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神山》 初见 傍晚的白云山阴沉沉的,天空中还带了些许血色,好几个苗人做完了今日的活计,在山脚下的茶摊上喝茶。

在晦暗的天光下,一个中年白发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跑在茶摊对面一棵树下,嘿嘿地傻笑。

那棵大树上还有一道一两月前留下的血渍,他一身都是脏污,穿的破破烂烂,头发蓬乱,双眼空洞无神,瘦骨嶙峋的手上全是刀伤。

男人对那树傻笑了一会儿,突然就发疯了般踩那树根,脱下裤子,面目狰狞地朝那树滋了一把尿,完事后双手在空中不断挥动,表情变得惊恐嘴里不停的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

舜华坐在茶摊上点了一壶茶,却没喝。

她戴着帷帽,里面的脸上还有一张面纱,只露出了英气的剑眉和一双黑亮的桃花眼,身上穿着绣着黑与蓝色云纹的苗家白服,腰间挂着漂亮的银铃铛佩着一把银剑,那把银剑的剑鞘上刻着精致的彼岸花。

茶摊上除了舜华和两个少年面朝疯子方向,其他人习以为常,喝茶唠着嗑,看都没看那疯子。

在树下做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男人对着山大叫:“童子尿!童子血!你别杀我!别杀我!”然后抱着头踉踉跄跄地连滚带爬的朝后面的山神庙跑去。

那两个少年看着热闹,其中一位看着贵气,用绣有海棠暗纹的发带半束着青丝,头发慵懒的垂在肩上,面容俊美柔和,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穿着锦缎做的黑裳,腰间有一把折扇,脚上是一双黑色小靴,一旁坐着的那个,则像是他的随从小厮。

少年看到男人脱下裤子的时候就别过了头,连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旁桌的苗人笑着看到红了脸,道:“你一个男子有什么关系,那边那个遮着脸的姑娘都朝他那边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

舜华的身影略侧了些,她眼睛泛着微微的幽蓝色的光,也在看观察着发疯的男人。

印堂发黑,周身缠绕着浓稠的黑色怨气,那股怨气似乎是活的,发现了舜华的目光,离了男人一部分朝她慢慢靠了过来。

舜华手微微一动,怨气畏畏缩缩地回到了那疯子身上。

就算没有这份怨气这个疯子也活不久了。

少年看着疯子远去的慢慢消失身影,问旁人:“这是怎么回事?”

喝茶聊天的苗人们本来也就闲着,这会儿便都七嘴八舌地说道:“你是外来人,不知道!附近那个白云寨全死了,死状凄惨着呢,蛊司派来的人处理一个都没回去。”

“嘿哟,可不是,估计又是炼那劳什子灵蛊的,李有福是山上唯一活着下来的,还是个没修道炼蛊的普通人呢!这从山上下来第一天还正常,跟我们说了山上的事,第二天疯了,现下的疯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听说昨日还用刀割破了手腕接了一碗自己的血喝下肚。”

舜华朝疯子远去的方向望去,李有福,这名字取得还不错,能从上面活着下来也是当真有福。

少年一路上也对这白云寨似乎略有耳闻,都说这边有极恶之鬼的害人,山寨上还有不少蛊师和术士都被灭了满门,若是那地方真的如传说中那般,那这唯一存活的人被疯了倒是情有可原。

可这山脚到白云寨寨子不过十里路,还有这么些村民在这儿,到时候那鬼杀下来了,这些百姓不也完了,傅舟桓不解:“那你们怎么不搬走啊?在这山下多危险啊!”

他后桌的络腮胡汉子打量了他一眼,这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公子,不知民间疾苦,道:“富一些的走了,咱们这些穷人家走了能去哪啊?剩下的乡亲们田地在这儿,要生计,也没什么积蓄,重新开垦种下得饿死了,听说灵蛊没了主人除非自己突破了才能离开自己成形的地方,以往出过这种事,等几天蛊司上头的人就解决了。”

“公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些事也太吓人了,过这山寨也太凶险了。”坐在少年一旁的小厮听了苗人说的面上一下紧张害怕起来。

那少年只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山头阴沉沉的天空,他面上也有些难看,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来给他们上点心的茶摊小二听了知道他们要过山,也劝道:“哎哟,你们要过寨啊,现在万万不可,除了李有福,从上这山的都没有活着下来的,还是等些时日吧。”

少年道:“多谢兄台好意。”

小二“哎”了一声,告知了就成,上不上山看这他自己的考量了,知道了还非要去的话那不就是送死吗?劝一两句也就得了。

舜华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传灯大会在即,自己歇的差不多该去干活儿了,任务要速战速决。

她朝上白云山的那条山路那边走,山间带着腥臭的风将她白色的裙袂吹起,斗笠下的黑发随风飘扬,脚尖点地朝那座大山而去。

傅舟桓看到她上白云山的路:“等……”

人却消失在视野之中了。

小二心里叹气,这会儿还上山的,要么找死要么就是司里派来的人,瞧着这个女子的装束又遮面,指不定就是祭司大人了:“两位公子改日再去吧,她或许就是来处理这事儿的。”

少年一咬牙:“不行,我们也走。”

人一个姑娘都不怕,他怕什么。

冬日的苗疆天色暗的特别快,夜里乌云蔽月,山路上阴气沉沉,暗红色的血如流水般沿路在石缝草丛穿流。

浓郁的血腥味满布整个白云山。

本就是血色的曼珠沙华吸收了人血,颜色更为鲜艳刺眼,开满了整个山寨,几只乌鸦站在树上看着睁着灰溜溜的眼睛在树上看着她,在昏暗的夜里啼叫。

白云寨在山腰,越往寨走,山间的雾气越重。

到了寨门,头上吊挂着六具残缺的尸体,虽已不成人样,但他们腰间吊着的令牌告诉她这是蛊司之前派来的人。

压了压帽檐,舜华一脚踏入白云寨,她的手腕上立马就出现了一道血手印,顷刻恢复如初。

这是灵蛊的诅咒,她往后走一步,山寨也后移,从踏入这个山寨的那一刻起她就进入了灵蛊设的结界里。

面前的寨子很熟悉,她从前来过这白云寨,记忆中只记得那年这里蝴蝶花开满了整个山寨,天上有孩童放的纸鸢。

只是忘记是几岁的时候的,总之她还小,长老殿的让她和司主沉伽来这里办事,寨子里有普通的苗人,也有蛊师和术士,整个山寨其乐融融,人也热情,不过一个月,就遭了灭顶之灾。

可现在的白云寨不复往昔她记忆里的光景,地上多被肢解的血肉模糊身体,密密麻麻尸体倒挂在一棵枯树上,身体畸形扭曲,那些头颅的面上死状惊惧又狰狞,嘴撕裂一般张着,似在嘶叫,也不知道这些人身前遭受了怎样的摧残。

黑色的雾笼罩着那棵树,上面都是深重怨气。

她摘下帷幔,挂在背上,点了一根通体漆黑的香,手一挥飞插入树前的地上,周身周围刹那间出现了无数的红蝶,下了命令:“去,把那东西给我找出来。”然后坐在树下抱着双臂就这么在那挂满死人的树下闭眼小憩,等那东西上门。

没多久,一阵山风吹,寨门两个人头落在地上,风中传来两道鬼哭狼嚎似的尖叫声。

“谁?”

她猛地睁眼按住了腰间的剑,看了一眼门口,又把剑放回腰间,还以为是那灵蛊上门了,或者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原来是茶摊上那两个外来人。

为首那个少年看着地上的头颅一下瘫软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念着:“南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十八罗汉保佑各路神仙保佑,我这一生积德行善......”

他的身后是被吓傻了呆愣在原地腿有些站不住的小厮。

这一路都是血,山下那个愣头青还硬是上来了。

少年颤巍巍地慢慢站起身来,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她,本来眼睛一亮,又快速暗了下去,周围的这一切让他不确定舜华是人是鬼。

“娘啊!!!”又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他抬眼就看到了舜华背靠树,树上的挂着的人死状千奇百怪,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东西,少年揉了揉眼睛,二人掉头就疯狂往回跑,但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寨门了,这个寨子跟着他跑。

反正也无事,舜华就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两个人跑,终于他们跑累了,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浑身打着战栗强撑着回头,左右看了看,却也不敢乱走。

小厮说:“公子,咱......咱么要不还是过去看看那姑娘吧......”

那棵树实在是看起来瘆得慌,少年犹豫了一下,也没法子了,这地方古怪着,瞎转指不定更惨,最后他还是壮着胆子走到舜华面前,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你应该是活人吧?”

舜华没理他,他拿腰间的折扇想戳一下她的胳膊,舜华一下把他的折扇打飞出去,语气凶恶:“碍事。”

少年松了口气,看来是活人没错了,他看了一眼头顶树上,咽了一口唾沫,抱拳:“在下傅舟桓,这是我的贴身小厮屈竹,我们绕了半天都走不出这里,好像遇到了鬼打墙,始终回这个寨门前,所以才进来了,姑娘看起来像行家,能否带我们走出去?”

她冷冷看了他一眼。

傅舟桓解释说:“姑娘是这样的,这山颇高又崎岖,听说这个寨子过去有一个菩萨庙能通往青莲狱,我和一人有约定,明日晚上便要到那儿,银子只管开口,若是需要其他的,我看我有没有……”

还未等舜华开口拒绝,风一吹,树上重重摔下了个头颅,还有一个没有头和下身的身体。

傅舟桓和屈竹两个人被吓的抱在了一起,二人闭着眼睛,张嘴大声惊呼:“啊!!!”

