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黑白森林》 现世安稳 (一)

他在黑暗中起身,轻轻地披上风衣,回头凝视仍在熟睡的女人。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清楚地记得这张脸。

她不是个漂亮的女人。皮肤并不光滑,甚至毛孔有些粗大。婴儿肥般的脸上有一双大而闪亮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她的唇边有一颗痣,很小的红色的痣,与嘴唇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告诉过他,这是美人痣。有着这样的痣的女人,注定波折一生。

他对于她的所有细节记忆清晰。

“小原,再见。”他轻轻拉上门。离开。

“悯生,再见。”女人轻声呢喃,像对自己说。

天大亮的时候,我睁开了眼。又是同样的梦。

七点。

南方的夏天,白天来得特别早,也持续得特别长。几个小时似醒似睡,令头脑异常沉重。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悯生的离开,像是很久远的事了。

我知道他的离开是必然,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挡不住他前行的脚步。可我并不想同他道别。

对于他和我来讲,道别是件无谓的事。

他投身于嘈杂的人群却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他对生活或者其中的人若即若离。他只是个孤独的朝圣者。而我认同他这样的生活方式,亦觉自然。

杨宇宁来接我的时候,我已梳洗完毕。坐在梳妆镜前,仔细地端详着镜中那个女人。

柳叶眉经过精心地修整过,轻轻在眉峰处挑起。脸型饱满圆润,颧骨不高,上面小小的雀斑显得有些俏皮,一抹淡淡的腮红和豆沙色的口红遮住岁月在眼角唇边留下的痕迹。

28岁的女人,娃娃脸上还留着几份天真的神气,化妆后更是让人猜不出实际的年纪。

杨宇宁递给我一杯煮好的咖啡,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他煮咖啡的技术向来是一流的。他看着我,柔软的十指穿过我瀑布般的长发,“你今天特别漂亮。”

他总是这样,温和地说话,温和地笑,甚至生气也是温和的。记忆中,他极少生气。或者说他生气过,我却从没察觉。

他穿棉布的白底蓝色条纹衬衫,眼睛明亮,气质干净,谈吐镇定,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学识。

他是我生命中的意外,我一直这样想。

一年前来到上海,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大都市,繁华喧嚣,人声鼎沸,在这里我不认识任何人,别人也不认识我。轻松,自在。

我在一家杂志社找到一份编辑的工作,虽然薪水不多,但能养活自己,算是落了脚。

我钟爱上海的老街,行走其间仿佛回到记忆中的家乡。一个普通的初夏的午后,我在多伦路上一家小店里伫留。惊异地发现这里竟然有柯林伍德的《精神镜像》。是很老的版本。

温暖的阳光倾泻进来,流淌过眼前的这排书架,新鲜的光束折射出那些旧书尘埃的气息。我迷恋陈旧的味道,贪婪地呼吸,指尖滑过泛黄的书页,感觉平和而满足。

“哲学是精神的自我意识和自我创造。”一个声音随口说出了科林伍德的基本哲学观。我抬头,撞见一双温和的眼睛。

“你也读他的书?”

“会翻翻,我读的东西很杂。”一个穿棉布衬衫的男子,个头很高,笑盈盈地说。

“我也是。”我笑笑,不打算继续这场陌生的谈话。实际上我开始觉得双腿发麻。我大抵站着看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

结帐的时候,我再次看见那个温和的男子。在一排一排书架背后有一方红木书桌,他静静地坐在那伏案写着什么。书桌上有三两盆小小的仙人掌,鲜绿肥厚。

“这是送给你的。”他找还我零钱的同时递给我一张信笺纸。淡蓝色的洁净的纸面上用好看的蝇头小楷写着一份书单,墨迹未干。

“喜欢这些书的读者不多。我想对于你和书来说,找到彼此是件幸运的事。”他态度诚恳而亲切。

“谢谢你,”我接过来,我向来是个不会拒绝的人。

转身之际,我问他,“你喜欢仙人掌?”

“我喜欢顽强的植物。”他起身相送,“欢迎你再来。”

和悯生一样,喜爱仙人掌的男子。

此后我认识了他,同他的书店一样,有着美好的名字。他的书店叫陌上桑,而他叫杨宇宁。

(二)

杨宇宁出身书香门第,父亲在一家知名大学任数学系教授,母亲是个作家。他在一家IT公司任职,作电脑工程师。

和悯生一样,有着相同职业的男子。

在工作之余,他大部分时间是流连在陌上桑。受母亲从小的熏陶和影响,他读书涉猎范围之广,哲学、经济、音乐、宗教。正如他所说,他读的书的确很杂,广度和深度都令一向自负的我惊叹。

书店是他姐姐杨兰在经营,他经常过来看书,人多的时候会帮忙。杨兰比我大六岁,性情爽直,同他弟弟一样,骨子里继承了这个家庭的优雅的气质和聪明的谈吐。

我喜欢同聪明的人作朋友,因而我喜欢杨宇宁,喜欢杨兰,喜欢他们的家庭。实际上他们待我也很好。

一个月总有一两个周末,杨宇宁会来接我去他们家吃饭,像今天一样。他母亲会煲各种各样好喝的汤,对我慈详而亲切。

交往半年来,我在他家人面前,一直是个乖女孩。活泼的个性,孝顺,体贴,温柔。我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有时自己都信以为真。

只是在一些突然惊醒的深夜,会歉疚现在的幸福。这不是真实的感觉。

一个沉稳平和的柳小原,一个享受着爱和被爱的柳小原,忘记了曾经来时路的曲曲折折,忘记了生命中曾有过的桀骜不驯和浪漫野性。

悯生,是吹过寂静旷野的风,和我相遇,是青春岁月的回响,是心底深处的秘密。

我不曾对谁讲起过他,他不是活在我现实生命中的人。

像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那片浓密的古老的原始森林,隐匿在天涯的黑暗一角,包容了关于他、关于我的一切一切的过往。

(三)

十八岁的少女,穿着俏皮的碎花布裙,任性而张扬地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跳跃。一条一条的狭窄的小巷,逶迤在青砖黑瓦的房子间,错踪交汇,构成江南水乡特有的水墨图。

桑园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我爱在那些斑驳交错的石巷中奔跑。累了便坐在任何一条毗近的小溪边歇个脚,或是敲开路边任何一家有着斑驳门漆的木门,热情的邻里便会递上甘甜的水。

这里有着淳朴亲厚的民风,令人甘之如饴。

父母经营着一方从祖上传下来的园子。每天辛苦地劳作,看着满园果实换来一家丰衣足食便觉满足。他们生活在这方圆十里的地方,对外面的世界没有太多了解。他们和邻里关系和睦,儿女绕行膝下,过得平实而安宁。

长大后的哥哥,有着父母一样的敦厚性格。像祖祖辈辈脚踩的这片土地一样踏实。哥哥成绩很好,是小镇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父母对他寄于厚望,希望他去更广阔的天地创一番事业。

