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错》 第1章 国破 国破

塞外,大雪漫天,一辆马车,在一队士兵的押解下,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车里,一位少年,脸色青白,衣衫单薄,头发有些凌乱,同样青白的手腕上拖着沉重的镣铐,虽如此,他依然坐姿端正,身形如刀雕泥塑一般,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和情绪。

他是大齐的最后一位皇帝慕容拓,几个月前,他还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可如今他是阶下囚,是笼中兽,是待宰的羔羊,是史上最耻辱的存在。

在国破前的最后一刻,父皇将皇位禅让给他,他惶恐至极,本能地抗拒,他哀求父皇,他不能接受,可是没有用,父皇的旨意,他不敢也不能违逆。

这样支离破碎的国家,已经不堪一击,不知道他这个皇帝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他就这样仓皇地登上这至尊之位,没有百官朝贺,没有承天祭祖,没有大赦天下,更没有奏乐、鸣鼓,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和不知所措。

他的继位也许是史上最尴尬的继位了吧。

车身摇晃的厉害,手腕和脚腕上的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瞬时被淹没在呼啸的风雪中。他的眼珠艰涩地动了一下,一行清泪不知不觉从脸上滑落。

外面冰天雪地,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他已经麻木了,他只有恨,但他不知道该恨谁,恨父皇吗,在国破家亡时他逃走了,在城破前一夜不知所踪,留给他一个支离破碎的国家,她的母后不愿受辱,一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重文轻武思想的统治下,他的父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唯独不懂如何治理和挽救一个国家。“拓儿,朕将整个国家与子民托付给你了,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当父皇郑重地将宝册金印放在他的手上时,他感到窒息地几乎要晕过去。

而他不能投降也不能逃,既然成了一国之君,就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尊严,国家可以破,尊严不能丢,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一个真正的君王。

他带领着同样不愿屈服的少数护卫和臣子在大殿前做最后一搏,但是没有用,燕国的的士兵象汹涌的潮水一样涌上来,在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时,他被压倒在大殿前的石阶上,脸被埋在猩红的血污中,冲鼻的血腥,无尽地耻辱,他疯狂地嘶吼,拼命地挣扎,换来也只是敌军更加肆虐的嘲笑。

他是一个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君王。

此时,他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一个从小被诗书礼仪浸润着的弱小的少年,他从来不知道剑怎么拿,不知道鲜血这样腥,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的眼里,他弱小的连一只鸡都不如。他们把他关起来,象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他,给他吃最肮脏的食物,穿最粗鄙的衣服,他们甚至给他的脖子上拴上一条狗链子,把他扔在祭坛前,让他成为一只为胜利祈福、祭祀天地的牲畜。他噙着泪、咬着唇,默然地忍受着所有带给他的屈辱。

虽然他还不能确定这样忍受是为了什么,究竟有什么意义,但倔强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忍、忍,一定要忍,你是一国之君,你有责任和义务让你的子民免受你所受的折磨和屈辱,你一定要强大起来。

既然不能勇敢地死,那就屈辱地活,总有一天让他们血债血偿!

天地只剩一片苍茫。

此时,在山崖翘谷间有一队人马正蛰伏以待。应该是等了很久了,他们的衣衫已经全部被白雪覆盖,头发眉毛上都沾满了霜雪,但他们仍然一动不动,警惕而锐利的眼神便是在狂虐的风雪下也掩藏不住。

为首的是一位刚二十出头的少年,有着与年龄极为不符的沉稳与干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中小路,虽然飞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远处踯躅而来的一队人马。

“到了,准备”,他轻喝一声,将手轻轻抬起,众人更加警惕,抓紧手中的神臂弩,专注于由远而近的车马,作势待发。 第2章 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北燕国国主大帐内,青烟流淌,冯直坐于大殿之上,身披玄青大氅,腰缚瑞兽云纹锦带,纯金衮带头闪着清冷的光。

冯直本不是燕国继位人选,她的母亲是齐国皇族一位郡主的婢女,当时为了和亲,他们舍不得把嫡女远嫁到燕国苦寒之地,便偷梁换柱将婢女嫁了过来。这些年齐国与燕国摩擦不断,他的母亲也受到了牵连,特别是齐国皇室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后,更是过得极为艰难,而冯直也被其他皇子百般欺辱,那些年,他常吃不饱,穿不暖,也没有得到过很好的教育,母子俩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在他六岁那年,他的母亲因生病得不到很好的医治,含恨而去,父皇本就视他为无物,他的生活更加艰难。

但他不甘心,越是受尽折磨,他的生命力越是如野草一般极为顽强,他坚忍着磋磨,努力地生长着,像强风劲雪中的松柏越挫越勇,越摧越壮。他偷偷地拼命学习兵法骑射,凭借坚强的毅力,敏锐的头脑,舍生忘死的拼劲儿,在最重要的几次战斗中,渐渐崭露头角,在军队中建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军队就是这样,一起同生共死过几次,士兵们便拿你当自己人,不论你是怎样的出身。

而他的父皇也慢慢看到他的光芒,开始重用他。他默默地把仇恨隐藏在心底,表面对父皇恭敬孝顺,对兄弟爱护有加,对交给他的任务尽心尽力。

人前他是一位忠心耿耿、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大燕皇子,人后他笼络大臣,培植亲信,发展暗卫死士,做事坚毅果敢,狠辣决绝,不留情面。

一切的改变都在他的父皇驾崩时,他以迅雷之势操控了整个朝局,调动暗卫杀死了太子和不听话的几位皇子朝臣,然后强势登基。

血雨腥风来得短暂而突然,猝不及防间整个大燕已经改天换地,像做了一场梦,或打了一个寒战,整个过程没有引起惊天动荡和杀戮,一切都似乎顺其自然,因为大局早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攘外必先安内,摆布了内庭,便着手开始对外。于公,他认为,只有尽快结束纷争,天下一统,才能让百姓从此安居乐业,永远不要再承受他与母亲承受过的屈辱。于私,他内心是恨毒了齐国皇室,是他们把母亲推到这个痛苦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是他们让他从小受了太多的不公,太多的欺辱,因此对待齐国皇室,他一点也不会手软。