舜华被这二人喊得耳膜疼,有点烦的蹙眉。

她看了面前的燃香,一只红蝶朝她飞来,轻盈地落在指尖,顷刻化为晶莹的流沙消散了去。

这香是人油做的,此前这种情况半柱香的时间不到灵蛊就现身了,如今燃尽了还没瞧见鬼影子,红蝶也没找到蛛丝马迹,说明这东西不简单。

地上的头颅是一个戴着头巾的男子,那半截身体穿着紫色花绣银衣,应当是位女子,两个躺着地上没有动,屈竹小心翼翼的踢了一脚,见还是没动,傅舟桓才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她出任务还第一次遇见有活人自己跑进灵蛊的结界里,她起身向左侧白云寨的祠堂走去。 白云祠堂 傅舟桓带着屈竹跟在她后面。

这里到处都是血迹和残肢断臂,这个山寨是经历了一场屠杀,怪不得山下那个人疯疯癫癫的。

跟着她边走傅舟桓边问:“姑娘,这寨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或许是这个少年长得标致,舜华难得还颇有耐心:“被鬼物灭门了。”

傅舟桓惊呼:“什么?有鬼?”

他看舜华似乎是专门来这山上找鬼的觉得跟着她安全,有一搭没一搭的套起近乎说了起来:“姑娘怎么称呼,出自哪派啊?”

她道:“舜华。”

傅舟桓称赞:“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你名字出自诗经呀?是木槿花开的时候生的吗?这名字真好听。”

舜华没答他,傅舟桓低声问屈竹:“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屈竹也低声:“他们这边的蛊司那个祭司就叫这个。”

傅舟桓想起什么般点了点头:“还真是。”

祠堂门破旧,门口两边都有两具白骨,像看门一样对称坐在门两侧。

她一把推开门,厚重的灰尘从门上落下,她用手扫了扫面前的尘土。

等尘土散去后才看到这里而墙上挂着一尊被劈成两半的一尺高佛像,供奉牌位的烛盏碎了一地,灵牌全裂开了,而映入眼帘的是供台的中央有个头颅,周围是发了霉的贡品。

那个头颅上有一个大洞,眼眶空荡荡的,左边眼眶外侧吊着半个的眼珠,脸上的人皮被剥了只看见了暗红色的血肉,他的嘴巴也没了,牙齿外露,诡异的笑着。

一个人身穿着白衣弯的有些扭曲地跪在蒲团上,而蒲团的周围全是血色的手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娘啊!”

傅舟桓和屈竹又爆发出一阵锐利的尖叫。

舜华颇为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本来想着他们跟着就跟着吧,上面没有规定不能带人,只说要带回那灵蛊,结果这两个一看就养尊处优的少年见到点东西就尖叫,本来那鬼物就蛰伏了起来,这样就更难找了。

舜华有些忍无可忍:“不能忍就给我滚蛋。”

傅舟桓睁着那双澄澈干净的眸子看着她,有些委屈。

舜华知道其实也不能怪他,这少年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面相看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只怕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她看了一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牌位,这里怨气很淡,她拔出腰间的剑,那剑银光闪闪,森冷的寒芒毕露。

这个头颅尤为怪异,和外面的不一样,透顶的中心有个洞窟。

她面无表情地拔剑劈开了那个头颅,里面竟是空的,脑髓都没有。

这只灵蛊得多恨才能把一个人的脑髓都给他抽了。

周围依然什么都没发生,舜华把剑收了回去。

鬼物迟早都要出来,这些天除了傅舟桓这种,不可能还有人敢上山,他们是送上门的新鲜血肉,她想要突破后离开这儿不可能不来。

她手里燃起一团白光,自己去一一查探那些灵牌和碎裂的佛像,傅舟桓他们不敢上前。

这接二连三的惊喜把傅舟桓吓的头有点昏,他让屈竹把水壶拿给他,先问她:“舜华姑娘,你要喝水吗?”

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带了一路的水壶人家未必愿意喝,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他还是要问问。

果然,舜华没理他。

他有点丧气,自己喝了口水拉过屈竹往外走,想透口气,现在院里上方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他又看到那棵树,上面的人头似乎变了,眼神似乎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

傅舟桓的眼睛和那棵树对上,周围的温度骤然变成可怕道极点的阴冷,那些死人眼中透露出一股邪恶的气息。

他又咽了一下喉,看得一身冷汗,道:“算了,咱们还是回去,这棵树更渗人。”

结果刚往回踏出一步,耳边就响起一道女人的笑声:“咯咯咯……”

他一下就不敢动了,傅舟桓背脊一凉:“屈竹你听到什么了吗?”

屈竹:“听到了.......”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们立刻回头看去,几具尸体掉了下来,连带着树枝桠。

屈竹感觉自己的背有点重:“怎么突然这么冷,还有点腰酸背痛的。”

傅舟桓朝他一看,手指不停抖,指着他的右肩结结巴巴地说:“屈......屈竹,你的身后......”

屈竹看到自家公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还有他瞳孔里倒映的东西,身体一下僵直了,腿又开始不停抖,他缓缓转头,只见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肩上,还附送了一张惨白也没有眼眶的脸,屈竹的瞳孔一瞬间就放大了。

静默了一瞬间。

两道凄厉的尖叫声经久不绝地回荡在了空气中。

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披散着及地的长发,穿着红嫁衣,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头上搭着是被掀开的盖头巾的女人。

她没有瞳孔,空洞的眼眶漆黑幽深,如同地狱敞开的大门,里面充满了邪和怨毒。

女子红唇微启,声音空灵,笑的诡异:“两位公子,你们也是来参加我的喜宴吗?”

傅舟桓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强撑着颤声道:“这位姐姐,我们路过。”

女鬼的眼眶中开始流出潺潺血泪,手从屈竹身上收了回去,飘到傅舟桓面前:“是吗?那你们不是来祝福我吗?”

傅舟桓低着头不敢再看自己面前这女鬼:“祝姐姐和新郎官百年好合。”

女鬼就这么漂浮在半空,他们看到树上掉落的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掩面扬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凉惊悚。

“妈呀!”屈竹心理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公子,快跑!”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抓着傅舟桓就往祠堂冲,两个人跑的比狗还快,进门后,屈竹反手把门关上,他们主仆二人大口喘气。

傅舟桓急道:“姑娘!有个女鬼在外面!”

后面没人回应。

他转头一看,哪还有人在,祠堂干干净净的,佛像整个完好的挂在墙上,灵牌完好如初,供奉的烛火跳跃,那些贡品看着新鲜,恐怖的头颅没了,蒲团上也没了人身。

屈竹松开拽着他的手:“完了,那姑娘会不会是自己跑了,不带咱们了?”

傅舟桓欲哭无泪:“这下进来,岂不是要被那女鬼瓮中捉鳖了?”

“......”事到如今,屈竹还不忘宽慰说:“公子,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鳖,哪有我们家公子这么好看的鳖。”

傅舟桓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就在这里面坐以待毙吗?”

门窗上映着几个人不断撞击的身影,傅舟桓和屈竹大气不敢喘,

直到没过多久后那影子走了,外面安静下来,他才松了口气,开始环顾四周。

他有点纳闷:“奇怪。”

看着那尊佛像,他想,那女鬼说不定就像画本子里说的,怕这些神啊佛什么的。

“我去看看。”屈竹壮着胆子在那门窗上戳了一个洞,把眼睛凑上去,外面只有之前树上掉下来的几具尸体躺在廊前。

他正要往两侧看,突然眼前一黑,一只腥红色的眼睛瞪着他,屈竹往后一屁股坐地上:“啊!”

但是窗户纸上没有影子,那面窗纸和木质的墙一下四分五裂,红衣女鬼就又站在了他们面前。

不是都说有佛的地方妖魔鬼怪不敢入,要避而远之吗!

傅舟桓猛地回头看身后的佛像,也不知道何时,那佛像碎了,他有些崩溃了,大叫:“不是还有别人吗?干嘛就吓我们啊,柿子就挑软的捏是吗?有本事找那姑娘去啊。”

话音刚落,屈竹站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黑色旋涡,一双指甲尖长苍白的人手破地而出,抓住了屈竹的脚踝,屈竹一个踉跄就摔在地上,然后被粗暴地往下拖。

傅舟桓一下就反应过来,死命拉住他:“屈竹!”

女鬼没有进来,这回她有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珠,垂着双眸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傅舟桓。

地面冒出来的的手力道大的吓人,眼见这么下去傅舟桓也要被拖下去,屈竹却松手了,用另一只手把傅舟桓的抓着他的扒开:“公子,别管我了,快跑!要是活着出去,记得帮我照顾一下家里。”

他看着屈竹一下落入了那黑色的洞里,跪在屈竹消失的地上,大声嘶叫着着双手不停拍打着地面。

屈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书童,对他忠心耿耿,无论什么事什么都向着他,这次就算害怕还是陪着他上来了。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窗外的女鬼似笑非笑,低头道:“宾客都到齐了,公子还不来一同落坐吗?”

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女鬼,眼里的泪水落了下了,他抹了一把脸。

现在也没办法救屈竹了,活着才有希望,周围都是死路,他也破罐子破摔了,心一横,忍住恐惧起身踉踉跄跄地推开门,闭着眼就往外跑。

女鬼只看着他,没做什么,供桌上的烛台上流下了一滴蜡油,如同一行清泪。

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建设没出去女鬼会把他也搞死,开门睁开眼却只见舜华站在那树下,她白衣胜雪,干净的和这里一切都格格不入,用剑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朝侧面看,女鬼没了,窗子好好的在哪,之前掉落的尸体也还挂在树上,天地间好像就只有这一抹纯净。

听到身后有动静,舜华停下手里画阵的动作回头看,见是他:“干嘛去了?你的小厮呢?”

傅舟桓走过来,舜华来本来想说他两句,别给她添乱,却见他眼红红的,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到嘴的话收了回去,问:“出什么事了?”

傅舟桓看她的眼神还有未消的恐惧:“你怎么走了?”