而我,从小古怪任性,不爱学习。最喜欢的是在桑园里爬树,桔子树低矮,枝叶繁茂,爬上去躲起来不易被找到。到了丰收的季节,满树的桔子触手可及,汁水饱满甜蜜,可以吃到饱。

父母是传统的中国式家长,认为只有读书考上大学才有前途。对于不爱学习只爱看杂书的我,屡教不改后就渐渐把希冀全转移到哥哥身上。被放养的我也更加乐得自在。

落榜的那年暑假,我告诉他们,我将去XZ旅行。

因为一部叫《红河谷》的电影,我迷恋上了那个叫XZ的地方。我看到了飘雪的壮丽的圣山,如同明镜一般的绿色的湖水,和幽暗神秘的原始森林。十八岁生命里从没见过的景象激起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我一定要去那里,态度坚决,神情冷静。

落榜后,父母对我小心翼翼。反对无力,到底做了让步。

就这样去了一个叫XZ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叫悯生的男子。开始了一段未可预料的旅程。

(四)

今天在杨宇宁家里的这场小型party格外热闹,无怪乎他母亲老早就嘱咐我要打扮打扮,盛装出席。

我听话地穿上了最爱的一条小黑裙,精致典雅,又不失活泼俏丽。轻施粉黛,听任杨宇宁牵着手,由他母亲领着,认识他们从美国回来的老朋友。

我知道这种仪式的意义所在。所以我始终保持微笑,谈吐得体,应答自如。好好地扮演一个角色,时间久了,也不会觉得是在扮演。

更何况杨宇宁的体贴和爱护,一直让我温暖。

很早很早我告诉过悯生的,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感情。

可他说,我要的,他没法给。

有时我觉得我的心智在不断地丰富,可是身体却跟不上它的生长,我会时而勇敢时而怯弱,时而顺从时而叛逆,时而信心百倍时而心如死灰。撕裂的情绪一直在拉扯。

我告诉悯生,我想找个恰当的方式,寻找生命的出口。

在若干年后,另一个人给了我曾渴望的幸福感。只是心境已非十八岁的清彻透亮。

我喜欢杨宇宁,也会努力让他的家庭喜欢我。有时候逻辑就是这样简单。

回来的路上,走在江边,夜晚清凉的风吹去了脸上微微的醉意。每次小酌后我总是格外清醒。常常在这样的时候,记忆会在深处若隐若现。

“今天喝多了吗?现在有没有不舒服?”宇宁摸摸我的额,担心地问。

“我很好。真的。”我握住他温热的手,把它放在脸上轻轻摩挲,暖和地,柔软地,令我心里平和。

过往多年的岁月里,我很少有这样的心境。

碰到能给自己平和安全的男子不容易,我应该满足,应该珍惜。母亲这样说。

当年母亲不同意我去XZ工作,说一个女孩子去环境那么艰苦的地方图个啥?当然她依旧没能改变我的心意,索性有好几年致气,不怎么联系我。近一年多来,她到底原谅了我,毕竟我是她的女儿。

“小原,我知道你有时并不真正开心,你的心里有我无法抵达的地方。”杨宇宁语气里难掩无奈和惆怅。

“没有,我真的很开心。宇宁,我喜欢你的家人,我知道,因为你,他们待我很好。”

“他们确实很喜欢你,而不仅仅因为我。他们希望,不,我希望,我们能真正成为一家人。”宇宁揽住我的肩,诚恳而真切。我可以从他黑色的眸子里看见自己。

光阴交错。曾几何时,我在悯生的眼里看见自己的时候,我对他说着同样的话。

我再次握住他的手,突然觉得眼睛湿热,闭上眼,仿佛回到多年前。

岁月流转,奇妙轮回。 梦想之城 (五)

LS。梦想之城。

当我脚踏这块土地时,仍有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天非常蓝。高原的阳光无私地抚摸着我的每一寸皮肤。我惦念影像里的雪山,圣湖和森林,我对它们说,我来了。

找到一家小旅馆安顿好简单的行李,我便外出闲逛以熟悉新的环境。我没有什么高原反应,像从来就适应这里。兴奋和新鲜让我忘记了疲累。

回到旅店的时候,闲来无事坐在门口的茶室和老板娘聊天。

前台旁边的小黑板上贴满了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小纸条,在风中飘飘,甚是好看。

老板娘介绍,这是一些前来旅游的自助旅行者常用的方式。他们寻找有共同目的地的同伴,把寻伴启示贴在小黑板上。.

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为了一个简单原始的冲动而来。我随意地看着那些写着不同语言、不同字体的小纸条,忽然其中一张寻伴前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徒步的纸条吸引了我的注意。写的内容是中英文夹杂,落款是很长的英文,像名字又不像。我觉得好奇,留言说有兴趣同往,并留下了自己的房间号。

许多人来LS第一站必去布达拉宫,而你却没有。独自一人,奇怪的小姑娘。来自四川的老板娘有些怜惜地看着我。

我满不在乎,回她,这不有同伴了吗?

吃过晚饭后,回到房间。不一会,有人来敲门。

一个年轻的陌生的高大英俊的男子,穿着黑色的休闲T恤,黝黑的皮肤,厚厚的嘴唇。浓眉大眼,炯炯有神。见到我,他咧开嘴笑了,“你就是那个回我留言的人吗?2006号房,应该没错。”

原来是他,那个有着一长串英文名字的人。那个约伴去大峡谷的人。那个后来成为我的悯生的人。

对视了几秒钟,我俩都笑了。

“我还以为是个外国人呢!”我假装满脸的失望。

“我还以为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呢!”他双手一摊。

一开口竟不约而同用了同样的句式。然后,彼此都又笑了。

人生中有许多许多的相遇,带着偶然或者必然。谁是谁生命中的过客,谁是谁注定的命运?只是当时彼此都不自知。

多年后,我仍对同悯生的初遇记忆清晰,像发生在昨天。

初见同再见。

(六)

他是美国华裔,祖籍中国广东。刚从德克萨斯州立大学毕业,主修计算机。

他疯狂地热爱旅行,尤其热爱XZ。这是他第二次独自进藏。

这便是我对眼前这个男子的全部了解。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好感。

他爱笑,总那么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更衬出肤色的健康自然。

他身上一定存在某个磁场,不然为何我感觉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

对一个陌生男子产生了这样好奇的兴趣,却并不感觉奇怪。一种莫名的喜悦冲溢了整个心胸。

人在年轻的时候,有些事发生了,并不知觉。

他不像那些城市的旅行者,穿着昂贵的冲锋衣登山鞋,带着精致的装备,咋咋呼呼热热闹闹。

他背着一个发旧的绿色的大旅行背包,告诉我,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他将在XZ停留两个月。除了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还计划去珠峰大本营。

他自己作攻略,研究路线,思维清楚,考虑周详。他在地图上比划着,在纸上记录着,边说边询问我的意见。

半晌,我才告诉他,我不会看地图。

他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只好顺手在我肩上一拍,“it’s okay,I”ll take care of you,young lady.”

我也笑了,俏皮地眨眼,“Then I will rely on you,young man..”