怎么安置慕容拓呢。他刀削般立体俊美的脸上布满寒霜,眼里划过几分狠厉,嘴角却带出一丝嘲弄。

桌上一只踏龟立鹤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缕烟雾,笼罩了他立体冷峻的脸庞,他吸了吸鼻子,食指下意识来回磨搓着拇指上的鹰头玉扳指。

“国都灭了,还留他做甚,杀了便是。”

“不如先关起来,看看再说,料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看什么看,难道还指望他把那老东西钓出来不成,那老东西要知道心疼儿子,就不会自己跑了”

“臣认为,切不可留后患”

座下站着几位将军和大臣,七嘴八舌难以决断。冯直看着他们,始终不发一言,须臾,他转向谋士上官玉。

上官玉见皇上看向他,微微一笑,敛容拱手道:“留他,一则可显陛下仁慈之心,对笼络齐国臣民大有裨益,二则,他在,齐国势力便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们动,我们才可以有机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冯直听后仍然沉默。

此时,一位士兵来报:慕容拓写了一封信,让亲手交与陛下,属下不知如何处置,请陛下明示。

“呈上来”

冯直慢条斯里地打开信:罪臣年少经此变故,不知所措,只觉羞愤难当,此生早已生无可恋。本应自绝以谢天下,然,虽自知罪无可恕,但恐对于陛下声名不利,故自请去边塞佛寺修行。此生唯愿守着枯灯古佛,为陛下和百姓诵经祈福,愿吾皇长乐安康,愿天下百姓永享太平。肯请陛下恩准,叩拜顿首!

“做和尚,他倒想得开”

“无非是想让陛下留他一条狗命”

“且看他有什么花样”

“哈哈,看他那位“英明睿智”的父皇会怎么做”

众人七嘴八舌。

“罢了,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冯直思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越过大帐外风雪狼烟,看向广阔天际。

“派人好生跟着,路上若遇阻截,格杀勿论”。

顿了顿,他点头示意贴身侍卫无衣,“告诉高天,即刻起,注意他的一言一行,若有异动,即刻来报。”无衣领命而去。 第3章 风雪路 埋伏在山间的少年首领叫姜元昊,是齐国大将姜朔的儿子,少年英才有勇有谋,十三岁便随父亲征战南北,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

奈何,或许怕功高盖主,或许受他人挑唆,先皇于两年前罢免了姜朔的官职,令其回家修养,并将兵权交到了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赵又括之手。

这次轻易城破,就是拜这位赵大将军所赐,他不顾全城百姓性命,挑唆先皇弃城逃走,将齐国都城拱手奉上。

姜元昊虽随父在家乡休养,但对武功课业却一刻也没有放松,带领族中子弟、家仆护卫每日舞刀弄枪,勤加训练,终训练出一支规模不小的姜家军。

经过几番打听,他得知小皇帝慕容拓将被发送到边塞,便带上他的姜家军前去拦截,只要有皇帝在,齐国就有希望,就终有复国的那一天。

已是暮色时分,偏远的边塞,山石裸露,树木不多,几只鹰隼在空中盘旋。

远处,尘烟腾起,曲折的山坳间走出一队人马,大约十几个护卫,中间围着一辆简陋的马车。须臾,车马渐渐驶入他们的控制范围,只要他手一动,姜家军便会飞驰而出,押解慕容拓的人并不多,只要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那么救出慕容拓便不是难事。

手指抬起,正准备落下,突然不远处有寒光一闪,姜元昊脑海中激灵一动,不对,那么重要的人,押解的护卫不可能只有那么几个,如果我是燕皇,定会以小皇帝为诱饵将齐国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由于这次拦截时间太紧,他们准备的并不太充分,如果真有埋伏,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孤注一掷,没有把握的事情他姜元昊绝不会做。

“好,很好”他咬着牙,眼中寒光凌厉,“既然你们要让陛下做饵,那就不会轻易伤害陛下,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定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他轻轻把手放下,看了看缓缓而行的车马,“陛下请再委屈一段时间,我们很快就来救您。”

看到他将手放下,士兵们不知所以,疑惑地看着他,他垂下眼睑,挣扎地顿了顿,终下了决定“撤”!

冯直虽同意了慕容拓的请求,但慕容拓却不知会将他发往何处,这样走走停停已经一月有余,一路上很安静,没有发生任何状况,慕容拓有些庆幸的同时也有些许失望。他明白燕国的暗羽卫就在附近,此时来救他的胜算几乎为零,而同时,心里还是有些渴望的,渴望有人在乎他的生死,在乎这个国家的存亡。

铁链磨破手腕脚腕的刺痛,被人吆来喝去的屈辱,长途跋涉的疲累,国破家亡的悲怆,前途渺茫的绝望,无人可依的凄凉,所有的这些都在深深摧残着这个自小锦衣玉食堆砌的少年,他感到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一个半月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一名士兵在外面唤他,他停顿了一下,疲惫地整了整衣容,慢慢地走出马车。外面的风雪似乎更猛烈了一些,他头上的布巾和身上的青白长衫被风卷起,而后又被狠狠甩在身上,他被撞得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慕容拓,赤铭山到了,奉皇上之命,带你在此削发修行,并赐你法号静空。今后,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好好修行,莫辜负陛下对你的期许。”暗羽卫首领高天亲自上前扶了他一把,并指了指前方一座寺庙。

“是”

他垂眸恭敬地回应,脸上苍白安静,随后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袖,镣铐在袖间发出沉闷地扣击声,

依旧是漫天飞雪,雪花打过来,像刀在脸上细细地割,天地一片苍白。赤铭山陡峭的山形隐约可见,寺庙的方向根本辨不出,只看到脚下的积雪,覆盖着渐渐上升的石阶直通天际。

他的心刻骨悲凉,他的世界可能从此便如这天地间一般,只有灰白色。

他才只有十五岁,对别人来说,人生才刚刚开始,而对于他来讲,人生却似乎已经结束。他仰天望去,苍穹黑沉,仿佛一座厚重的坟墓向他披头盖脸地压下来。

“娘,您说,这寺里的神佛能听到我们的祈祷吗,会保佑爹的病快点好起来吗。”