“走哪?我一直在这儿啊,一回头你们就不见了,还以为你们要自己走了。”舜华一脸茫然问。

傅舟桓听了这话,呜咽着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她说。

本以为自己没理他们,这少爷不高兴了,两个傻瓜要自己找出路,也懒得管,结果没想到出了这事,刚才四处逛了逛,周围除了死人就是人血,连那灵蛊的影子都没瞧见,倒是给没什么头绪的她找到思路了。

他问:“屈竹被拖下去了,还能救他吗?”

见他哭成这样,舜华也难得有了耐心:“这就不好说了,我也不确定他还能不能活着,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

她看向祠堂门口,那两个骷髅消失了,看样子这个结界的主人终于按耐不住了,两个骷髅是作为媒介,趁着祠堂里的东西转移她的注意力,把傅舟桓他们拉进了自己的结界。

但是不知道傅舟桓为什么被放出来了,她摸着下巴思考,突然灵光一闪,她在蛊司无聊时常也看一些民间故事书卷、画本子打发时间,既然是鬼新娘这种老套的情节,那这灵蛊不会是看上傅舟桓了吧?

思及此,舜华颇为同情的看了傅舟桓一眼。

也不知道这白云寨的到底做了什么,一般的灵蛊也只有一个诅咒结界,还从没遇到过有两个的,这得多重的怨念才能变到这个程度,那个灵蛊是藏在另一个结界里。

她把腰间的佩剑取了下来扔给他:“拿着,这剑名灭魂,可以伤魂,到时候可能顾不上你,你拿着防身用。”

‘挟之夜行,不逢魑魅’,傅舟桓听说过灭魂是蛊司祭司的佩剑,那是在玄门是排前三的名剑。

接着舜华又给了他一张手帕:“擦擦脸。”

傅舟桓拿着剑,接过手帕,擦了脸上鼻涕眼泪后揣入怀中:“谢谢姑娘,等日后我洗净了还给姑娘。”

舜华嫌弃道:“别还我,脏。”而且以后不会见了。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碧绿的小蛇,将蛇放在地上,轻声吩咐了二字:“结界。”

手往那蛇的头上轻轻一叩,便动起身来。

傅舟桓不解,问:“这是做什么?”

舜华起身跟着蛇走,道:“蛇会带我们找到另一个结界。” 结界 带路的小青蛇吐着芯子向一个方向左右摆着身子。

整个山寨死寂,除了他们一个活物都没有,到处都是七零八碎、血肉模糊的尸体。

有了舜华在一旁,傅舟桓稍稍安心了些不忍地说:“这个山寨看起来之前人挺多的。”

舜华理所当然道:“白云寨是大寨,人自然多。”

不过这件事早就该派她来了,但是长老殿的人拖到了现在。

见他扭扭捏捏想说话又不好意思了的模样,舜华先开口了:“我看你这模样到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傅舟桓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说:“呃,在下是中原洛城里天下一剑傅家的二公子。”

“天下一剑?”舜华打量了他一下,听着是用剑的大家族,但是他这细胳膊细腿的,这一点都不像个学武的:“我看你也不像会剑的啊?”

她一直在苗疆这边办事,对中原的武林玄门知之甚少,这家伙佩剑都没带一把是用剑家族的公子?

傅舟桓一下脸红到了耳根:“我不是学功夫的料,所以家中没让我学……”

可一个大家族的少爷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是疯了吗?舜华道:“你家没其他人吗?你来就带了一个小厮,不知道这边修邪多吗?”

傅舟桓的声音更小了:“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

傅舟桓一路上都神经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变化,看着一路被血染红的地,想起之前穿着一身红嫁衣的新娘,傅舟桓发问:“这女鬼是什么东西啊?她为什么要杀了整个寨子和上山的人?”

舜华道:“这是灵蛊,和平常蛊虫炼制相差无二不过换做人魂炼蛊,死前备受摧残有了强大怨念的人魂才能成蛊,不断折磨灵魂,刺激她的怨念,使之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不好操控。”

“那这个女鬼是这山寨炼的吗,这山寨这么狠?”傅舟桓惊道,人的灵魂还可以这么炼蛊。

不过想到这一路的光景,他又道:“但这灵蛊也狠,屠了一整个山寨,还有上山的人,这玩意炼来做什么呀?”傅舟桓觉得既然这么这东西这么危险,还如此惨无人道,炼出来不是害人害己吗。

舜华冷笑一声,这些人都做这份上了,哪里会管别人的死活,害己不过也是为了赌上一把,人魂炼蛊本来就丧心病狂。

人灵成蛊和平常蛊虫可不能算成一物,算养鬼炼鬼,她当是蛊道翘楚,但这么些年学的蛊术道术里,除了禁术夙灵,其他的对灵蛊一点用都没有,那是邪灵,只能用道术镇压诛杀。

“不知道,都只传能得天下,还能助人求仙问道,通天。”她耸肩:“总有人铤而走险,不过没见过炼成的,这种怨气的魂魄有几个人能控制?等于就是拿命搏,一报还一报。”

也不知道白云寨是求什么炼蛊,之前遇到的炼灵之人有求财,有求所爱之人复生,有求仙命问道,也有求天下独尊的。

而过了山确有一处荒村,村里有一座菩萨庙,这一地带有且只有这一座菩萨庙,那菩萨庙是出了名的邪乎,一百年前那附近的苗人莫名其妙都死了,当时蛊司的人去查,只回来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也没撑过三天就死了,临死前口里一直念着青莲,鬼。

后来长老殿的几个老不死去了后,回来将地狱这件事对外封锁了,只说那处有恶灵,他们将其镇压再村里,只有一些司内的几个老人知道。

于是那处村子彻底废弃了,没人在敢去,或有些好奇之人去了,也是无人从那荒村出来过。

她也是听蛊司的看灵人说的这事,看灵人也说菩萨庙里有地狱的入口,她倒是有点想知道为什么傅舟桓这个二少爷非要过山了去那菩萨庙了,况且他竟也知道有地狱在那处,问他:“你又是见谁?为什么要去菩萨庙见?”

傅舟桓道:“一个赊刀人,他说就等我到明天戌时。”

早听说过赊刀人能预言未来,给你一把刀,待到在你身上的预言成真,再收取报酬。

舜华问:“他给你预言过吗?”

傅舟桓道:“就是给了预言,在我小时候他给的死亡预言,本来那天我家里也是要上山去庙拜香的,特意避开了,结果那里真的起了山火,虽然差了人通知,还是有很多山民不听死了。”

都说天机不可泄露,行这逆天改命之事,若只是算卦被人为的改变,十有八九都是要惨遭反噬的,但是赊刀人这个赊刀人救了傅舟桓和一些山民,那就只能说要么他们是命不该绝,不然他为何要这么做,自己领天罚,要么,舜华半垂着眼,他还有其他目的。

所以这个赊刀人让这个公子哥去那里碰面,舜华觉得多少没安好心,她问:“为何约在菩萨庙?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吗?那边可不是好地方。”

傅舟桓道:“大概知道点那边的情况,打听到了一些,就是说那边邪乎,有一年死了好多人,至于为什么约在那里,这个我也不知道。”

“不过居然还可以求刀吗?”舜华沉思。

传言赊刀人的刀只卖有缘人,从没听说过还能求刀。

求刀只怕要付出点代价了,凡事都有因果,不付出点代价谁会平白无故冒着风险行这等窥天机之事,可他一个公子能不顾危险也要去求什么?

舜华问:“你要问他什么预言?”

傅舟桓一下就来劲了,“我哥的!他失踪好多年了,你听说过一个叫傅澄的青年吗?”他有些期待的看着舜华,都说苗疆蛊司那神秘的祭司神通广大,说不定有他哥的线索。

“我这里有一张画像!”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男人束着高马尾,额前几缕头发垂于两侧,脸部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看着沉稳又正气,既是傅舟桓的哥哥,二人长得却不像。

“没有,也没听说过什么傅澄。”就算听说过或者见过,舜华也不会留心,早忘了。

她又道:“不过你去求赊刀人,也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身子骨差,不会功夫,我哥使我们家唯一的希望了,要不是突然失踪,能拿武林大会的魁首,这次找这赊刀人是花了不少力的,到处托人寻找,只要能知道我哥在哪,要什么好处都会给他。”傅舟桓有些丧气,虽然早知会没有结果,但是难免还是失望。

听到最后一句,舜华有点想笑,面对灵蛊他都怕成这样了:“包括要你的命吗?找个人而已,若是你哥还活着,自己弟弟冒着付出代价的风险到处找赊刀人了还没出现,那这个人十有八九悬了。”

她说完,傅舟桓脸上一下就有些伤心起来。

不过第一次碰到赊刀人,若是真的,倘若真的这么神,舜华倒也想去求一刀:“我带你走这一遭,你带我去见他,我也求个预言。”

傅舟桓有些为难,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你预言。”

“没事,你带我去见他就行了。”舜华当然知道那人不一定会给她刀,但她这里说不定也有赊刀人感兴趣的东西,或许可以以物换言。

没多久,小蛇就带他们到了一处小客院。

这个院子倒是干干净净的,竟然还有野花野草,左侧有棵松树,树下是一个石磨,正中的房前挂着一排排风干的辣椒,另一边是一处水潭,不似来时路上那般血腥,好似如今白云寨唯一的一方净土。

蛊蛇在那处水潭的石台上停了下来,傅舟桓朝那水潭一看,顿时背脊发凉,水面上泛着黑雾,潭中映着一张张苍白浮肿的人脸,那些人脸都带着诡异的笑容,长了密密麻麻的尸斑。

他没忍住干呕起来。

舜华蹲下来,朝下面扔了一片树叶,那叶片一下就沉了下去。

她起身拍手:“就是这儿了。”

后面没人应答,她回头一看,空荡的小院只剩她一人,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试探地叫了一声:“傅舟桓?”

周围的环境开始撕裂,变得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倒是和傅舟桓他们之前遇到的类似了,这东西不会真的敢找上门吧?