我信赖他,对一个陌生男子的信赖,来自一种莫名的直觉。

大多数时候,人对人的第一感观来源于他们与人交往的经历。因为爱过,所以相信社会给予人的善良与友好,因为痛过便失去这种信念与信任。

而我初入这个社会的经历大多来源于悯生,因为他我相信爱,也因为他我不相信爱。在他离开后的多年里,我再难找到一个让我一见便可信任的男人。

他们来来往往,离开后我便迅速地忘记他们的模样、身份、年龄、城市……种种。奇怪的是,多年后我也开始淡忘悯生的模样,像欠妥善保存的照片,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个影像提醒我,曾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过。

出发前在LS驻留的几天里,我们结伴去八廓甜茶馆吃早餐,几片面包,新鲜的甜茶。吃完后,便在八廓街闲逛。这条不足千米环绕呈圆形的街道,中心是大昭寺广场,这里凝聚着典型的藏式特色。街道两边是白墙绿窗红顶的清一色藏式老建筑,除了临街的商铺,一个挨一个的小摊一水儿铺开,各式各样的特色纪念品琳琅满目,有玛瑙、天珠、绿松石、转经筒、佛串等,让我目不暇接、流连忘返。而悯生则唯独钟情唐卡,那方寸间色彩艳丽的佛国世界,庄严神秘令人迷醉。

大昭寺前永远都布满了磕头的信徒,大多藏民黝黑的脸上泛着高原红,风尘仆仆,长途沿路磕头过来,身边带着被褥;还有些如我们一样是外来的旅行者,也虔诚地跪伏在地,祈求佛祖保佑。这样的场景在这片土地上习以为常,我能感受到他们那种从内心深处生发的坚定而朴素的信仰,哪怕环境艰苦,哪怕生活不曾善待他们,他们仍然热爱生活并忠于自己的信仰。

中午我们去玛吉阿米吃饭,在大昭寺附近的一座颇受欢迎的藏式餐厅,坐在二楼往下看八廓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要了一份羊排和一小壶青稞酒。悯生只点了一份炒饭加白开水。他笑着看我兴致勃勃地将白色的酒液倒进泛着光的藏银制成的小酒杯中,俯身闻那清洌的香味,抿一口,便不自觉地吐出舌头。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一边吃一边聊:“你为什么有那么长的名字?”

“因为我有着一个很庞大的家族。”

“可是这名字好难念。我给你起一个中文名,好不好?”

他笑了,“why not?”

“我叫你悯生,好不好?”

他中文并不灵光,“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他问。

“悯”有珍惜的意思,就是珍惜生命。

他点点头,说喜欢这个名字。

(七)

我们和其他去林芝的旅友一起拼了一辆车,从LS到林芝派镇,四百六十多公里,七个多小时的路途。劳累的一天,一整天都消耗在车上。

我只背了一些衣物和睡袋,干粮和水都背在他身上。

“你胆子够大,看了一部电影就独自跑这里来。父母不担心?”

“无知者无畏。”

“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也不懂的人也不会懂得害怕。”

他笑了,“我喜欢无畏,但不喜欢无知。”

沿途经常看见身穿藏袍的喇嘛或是普通的藏民,虔诚地三步一叩首。他们将手举过头顶,再跪下来,全身慢慢俯地,额头点地,双掌向上,再又立起,继续向前。如此不厌其烦地重复,虔诚地做完每一个动作。

他们专注,缓慢,不焦不躁,好像时间在他们身上定住了。

悯生说,这个时节温度适宜,适合转山。他们会长途跋涉数月甚至数年,去神山或圣湖朝拜。这个徒步的过程非常艰辛且可能面临危险,但信徒仍然络绎不绝。

这是一种生活方式。这里好像与世界有着一道屏障,纵使外来的旅行者越发多了,但这里仍然坚定安然地守着一份原始的信仰。

半途上来几个年轻的藏族妇人搭一段顺风车,她们穿碎花布上衣和藏袍,头发蓬乱干燥,辫子扎着丝线,她们肤色黑红,脸形却端正秀丽。手腕上戴着几串鲜艳的镯子,碰撞地叮叮当当响,让昏昏欲睡的我反而清醒了几分。

路上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米拉山口,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了雪。对于生长在南方小镇的我,雪是个稀罕的东西。司机贴心地把车停住,让旅客下车去拍照。我拉着悯生,和他分享这第一次看雪的心情,兴奋地忘记了冷。我只带了几件薄羊毛衫,现在全套在身上,还是不停流鼻涕。悯生赶紧脱下他的冲锋衣披在我身上,像个老父亲看着任性的女儿撒欢一样,那又好笑又无奈的神情和漫天大雪一起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翻过雪山,下山路上天气渐渐就暖和了,从冬天一下就穿越到了夏天。车窗外的景致丰富起来,绿色的草、红色的黄色紫色的格桑花开始摇曳,潺潺的溪水在山间肆意流淌,轻快地争先恐后地向前。

黄昏时分抵达,找了一家干净的小旅馆住下。

简单收拾了下,我们便出去觅食。街边开了几家小餐馆,我们走进一家饺子店,狭小的餐馆灯火昏暗,高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正播放一部粗劣过时的港剧,声音喧扰嘈杂,一条黄色的土狗在门口徘徊。晚上的天气阴凉,云层浓重。LZD区是多雨的,和LS的干燥不同。云朵笼罩了月亮,并不能看得分明。

今天是七月初七,七夕节,一个有着浪漫缱绻又哀婉的故事的节日。

悯生不知道中国传统的节日,他说,他根本不注重节日。几乎从不过生日。经常会忘记日期,不知道几月几日星期几。

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这是一个需要分享的节日的夜晚。因为这是我们流连在干净繁华的人群聚集地的最后一晚。

从明天起,我们就要正式踏上进入大峡谷的路线。从派镇进入经索松村到赤白村,再穿越原始森林区到加拉村,一直往北到白马狗熊后返程。

进入原始森林区,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有热水、丰富的食物、热闹的人群和便利的交通工具……没有信息、娱乐、经济这些所有现代社会才有的产物。

我对他举起杯子,说,为古老的森林干杯。

一个用饺子庆祝的七夕节。两个人吃完饭,在微凉的细雨中散步回了旅馆。悯生嘱咐我今夜早点睡,他还得盘点下明天的物品。我们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八)

来,来,来,我牵着你,我们可以穿过去。

悯生的手真宽厚,温暖,有力,一握住有股力量就从他身上通过体温传递过来,绵密不断。

清晨醒来,外面的天空飘起了小雨。这个季节,天气阴晴反复。

你醒了?他推门进来,端来早餐。简单的面包和酥油茶。

一路上,我习惯了他的照拂,而他也乐于助人,不仅仅对我,路上结识的旅伴,有需要时总会热心地搭把手。这是一种与人普遍的善意,与感情无关,但是当时的我并不能区分。

举世闻名的雅鲁藏布江是XZ人的母亲河,它的西、北部为喜马拉雅山阻挡,东部为横断山脉拦断。四周雪山起伏,层峦叠嶂,终年被云雾缭绕。日光之下,江水卷起的白色浪花翻卷沉落,轰然有声,向远方呼啸而去。雅鲁藏布江在交错重叠的喜马拉雅山脉间往北飞窜,到了北端扎曲,拐了一个马蹄形的大弯,急转而下。它的大拐弯也许是地球上的峡谷河流中的一个奇迹。往南奔流到MT县再出境,穿过印度和孟加拉,最后的归宿是印度洋。一条大河的路途波澜壮阔,自在奔放。这是一条江河的生命所在。它的起源,是高山上融化的雪水。