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划过风雪,慕容拓寻声望去,一个着大红棉袄的十岁左右的女孩儿,一手拉着一位妇人,一手提一个小篮子,她梳两个娇俏的小抓髻,用同样大红的头绳系着,仰起的小脸被风雪打得红彤彤,头上的红绳在风雪中飞舞摇曳着。

突然一只红绳从头上划出,在空中翻卷腾挪,最后竟然挂在了慕容拓胸前的衣襟上。

看着胸前飞舞的红绳,像长久的黑暗里突然燃起一丝光,慕容拓的心突然抽了一下,感到疼痛不已,仿佛吹落在胸前的不是一条布带,而是千斤重锤。

女孩子有些慌乱,刚想跑过来拿,又看到好多卫兵,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想问母亲怎么办,但显然母亲也被吓到了。

“我去把发带还给孩子吧,别把孩子吓坏了”他静静取下发带,两手捧着,低首垂哞,恳切地问旁边的高天,高天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他,疑惑地思考了一下“去吧”。

他慢慢走到女孩儿身边,脚镣曳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划破风雪的黑夜,显得分外刺耳。

女孩儿母亲注意到他手脚上的镣铐,似乎有些害怕,拉着女孩儿往后退了退。

“别怕,我不是坏人”慕容拓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一手揽起镣拷,一手将发带送到女孩儿面前,母亲似乎有些蒙,没有阻止,却也不敢去接。女孩儿却大大方方地抬眸,认真地看他,俏生生地道了声谢,双手接过了发带。

“大哥哥,疼吗”在手指触碰时,女孩儿看到了慕容拓手腕上的镣伤。

“不疼”他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慢慢将手垂下来,用长袖盖住了手腕。

“为什么要这样”女孩晶莹干净的眸子带着疑惑与不忍。

“因为——做错了事”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

“做错了什么?”

“……”

“爹爹说,做错了事不要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姑娘教训的是”

“那大哥哥你,会改吗?”

“会……”

“那大哥哥就是好人”

“……”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女孩儿为他难过不过一秒,又瞬间被他的容貌吸引。

出人意料的对话,有些震惊,又有莫名的欢喜。

“长得真好看”,从小到大没有人会这样直白地评价他。那些虚妄的恭维话,他早就听惯了,而如今折辱他的言语,他也已经麻木了。而这声“真好看”,简单朴实的赞美却让他有暖流涌过的感觉,即便在这冰冷的世界也不觉得那样难过和煎熬了。

他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贪婪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感受着眼前这丝光亮,怕一错眼就会从他的世界消失,再度回到漫无天际的黑暗中。

“去查,看看这母女俩什么来头,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高天转头向他的下属悄悄吩咐。

“是”一名暗卫领命而去。

“走吧,静空,主持还等着给你剃度,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要误了时辰才好。”

“罢了”他在心里轻叹一声,随即松开了紧握的手指。任何温暖和光亮,哪怕只有一点点,对他来说都是奢望,饮鸩止渴罢了。

他闭上双眸,苦笑了一下。

“去吧,去给你父亲祈福吧,相信佛祖一定会保佑你们平安顺遂。”他抬手向她们一揖,转身离去。

风雪将那一抹红渐渐掩去。 第4章 七年后 七年后

大燕皇宫,冯直端坐在书案旁,看着暗羽卫呈报上来的慕容拓的信息和桌上放着的一张纸条,那是暗卫从慕容拓的手稿里抄来的,是一首诗,一首看似寻常,但却暗藏玄机的诗。

他身着玄色长袍,袍上金丝龙纹刺绣精致华美,发束缂丝金镶玉帽冠,面若秋月,眼如寒霜。

“只盼春风今日度,源河岸上看桃花”

“他终于按纳不住了”。冯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好一个只盼春风今日度!”

“这是明显的图谋不轨,不能再留他了”一位年轻大臣愤然说道。

“这样看来,之前他是一直在伪装,堂堂国君,伪装起来有模有样,当初不该让他做和尚,应该让他去当戏子呀”一位武将一脸轻视地讽刺。

“能忍常人不能忍,这个慕容拓是个大祸患啊。”一位老臣低头沉吟。

“他现在颇有些声望,只要是他讲经的日子,远近的信徒都赶来听。他还译注了好几部佛经典籍,得到了几位大师的高度评价,他们说,这样的年纪,便能如此参经悟道,实属天意。”高天如实复述情况。

“还高度评价,他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几年太纵容他了,一个囚徒,竟过得这般恣意!”先前那位武将忍不住走上前来恨恨地说。

“恣意倒谈不上,只能算是勉强度日。”猛然看到冯直扫过来的凌厉眼神,高天忙拱手道:“按照陛下的吩咐,这几年生活上我们也是格外关照的”他看了一眼冯直,加重“关照”二字的语气。

“这几年倒也确实是安份守已,踏踏实实潜心研究佛经。观察了这些年,他也只是与僧人谈论佛经,其他人一概没有接触,表面看来是只想学好佛经,从此讲经修道,普渡众生”。

“安份守已”冯直咀嚼着这几个字,手指不自觉得摩搓着拇指上的鹰首玉扳指。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墨玉的莹润更衬出他干净白皙的肤色。

“没那么简单”冯直拧起双眉,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那首诗。

“不是一直以来,有个女孩儿和他走的很近吗,你们可详细查了?”

“查过了,从第一次接触,臣就让人查了她的底细,她叫尹甘棠。家世很干净,她的父亲早先也是一个读书人,听说腹内有些经纶,但脾气耿直,不会变通,这些年一直未曾入仕,只在乡间当个教书先生。前几年过世了,现在她们母女相依为命,之前尹甘棠常去寺庙为他父亲祈福,后来他父亲去世后,因为写的一手好字,就帮寺庙里做些抄抄写写的活儿维持生计。”

“尹甘棠……”

“最初接触慕容…….不,静空,是刚到悬觉寺的时候,她和她娘去祈福,在门口偶遇,之后她就常去帮他抄译经,如此,便接触得多些。”

“偶遇”,冯直琢磨着这两个字,“偶遇是真,再遇却不一定了。仔细查!另外,他平时写的诗、词,都要一字不落地拿来我看!”

