们的账上......”

“放心,钱的事我自有办法。”约什信心十足地一挥手,于是魏弘也就不再多问。他又转向各部门的负责人,逐一询问准备情况。

得到的答案让众人稍微安心了几分。各个部门基本都完成了起航前的人员和物资准备,只有帕西瓦尔负责的医疗部明确表示缺乏数种关键药物,以用于应对深空航行的一些常见病。不过和燃料匮乏的问题相比,这也就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魏弘看着约什问道。

他和约什有着几十年的交情,自然清楚这位老伙计看似大大咧咧,实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兹事体大,眼下魏弘还是忍不住担心。

却不想约什好像正等着他发问似的,当场得意地嘿嘿一笑,招呼莱因哈特道:“来!把那个好消息拿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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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荒原某处。

一座不算太高的,光秃秃的小山包上,三个从头到脚裹在土黄色伪装布里的人趴在山顶一侧的斜面,用望远镜监视着另一侧的动静。

三道目光聚焦在十公里外的一个院子上,里面有两栋外形宽大的建筑并排而立,很像是厂房或者仓库。无论它们曾经是什么,在风沙经年累月的侵蚀下都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是,与荒凉破败的外表相比,院子里此时可是相当热闹。

就在三人眼皮子底下,二十辆重载卡车关掉光学伪装,鱼贯驶入院场。院内既没有叉车也没有吊车,卡车卸货的方式也极为粗暴,居然就直接升起一侧的尾板,把集装箱整个“咣”地一下掀翻在地,全然不顾里面的东西是否完好。

每有一个集装箱落地,里面就会钻出十七八个摔得七荤八素的人。其中一半是持枪守卫,另一半则是穿着动力外骨骼的工人。无论是工人还是守卫,全都染着一头鲜艳的绿毛,脸上也涂着白色的骷髅图案,正是毒蛇帮。

守卫们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工人们则从集装箱里抬出许多结实的军用货箱,把它们搬进了阴凉的仓库中,又在两间仓库门口各自支起了一个小棚子。卡车卸完货便迅速离去,只留下一辆在院外等候。

——交易日。

无论是捕奴团、拾荒者、还是外来的商队,在毒蛇帮的老巢交付货物后都不会立刻兑换成毒品或者药品,而是先结算成“交易点数”。只有到每月17号“交易日”的当天正午,毒蛇帮才会通过广播告知本次的交易地点,时间则只有短短一个小时。一旦错过,就只能等到下个月再说了。

所以,尽管荒原上人人都知道毒蛇帮富得流油,但却没人想打它们的主意,因为根本抓不到这条毒蛇的尾巴。

“那这就很奇怪了。”听完威廉的介绍,林德不禁疑惑道:“毒蛇帮每次开放的交易点只有一个,肯定会有不少人错过交易。而毒品和药品又都是一旦需要就是急缺的东西,如此下去,哪还有人愿意和他们交易啊?”

威廉闻言叹了口气,他把挡在脑门上的那撮金毛扒拉到一边,无奈地解释道:“不愿意也不行,整个菲康德就只有毒蛇帮能弄到这些玩意。老帕弄的那个园子你也看到了,费那么大劲就只能种出几种药草,还得定期用骨灰施肥才能活。”

林德点点头,又想起了帕西瓦尔那辆装满黑色小方块的手推车。

据帕西瓦尔所说,草药园每半年就得施一次肥,一次需要三十人份的骨灰,而且必须现用现烧。所以平日逝世的人留下的遗体都得先冻在冷库里,等凑齐三十人之后再统一火化,动物的骨头则会被制成钙片。那几个毒蛇帮的尸体则根本不行,里面全都是各种毒素。

好在这几个死人也不算完全没用。这次开放交易的地点,就是从约什发现的那个存储器里破译出来的。存储器的原主人在毒蛇帮里是个很有地位的管事头目,不知怎地却落到了这几个混混的手上,似乎是发生了一次窝里斗。

“不过嘛,倒也不是非得赶着交易日才行,黑市也是可以的。”威廉又补充道。

“黑市?那天开会说的那个黑市?”