在索松村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近8000米高的雪山南迦巴瓦峰。雪山顶终年气温低寒,覆盖无法融解的坚硬冰雪。果真如传言是“羞女峰”,雾很大,它隐在雾中,不见真容,宛如神迹。悯生说,或许返程就能看到。我相信他。

前方高处的垭口挂满经幡。那些黄色、蓝色、白色的小旗被雨雪冼褪颜色,有些旧了,脏了,仍然在风中猎猎翻飞。

徒步的第二天,当我们极其艰难地行走在这条深入大峡谷腹地的路上时,我并没有害怕。

参天的古木,终年被雨水浸淫的原始森林,鲜少见阳光。每一根树枝都裹满绒毛般青黄色的地衣苔藓。这也许是比人类历史还要久远的植物罢。他们使森林成为幽暗的洞穴。老树下交织着荆棘,藤蔓,许多不知名的野果和野草散落其间。还有到处可见的各色蘑菇,无法辨别品种,有的像把伞一样直直地撑着,有的矮小地紧紧贴着树干。我闻到新枝嫩叶辛辣的清香和落叶、灌木腐朽的味道。我听到远处雅鲁藏布江轰鸣的声音。这是大自然令人目眩神迷的对峙。

他一直走在我的前面,经常会用上小刀割开挡住视线的藤蔓。峡谷中的路其实称不上是路,是山里的背夫和极少数探险的驴友踏出来的,有的是野牛或者黄羊走过的。有些路段潮湿泥泞,更加难走。我的鞋湿了,双脚浸泡在水中久了,好像不是自己的。即使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意志力仍支配着僵硬和虚弱的躯体机械前行。若停下来,浑身汗透的衣服会渗透出逼人凉气,必须要依靠行走来提供身体的热量。

像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悯生一直在说话,说得比之前几天都多得多。

他说,他不想拥有那个名字,时时提醒他那庞大但除了血缘毫无意义的家族。他父亲有不少女人,自然也有很多孩子。为了躲避家族内部倾轧,他和母亲寄人篱下,辗转在东南亚各国,最后去了美国。

他说,刚去美国时,过得非常苦,什么工作都做过。在中餐馆洗盘子,每天的盘子叠得比他的个头还要高。送外卖,骑着自行车在纽约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穿梭,晚点送到就会被尖刻的老板扣掉微薄的薪水。母亲则替人缝纫、清洁,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在幽暗的森林中,这个二十岁出头的英俊少年,轻描淡写颠沛流离的童年,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走在我的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是否有细微的表情让我可以探测他的心境。

我忘记了因长时间跋涉而带来的肉体上负担的疼痛。

我只记得白天里他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和永远对人的善意和帮助。

或许自己淋过雨,就总想为别人撑把伞。

大三的时候,母亲和父亲关系缓和,父亲开始会按时寄钱来,母子生活好了些,但他不肯原谅父亲,不肯用他的钱,依旧靠勤工俭学读完了大学。

他说,他喜欢顽强的植物。去年妈妈送他一盆仙人掌,说他就像它,放在哪里都可以生存。所以他喜欢仙人掌,并能说出大多品种的名字。

我没记住那些名字,我说,以后我看到仙人掌就会想起你了。

高考落榜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我来了这里。

他说,你需要跟随你的内心。我看到你在写作,你应该做你喜欢的事。

我曾经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成为作家,但这并不是一个正经的职业,至少在我父母看来。我喜欢画画、摄影、看杂乱的书、写电影剧本、设计裙子、制作首饰……但全部半途而废。我妈说,我只是个不切实际爱幻想的人,首先我得学会生存。

悯生停了下来,回看我,说,你不要太在乎,活着是件容易的事,按自己的想法活着却太难。

天色暗下来。又飘起了小雨。寂静中只听到风雨穿掠而过的声音。森林发出深沉浑厚的呼吸声。我能感受到这种呼吸,并相信它的生命力。这一个瞬间与它交会,这能量渗透我全身的骨骼、肌肤、血液,呼吸变得新鲜而纯净。

天空阴沉,苍翠莽远的峡谷层层云雾缭绕,山峦中披挂下来一道一道白色的瀑布。我们终于赶在天黑前抵达了加拉村。这是加拉白垒峰脚下的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条件非常艰苦。不能用热水畅快地烫一烫脚,我感觉非常疲惫,一股睡意袭来。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看到悯生手持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在轻轻叫我,小原,小原。起来吃晚饭。他的脸低俯下来,就着跳动的火焰,衬了一双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他轻声说,吃完晚饭再睡吧。他把我的湿鞋已经烤干,说吃完饭再来烤干换下的湿衣。

跟着悯生,来到与世隔绝的地方。闯入森林的心脏之中。它的核心丰富而强盛,却不悦人。也许它象征着和地球并不同步的时间。而我们穿行而过,仿佛洞穿了自己。

穷尽一生,终究想过怎样的生活。

(九)

杨宇宁要去昆明出差,为时大抵有半个月。我正好有年假,便与他同去。

我没有去过昆明,只是听说西双版纳也有大片大片的森林的。

不知道会不会和XZ的森林一样?

我们住进了KM市中心靠近他公司的一个酒店,这里和上海一样热闹、便利,有着现代城市所有的一切。

可是我感觉疏离,对现代化大都市,我享受着它带给我的包容和繁盛,却始终保持一定距离,无法融入。

宇宁,知道吗,我喜欢泥土的味道。小时候在故乡的桑园,光脚踩在雨后的湿土里,去挖新鲜的地瓜。

还会悄悄溜进邻居家的果园,爬上最高的树摘最大的桃子。

你记得那么清楚。你左手臂上的这块十字印记,是当时摔下树来留下的伤疤。你总对人说是个胎记。

难道不是吗?这是我童年的烙印。

你多年没有回去了。想回去看看吗?

不了,已经回不去了。父母老了,园子承包出去后,都搬去同哥哥一家住在另一座城市。我知道故乡是一个人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

有什么关系,距离上海也不远,有时间我陪你回去看看不就行了?