“是,主子”。

“准备一下,过几天我们去一趟悬觉寺,探望一下这位“安分守已”的静空大师。” 第5章 悬觉寺 赤铭山上的悬觉寺已有百年历史。寺庙凿壁而建,寺庙房屋三分一在凿壁内,三分之二悬空在崖壁外,几支粗壮的大柱支撑着整个寺庙,衔接处没有铁钉甚至没有木楔钉楔的痕迹,完全靠柱与木之间的高度吻合,虽经百年,仍坚不可摧,屹立不动。寺庙虽险,却坚固。包含了禅房、钟楼、鼓楼、佛堂、大殿等,内部装饰庄严朴素。如今寺庙香火旺盛,信徒来往不绝,似乎没有人会担心木桩是否可靠,寺庙是否安全。

在寺庙的西北角,离大殿较远的地方,一间极为简朴的小禅房内,静空正在译注经书,虽是辰时,但西墙上的小窗一半被崖壁遮挡,房间内光线昏暗,桌旁整齐地堆满了经书,桌上炉香氤氲。

静空端坐在铺垫上,目不转睛看着经书,这是他译注的第三套经书了。他身板瘦削挺直,灰白单薄的宽大禅衣,在他身上隐约勾勒出骨形。帝王家培养出来的气质虽经多年屈辱折磨,却并未在他身上消怠分毫,举手投足间仍是温润娴雅,贵气十足,另因多年在禅佛间浸润,在他身上又多了几分暗夜不染,淡然超脱。

“师傅,这里光线太暗了,为何不点灯。您总是这样,也该爱惜自己的眼睛才是”。甘棠一身红衣翩然而入,手里托一盏素茶和一个青色小瓷瓶。“我来给您敷眼了,您呀,这么多年,始终不会照顾自己。”甘棠假装生气地瞪他一眼,把茶放在桌上,“再这样不分昼夜的看下去,眼睛都要瞎了!”

静空的脸苍白瘦削,但因骨象好,却未有颓丧落魄之色,他鼻梁高挺,眉眼舒朗温和,梯度之后,宽阔的额头,端正的头骨显露出来,反而增添了一种清冽冽地美感。

“多谢,我没事。还有几章就译完了,完成了再敷药也不迟。”静空对着甘棠略点点头,表情平静,但只有甘棠能看到他眼底的温柔和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意。

“就是这样淡淡的笑也这么好看”甘棠痴迷地看了一会儿,脸一红,将茶盏递过去,“先把茶喝了吧,几个时辰了,茶也不喝,饭也不吃,您以为您是铁打的吗?”

“好吧”静空无奈地摇头,放下毛笔,接过茶盏,将茶饮尽,“甘棠,经书的上卷,我已经全部译注完毕,你今日便可以开始整理了。”

“哎呀!师傅,我昨日整理得太晚了,今天好累,师傅,我能不能休息半天,明天再做呀,”甘棠撒娇似的拉师傅的袖子,“您看我的脖子都坐直了,我需要休息,您也需要休息,是不是?不如,我们下会儿棋吧。”

她故意挺着头,不敢乱动的样子。她的脖颈细长白皙,线条完美的下颌微微仰起,上面是一张小巧精致的脸,俏丽的眼睛调皮地看着他。

“甘棠”静空无奈地摇头。

“来吧”甘棠不由分说,拉起静空的手。

“甘棠你——”静空连忙将手撤回,双手合十在胸前,“阿弥托佛”

“嘘,不能拒绝”甘棠用手指抵住他的唇,狡诘的一笑“师傅,就当是奖励我昨晚辛苦为您整理经书好不好,就陪我下一盘吧,就一盘,好不好!”

甘棠摇着他的宽袍袖撒娇,表情看着可怜巴巴的。静空无奈地摇头。他明白甘棠是怕他长时间地看经书,把眼睛累坏了,想让他休息一会儿。

这些年,他不停地研习佛经,从一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到精通并能译注佛经的大师,其中的甘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长期在昏暗的环境下看书,他的眼睛经常会疼,视线也越来越不好。但是他却不敢休息,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从中得到片刻的安宁。不然怎么办呢,家仇国恨无一不弑咬着他的心,如果不做些什么排解,怕是要经受更加锥心蚀骨的痛。

甘棠温柔滑腻的手指,静空其实是留恋的,不论是碰触到他的手还是唇,都让他心口一抽的疼,像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尽管是痛,却让他十分留恋,被她碰触过地方,象被蚂蟥吸附一样,皮肤皱在那里,久久无法抚平。

七年的相处,甘棠给了他一束光和活下去的勇气,不论是多么难,多么屈辱,只要想到她,就会感到有无穷的力量。

“好。”他微笑着答应下来,起身走到棋盘旁边,怎么办呢,他能拿她怎么办,在她面前,他不是静空,不是亡国的皇帝,他是赵珏,是只属于尹甘棠的“阿珏”。

第一次告诉他这个名字,她脱口而出这个称呼,让他心疼了好久。他不是真心想要骗她,只是他不想让她牵扯太多。他好欢喜她能这样唤他,多希望她能永远这样唤他。

但甘棠只这样唤过他一次,之后还称他为“师傅”,他失落极了,暗自神伤,却又不能对她吐露半点心意,表示半点感情,他想见她,却又怕见她,心里刀割似的疼,却只能不停得用读经、译经来麻痹自己。

七年里,他教会了她下棋,书画、弹琴、医术,她不能常来,但每次来,他都会教他,她很聪慧,一点就通,学得很快,不用他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但他其实内心并不希望她学那么快,他怕很快有一天,他没有什么可以教她了,她就要离开他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她也不是那么聪慧,只是为了让他少费神少操心,暗地里不知下了多少功夫。

就这样,他一边研经、译经,一边期盼着她的到来。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他想,他的前世定是积了大德,才换来了今生与她几年的相守。

他心里是怀着感恩的,感恩佛,更感恩前世的自己。他不敢奢望太多,害怕奢望是一个水泡,一碰就破了。 第6章 阿珏 虽然他没有告诉他是什么人,她也没刻意打听过,但是七年了,她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七年前,他身披镣铐而来,一队暗卫押解着他,他脸色苍白,身体孱弱,眼神无望。七年来,他没有自由,做什么说什么都要向看守他的人请示。他的周围还总是有一些人在暗处监视他,他除了去大殿讲经、上早课外,未曾出过这个禅房,他看似手脚自由,却又似乎身上披满枷锁。