她轻笑一声,吃了她的修为,这灵蛊估计能直接化灵,变成真正的灵蛊,所以它也急。

“呜呜.......”前面有女子在哭,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也不知道是哪个位置来的。

舜华道:“藏起来做什么?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前面女子的身影浮现,但是只有一个背影,她跪座在地上抹着眼泪,周围围绕着寨民,寨民们眼睛空洞无神,齐齐朝她看来。

身后出现一群模糊人影伸着手就要抓她,正要触碰她的瞬间血色的红蝶围在她身边,那些手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哭声戛然而止,那些些影子退了下去,空间一下就恢复了。

傅舟桓双手不停再她眼前挥舞:“喂喂,你怎么了?别吓我。”

舜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刚才是进幻境了,这灵蛊还能有这本事,看着面前的水潭,收起小蛇,只道:“没什么。”

不过这样的把戏太老套了,这些年遇到过不少这样的邪物,也就吓吓傅舟桓这种初出茅庐的。

傅舟桓趴在石台上看着那漆黑的水潭,指着水潭问:“总不能跳下去吧?你瞧这水潭的样子,又恶心有吓人肯定不对啊,绝对是陷阱,傻子才......”

还未等他说完,舜华一把拉出他就往下跳。

“为什么不能?”

“呃?”傅舟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下拽了下去。

水底是之前将屈竹拉下去那般一双双惨白的鬼手,骨节分明,拉着他俩往下沉,傅舟桓不会水,拼命挣扎着,越挣扎越无力。

舜华憋着气,一把拿过之前给傅舟桓的剑,横劈下将些手尽数斩段。

她一手拖住傅舟桓,架着他往上浮,出了水后,她把傅舟桓提到岸上,粗暴的直接扔在地上。

傅舟桓狠狠地咳嗽,劫后余生道:“还以为要死了。”

他抬起头一愣,直直的盯着她,那目光舜华有点看不懂,带着激动和怪异的情绪。

舜华不解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问:“看我干什么?”

傅舟桓道:“啊,没什么……本来还以为你是因为丑戴着面纱,没想到还挺好看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了。

舜华的这才发现自己的面纱不知道何时掉了,她赶紧用袖子遮住脸,转头看那水潭,自己的面纱正漂浮在那水潭上。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周围环境又变了,成了白日,这个院子不再是刚才的有点生机的景象,到处都有血渍,树也死枯,面前的水潭里漂浮着死鱼,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尸,不然如何能臭成这个样子。

她看着那臭味冲天水潭,那张面巾肯定不会再要了。

傅舟桓眨了眨他的眼睛:“看都看到了,你说你戴着那玩意干嘛呀?害羞啊?”

哪知舜华拿着手中的银剑,直指傅舟桓的胸膛。

傅舟桓双手挡在胸前:“你干嘛?”

舜华看他的眸色愈发地冷:“你看到了我的脸,就得死。” 鬼送贴 剑势凌厉,寒芒毕露。

傅舟桓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出,慌张地有些语无伦次道:“为什么啊?我不知道啊,知道我就把头转过去装没看见了。”

见他这样舜华勾唇一笑,还装没看见,这个中原人傻傻的,胆小的实在好玩,她把剑收回鞘中,又扔给傅舟桓,蹲下身盯着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不过嘛,那赊刀人能救你一命。”

“就看他能不能说点我想知道的。”

不可将面示人,这是长老殿自小就给她的命令,不过她现在有别的打算了。

傅舟桓往后退一缩,支吾道:“可他不一定给你预言啊。”

“我知道,所以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舜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先提前祝你好运吧。”

刚被长剑指着心脏,傅舟桓不敢再多说什么,觉得她这性格阴晴不定的,生怕再多说之后她恼了,直接结果了自己。

闻着那水潭的死鱼味儿,傅舟桓没忍住干呕起来:“这怎么变成这样?”

他又赶紧看了看自己身上:“奇怪,身上倒是没有味儿。”

“我们到了。”舜华没再看那水潭朝门口,朝着院门边走边说。

她周身又出现了无数的红蝶四散飞去,下了命令。

“每个地方,仔细找。”

有一只红蝶落在傅舟桓身上,傅舟桓用手摸了摸,结果从蝶身穿了过去:“你这是什么蝶?是怎么带在身上的啊?”

舜华道:“这是禁术化出的夙灵蝶,可以探灵,伤魂,也可以食灵炼化为自身力量,包括食灵蛊。”

小蝶轻盈地在他指尖旁欢快地飞舞,如同在和他嬉戏,不像是化出来的,像是有了生命。

傅舟桓有些崇拜道:“看上去倒像是活物了,怪不得那女鬼不来找你,这一来找你就被得吃了。”

听他这么说,舜华脸上难得有了些愁容:“说实话,我也第一次它见这样的。”

能创造两个空间,还能把人拉入幻境,这灵蛊怕是炼成一半了,白云寨的人居然这么有能耐,造了这么个玩意。

院子外面也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人,也没有尸体,周围干干净净的,草长莺飞,似乎这个结界只有那个小客院阴森恐怖,

“连你都第一次见这样的,刚来江湖就碰上这些,算什么个事儿啊?”傅舟桓小声嘟囔。

舜华心想,那肯定算你倒霉,还是他自找的,自个儿在下面就提醒过他了。

蝴蝶飞了一只回来,这次没有再停在她身上化作流沙,这是找到那东西了,带着她们顺着来时的小路走,这次周围没有什么尸体血渍的,蝴蝶花开满了整个寨子,四处的杉树随风而起,沙沙作响,不知道为什么,傅舟桓却觉得这里比之前更恐怖了。

直到临近之前那个有棵挂满了死人大树的院子,路上一道道凄厉的惨叫声起此彼伏地在耳边响起,有男人,有女人,有孩童,亦有老人,他们仿佛是在走通往人间烈狱的路。

傅舟桓听到那惨叫声就停下了脚步,他的汗毛都竖直了,看向四周,却见舜华跟没听见似的还在走,又回到她身边问:“你听见什么声音了没有?”

舜华道:“听到了。”那声音就差在她耳朵边上叫了,又不是聋子。

“听到了你还敢走这么快,不看看再走吗?”傅舟桓听着这这一道道凄厉的叫声,只觉得毛骨悚然。

舜华:“懒得跟你解释。”心道这鬼影子都没看到,不明摆着就吓唬吓唬你吗。

红蝶带他们又回到了之前那个挂满了尸体的大院里,如今那树却没了尸体,长满了绿叶,上面挂了不少祈愿的木牌,风一吹,沙沙作响,有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站在那树下,抬着头呆呆地看着那棵树顶,仿佛陷入了久远的思绪。

舜华停下了脚步,那女子也转过了身,她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长眉入鬓,有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小巧而精致的鼻子下是乌红的小唇。

“你们来啦?”她微笑着扫了他们二人,目光只停留在了傅舟桓身上片刻便略过,她死死看着舜华,嘴里轻柔缓缓说出一句:“大人,是来参加我的喜宴吗?”

她笑着说着话,但是眼神确实充盈着怨毒之色,而那怨毒,似乎是针对舜华的。

虽然要找屈竹,傅舟桓的腿脚还是又站不住了:“她这眼神比当时找我和屈竹还恐怖,她......她跟你有仇吗?”说罢他又躲在舜华的身后。

舜华满不在乎:“我结仇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呢?”

“大人忘了我了吗?”

女子身形如幻影般地朝舜华慢慢靠近:“大人忘了我了吗?”

她和舜华四目相对,眼里尽是悲伤。

舜华还没说什么,傅舟桓却突然就有了勇气大声问起来:“你把屈竹怎么了?”

舜华听了嘴角微微有些上扬,也亏得他胆小如鼠还敢这么大声朝这灵蛊说话,仿佛自己的底气来自嗓门的大小,看来傅舟桓这小厮在他心目中有不少分量。

可那女子还是只看着舜华,看都没看傅舟桓一眼,重复说:“大人忘了我了吗?”

舜华目光冰冷,道:“不认识。”她是真没在记忆里找到这么个人。

“我是玉霜啊。”女子的眼睛红了几分。

苗疆有那么多山寨,每个都有那么多人,舜华那里记得那么多,她只认识蛊司里的,其他人见过转眼也就忘了。

舜华不客气回道:“管你是谁。”

玉霜的脸一下就沉了下去,眼睛一下变得猩红,表情狰狞了起来。

她脸上似笑非笑,带着点哭腔道:“你不记得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说罢,就伸着利爪朝她袭来。

一瞬间出现的红蝶如同一把把飞刃向玉霜飞去,那些只是从她身体穿过,未伤及分毫。

舜华有些意外,红蝶找到的,就是面前这个,可现在看来,这不是本体。

见舜华的蝴蝶没用,傅舟桓心急了:“你先告诉我,和我一起的小厮怎么样了!”

玉霜缓缓转过头颅,朝他嫣然一笑,一股寒意直冲傅舟桓心底:“他呀,还勉强活着吧。”

“你......你你......你把人还给我.......”傅舟桓见她这个表情,一下说话都不利索了。

玉霜轻柔地笑着道:“公子,来我的喜宴入座,你就能看到他了。”她的眼底尽是嘲讽,似是看不上这个少年。

玉霜对傅舟桓这般态度,舜华胡思乱想起来,看来自己猜错了,还以为她看上傅舟桓了,这一见面就只盯着自己看,总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她怪异瞧了玉霜一眼。

“这么久了连你的新郎都没有瞧见过,什么婚席!快把屈竹还给我!”傅舟桓有点心急,他怕在拖下去屈竹就真没了。

听了这话,玉霜的脸一下就变得阴沉,道:“玉霜恭候祭司大人入席。”然后往后退,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消失在了院里。

一张帖子落在舜华脚下,大红地喜字有些刺目,舜华捡起来打开看了看,新娘是玉霜,新郎叫何遇,怎么看都是一张普通的喜帖。

傅舟桓一下就从她身后跳了出来指着玉霜消失的方向道:“她就这么走了!你也不追?”