理科生总是直截了当提解决方案。我笑了,不再解释。

第一周我可能会很忙,你自己先好好逛一下。等我忙完了,咱们去玉龙雪山或香格里拉走一走。

我说好,你忙你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只是想看看西双版纳的森林。

记忆中的森林,参天的古木,终年被雨水浸淫,苔藓丛生,藤蔓交织,鲜少见阳光。许多不知名的植物恣意的生长,绿色的地衣厚厚地铺层开去。

穿过去,穿过去就可抵达内心所向。

(十)

我知道生命中或许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冒险。两个年轻生命的一次生死相依,紧密相随。

只是当时不觉得是种冒险。

他们只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证明什么。年轻的迷茫和无限可能性交织碰撞,希望通过一场克服自我身体极限的旅途去寻找心之所向。

第三天的天气异常的好,太阳突破厚厚的云层,穿过茂密的森林,使劲地撒下光束,树林间但凡有空隙的地方,阳光就透进来,昨天还幽暗的天地变得明亮而温暖。

你看,我们的运气真好。悯生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依旧累,却被他的情绪感染,虽然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路,但我想,如果我成功穿越这片森林,以后没有什么困难可难倒我。

悯生见我吃力的模样,他又开始讲故事。他说,你听过喜马拉雅的云游修行者吗?他们在六千多米的高山之上跋涉,据说一天只吃一餐。随身只带着一张毡子、一根手杖,背着虎皮和水壶,赤脚走路。

我说我不信,那不是自虐吗?

突然,我看到手背上一条虫子,蠕动柔软饱满的身体,带有吸盘的尾巴,已经扎入皮肤。我大叫了一声。

悯生飞快地来到身边,拿出随身携带的酒精,倒在它的头部,吸盘一松开便果断地用力扯下,黏湿的肢体还纠缠在手指上蠕动,他把它刮擦在石头上。

他说,我们进入蚂蟥区了,把手套、护袖、绑腿、雨衣全部穿好。

等我手忙脚乱得穿戴好一切,他走到我面前,背对我,蹲下身。

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他将我背起。“这些不听话的小生物,没什么可怕的,我们很快就会穿过这片森林了。”

快出森林的时候,天色已暗。一泓清溪在林口泛着白光。

他将腿浸入溪中,裤管里,鞋子上,十几条吸饱了血的细小的蚂蝗蠕蠕而动。他没有表情,镇定自若地淋上酒精,将它们拔起,再一一刮掉。蚂蝗叮过的地方,渗出的血在裤上印出一块一块。我抢过碘酒帮他一一擦拭,因为他的保护,我免受其害。

晚上,沿着溪边搭好帐篷,他抓了鱼,用刮干净的小树枝串好,架在篝火上烤。他甚至还带了点盐。

美味无比。我觉得有生以来最棒的晚餐。

“你怎么会这么多户外技能?”

“每个寒暑假都出去旅行。雪山、原始森林、峡谷、沙漠无人区都去过,有时候会报名户外组织,走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你总是这么喜欢冒险吗?”

“也不是,我只是想去尽可能体验活着的不同的方式。”他顿了顿,火光印着他漂亮的侧脸,那是一张有故事的脸,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气息。

他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又同时混杂着野性不羁,或许在幼时辗转的旅途中,在少年艰难的求生中,淬炼出这样的他。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感觉一阵心疼。

我转移了话题,“你说再到南迦巴瓦峰时能看到日照金山吗?”

他笑着看着我,“抵达就是目的,经此一程,以后怕是没什么路途可以难倒你了。”

我拥抱了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泥土和水草混杂的清香。“谢谢你,悯生,你是一个很棒的……旅伴”,我说。

那个为他心疼的夜晚,我确信我在爱着他,但是这句话我一直没说出来,我想是因为我太年轻了罢。

多年后,我依然怀念这片森林,在这里走过的路、看到的景、听过的故事。最怀念的是那个引领我走过的人,是他告诉我,我得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

岁月流转 (十一)

我告诉杨宇宁,想独自去趟景洪,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在那个地方。

“好吧,我忙完就过去找你。”看得出,他有担心,可仍支持我的决定。

他的工作异常繁忙,项目出了问题,原定的时间被延长。比起一个人在昆明晃悠,我更渴望去那片森林。

一个人去。

“只要两三天就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只有我自己知道,要去寻找什么,或是什么都不寻找。一种无名的期许,想要将过往的记忆重叠在今生。

他知道我的倔强,主意已定,劝说和挽留没有用。

当我带着简单的行囊,从长水机场腾空而起的一刹那,我仿佛还能看见宇宁清瘦的身影在清晨的冷风中站立,风吹起他风衣的一角,兀自飘着。

对不起,宇宁。

请原谅我的任性,我太想太想那片幽暗隐秘的密林,像一个人内心无法抵达的秘密。

(十二)

返程回到索松村的时候,已是徒步的第六天,傍晚时分回到村子,还是在之前的一家藏民西绕家落脚。屋子里多了不少新到的驴友,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热气腾腾,把空气都熨热了。立秋后,这里的温度就低了,大家建议说晚上搞场篝火晚会,为成功穿越(半穿越也算)峡谷的人庆贺,为即将启程的人践行。来自各地互相不认识的人,因为一个共同的经历,彼此间多了联结,人与人的关系有时真是奇妙。我与悯生,在十几天前还是陌生人,十几天后已相伴走过了一段奇幻的旅程,但这也预示着我们即将分离。我盯着人群中的他,正热情地给别人分享着自己刚结束的探险并提醒他们要注意的一些细节,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低落,还一边讲一边夸我第一次徒步穿越的勇敢与坚持,引得众人特别是年轻的看起来经验不足的姑娘的啧啧赞叹。

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离别,甚至忘记了篝火晚会,忘记了南迦巴瓦。离别后我该怎么办呢?他的影子老是在我眼前晃啊晃,我想要抓住,想要确认什么,又连自己都不知道,我想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好的,他是个好人。

我走出嘈杂的屋子,走到外面的露台上,抬头就能看到南迦巴瓦。它似近似远地站在面前,一抹云带缠在她的腰间,还有更多更多的云烟则像新娘的白色面纱,罩住她娇羞的面庞。

“八月是雨季,估计很难看到全貌了。”西绕提着一桶水从身边走过,他和妻子希美开始准备篝火晚会的餐食了。我挽起袖子跟上去,说“真遗憾看不到日照金山了。”希美在洗菜,嘴巴朝屋子里努了努,“下次再和你男朋友来看啊!还住我们这。”她羡慕的口气说,“小伙子真帅啊!人也好。”我赶忙低了头去帮忙洗菜,不知脸是红了还是白了,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他是我的……朋友。”

是的,我们只是朋友。纵使我们交换了彼此过去人生的苦与乐,纵使我们一起徒步穿越了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密林与江流,我们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时空下相遇的旅伴。我不知道未来和他还会不会有交集,眼下我对他的爱确实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

篝火晚会八点半开始,篝火比我想象的小,人却比我想象的多。好像村子里所有民宿的人都聚集过来了。围桌上摆着烤羊肉、牛肉,散发着馋人的肉香,酥油茶和青稞酒、奶渣包子、酥酪糕,相比这两天只能煮泉水就糌粑的伙食简直是丰盛极了。人们围着篝火开始跳舞,个个脸上发光,连头发梢都在发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牵着手唱啊、跳啊,气氛热烈而浓稠,有各种情绪在其间化都化不开。

悯生跳完两圈出来,拉我也去,我拽着他,说,“坐下,坐下,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我明天回LS,然后就回家了。你呢?”