七年里,隔几天就会有人来代皇上进行问询,每次都要花上几个时辰。他必须跪着一一如实回答,来人会把他的问答记录下来,以及他写的东西全部带走,经过细细地检查或上报之后才会还给他。他们对他说话虽用尊称,但语气和态度却十分傲慢,还时常伴有斥责。

每到此时,他总会恭敬地垂手而跪,眼眸微敛,表情平静,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他有些不一样,他虽表现得卑微,但他骨子里是高贵和孤傲的,眉宇间透着一种清冷的决绝,他对他们虽恭敬顺从,内里却是冰冷自傲的。

但能看出,他在她这里,是温暖的,有血有肉的,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带着信任、依靠与宠溺。

她在他这里学会了很多东西,他教她时是满足的,看到她的进步时,他是欢喜的,但似乎还隐隐有些担忧。他的欢喜在眼睛里,藏的很深,但是她能看懂。但是他的担忧,她却看不懂。

她的父亲去世了,母亲身体也不太好,生活艰难,幸好他会些药理,给她母亲开了几副药,效果不错。

在她眼里,他几乎是通晓天下事,没有什么是他不会做的,但却没有几样事是他能做的。

她想起他们刚熟识时,她问他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他只说是自己做错了事。她不理解,像他这般优秀的人,特别是那样好看的人,为何会做错事,又究竟做了什么错事,会让他受这般责难,受这般苛待。

她不知道他究竟有怎样的身世,怎样的经历,她不敢问,也不想问,一来,她知道他应该有自己的隐私和苦衷,二来,她不想用这些问题让他为难。

但是,她知道他叫赵珏,这就足够了。

当他把他的名字写下来给她看时,她有一瞬间的窒息。“阿珏”她脱口而出,想都没想。

但又觉得似乎不妥,忙羞涩地低下头。

她没看到,在她唤他时,他抿着嘴唇,身子抖得厉害,眼里浸满了泪水。

“阿珏”她以后只在心里唤过,但口上却再也没敢唤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他多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唤他。

“阿拓”,小的时候,母亲也会这样唤他,声音温柔,带着宠溺。

他是大齐唯一的谪子,身份尊贵,父母都很爱他,而他从小就明白自己同别人不一样,身上肩负着国家的责任和担当。因此,他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却并不放纵自己,他从小就很努力,很自律,立志将来成为一代明君,让国家更富强,让百姓更安康,成就万世伟业。

然而……

他苦笑。

“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慕容拓收回心神,对甘棠轻轻一笑。

门外风沙又起,将血一般的残阳渐渐遮挡。 第7章 接驾 “静空,陛下来了,准备接驾吧”一名暗卫不知从何处闪出,站在他们面前。

燕皇为何会突然驾到,七年了,他都不曾出现过,只是派暗卫重重看守,他知道,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时时形成奏报,出现在燕皇的案头,按理,燕皇真的没必要亲自走这一趟。

似乎并不是太意外,静空从容起身整理衣容,双手合十施礼道“劳烦带路”,又转身对甘棠笑道“今日怕是译不完了,施主请先回,明日再来取吧”。

陛下?她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皇上对于她来讲远在天际,如同神佛,遥不可及。而此刻却听见说,皇帝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要求她师傅接驾。

这是什么来头,她有点懵。在她的认识里,最大的可以称得上“官”的人,也就是她们的地方县丞严凉。

“不必麻烦,朕亲自过来看望大师了”话音刚落,冯直已经走进禅房,玉冠戴,月白素色锦衣,银丝刺绣双龙盘于双肩,瑞兽纹饰皮腰带,一侧挂一把玉具剑,玉剑首上卷云纹中间镶嵌一颗殷红大宝石。

还没等明白过来,甘棠只觉眼前一亮,皇上已然华丽登场,这通身的气派,果然贵不可言。

看到冯直突然出现,慕容拓只略微一顿,随即从容绕过书案,走到冯直面前,揽衣下跪,“不知陛下驾临,贫僧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

撇了一眼甘棠惊呆的小表情,冯直径直走到桌案旁坐下,随手翻看桌上的书卷,自始至终也未理会慕容拓。

长时间的安静,气氛慢慢有些窒息。

只有在傍晚时间才会在房间的侧墙上留下的一抹余辉,将冯直掩藏在暗影里,使他看去深不可测。

慕容拓却并不在意,他从容地跪转身,重新面向冯直,整理了一下衣袖,低首垂眸,脸上平静如水。

“你叫尹甘棠,名字很特别。”

“啊!?“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还在梦游一样的甘棠,不自觉惊讶地看向冯直。

“放肆”旁边的无衣轻呵“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无妨”冯直轻抬手指,止住了无衣的呵斥。

“喜欢穿红色,穿戴也很别致。”冯直玩味地打量她,十六七岁的豆蔻年纪,一袭红衣,只有斜襟处和袖口边缘用黑色装饰。长发在头顶处挽起,梳一个极简单的朝云髻,用一根长长的红丝带系住,多余的丝带自然垂下来,与散落在肩上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时隐时现,倒显得长发更加乌黑亮泽。

“为什么”冯直摆弄着手中的一支笔

“啊?”甘棠又一次一脸迷惑地看向冯直,这都什么呀,左一句右一句的,问的什么根本听不懂呀。于是看向地上跪着的慕容拓。慕容拓身姿挺拔,姿势不改,并没有看到甘棠投来的求助目光。在师傅这里未得到回应,甘棠转而看向皇上身后的无衣,无衣更是面无表情,象根木头。

甘棠只得绝望地收回视线。

小小的禅房已经被几个人装的满满的,气氛让人局促,空气又明显不够用。甘棠感到气短心虚,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在心里长叹一声,低下头,垂下眼帘装傻。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冯直突然有些不忍,“朕是问,你为什么喜欢穿红色”

“这……这个呀,爹爹说,红色象星火,能给人带来希望,他喜欢红色。”原来是问这个,早说呀,好好问不行吗,干嘛故意折磨人,甘棠不愤地撇撇嘴。

“倒是有趣。听说你父亲也是读书人,却不问功名仕途,不喜结交官绅,这份气节,倒让人敬佩。”

“他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甘棠不知道此刻是应该说是,还是应该客气两句,正在犹豫,冯直却已经不再理采她,仍看着手上的佛经。