“嗯,核心城黑市。”威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显然对这个黑市极为不满。“黑市也能弄到毒品和药品,并且也接受毒蛇帮点数,但是要支付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而且价格要翻一番,我听说这黑市背后其实就是毒蛇帮在操纵,反正格拉克肯定跟他们是一伙的——喂,莱因哈特!咱仨还得在这地方晒多久啊?”

最右边的那团伪装布终于动了两下,露出一缕银白色的头发和一只蔚蓝的眼睛。那只眼睛依旧是直接略过了林德,而后瞥了威廉一眼,冷淡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当然是不可能的,莱因哈特向来行事仔细。只不过,他虽然为这次潜入行动制定了万全的计划,但行动开始的扳机却并不扣在他的手上。

好在三人运气不错。又过了十来分钟,远处的地平线上就掀起了好几团浓烟,直奔交易点而来。 第42章 意料之外 仓库大门前,一个毒蛇帮的头头正躲在棚子底下喝着冰镇啤酒,全然不顾自己的手下们都被晾在外面晒咸鱼。

啤酒里同样掺了不少药,是以他喝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表情却颇为享受。

地平线上刚一有动静,守卫们就发现了异样。一个守卫赶紧跑到棚子边上,慌慌张张地扯着嗓子喊道:“不,不好了队长!人来了!”

队长正要举杯,却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大跳!半杯啤酒撒得满身都是。他当即大怒,抬起一脚就把跑来汇报的守卫踹飞了出去,破口大骂道:“他妈的!没用的蠢货,来几个流民就能给你吓成这样,胆子是都被狗吃了吗!”

守卫连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却还是一脸慌张地说:“不是几,几个人,是,是,是好大的一,一群人!快看!”

“好大一群人?”队长一愣,接过守卫递来的望远镜:“我他妈的倒要看看多大一群——卧槽!”

流民的规模当场给他又吓了一跳,差点连望远镜都没拿住。他赶紧抓起望远镜,哆哆嗦嗦地怼到脸上,反复确认这场面不是因为自己嗑药太多产生的幻觉,随后掏出一个哨子用力一吹:“全体戒备!戒备!把‘看门狗’牵出来!”

喀啦啦——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子弹上膛的声音,几个工人则从仓库里合力抬出两个格外沉重的货箱,放在了院子大门两侧。货箱打开后,里面赫然升起两架自动炮台!

并不是他反应过度,而是这些流民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交易地点从来都是完全随机的,又从不提前通知,是以能成功赶来的流民通常二三十人,多也不过五六十人而已。但他此时只是放眼一望,就看到不下一百辆各种型号的改装车正朝着这个小院疾驰而来!

“见鬼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队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骂道。短短几分钟后,数量庞大的流民车队就蜂拥而至,一股脑地堵在了院外。

不过,这个交易日本就不同寻常,他带来的手下也比往常多了一倍。眼下他粗略一扫,就知道双方人数基本持平。再一想到双方装备的巨大差距,他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丝毫不慌地踱着步走到院外,对着流民们大声吼道:“都排好队!拿好你们的点数,滚进来换东西!”

来兑换的流民自然都知道毒蛇帮的规矩,于是便自动汇成两排,左边换药品,右边换毒品。每个流民手中都拿着一个刻着毒蛇帮徽记的存储器,里面存着毒蛇帮的“交易点数”。

但是,和往常的规模相比,这次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毒蛇帮的人可都不是什么专业会计,手忙脚乱之下,兑换速度反倒比往常慢了不少。

眼下正值中午,太阳正毒,于是排在后面的人便渐渐开始不耐烦起来——

“怎么这么慢,还得等多久啊?”

“天知道还得多久......不过照这速度来看,没三四个小时是轮不到咱们了。”

“嘿!先不说等多长时间,我可听说交易日从来都是先到先得......”

“什么?不是说这次无限量供应么?”

“屁!看看这地方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人人有份!”

“坏了,那我可不能再这么慢慢等下去了!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扎针呢!”

“我也是!让一让,让一让!”

“哎你挤什么!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抢老子的位置!”

“去你妈的!这地方又没写你名,谁抢到就算谁的,吃老子一拳!”