“我和你同回LS,然后去珠峰大本营。”

“我们还会再见吗?悯生。”我看着他的脸,从他的眼眸中能看到自己。

他伸出手,在空中顿了下,然后轻轻拍拍我的头,说:“好好考个大学,别浪费了你的天赋。到时咱们再来XZ见面,怎么样?”

我读不懂他的眼中是关切,是鼓励,是希望,还是不舍。

但我明白这是个约定。

我浑身一下子充满了活力,像暖流霎时传遍全身。周遭的人群都不在了,此时此刻只有他在我面前。我端起一杯青稞酒,也递给他一杯,杯子碰撞间,我说,“It’s a promise, young man.”

“Yes,my girl.”他一饮而尽。

(十三)

西双版纳有着相当充沛的阳光,温暖明亮。

我追寻记忆而来,却发现这是一片完全不同于记忆的森林。

蓝天白云下,树木笔直,枝叶葱笼,绿得没有一点侵略性。道路修得非常宽敞平坦,走起来很舒服,即使走进沟谷雨林里,也是安全且轻松的。没有幽暗神秘的芬芳和不可预知的路途,或许每个人心中渴盼的都是未可知的东西。

大队的旅游团小旗飘飘,人潮涌动,来自人群的气息漫过了森林本来的味道。

我没有再走入更深处。一些东西丢失了就无法重现,无法挽回。我将记忆永存,不再希冀有重叠的可能。

我依然在这里滞留了两天。静静地想,想过往的一切,比如悯生的离开,宇宁的到来。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奇妙的关联,貌似接近却在远离。没有任何关系是可以永久的,而我曾经最想要的承诺就是永远,就像小孩子对糖的执念一样。因为觉得不会长久,我后来与人的关系都无法亲近,不愿尝试,不想伤害或被伤害,不想轻易付出感情。

一个人在年少的时候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我还是太年轻了,遇到悯生,就想永远。其实哪有永远呢?不过十年,我还是会爱上别的人,但我仍然十分想他,一些没有说出的话一错过就是一生。

这一生,我错过了谁,谁又错过了我?

杨宇宁是非常直接又很会包容的人。这源自他有个非常有爱的家庭和一贯的理科生思维。他说,爱就要说出来,即使不能长久,还是要投入去爱,去受伤,去成长。

如果当年遇到悯生,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错过的人,错过的事,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成长?

终究,我们需要接受与和解的只是自己。

(十四)

从LS回到桑园,我便坚决选择复读一年考大学,异常努力。母亲惊讶于我的转变,好像我在旅行后一夜之间长大了。埋头苦读的一年里,和悯生一直电邮往来,成了支撑我在苦读岁月里最大的安慰和动力。

最后我去了广州一所普通的大学读中文系,那是悯生出生的地方。我执意去外地念大学,母亲很难过,与哥哥不同,她还是希望我能留在身边。她絮絮叨叨了很久,说女孩子不应该离家那么远,只是她不知道,我之后还去了更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到桑园。

和悯生依然电邮,也会打越洋电话,聊着彼此新近的经历。他的妈妈生病,没有办法再去XZ,在之后的几年里,他大大减少了长途旅行的频次和时间。他拼命工作,努力挣钱,花更多的时间陪伴他妈妈。他依旧几乎不提他的父亲,也不提私人感情生活。他讲笑话,讲遇到的人和他们的故事,他传过来的照片里,除了他和妈妈,就是一大群同事、朋友,他在其间依旧笑容灿烂,好像从来没有受过生活的苦。但很明显,他比之前清瘦,显得身形更高大了。

而我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我才明白悯生为什么坚持鼓励我读大学,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热爱文学,还有哲学、艺术、设计,所有这些曾经被认为是不务正业从而半途而废的东西,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引导和点拨,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同时,我也开始像悯生一样,利用每个寒暑假出去旅行。当我在阿勒泰一望无际碧绿葱笼的夏牧场上奔跑的时候,当我在若尔盖草原上骑马奔腾的时候,当我冒着巨大的风登上观景台看到夕阳下壮观的九曲黄河第一弯的时候,当我徒步穿越巴丹吉林沙漠的时候,我总想身边能有他一起就好了。

当然实际上没有,也不可能有。

一个人旅行。习以为常。

不过这没有关系,我感觉自己身体里自由的能量在恣意增长,这个世界这么美丽,我要用尽全力去看遍,去体验,去感知,不然白白地年轻着,空空地迷茫着,时间就这样或那样地溜走了!

我给悯生传过去很多照片,旅行的、读书的、跳舞的甚至喝醉的。

他说,那个穿过密林的女孩子长大了,丰富而恣意,充实而自洽。

在流转的岁月里,我们各自热烈的生活,并用来更多地了解彼此。如果一定要形容这莫名的感觉,就像天空中划过的流星,一瞬间的交汇迸发出耀眼的光,照亮彼此,然后依然各自沿着自己原有的轨道前行。

春夏秋冬不算变迁,只是季节。

(十五)

杨宇宁的项目终于做完,比预计的时间晚了许多。我的假期只有十天,于是一个人提前飞回了上海,而他在一个月后才返回。

“对不起,我没有实现承诺。”他满是歉疚。

我挽紧了他,“你答应我去景洪,这已足够。”他对我的决定的尊重和支持,很大程度上让我感觉我们彼此的独立。我想这是他最吸引我的一点。

在景洪的两天,我开始明白,过去的终将过去,放下并不等于背弃,只是需要更好地前行罢。

“年底我们一起回趟桑园吧,想去看看你成长的地方。”宇宁说。

我伸出小指,他便用他的指勾住了我的,再用大拇指使劲地盖个章。

(十六)

离开XZ的第六个年头,我成为了一名援藏者,去LZD区的一所小学当老师,为期三年。

母亲知道后很是不解,照理我应该回到家乡,找一安稳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完成人生大事。女人不就应该这么过吗?而我孑然一身,重返故地。我说,我想尽可能去体验人生的不同的活法。

当再次站在LS的万里晴空之下的时候,我有着同初来时一样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看见十八岁的那个单薄的扎着高马尾的姑娘走在我的前面。

像我的前世与今生。

找到那家小旅馆,我仍认得那个来自四川的怜惜过我的老板娘。只是她记不得我。

我去到茶室,小黑板上的小纸条仍满满地在风中飘扬,像多年来不曾被撕去过。只是不知道其间新新旧旧又凭添了多少喜悲。

抵达后的第二天傍晚。刚吃过晚饭,有人在敲门。

一个高大的英俊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有着黝黑的皮肤和厚厚的嘴唇。浓眉大眼,炯炯有神。见到我,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洁白健康的牙齿,“你就是那个要找悯生的人吗?2006号房,应该没错。”

悯生,我的悯生。六年前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我留了一封信给他,只写了六个字。

期待再见,悯生。

六年后,他风尘仆仆地再度出现在我面前,依然是当年英俊的脸庞。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长大了。