“静空大师怎么还跪着,快起来吧,如今你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师,切不可这样多礼。”冯直并未看他,话说的漫不经心,语调略带调侃。

“贫僧不敢”

“不,是朕的不是,朕一看见漂亮姑娘,竟一时忘了神,只想着一起诵经理佛,下棋聊天,逍遥天际算了。”

慕容拓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冯直的眼睛,这算是在敲打他吧。

慕容拓站起身,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袖与前襟。“陛下明鉴,甘棠姑娘略懂经书,又写的一手好字,平时只是帮我整理一下译本,并无其他,且这些事情也都请示过高首领,得到允许的。”

“略懂经书,甚好,偏远的边塞,一个女孩子。”冯直砸着嘴,“不易,宫里都没有这样的人才,不如这样,前几日邻国恰好进贡一部经书,朕让人仔细研读,却仍一知半解,无法参透,白放着岂不可惜,不如请甘棠姑娘随朕一同入宫,帮着翻译一下如何。”

“啊”又是一惊,甘棠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这位皇上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的够厉害。

自己分明跟他一点也不熟,可他好像,跟自己前世有仇似的。

自从皇上来到这间禅房,甘棠就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是网蔸里的蝴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关键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这都哪跟哪儿呀,在这个偏僻的边塞寺庙,突然来了一位大家都称陛下,和自己隔着不知道多少千里的大人物,这个人从来不认识,甚至很少听说,却突然跑来评价自己的穿着,开着荒唐的玩笑,然后还要带自己走,这都什么情况,有人提前支会一声吗,有人问过她的想法吗?

“皇上”甘棠连忙跪下,“我不行的,对于经书我只是略懂,帮着静空师傅整理一下译本还勉强,若是单独释意,怕是捉襟见肘,还请皇上再考虑一下。”慌乱之中想出来这个拙劣的理由,也不知管不管用,但不管怎样甘棠都要为自己争取一下,至于争取什么,其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冯直眼里闪过不满,这个不识抬举的小丫头。

“大胆,竟敢忤逆皇上!”身后的无衣终于不扮木头了,对甘棠抛来一双怒目。

“无妨”冯直手一抬,又一次制止了无衣的呵斥。

甘棠有些好笑,白了无衣一眼,正要说话,却听到慕容拓上前道:“陛下,牡丹乃富贵之花,若是置于偏远放任不管,怕是活不过三日,而自小生长于野外饮风食露的赤水海棠,突然被移入温室,怕也会水土不服。甘棠自幼生活在乡间,散慢自在惯了,不尊礼法,不懂宫规,贸然进宫,怕会惹陛下不快,令宫人们耻笑,还请陛下三思。”慕容拓又跪下,双手合于胸前。

“哦?!那大师你,是牡丹还是赤水海棠?”

“贫僧只是一株野草,任凭陛下处置罢了。”慕容拓伏身于地,额头扣在指上,声音恭敬谦卑。

“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吗?”冯直锐利的眼神紧盯慕容拓,仿佛可以从他的身上穿透过去,看到他的内心。

“陛下多虑了”慕容拓依然伏身于地,看不到他的表情。

“野草,太自由了,怕是长疯了不好管理,不如早些下手,你说呢,大师。”

“但凭陛下处置”慕容拓直起身,敛眸垂手。

“姑娘你呢,想继续留在悬觉寺?”

“啊……是,我娘身体不好,民女还要留下来照顾她,请皇上收回成命。”又是没有征兆地转移话题,甘棠似乎有些习惯了,从容回复。

回答的不伦不类,的确一点规矩也不懂。

冯直皱了皱眉,“这是圣旨,不容更改。朕会派人告知你的母亲,你收拾一下即刻随朕起程。”说完,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襟下摆,头也不回地走出禅房。

“慕容拓,你那首诗写的不错,我记下了。”刚走到门口,冯直突然停下,并未回头,“只是,看桃花就算了,这山寺的梅花开得最好,不好好看看当真可惜了。”

“陛下说的是”慕容拓仍直身垂眸,态度恭谨。

“好生研习经书,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没事就不要再出门讲经了。”声音慵懒,却带着高高在上的霸气。

慕容拓身体微怔,但仅仅是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冯直的一句话,禅房变成牢房。

“陛下期许,贫僧一人足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甘棠姑娘实不适合在宫中生活,还请陛下三思,放她自由。”慕容拓复跪伏于地,提声再次肯求。

“你想抗旨?”一名暗卫闪出拦在门口,手里已然拿着一副沉重的脚燎。

“贫僧不敢”。慕容拓沉默片刻,隐忍受下。

人皆散去,慕容拓起身,不动声色地退回到墙边,任由暗卫将镣铐戴在他的脚腕上,并将连接脚镣的铁链另一端钉入禅房一侧的石岩中。

甘棠本想追出去请陛下收回成命,却同样被其他卫士挡了回来。

“陛下准予尹姑娘道别,但半柱香后必须出发。”

甘棠只得返回,回头看到慕容拓,一时定在原地。

“师傅,你……这……,我是不是连累了您”甘棠急得眼泪流下来,过去拉住暗卫,“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师傅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帮我说了几句话,你们没必要这样对他吧。是我不想去,与我师傅何干,你们要惩罚就惩罚我吧。你们快放了他,你们快放了他呀”甘棠越说越急,拉扯着暗卫哭了起来。“你们不能那么欺负人吧,这莫名其妙的,为什么突然这样对师傅。”

暗卫没有理会她,手上也没停。

“你们快停下,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们别这样对他”当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拓被他们用铁链束缚住双脚,当听到铁钉砸入岩石的刺耳声时,甘棠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砸碎了。

“他是皇上,一言九鼎。”慕容拓抬脚,镣铐在脚下拖曳,好在铁链够长,足以容他在室内行走。他走近甘棠,抬手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异常温柔,却也苍凉一片。

“师傅,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甘棠不敢看慕容拓。

“是我做错了事,罪有应得,与你无关,你不要自责”慕容拓笑了笑,“其实没有你,他们本来也是要这样对我的。”

“那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这样不放过你”

“你还小,不用知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你只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不要乱责怪自己。”