舜华把喜帖收了起来,心说刚才在的时候你不出来,这会子倒是指着说了:“好像刚才你说新郎以后,她不高兴了。”

可自己的蝶怎么会识错呢,舜华蹙眉,这个术从未出过差池。

既是正主,蝶又无法吃了的话,她不可思议的抬头看了一眼玉霜消失的地方,

除非……刚才那个可能是注入自己的力量而成的幻象。

这个灵蛊,能把力量分到自己的幻象上,夙灵蝶以鬼物身上怨气纯粹为目标在找她,所以才误以为就是本尊!

这些年见过的灵蛊,最多就炼到高阶,可以创造一个死亡结界,而且结界带着诅咒,在它的结界里能力灵蛊的膨胀数倍。

可这个玉霜,能在两个结界里穿梭自如,还可以能把力量分到幻象上。

她低声骂了句:“md,这白云寨搞出了什么玩意儿?”

地上有东西破土而出,是一只只人手,傅舟桓抿着嘴盯着地面,待到那东西爬出,不出意外的是死去寨民尸体,他们从四面八方朝他们二人靠来,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砍刀。

傅舟桓看到了刚见舜华时从树上掉下来的人头:“这个人不是被分尸了吗?”

那人的脖颈处有细细的红色丝线,舜华道:“你就不能自己多看看吗,他们都被缝起来了。”

数以百计的活死人从土里冲出,没有意识地朝他们杀了过来。

傅舟桓这辈子没伤过人,看着那些面容空洞无神目无表情的寨民们,只得说服自己说如果不动手自己就要死了,反正寨民们也早就死了,他心里一横,咬着牙拿着舜华给他的剑不停乱砍着。

舜华手腕一翻,几张黄符飞出帖在朝袭来的那些活死人的额头,她拉着傅舟桓飞到房顶上。

活死人就围着她们站的房子,下面的屋子又是之前的那个祠堂。 喜宴 房檐下的活死人朝祠堂乌泱泱地扎堆围着挤着想向上爬,但他们上不来,傅舟桓这样的咬一口估计就要中尸毒,不肖半炷香就等死了。

余光间看到了一抹喜庆的红色,舜华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是山寨里支起来的一处山石,上面早年就修建了一个祭台,大约有五六桌人坐在那里,一个红色的人影站在台阶上似乎对着祭台弯腰作揖。

当然,她不认为这个寨子里除了他们还能有活人。

“你看那边。”舜华指着那边的祭台。

傅舟桓视线从底下扎堆得活死人往上看:“欸?难道那就是那个女鬼说的婚宴吗?可现在怎么过去?咱们总不能就呆在上面了……你下去把他们都砍死吗?总不能我去吧,下去我就被撕碎了,还不够他们分......”

“打住,停。”舜华让他闭嘴,傅舟桓絮絮叨叨的说一堆,跟和尚念经似的。

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傅舟桓能帮她做什么事,能活着就行,舜华道:“那肯定没指上你,所以现在抓紧我。”

她凝出一团火扔来下面的活死人身上,很快火势就开始蔓延开来,如蛇一样向上蹿动。

傅舟桓目瞪口呆,这就是她的主意?只道:“你疯啦?咱们还在上面,这屋子可是木头做的,等会儿咱们也会被活活烧死的。”

舜华:“你以为就你有脑子?”

从房上带着傅舟桓飞“寨民”齐齐用灰白色的眼球盯着她们,朝她这边蜂拥而来,活死人感觉不了疼痛,纵使火烧成样不退后,还一股劲地朝他们伸手,这个院子化作了一个火场。

傅舟桓被升起的浓烟呛的眼泪都咳出来了。

她看向那边的祭台,发现房屋附近有纸鸢飞上了天空,总不能这个地方还能有活人放风吧?这玉霜还挺有闲情雅致。

没再管那些在火中扭动的躯干,舜华对傅舟桓道:“走吧,去那边看看。”还未等傅舟桓开口,便带他腾空飞了起来。

傅舟桓:“?”

这个结界除了刚才那院子,一路都没什么死人和血渍,开满了蝴蝶花,各家各户门前都种了杜鹃或者是山茶花,有些门前还有杉树。

大约轻功飞檐走脊了两里,眼见就快要到了,这一路再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了。

祭台下小屋,门前有一口井,旁边是两个纸扎的小孩手里拿着线放飞那天上的纸鸢,纸人没有画脸,装扮是两个孩童,一男一女,男童手中的是蜻蛉,而女童手中的是金鱼。

舜华依稀记得自己在这里住过,十年前的记忆模糊的不清了,夙灵蝶这个禁术让她在记忆上比常人更差一点。

蛊司和白云寨算是世交了,以前这边的术士出了什么事,蛊司都会第一时间派人来解决,但是这次这么久了,死了几批人才派她来,舜华心底觉得蛊司那群老不死的脑子里绝对没装好活儿。

可能也是两家中间有什么事她不知道,才会袖手旁观到灭寨,内务她没过问过,在司里一直独来独往的,都只以为她性格孤僻。

也许自己曾经真的和玉霜认识。

到了祭台,高台张灯结彩,四周挂着红灯笼,高台上有两口棺木,台阶下那个穿着喜服做着拜堂手势的也是用纸扎的人,这个纸人扎得挺漂亮的男子,个子很高,眉目含笑,表情柔和,右脸眼角有一颗泪痣,看得出做他的人很用心。

一旁的男司仪扎的也喜气,也穿着红色,两颊有红色画着两团腮红,站在男子的左侧,一共有五张喜桌,坐着的也都是纸扎成的,男女老少都有,一共四十来个人,皆含笑看着祭台做着行礼的男子。

在这诡异骇人的氛围里,傅舟桓一眼就看到了双眼空洞地坐在桌上的屈竹,连忙上去叫他:“屈竹!”

这里的宾客只有他一人是人类。

但是无论他怎么叫屈竹,屈竹都双眼都空洞无神。

舜华一看便知这是魂魄少了二魂三魄,“没用的,这种失了神你怎么叫也无济于事,得八个时辰内让玉霜把魂魄放出来,不然就算把人带出去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傅舟桓听了她的话,激动地朝台上吼道:“我们来参加你的喜宴了!你人呢?!”

天空刹那变成黑夜,红灯笼齐齐亮起,前面的天上放升起的数百盏孔明灯。

司仪发出尖声,声音里带着阴森的笑,如厉鬼索命一般:“宾客齐,新娘到!”

不知道何处传来了唢呐和敲锣声响起,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倩影随着血色的蝴蝶花瓣从天而降,她带着红盖头,虽然看不到脸,可想也不用想,这就是玉霜了。

唢呐声和敲锣声静了,司仪扯着嗓子:“一拜天地!”

随着这一声,一张沙燕样式纸鸢落在她的跟前,上面笔触稚嫩地提了一行字‘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而那这字迹舜华认得,正是自己大约六七岁时的写的。

纸鸢唤起了沉眠的记忆,舜华脑子遭雷劈般不可思议的看着台上的一鬼一偶。

她终于知道刚才这个灵蛊为什么会质问自己了。

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打开。

当年正值春季,和现在这儿一样春和景明,只记得那时这里一个老者不怕死,炼一条巨蛇失控了,还把那老者吞了,那蛇身长大约了五丈,宽约二尺,寨里的术士和蛊师都束手无策,差人来蛊司报了信,司中就马上派舜华和沉伽带了三个护法一起来,给她练手。

沉伽大他五岁,是蛊司负责传教的,他们奉命在这里停留了一月有余,自己是个七岁的孩子却要教这里的大人们一些蛊术。

那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也是最后一次,第一天的来时候是傍晚,他们和大家一起吃晚饭,当天赶路来地匆忙,她没什么胃口,就没吃几口。

夜里由护法轮流守夜,防着那蛊蛇袭寨,舜华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看一本自己带的医书。

当夜,有个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偷偷跑到她的住处的窗沿边,问:“小大人歇下了吗?”

舜华听了声音看了一眼窗,未起身,问:“是谁?有何事?”

门口的声音响起:“我叫玉霜,给大人拿了些自己做的荷花酥。”玉霜看舜华比她小还来除邪祟,又是赶着过来,饭桌上却没吃几口东西,只以为是寨子里做的饭菜不合这小大人的胃口,小小的年纪这个时辰只怕也有些饿了。

她开门,只见门前的少女皮肤白皙,长眉入鬓,有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小巧而精致的鼻子下是淡粉色的唇,一头乌黑的秀发上戴着一顶玉兰花样式的银帽,脖子上带着流苏银环,穿着粉紫色的苗服,看起来活泼灵动。

她接过那玉霜用油纸包的桃花酥,道:“多谢。”

玉霜脸颊上晕染了一丝粉色,不好意思地捏着衣角:“做的也不是很好,小大人别嫌弃就好。”

“不会。”那桃花酥包的极好,油纸上还画了个笑脸,看得出玉霜很用心,她心里有一丝暖意。

寒暄几句后她目送玉霜一路蹦蹦跳跳的走了,舜华看着她的背影有点羡慕她的天真烂漫,把门关上,将那油纸打开,里面的荷花酥做的小巧精致,她就着一旁早已凉了的茶水小口的吃着,嘴里满是清甜。

蛇蛊的事在第二天就解决了,她被寨民簇拥着,直夸她是天才,只有舜华知道,哪有什么天才,她是那从几十个蛊童中厮杀出来的孩子,又经历了不少生死,拼了命学术的只是为活下去罢了。

又过了三四日后,司中白鸽传信,说是有要紧的事要处理,把两个护法要了回去,就留了一个在沉伽身边跟着传教,开始的半月会有术士和蛊师找她请教一些术法上的问题,后半月她慢慢得了空闲。

有一天寨子中的大人小孩都去听沉伽洗脑了,她在屋里闲来无事,练着字。

玉霜拉着一个男孩偷偷溜到了她的住处来,男孩用银簪高梳着一个发髻,右脸眼角一颗泪痣,看起来温文尔雅,穿着黑色的苗服,手里拿着三张纸鸢,她风风火火的从男孩手中拿过一张沙燕的纸鸢放在她的桌前,那个沙燕是蓝、红、绿、黄四种颜色画的,比另外两个他们自己手中单色的金鱼和蜻蛉更精致。

玉霜欢快地对她说“小大人!我偷摸地瞧你闲了有三四天了,这是我的朋友何遇,他做了三个纸鸢,今日的风不错,我们一起去山头放风吧!”