我拥抱了他,又闻到来自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那是多年来在我记忆中久久不肯散去的气息。

再见如初见。

(十七)

正值藏历的新年,这次我们踏访了LS的大大小小的寺庙。布达拉宫、大昭寺、色拉寺,哲蚌寺,甘丹寺、贡德林寺,直贡提寺。远远近近,竭尽所能。

我们去传昭法会,寺院会诵经、放生、演藏戏、跳法舞,各地而来的信众和游客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夕阳的余辉洒在大昭寺的金顶上,映照得卧鹿法轮熠熠生辉。传昭法会结束后就是举行盛大的仪式,迎请未来佛环绕八廓街一圈,整条街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还有一年一度的酥油花灯节。寺庙的僧人将已经做好的酥油花从护法殿抬出,安装在五座巨大的十多米高的木制酥油花架上。五彩酥油雕刻而成的释迦牟尼佛像端坐在中心,周围是同样由酥油雕刻而成的飞禽走兽和奇花异草,盛大绚丽。数千人虔诚观望,手捧哈达,口中诵经声绵绵不绝。

我们随着汹涌的人流往前,虔诚地转经,一遍一遍,摄人心魄的安宁与坚定。

天空已经黑尽,数以万计的酥油花灯却把夜空照得通亮。今夜过去,就彻底与旧年告别,开启新的篇章。因此今夜没有止尽。看那洁白的哈达挂满了酥油花架,垂落下来,像初春的飘雪。我问身边的悯生许了什么愿。

他说,愿妈妈身体健康。愿我的援藏生活一切顺利。愿世界和平。

我笑了,“很荣幸在你的心愿单里。”

“那你呢?”他反问。

“不告诉你。”我狡黠地看着他,转身钻出拥挤的人群。我不会说出口,我多想和他在一起,永远。

正月的LS,夜里低于零度。哪怕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我还是觉得冷。可是我并不想回去。很快,我将去往林芝开始新的征程,而悯生也将返回美国。过往六年过得那样慢,这不合常理,而现在的时光又过得这样快,也不合常理。时间就像是不听话的野马,不听我的指挥,在我总想拉住它的时候,它却不管不顾一顾作气地往前飞奔。

回到旅馆房间,已过凌晨5点。

“悯生,反正快天亮了,我们再说会儿话。”

床头的书桌上有个小小的台灯,一拧开,柔和的淡黄色的光束便倾泻下来。屋里有暖气,他坐在书桌边,我倚靠在床头,一方小小的空间暖和起来。

多年后,我记不起这场夜话的细节了——关于工作的选择,生活的琐碎,梦想的追寻,情感的寄托。他说他给妈妈买了公寓,有自己的家,他们可以不再寄人篱下,不再受人摆布。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去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这样很好。

他投过来的注视,或许与我的凝望有关,但也仅此而已。我觉得有些眩晕,就像回到了当年在南迦巴瓦峰下,我读不懂那眼神的含义。害怕靠近又不甘放弃,不敢确认又无法言说。他黑色而深邃的眼眸一直在我说不出的快乐和遗憾中闪烁,在以后日子的某个瞬间,就会异常清晰地记起,再进一步展开回想时,又全涣散了……只剩下那泛着鱼肚白的天空的一角,只剩下天明时分大昭寺宏亮悠长的钟声。

我不知何时睡去,只隐隐听见他说,“小原,再见。”

轻轻地离开,关上门。

殊途同归 (十八)

林芝就像我的第二故乡,不仅仅因为这里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承载了我第一次冒险的勇气和隐秘的爱意,也不仅仅因为在此生活了三年,它是梦想开始的地方。我跟着悯生穿过了原始森林,又独自开始穿越人生的密林,这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冒险?

高原的生活很简单,但很充实。悯生说的对,我会有人爱,也会爱人的。可是那些人来来往往的,并不停留太久。进藏头半年,并不适应,来援藏的一个小伙子,和我分在了同一个小学,一直表达着好感。有次我们去雪瓦卡村家访,大雪纷飞,我一路晕车,他一路照顾,后来他说他很喜欢我。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不久后,另一个四川的女孩追求他,他便很快接受,开始了新的恋情。

在电邮里跟悯生絮絮地描述的时候,我连那个小伙子的名字、家乡、样貌都不记得了,在这个现实又飞速变化的成人世界里,持续恒久的感情比看到南迦巴瓦的真颜还要难吧。

我还是喜欢孩子们的世界。他们朴实、清澈、善良,眼睛里有光,那种无条件的爱与回馈让我真正融入了这片土地。

和悯生的电邮时断时续,像是成了一种生活的习惯,他仿佛离得很近,总能给人带来安慰;又不知何年何月能见着,仿佛不是现实中存在的人。

三年转瞬即逝,在我即将结束支教生活的时候,我收到他的信息。他说,他有孩子了。

(十九)

“小原,来,我牵着你的手,我们可以走过去。”

“小原,你会过得比我更精彩。”

我总是在想我们的这两次见面,他说的那些话。我没有牵他的手走过人生的密林,我们始终是朋友,可是他做爸爸了,我却并没有为他高兴。我更加不相信我所以为的爱,或许只是我的幻觉。

他说,妈妈老了,想要一个孙子,我不想让老人家失望。

他始终不提孩子的妈妈,就像始终不提他自己的父亲。我问,你爱她吗?

他说,没有那个她,小原。我只是选择做一个父亲。

这只是种生活方式,最重要的是我们选择了,并不会为之后悔。

他是个相当成熟的男子了,可是,在我看来,他依然是那个被父亲抛弃,随母亲辗转流离的少年。他对周遭的人的善意是他与这个世界的和解,但他终究没能和自己和解。他做爸爸了,我本该高兴,可是为什么感到这么忧伤,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还是为曾经在某个时空交汇但在以后不可能有交点的我们。

他说,他的任务完成了,又将计划远行。小原,无论身在哪里,我的心始终在行走,我停不下来。

九年过去,我还是为悯生感觉心疼,虽然他是世俗眼里的一个成功人士。他不知道,他曾经的鼓励和支持是如何一点一点进入另一个年轻的迷茫的少女心中,激起了激烈而持久的力量……我真庆幸,我爱过这样一个男子,以朋友的身份。

或许我也不应该心疼,悯生说,这只是他的生活方式,跟别人不同而已。我看着他传过来的全家福,他的妈妈抱着可爱的婴儿,他站在身旁,依旧高大挺拔,依旧笑容灿烂,这是属于他的幸福。

这夜我沉沉地睡去,几次梦见那片每根树枝都裹满绒毛般青黄色的地衣苔藓的原始森林,我走在那条浸满雨水的泥泞的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软绵绵的粘稠的尘土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进。前面阳光洒下来,等我回头的时候,森林变成了黑白色,像老旧的闪着雪花点点的黑白电影。前方有人热烈地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来……

那不是悯生。

(二十)