争吵很快便上升为怒骂,随后就是大打出手,更有些心思活络的人在边上煽风点火,想要借机往前多挤两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串大口径子弹在地上打出一条七扭八歪的轨迹,激起一大片呛人的尘土。流民们全都停住了,无数道目光沿着这条子弹打出的警戒线一路而上,最终落在了队长手中还在冒烟的枪口上。

他掏出一根烟,慢条斯理地点上,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然后才一脸鄙夷地瞥着流民们说:“挤什么?谁再敢坏了规矩,老子手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队长一边说,一边用枪口随意指着眼前的流民。枪口指到哪,流民们惊恐的目光就跟到哪。显然队长很享受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就是这里唯一的王。

但在这位仓库之王看不到的地方,三个反贼借着混乱的掩护,悄悄摸进了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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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让桑塔纳说对了,这地方的东西确实不够分的。”林德又随手掀开一个货箱,看了眼里面的东西说道。

二十辆重载卡车,运来的货箱足足有数百个。但是只有门口的三十来个货箱装的是药品,另有十来个箱子装的是武器,其余的则都和林德打开的这个一样,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根手臂长短,碗口粗细的金属短棒。

短棒表面极为光滑,看不出任何缝隙,只在一端有一个六角螺母形状的凹槽。

在毒蛇帮的交易清单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玩意。

莱因哈特取出一根金属棒,上下打量着,却完全看不出它的用途。

“这什么玩意?林德你见过这东西吗?”

“没见过。”林德摇摇头,他的透视能力对短棒也不起作用,“不过这东西的重量倒是异乎寻常的轻,里面很可能是中空的。先把它放回去,等临走时再拿两个回去研究,咱们时间有限。”

既然这些东西不在交易清单上,就说明毒蛇帮今天的交易对象不光是流民。无论来者是谁,他们都必须迅速行动,迟则生变。

不过,作为佣兵的职业病,林德下意识地用了上级对下属的口吻。莱因哈特看了他一眼,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毕竟眼下还是任务要紧。

就在两人研究这些金属棒时,威廉正举着一块玻璃板模样的仪器到处扫来扫去。他突然一声惊呼:“找到了!就在前边,距离大约七十米!”

“走!”莱因哈特一马当先,其余二人紧跟其后。

七十米外是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也可能是个宽敞的厕所。反正里面的东西早就在过去十年被洗劫一空,眼下屋子里只有一个两米高的大金属箱靠墙立着,旁边蹲着几个守卫,正吆五喝六地喝着酒。

得益于毒品和劣质酒精的双重麻痹,三人非常轻松地放倒了守卫。拆开金属箱后,里面赫然是一台大功率量子通讯终端。

毒蛇帮的“交易点数”,说白了就是一种自制的加密数字货币。三人此次行动的目的,就是找到情报中提到的这台终端,并通过它侵入位于毒蛇帮老巢的服务器。

“哈!这群白痴,你敢信他们的密码是‘我爱大咪咪’?真是有够操蛋的......”

威廉蹲在终端边上一顿忙活,然后看着显示器上的密码不由得乐出了声。他和莉莉都是电子技术的专家,二人合力开发了一种强大的病毒程序,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毒蛇帮“借”点路费。

“别说话,专心干活,咱们时间有限!”莱因哈特踢了他屁股一脚,眼睛透过热成像瞄准镜警惕地观察着办公室外的动向,林德则负责警戒另一侧。

“遵命,莱因哈特少爷,小的这就去办。”

嘴上调侃着莱因哈特,威廉手上却也没闲着,三下五除二地黑掉了终端,连上了毒蛇帮的服务器。

“让我看看你这小宝贝里面穿了什么——嗯?怎么有两个账户?一个是结算交易点的,另一个是......”

“是帝国的吧?”莱因哈特接过话茬说道。毒蛇帮的背后是格拉克将军,这在荒原上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外面那些诡异的金属棒,或许就是和格拉克秘密交易的一部分。

“不,”威廉突然一怔,面色肃然道:“是山达基商业联合会的信用点账户。”

他话音刚落,仓库外骤然响起一片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