“我不想你这样,师傅,看你这样,我好难过”眼泪不争气地流不止。

“别难过,这是师傅应得的”

“可是……”

“甘棠,是师傅连累了你。此去,可能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万事要多加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师傅等你平安回来。”

“我一定要去吗,连去向我娘告别都不行吗,我娘本来身体就不好,她离不开我,我这一去,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您,见不到我娘了”。

“不会,别担心,他不会伤害你的,等你把经书译完了,便会放你回来。”

慕容拓轻轻帮甘棠擦去眼泪。

窗外风起,卷起细小的砂砾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细碎碎地敲击声。天色迅速沉下来,将小小的禅房包裹成令人窒息的囚牢。 第8章 我不要你们肝脑涂地 几日后深夜,一条黑影悄悄潜入静空的房间,轻车熟路避开所有暗卫。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慕容拓并没有看来人,而是愁眉不展地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弯弯的,干净而皎洁,像甘棠笑起来时的眼睛。

“陛下,他竟然这样对您”行礼时,看到地上拖着的铁链,“真是禽兽”姜元昊一拳砸在地上,“陛下您受苦了,臣定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

“他们带她入宫了”慕容拓没有理会他的愤怒,长叹一声,突然回头,恳切地看着姜元昊“我请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她平安无虞。”

“陛下放心,宫里臣已经安排好了。”

“元昊,七年前,你来到我身边,你知我的报复,我亦知你的决心,可复国的大业终究是男人的事,不应该把她卷进来。冯直一心要拿住我,势必从我身边最亲近之人下手,今日之事实属无奈,我亦无法阻挡,但究竟如何,你我都清楚。”他握紧拳头,身体剧烈颤抖着,像是忍着巨大的疼痛。

“这条路充满凶险与无望,我真不知,最终能给她带来什么。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慕容拓说不下去,他不敢想,这七年,如果没有她的陪伴,他还会不会支撑到现在。

“陛下不必担心,甘棠姑娘什么都不知道,燕贼既拿她来辖制,便不会对她如何。”

“我懂”

“这七年来,我们在这赤铭山内潜伏,秘密安排一切,便是等有朝一日,陛下带我们杀回去,带我们收复大齐山河,不再让我大齐子民受那燕贼之辱。”

“我本是心灰意冷之人,蒙你们不弃,冒险为我筹谋,我亦知身上的责任和担当,定不会辜负你们。但请尽心保护我想保护之人。一屋一天下,一人一苍生,如果,我连一人都护不住,将来何以护这天下人,又有何颜面做这天下之主。”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臣明白,臣定肝脑涂地。”元昊单膝跪地,眼里也闪着泪光。

“我不要你们肝脑涂地,我要你们都能好好活着,我为大业,亦是为你们,为我齐国百姓免遭涂炭,但若做不到这些,这所谓的大业,又有何意义!。”慕容拓弯腰扶起元昊,眼里是痛苦与不忍。

“你去吧,一切按计划行事,不必事事都来回,现在冯直囚禁了我,正好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慕容拓望着窗外,默了很久,声音微颤。

“臣告退”姜元昊看着慕容拓的脊背,看了许久,才躬身退出,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归于平静,山里雾气多,原本皎洁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蒙上一层纱,薄雾中的赤铭山忽隐忽现,如影如画。

谁也不会想到,波澜不惊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赤铭山密林深处山洞内,洞外多处暗哨,不远处,士兵们正在演练,还有士兵在忙着搬运武器。山洞很深,四通入达,洞内布置很整洁,安排有序。其中一个房间内,布置虽然也十分简单,却有一个极其精致的沙盘地图,盘上布满各色地名和小旗,姜元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沙盘思考着什么。

自从燕国灭了齐国后,冯直便统一了两国的文字、钱币、度量衡等,还修建了一条直通两国的路,为了便于两地的子民往来通商,繁荣两地经济发展。这条路建成后,给两国通商往来带来一些方便,但同时,也为燕国官商压榨原齐国子民带来了便利,财富便源源不断地流入燕商的荷包里。

每每想到这些,姜元昊的心都像是在流血。七年了,他强忍了七年,为的就是做好充分的准备,一击而中。

齐国多年来,重文轻武,夜郎自大,先皇只知诗词歌赋,享受安乐,重用奸佞,荒废政务,才给了燕国可乘之机。还好,新皇慕容拓虽于少年遭遇大变,却是个处变不惊,忍辱负重的好男儿。

七年前,他第一次悄悄潜入他的禅房,十三岁的少年,眼里似乎有一世的沧桑。

是啊,从云端一下跌入地狱,受尽人世间最不堪的屈辱与折磨,如果还没有疯掉,那真是得有多么强大的内心啊。还没有说话,他已经被眼前的慕容拓深深折服,这才是他们大齐的皇帝,这才是多灾多难的国家需要的人。

蛰伏,徐徐图之。出身不分贵贱,只要有利于复国,皆可用之,但不得为了复国大业枉顾性命,这是慕容拓的原则与底线。

“少将军,都按您的要求安排妥当了。”姜福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姜福是自小跟随姜朔出生入死的军中老人,一直唤他少将军,这么多年也不曾改变。其实他也并不老,只比元昊大十来岁,却总是像长辈一样忠心赤胆地护着他。

“这一次,冯直要带人巡查水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这次错过,再找机会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阿福大哥,这次巡查,尹姑娘也会一起跟着,你们注意,定要护姑娘周全。”

“少将军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是呀,尹甘棠顺利入宫,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既如此计划,陛下又在担心什么呢”

“少将军,您该下命令了,将士们都等着呢”

“等了那么多年,是该有个交待了。”他猛得将一把刀狠狠插进沙盘中燕国大都的位置,眼里冒着火焰。 第9章 遇险 马车安稳地行驶在路上,车很大很豪华,可以坐下十几个人的车,却只有冯直与甘棠两个人坐,冯直一直在看书,或看奏折,完全拿她当空气。

明明车内很宽敞,甘棠却觉得窒息到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手该放在哪里,该不该说话,该说什么话。

“我……,要不我去别的车上吧,不打扰您看书?”,甘棠犹犹豫豫地指指外面,尴尬地说。

“……”

“我……”