年底的时候,我带着杨宇宁回到了桑园。

街道已变得不太认识,这里以江南千年古镇的姿态被规划成国家4A级旅游景区已有好几年,更现代化商业化了。家里的老房子还在,父母特意从哥哥家回来,要看看杨宇宁。

看得出,他们相当满意。我妈总是牵着他的手,絮絮地说话,揭我的短,比如喜欢到处跑,还跑去XZ那么远,比如没谈过男朋友,如果任性不懂事,请他多包容我。然后总夸他温和礼貌有教养,又非常细心。

唉,真不知是谁的亲妈。

这个时候杨宇宁总是抿着嘴笑,并偷偷看我,然后应声说,阿姨放心,小原很好,很独立,很有思想和主张。

他积极地表现,系上围裙去下厨。他烧得一手好菜,是在国外留学时吃不惯西餐而练出来的。吃饭时,频频给我妈夹菜,讨得老太太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我拿眼刮他,他就赶紧也给我夹一筷子,说还忘了小主。一桌子人都在笑。

我觉得我开始进入我妈曾经为我规划的人生轨道,平凡而普通的、触手可及的幸福原来是这么琐碎而细微的瞬间。我捕捉到他们每个人的喜乐,并让自己也融入其中,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做到。这不算是对生活的妥协吧?

结束援藏生活后,我辗转在川西的藏地,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以为我是需要时间去消化悯生的身份的转变带给我的冲击,可最终却发现我只是需要说服自己与自己告别。那个常在深夜里一次次醒过来的柳小原,听见悯生说,来,跟我走,我们很快能穿过去。又一次次睡去,看见他的笑容,我是多么熟悉他的笑容。

当我终于决定和那个柳小原告别,我便去了上海。这一年,我29岁了。距离第一次遇见悯生,已过去11年光阴。

(二十一)

悯生做了爸爸后,还是经常游走各地,他的意志仍旧没改,想要浪迹天涯,但始终一根线系在他的心上,之前是他的妈妈,现在多了一个小孩。

他说,这是他的责任所在。他不会像那个人一样,生而不养(偶尔提及自己的父亲,他总是用“那个人”代替),从而让一个男孩从小就不喜爱自己。小时候他对周遭人好,总想让他们都喜爱自己,渐渐便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长大后成为受人欢迎的男子,但最终却发现他依旧不喜爱自己。他自持、静观,游走在人群之中,却并不想深入。他是个高大漂亮的的男子,走到哪里总会吸引来自异性的最热烈的目光,他早已习惯,并迅速地辨别与隔离,所以他从不对我提私人感情生活。

直到见到你,小原,敏感丰盛,勇敢无畏,总在行动和尝试,是我想成为的自己。从你跟着我走出那片原始森林,从你拼尽全力考大学,从你申请去XZ工作,我就知道你做什么事情都能成。我是这样羡慕你,这样珍惜你,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表面勇敢内心懦弱和一直在与童年抗争的中年男子。

从桑园回到上海的一天夜里,我收到了悯生的这封电邮,像是一封告别信。我的心揪到了极点,也紧张到了极点,紧张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我看着英文中夹杂着一点中文的信,他近几年在努力学习用中文书写,为了让我读起来更容易些。

他说,我至今记得在LS重逢的日日夜夜,我们踏访的那些寺庙,那些神圣而神秘的仪式,让我平和,我开始不再静观这个世界而是静观自己。以前我不愿做父亲,父亲对我来说只是个名词和带有羞耻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我是个本不该出生的人。但生命的诞生不能自主,我还是要盛装赴宴,哪怕只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两年前因为我妈妈而决定做一个父亲,我知道这是个不能回头的决定,并且将为此承担一生的责任,但我不后悔。只是,我知道这样我终将失去一些可能,比如你,小原。你值得一切正常而盛大的爱,不要害怕走近,前方自然有人会牵你的手……

我看不清楚了,我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抹开又噙满,满得眼眶都盛不住,止不住地滑落。过往12年的记忆一下子又涌上来,他背对我蹲下来背起我,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答应再见,他在柔和的夜灯下闪烁的黑色的眼眸。我相信那不是幻觉,他没有改变,只是往前走了。

信的末尾,他说,他妈妈去世,他与前世的联结就此断掉,往后只有来生了。他会重新开始。他将会忙于照顾孩子,忙于工作,不再计划长途旅行。

一只一直在飞行的鸟儿总归要落下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将不再相见,我早知道所有的关系都不会长久,就像冰雪会消融,大河会入海,一切都将消失不见。接受这点并且认同为自然,我也长大了。

(二十二)

宇宁,我最近有在写作。我写了一部小说,想给你看。

他在黑暗中起身,轻轻地披上风衣,回头凝视仍在熟睡的女人。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清楚地记得这张脸。

她不是个漂亮的女人。皮肤并不光滑,甚至毛孔有些粗大。婴儿肥般的脸上有一双大而闪亮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她的唇边有一颗痣,很小的红色的痣,与嘴唇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告诉过他,这是美人痣。有着这样的痣的女人,注定波折一生。

他对于她的所有细节记忆清晰。尽管迄今为止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小原,再见。”他轻轻拉上门。离开。

杨宇宁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神情专注。

和你有着同样名字的女主角?

是的,我想让它看起来显得真实。

故事的结尾,12年后,小原和悯生再度穿越大峡谷,并一直走一直走到了墨脱。这是雅鲁藏布江进入印度前流经中国境内的最后一个县,偏僻而隐秘,在没有通车前一直与世隔绝。这一路遭遇塌方,几次险些被砸死,可是他们终究抵达。他们看到雪山上的日出,雪山峰顶那璀璨的闪着金色的红,如同火焰在燃烧。他们看到山谷中寂静的蓝色的湖泊,泛着幽幽的光,把炽热日光变得清冷,再被倒影中的雪山揉碎。这个神秘又隔绝的地方,万物沉静寡言,蕴藏着宁静而坚定的力量。他们豁出生命与之接近,抵达后又转身悄悄离开,这个过程远比结局重要。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不再需要寻找什么或者印证什么,彼此的内心敞亮,那不曾确认的情感最终变成对彼此深刻的理解与坦然,在两次生死与共的经历中,人生因此而圆满。

之后,他们再次分别,在大洋的两岸,各自生活,偶尔牵挂,却再也没有联系,也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问杨宇宁,这个结局是否完满?

他沉默了良久,只是说:“殊途同归。他们都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生活。”

我深深地拥抱了他,悯生说的对,前方自然有人牵引我。只是,不是那个我把他叫做悯生的男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他再也不能牵着我的手,穿越那片森林。

半年后,我和杨宇宁结了婚。内心不再挣扎,不再不安,也没有遗憾。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我终于抵达内心的平和与安宁,过着平凡又平淡的生活。

七年前,当我走出LS那个小旅馆的房间时,忍不住回头看,2006号房。

“你就是那个回我留言的人吗?2006号房,应该没错。”

我们没有好好告别,但我会记得,我曾来过这里。

远处湛蓝的天空,大片的厚重的云层,太阳被遮挡住了,但阳光如光柱一般依然倾泻下来,又粗又大的金色的光柱,一束一束刺破云层,笼罩着大地,宛如神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