舜华拒绝:“不了,你们去吧。”舜华没放过纸鸢,但是若是让别人瞧见,只怕有损自己对外的形象。

玉霜知道她的顾虑,悄悄凑到她耳边:“我和何遇有一处秘密基地在一个山头,被山体遮住了,寨子里看不见纸鸢的,谁也不知道,不会有人发现的。”

“而且纸鸢上面可以写下自己的愿望!谁放的最高,谁的愿望就能实现。”

听她这么一说,舜华有些心动的,七八岁的孩子哪有不想玩的,但她还是没吭声,玉霜便轻轻拧了一下何遇给他使了个眼色。

何遇会意,用手抓了抓后脑勺,却也只吐出一句话:“啊,是的,那边确实没人知道,而且是个平地,现在是春日,开了不少野花,还有野果子,那一处漂亮着哩。”

“瞧,我们都写了自己的愿望,小大人也写一个,然后我们一起去吧!”玉霜把另外两个纸鸢晃了晃,金鱼上面是平安喜乐,而蜻蛉是得偿所愿。

她当时执起笔,写下的正是这句‘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那日玉霜和何遇都让着她,她的纸鸢放的最高,二人皆望她能愿望成真。 旧时人归 傅舟桓想去旁边把屈竹拉过来,腿却动不了一步,朝她问:“怎么.......”

未等他开口问完,又被打断了,那司仪又尖声喊道:“二拜高堂!”

可哪来的高堂呢?记忆里的玉霜是孤儿,没有父母,在白云寨吃百家饭长大。

“砰”的一声,只见两个头颅落到两口棺材上,一边一个。

舜华眉心一跳,这两个人头她有些眼熟,手不可置信地微微一动,那应该是何遇的爹娘,她曾在玉霜家的时候瞧见过,何家就在她的对面。

她心里五味陈杂,玉霜不会还杀了何遇和他的双亲吧?

这老被人打断,傅舟桓看起来有点憋屈,司仪喊完,他正又要吵吵,舜华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看完吧。”

傅舟桓焦急:“难不成你还真是参加上喜宴了,还要看完这热闹。”

她确实是单纯的想看完。

“夫妻对拜!”

台上一鬼一偶行着礼,她不想打扰。

若说玉霜为何要他们来这个宴席,怕也是因为之前自己与她的约定。

当年就在她要离开白云寨,回蛊司的前三日,她去玉霜家,在门口的院里教她识一些药材,也就是之前去的那个有一处水潭的屋子。

那日她忽然贼兮兮地说:“小大人你看那边!”

“嗯。”舜华看那对门是之前那个做纸鸢的何遇,正在树下劈柴。

玉霜神秘兮兮的凑到她耳边说:“他其实就是我的竹马呢!”

舜华依旧:“嗯。”

“等我及笄了,我就嫁他!”玉霜笑得天真烂漫,说的爽朗大声,没有一丝羞涩,何遇在那边好像听见了,头埋了一些下去,额前碎发遮住了脸,耳朵变得通红。

玉霜是孤儿,自小记事起便没有爹娘,在白云寨里肆意生长,她天真明媚,乐于助人,寨里的人都喜欢她,何遇的爹娘也喜欢,对她非常满意,早就把她当儿媳妇看待了,青梅竹马的感情有过确切回应,才会这般坦荡。

舜华放下手中的药草,也笑着温声道:“那先祝你们百年好合了。”

除了传灯大会上她从没说过祝福别人的话,没机会,也觉得说这些也没用,好不好的都是运势和命。

玉霜却撇了撇嘴:“这都还没成亲呢!祝福的话要到了良辰吉日那天才算数呢!小大人到时候来白云寨参加我们的喜宴,再祝贺我们,可以吗?”

舜华迟疑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而自己也不能表露出有其他的感情。

她只能作为一把沾满人血和死魂的刀在蛊司的阴影下活着。

看着玉霜那双干净、又满眼期待的双眸,舜华握紧了自己的双手,看着桌上的药材。

其实一年也是有两天可以自己安排的,在蛊司每年举行的传灯大会的前两个月,若是到时候自己还活着,或许是可以不动声色找个理由来恭贺她。

那时她就对玉霜说:“如若你的喜事在传灯大会前两个月,我就来。”

“那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亲自给大人送喜帖!”玉霜高兴地拉着她欢呼起来,

舜华孩时那张常年冰霜般的小大人脸在那段时间难得多了些笑容,时至今日在司内多年内心早已不是麻木,而是无谓。

不知为何一下就能全部记起曾经的事了,许是现在的玉霜对她做了什么。

毫无疑问,这就是自己的记忆,而她正是那个爽约之人。

“送入......”唱词的声音戛然而止,玉霜手轻轻一指,司仪变成了碎片。

她掀开了自己头上的红盖头,苍白的手抚摸了一下纸新郎的脸,流下了一行血泪,然后转身缓缓走到舜华面前问:“大人,你想起我了吗?”

舜华看着面前这个和记忆中相比已经面目全非的玉霜,答:“是。”

“合着你俩还真认识?”傅舟桓目瞪口呆,瞧着她俩:“你还真是来参加她婚宴的啊?”

白云寨历经了几百年的岁月,基本都是自家的人,以前的事历历在目,如此淳朴的一个寨子也会拿自家人炼灵。

不过这种事她其实见怪不怪了,也遇到过拿自己妻子孩子炼蛊的,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变成这样的会是自己的故人。

玉霜咧嘴一笑,眼里的怨恨不减半分:“那不知大人这次来是杀我?还是将我拿回去?”

“上面要你的魂,不过我改变主意了。”舜华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扔地上摔得粉碎。

这是长老殿给她专门做来装玉霜的容器。

怪不得长老殿不让她与其他的人或事有羁绊,如玉霜这般,她下不去手把她的魂带回去完成自己的任务,因为不知道寂明他们这些年拿灵蛊的魂做什么,这些年带回去的灵蛊石沉大海,没有听说过任何音讯。

但以她对那群老不死的了解,肯定只会让玉霜的魂魄更痛苦,成为灵蛊,本就是受了天下罪难以忍受的苦难,不能超度,只能斩杀又或者炼化,虽然玉霜将把白云寨灭的鸡犬不留,但作为故人,她会给她一个痛快。

舜华木然道:“我用最痛快的方式杀了你。”

灵蛊成形后有一颗鬼之心被白色火焰一样的灵包裹着,只要破坏那颗心脏,玉霜就会神形俱灭。

玉霜把玩着自己乌黑的秀发,问:“那大人收到过我的喜宴帖子吗?”

舜华微叹一声,问:“曾经还是现在?”

在刚才的院里,玉霜也给了她一张帖子。

玉霜道:“七年前。”

七年前太久远了,昔日的小大人已经成长为大人了,那时舜华刚满十岁,玉霜也十六七了,确实到了嫁人的年岁了。

其实就在要她成婚之日的半年前,玉霜有一日来蛊司给她送帖子,但司内守门的不让她见,便也就只能把帖子交给他们转达,舜华这些年没参加过任何外人请的宴席,自己又在司内独来独往,管外务的人只当她性格古怪孤僻,都替她拒了,更何况只是一个普通少女的婚宴,便就更是无人在意。

当时舜华一心只为了活,她已经开始学藏书阁中没人敢炼的禁术,红蝶每吸取鬼魂的力量炼化到自身,除了五六岁时的遭遇刻骨铭心,她对其他记忆就会更模糊一些,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要紧事要记,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听从命令,完成任务,苟活于世。

舜华对自己失约一事,只能说:“抱歉。”

若是拿司内没把帖子给自己作为借口也合情合理的,但是自己本就把之前的事忘了,况且帖子就算送到自己手里,自己也不会记起她们,她亦不愿欺她。

“你未婚夫是跑了还是怎么的?”傅舟桓突然看着何遇的纸人冒了一句出来,既然她们认识,这个新郎肯定是玉霜的以前的爱人,但却是纸人:“总不能是.......”

舜华瞪了他一眼,他识趣的闭嘴了。

傅舟桓哪壶不开提哪壶,玉霜脸上的皮肤出现红色的脉络,眼眶变成黑色,瞳孔泛着红光,她的样子狰狞又悲凉,恶狠狠地对她嘶吼:“如果你来了,阿遇就不会死了!”

听了这话,舜华问:“何遇怎么死的?”

周围磅礴的怨气朝她们慢慢靠近,舜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是更刺激了她。

玉霜抿着嘴,闭上了眼睛,飘在了上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舜华他们:“你不是想杀我吗?”

这是她的本体,整个寨子布满浓重的怨气,灭魂剑在傅舟桓的怀中发着月白色的寒光,他问舜华:“你的剑怎么发光了?”