“噤声。”冯直头都没抬。

“......“

话被堵在嘴边,气却鼓在胸口半天下不去,没办法,谁让人家是陛下呢,这世间本就是谁强谁说了算。心里有了气,便不愿再守着规矩,甘棠任性地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位君王。

“长得还不赖,怕是因为常年骑马舞剑,身材那真是没得说,宽肩细腰,胸阔腿长,再配上线条完美立体的脸,真真可称得上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看够了吗”冯直突然抬起眼眸,与甘棠对视。

“没有……”被冯直的眼神吓了一跳,有种做小偷被抓包的尴尬,但还强硬着不愿承认。

“还没看够?”冯直皱眉。

“我不是……”唉,怎么回答都是错,真是尴尬到极点,甘棠第一次发现自己语言那样的贫乏。“有什么好看的,自以为是,自恋狂,比阿珏差远了。”又恼又气间,在心里把眼前的冯直骂了一个遍,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我……”

“如果看够了,就下车吧。”冯直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摆,继续埋头看书,“下去,跟车伺候,随叫随到。”

“啊?!”又是始料未及,差别要不要那么大。

“下车就下车”甘棠想,她又不是千金大小姐,从小也受过苦,还怕走路不成。

正准备躬身出去,突然一声闷响,一支冷箭穿透车帘直插进来,来不及反应,甘棠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冷箭擦着甘棠的右臂直射进冯直左肩侧方的窗棂,力道极大,带翻了甘棠,射穿了窗棂,从车旁随行的小太监的左耳射入,右耳穿出,小太监还没来得及吭一声,便当场毙命。

队伍顿时乱起来,马鸣声,保护陛下的叫喊声,捉拿刺客的刀剑声。

车内却很安静,甘棠惊恐地忘记了喊疼,直楞楞地看着箭射出去的方向。

冯直却异常冷静,他一把将甘棠拉入车角,按她伏下身子,一边向外观察,脸上除一如既往地冷若寒冰,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奇怪的是,一箭射过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别怕,只是擦破点皮,一会儿,朕让御医给你上点药包扎一下就好了。”确定没有危险后,冯直察看了甘棠的伤势,看到惊恐万状的甘棠,冯直的语气稍有些和缓。

但,冯直脸上看似平静,心里却是惊悚不已,如果不是甘棠恰好为他挡了一下,这一箭,对准的正好是他的心口。

“好厉害的箭”冯直拔下箭头仔细查看,这不同于一般的箭,比普通的箭粗且长,箭头是三棱玄铁,穿透力极强,坚硬无比。

是什么人既有这样高深的武功,又知晓他的行踪,还有这样精良的装备。

“看来此行有些意思”冯直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

刺客并不恋战,一击未中,即刻飘然而去,全然没了踪影,护卫们搜出几里地也没见半个影子,只得回来复命。

“去、去查,抓不到刺客提头来见”冯直向着远处发出严厉的号令。

“是”

几条黑影自密林处飞跃而出,旋即消失。

到底是从小到大没有受过那么大刺激,甘棠连吓带伤的病倒了,发起了高烧,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陛下,箭上虽有毒,但好在伤的不深,臣已经帮这位姑娘施针拔了毒,再吃几副药,休息几天也就无碍了。”

御医施完针,甘棠吐出几口黑血。

“箭上还有毒!”越想越后怕,冯直倒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甘棠,惨白的小脸,因痛苦而皱起的眉头,嘴唇紧紧抿着,一看就是一个倔强的丫头。

看着她,冯直嘴角轻扬,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跟她真是有缘,初次见她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而现在,只不过一起坐了趟车,便机缘巧合地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箭。

这是天意还是有意,冯直皱眉不动。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可是这个小丫头,看似水一样的单纯,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但他知道,越是看似简单,其背后越是高深莫测。她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她是知晓还是未知,她究竟在这场谋划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想到这里,冯直的脸沉下来,挂上一层寒霜。

“这种箭不是寻常地方能做的,箭上的玄铁又是出自哪里,这些都有迹可循,派人去查”冯直将箭交到无衣手上,“另外,去问问这几天慕容拓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人与他接触。”

无衣领命而去。

天黑下来,还有伤员。不急着赶路,冯直让队伍停下来,在一片开阔的林地安营扎寨,稍作休整。

冯直将甘棠安置在自己的大帐内,坐在书案前,静静地深思。

“疼”甘棠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哪里疼?”冯直快速赶过去。

没有回答,甘棠又昏睡过去,可能因为痛苦,她的额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一缕青丝粘在前额,垂下来,遮在眼前。

冯直伸出手,想帮她把头发抚上去,但刚到额前又犹豫了,他搓了搓母指上的飞鹰玉板指,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在一切未明了之前,他必须克制,让自己保持冷静。

目前,很多事情扑朔迷离,没有头绪,他不能让任何事情扰乱心智。

“御医,来看看,她怎样了。”说完转身出来,把空间让给了御医。

“只是梦呓,并无大碍”

御医经过仔细察看,向冯直禀告。

“好生照料着”。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她渐渐睡得平静下来。冯直走出大帐,已是亥时,没有月光,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士兵们燃起的几堆篝火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

此地很开阔,刺客偷袭的可能性很小,即便是来了,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在一堆篝火旁坐下来,往快要燃尽的火堆里添了几支木柴,经过短暂的调整,木柴熊熊燃烧起来,喷出红红的火焰。

“红色象星火,能给人带来希望”他想起甘棠的话。

母亲还活着时,也喜欢穿红色,即便在那些被歧视和凌辱的日子里,母亲也爱穿大红的衣衫。也许,那时候,母亲的心中也是充满希望的吧,她希望儿子快快长大成人,她希望将来有好日子过。

可是,她走的太早了,没能看到儿子长大。冯直心里一阵绞痛,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行辕一路南下,很快到了闵州,很奇怪的是,经上次被偷袭后,路上再未起任何波澜,一路十分平静,这场刺杀像是一场梦,似乎从来都没有真实存在过,除了身体还一直有些虚弱的甘棠,其他没有任何变化。

经过一番精心调养,甘棠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借着受伤,甘棠干脆装傻,躺在床上赖着不起,正好可以避免与冯直单独相处的尴尬。

冯直虽日日来看她,见她睡着,也不说话,只默默坐一会儿就走,吩咐太医和宫女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