舜华猛地朝他看了一眼灭魂,又回头看空中的玉霜。

灭魂剑有灵,是先人所督铸的八把长剑之六,古剑跟着她的这些年,从未发出过剑光。

傅舟桓问:“现在怎么办。”试着想跑,但双腿还是不能向前移动。

舜华手一挥,解了傅舟桓的定身咒,他在这里真的是个麻烦,舜华拿出一块黑玉的麒麟玉佩和之前带路的小蛇,将手咬破在玉上滴下自己的血,黑玉在吸入了她的血液发着微弱的金光,她将玉和蛇都扔给他:“拿好了,灭魂剑还我,找个地方藏起来,她等会和我打也没空管你。”

顿了顿她又道:“顺便找找有没有出口,能有机会出去就赶紧跑,别磨叽。”

她死了,傅舟桓他们二人也只有死。

傅舟桓把剑给她,问:“藏哪啊?”

难道这个节骨眼还能让她替他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吗?

舜华接过后拔剑出鞘,无奈:“玉佩和蛇会护你,觉得哪安全就藏哪吧。”

玉霜根本不在乎他们主仆二人,根本不看傅舟桓,眼睛阴冷如最阴毒的毒蛇吐信,死死落在舜华身上,傅舟桓赶紧背着一旁的屈竹,离开祭台。

“大人,你能杀得了现在的我吗?”玉霜冷笑,夜幕下她的身后是无数的恶鬼,寨子里死的人魂都被她控制了,恶鬼和一般的灵魂不一样,也不比活死人,活死人尚且可以限制它的行动,恶鬼凶残嗜血。

灭魂在手,夙灵蝶瞬间遍布整个祭台,她沉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请仙 结界里天地色变,暮色四合,红色的圆月挂在夜空,灯笼高挂,里面的火烛断续光,一明一灭。

傅舟桓一路背着屈竹小跑,屈竹的魂魄没回来,他就算找到结界出去了,屈竹怎么办?又想到此前穿过来时候的结界,出口会不会也在那,他一咬牙,从来时的小路朝之前的有水潭的小屋跑去。

祭台上的舜华握着剑,剑指玉霜。

玉霜苍白的手微微一抬,恶鬼群扑向她一人。

灰夜红光下,一旁桌上的宾客依然带着笑容,不似在看喜宴,倒像是神色诡异地在看一场闹戏。

夙灵不能一下吃这么多恶鬼,否则她也承受不住。

那些恶鬼在红光下更显得诡异狰狞,昔日的一些名气颇大的蛊师和术士都在玉霜麾下唯命是从。

若是换自己对付玉霜又恐蝶失控去吃了那些恶鬼,幻化的蝶有杀性又嗜魂,所以她下命令是玉霜,红蝶前仆后继的朝玉霜飞去。

阴暗、尖锐、恶毒、怨恨又疯狂的各种诅咒在鬼群中此起彼伏。

她朝这那扑来的恶鬼群冲去,灭魂剑下砍伤的恶鬼,使其灵魂被灼烧,恶鬼的修复能力大减。

在成千上万夙灵碟的猛攻下,玉霜还是被刮伤了脸,她抚上脸上那处没有恢复伤口:“这种东西竟能伤我吗?”她衣袖一挥,青色的鬼火在空中燃烧,红蝶顷刻在青火下化作流沙。

舜华看向她那处在夜幕下青红混杂的天空,漆黑的眸子带着蓝色的幽光,一般蛊术士化作的恶鬼倒是好收拾,可后来白云寨后来培养了不少有道行的,如今加上玉霜的结界加持,这些灵魂就更强悍。

纯粹的灵光围在周身,她体内出现一道强悍的力量,是圣蛊开始连通经脉运转灵力了。

圣蛊是长老殿自小在她体内中下的一只虫,是她当年杀出来的战利品,通体透明,状若一只五彩斑斓的独角仙,调和阴阳,消术反噬,由大长老寂明掌控,拿来掣肘她,若是她反抗,或者背叛,一经发现,寂明一声令下它就会破坏她的经脉。

舜华腾空而起,一道强劲的灭魂斩落下,玉霜手轻指,将何遇的纸人轻轻放在那两口棺材中间,鬼眼见舜华丹田处似有一股奇异的灵力,玉霜嘴里喃喃道:“那是什么?”

白色的剑气冲向周围,恶鬼此起彼伏的发出痛苦的嘶叫。

这是蛊司独有的剑术,这套剑术她已经练到了最高层,是专门用于斩鬼的,在圣蛊的加持下力量更是霸道,周围的恶鬼瞬间就消散了一片。

那些坐着的纸人怪异地咯咯笑,玉霜在天上拍手仿佛是在给她这一招叫好,:“嘻嘻,不愧是我们的祭司大人,几百个恶鬼都不够杀的。”

舜华甩了甩手中的灭魂,淡声:“成形一两个月的恶鬼群还能解决。”

然后她身体不受控制往后一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玉霜嗤笑:“看来是大人不知道我的灵技,掉以轻心了呢。”

舜华向身下看,不知何时她在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脚下缠上了红丝。

她拿剑斩断:“不知道归不知道,但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便没有掉以轻心。”

玉霜晃了晃双手,上面缠满数根红线:“既然一般的魂魄没办法压住你,那这五个东西呢?”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魁梧,它身边是一个老者,老者有些看不清魂魄的面容,还有一个女人,两个男人。

舜华见过这个魁梧男人活着的模样,两月前这个人来蛊司内务对接过一些事,这些年司内的常客,听人说起过叫俆致远,白云寨后来换的新寨主。

舜华问:“这是炼灵之人?”

“哈哈。”玉霜白皙的双手,笑的癫狂,看着令人窒息:“是啊,不是罪魁祸手可是这个老头呢。”

她甩了甩手上的红线,老者发出刺耳的哀嚎。

“若不是他,徐致远何以敢拿人魂炼蛊?”玉霜看着舜华,脸上的黑筋暴起:“还记得你在祠堂里看到的头颅和身躯吗?”

“徐致远的筋骨是我一根一根挑断的。”她娇笑着比划了一个掰断的动作:“然后,‘咔’的一声折,他就跪下了。”

“老头的脸皮是我生剥下来的。”玉霜越说越兴奋,状若癫狂,看着自己的双手,老者的魂魄不停扭去呻吟:“哦,对,还有他的嘴巴,他不是喜欢说吗,我就想看看他没了嘴巴还能不能说,还有他的眼珠,也是我挖出来的。”

玉霜微笑着转头,满是邪气的笑容在红色光影里摇曳:“对了,这些都是在他们活着,有意识的时候做的呢,嘻嘻。”

看来这个老者就是死,竟是魂魄她也不愿放过,实是恨之深。

虽是残忍至极,这是他们应得的,死了便死了,她只问:“那何家三口是不是你杀的?”

无论如何,舜华都有些在意这件事。

玉霜沉默了半晌,道:“是。”

“为何,是他们杀的?还是他们命令你杀?”过去的记忆历历在目,她如何都不能想象玉霜能杀了何遇:“亦或者是这后来你杀的?”

“杀就是杀了,还用问为什么?”玉霜恶狠狠道:“你早点来他们不就不会死了吗!”

舜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何家三口身死还能和她有关?

玉霜的杀意更重了,几个恶魂像失心疯一样朝她左右夹击。

五根银针带着一串铜钱直飞入那五个恶鬼的脑门。

舜华念咒,铜钱爆开,一般铜钱爆开魂魄也会跟着爆炸,但是那五个魂竟毫发无损,这几个人死前道行颇深,在此处他们为魂魄便更是霸道强硬。

既然这杀招都不管用的话,她向来不喜欢浪费气力,把剑划破手心,将血抹在灭魂上,丹田中的圣蛊为她周身运转灵力。

她脚下展开缚灵阵,将五只鬼吸入囚禁其中。

她剑插入地上:“破!”

五个魂魄齐齐灰飞烟灭,舜华的嘴角渗出一丝血,她抬手将血擦了去。

“哎,真没用,蛊司派来的其他人在他们手下走不过三招呢,还是大人厉害。”玉霜缓缓落到地上。

不知为何玉霜就在上面看着她与那恶鬼缠斗,自己却没出手,舜华驱使圣蛊,再灭魂的剑上挂了一道心头血画的清魂符,朝她杀去。

玉霜红色的嫁衣拂动,她玩腻了,红丝又从不知道何时缠到了舜华身上,死死的将她勒住。

这次灭魂剑却斩不断这些红丝,她默念一段咒:“请真火!”

身上燃起金色的火焰,在真火的灼烧下那红丝依旧不断。

玉霜手轻轻一握,丝如刃一般锋利,切入舜华的皮肤,身上被勒住的地方开始渗血,然后又一手鬼掌向舜华拍来,鲜红的血从嘴里一口喷溅。

舜华弯着腰,双手撑着地艰难的咳嗽着。

“之前的不过平常灵丝,可这个不一样,这个啊,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玉霜掩面嗤笑。

“大人,你对付我似乎还差不少火候呢。”

她掐住舜华那纤细的喉咙,声音阴冷:“我半只脚踏入灵,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灵蛊集怨而生,也算天地造物,就算不过几年的蛊,只要突破了高阶踏入灵阶,那么就不是她这个不过修炼十多年凡人可以解决的。

玉霜虽还为成灵,但已是半灵,第一次遇到半灵的蛊就落得如此下场。

哪里是下不了山被困在这里,而是在等舜华来。

就如玉霜说的,她捏死自己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再这么下去,舜华就要死了。

如夙灵一般的蛊禁术对玉霜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

想起此前在山下自己大言不惭让傅舟桓他们第二日上山不会有事,她又自嘲的笑了笑。

舜华没什么反应,还朝她淡淡笑了笑,玉霜掐着她的命,如此境遇已经没什么活路,她并不在意身死,能求活就尽力求活,求不来也无所谓。

玉霜似乎是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将她狠狠摔出两丈远:“你可真冷静。”

“冷静的让我觉得无趣。”

筋骨在落地后尽裂,圣蛊也无力在这么短的时间修复了。

生死有命,今日若是死了,其实也无所谓。

玉霜玩着手中丝线:“你死了,随行的那两个小子也死。”

舜华淡声:“萍水相逢,与我无关。”

玉霜掩面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状若癫狂:“当年的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萍水相逢,与你无关。”

舜华静静看着她:“忘了。”

待那笑声戛然而止,那祭台静的可怕,似在一潭死水之中,只有玉霜的声音:“是吗?大人可真健忘。”

“不过也是,大人是什么人物,我又是什么人物,记着做什么?”

舜华不语,也了然轻笑,事已至此,斯人已去,解释什么也如同借口,没有意义。

只是若是她死了玉霜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长老殿的几个怪胎,拿这条命再拼一把,强撑着,杵剑在地舜华身形不稳,又站起身:“只是今日就算折了十年阳寿,我也要将杀了你。”

她这么多年求活,求累了,但是也不是不想活下去。

她死死咬牙,凭空画了一张符篆,嘴角渗着血拼尽全力朝天上大喝:“请仙!”

用阳寿请仙人上身亦是禁术,缠在身上红丝一瞬间崩裂。

天空中电闪雷鸣。

玉霜苍白的脸愈加阴沉:“你倒是拼命。”

舜华身上围绕着一道白光,眸子变为淡淡的金色,也不知道请的是何方神仙,筋骨重塑,一种清爽飘然之感,额头的发丝微动。

舜华双手合十:“雷来!”

一道金色玄雷从天而降大地都为止震颤。

正背着屈竹往小屋中去的傅舟桓在这震动下差点摔了在地上,扶着一旁的木门,朝祭台担忧地望去。

而顷刻间,玉霜身上缠丝线聚拢把她包裹起来,如一个巨大红茧保护着自己。

雷落下,地裂开布满裂纹,茧一下被劈焦化做灰烬消散于天地间,里面的玉霜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她眼前。

一道雷下仙魂便离体,那仙人的力量却还残存在她身上,她不是玄门中人,精于蛊术但道法差点,对一些高阶的东西只是略同一二,目前的本事也只能请仙这么久了,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份上了。

体内的筋脉又开始崩裂。

丹田处圣蛊发出一道白光,手中的灭魂剑颤动发出阵阵低鸣,它在和圣蛊共鸣,舜华朝那面前颗冰冷的鬼之心刺去。 夙灵 不知那道雷是不是伤了到玉霜灵魂内里,她静静的站在原地没躲。

就在剑要离那颗心隔了一层嫁衣和血肉的时候,舜华却犹豫了,玉霜早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现在就是要么舜华死,要么玉霜亡。

曾经虽然年岁小,但心底的如玉霜院里的那片湖一般满是一片虚无,不是自己修道炼蛊已经忘情绝爱,那种虚无是被长老殿折磨得心如槁木,日复一日的活着,也只为活着,在拼杀出来后本来已经心如死灰。

不过是后来遇到了沉伽,沉伽本该同傅舟桓一般的公子,却不知为何受制于此,他们在后来一小段时间里是彼此唯一的玩伴。

沉伽对她说过,为什么不活下去呢,若有朝一日摆脱此境,那便可将天下山河尽收眼底,他为她描绘了外面和自己所经历的不一样的世道,那藏书阁闲来无事翻看唯一供自己娱乐的画本子,成了她坚持到现在的理由,也是活下去的信念。

虽知沉伽为傀儡教主,对外本就是说客一般的存在,但她却带着一丝向往走到了现在。

那是遇到以前玉霜第一次有人带她玩闹。

昔日的玉霜如此鲜活,那明媚的笑容和面前这个灭了一个大寨的极恶之鬼重叠在一起,她终究还是下不去手了。

玉霜低声笑着道:“大人,纵使我杀了这么多人,你折了阳寿请仙降雷,竟还对我下不去手。”

她一把抓住剑身,灭魂剑腐蚀着她的双手,狠狠朝自己那颗的鬼之心刺下。

灭魂剑瞬间破了心那外面保护,狠狠刺破心脏,那颗心也流着人一样的红色鲜血。

舜华惊愕,松开握剑的手:“你疯了吗?”

“大人,我早就疯了。”玉霜平静的看着她,道:“我一直在等你”

玉霜那原本阴森恐怖脸变回了他们初见的模样,她眉眼弯弯,朝她笑的有几分苍凉。

“之前那一摔,算您没遵守承诺来婚礼欠我的。”

她道:“我和何遇一家还有其他人已然回不去了,本就没什么念想。”

“虽为孤儿,但是白云寨的乡亲们曾待我如家人一般,我杀了好多人,杀了我的家人们。”

“徐致远他们,本就该死。”

舜华想起之前的事儿,徐致远本不是白云寨中人,只听他为下一任寨主是前老寨主钦点的,也不知道其中真假。

这个人她面熟,这些年司内的常客,但她一直不知他是来做什么的。

玉霜又道:“我知道不是大人的错,但是大人来对付我,带回去也好杀了也罢,总归要受点伤。”

灭魂剑不断在侵蚀她的魂,她站不住身,一下瘫跪在地上。

“我是真的想和他成婚,我明明……明明都已经和阿遇议亲订婚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没做什么,我明明都要有自己真正的家人了。”玉霜看向台上的两口棺材和何遇,血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无力的伸出手,抓着空气,似在抓那如梦一般美丽的过去。

她一下攥紧舜华被血污的衣袖,身上战栗,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可成婚那日要是大人您来了,一定会救他们的对吧?”

舜华眉心狠狠一跳,她没答玉霜这话,因为若是回到过去,她也未必可以出手帮他们。

她不能保证能救谁,她不喜说这些漂亮话。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是玉霜再清楚不过,这位大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大人也有自己的苦楚吧,当年那般小小年纪就要来做成人都做不了的事,活到现在一定比我们更辛苦。”她苍白的手抚上舜华的面颊,眼中是对她的心疼。

从第一次见舜华那一刻玉霜就知道,那个孩子也是个苦命人罢了。“都是我的错,明明伤害我们的不是你,此前被关起来后到我灵魂都记恨了你这么久,直到后来恢复了灵智。”

可是一个人的灵魂当作蛊且有了灵智成长到这个阶段,那必然更苦,玉霜又何尝不辛苦。

这件事蛊司大约是参与了其中,自己身为其中的祭司,那确实与她会有关。

“我杀了乡亲们,杀了阿遇他们一家,杀了好多无辜的人。”玉霜看着自己的双手,断断续续的说,鬼身已经要开始消散,她的意识也开始朦胧。

“可是我好恨啊,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那些修行的人都站在他们那边,没人愿意替我们说话,没人愿意救救我们。”

“好在最后是死在了您的手里。”

她声音断断续续:“我快,撑不住了,我知道您的......术,您可以吃了我吗?”

此前交手,那蝶可以破她的魂,玉霜就知道舜华可以炼化自己,并为所用。

“可是我如何能这样?”自己连杀她都下不去手,炼化的过程也是极其痛苦的。

“我还想,再做点什么。”她转头看着台上的两口棺木,和何遇的人口:“成为您力量的一部分,我相信,您不会成一个坏人。”

舜华道:“只要是上面的命令,我都会无条件服从,我这十几年杀了很多人,有好有坏,我何尝不是坏人呢。”

玉霜却说:“可是若是不服从,您会死吧,就算不是您也会是别人,今日没将我带回,不也是违令。”

是的,就算不是她,也会是训练其他人来做她的事,舜华道:“实在带不回去为了活命失手杀了,大不了受点罚。”

“我们是朋友,终有一日我的力量必能助你摆脱他们。”玉霜语气肯定,像是对自己这句话很有信心。

朋友?舜华愣住了,这个词太陌生了,不过几日的相处玉霜能将自己当做朋友吗?

可自己是否也是将他们当做朋友了呢?不然为何会下不去手,如若只是因为怜悯,那此前任务出手果决杀的其中也不乏好人,自己出手却未曾有片刻心软。

只是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日益强大,还摆脱不了掣肘会变成什么样,明明是寂明那样的人炼的蛊虫,却有世间最纯净的灵力,翻阅书籍也没找到其中的炼法,更别提解法。

“我算过的,大人”玉霜朦胧的眼中只剩恳切:“我都快入灵了,但是我却一直没突破,我集怨而生,却算不到自己的生机,时间也不多了,若是你失败了,来的就是更厉害的长老殿的,但是我算的很准的。”

“你究竟算到了什么?”舜华问。

玉霜苦笑:“若是说出就不灵了。”

如今徐致远他们已死,她那燃烧魂魄的复仇之焰已经熄灭,自己就算能登上那成灵又如何?她玉霜又不要这些,只要她还存在于天地间,那么必是那些人最想得到的蛊,不断被那些道人追捕,一旦为恶所用那后果不可想象。

斯人已逝,她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只能灰飞烟灭,就算是为了给世人留下一个太平的世道,横竖也没有念想了,帮旧时仅剩唯一的故人摆脱桎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求你了,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我最后的夙愿了,一定能的。”玉霜哀声求她。

不知道玉霜到底算到了什么,既然她如此笃定,那自己也走一步算一步,事已至此,或许真有那一日。

舜华站起身望着她,唤出红蝶,脚下形成一道夙灵阵,只道:“去吧。”

红蝶密密麻麻的落在玉霜的身上,如同燃烧的烈焰,玉霜咬着牙,狠狠皱紧了眉,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额前的头发遮住了舜华的眼睛,她垂着头看面前如烈焰般的红光:“抱歉,没能遵守约定来参加你们的婚礼。”

“没关系,我原谅小大人了。”玉霜笑的和当初一样,天真热烈。

就在残影要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蝴蝶花瓣从天落下,她望着天轻声道:“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我诅咒您,将来挣脱枷锁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舜华背过身去,实在没忍心看完她彻底被吞噬殆尽一幕,她闭上了眼望着天空。

玉霜,一路走好。

都说灵蛊的诅咒是必会落在被咒之人身上的,她也曾被诅咒过,蛊主在穷途末路之际下的恶毒诅咒,但似乎没有验证过。

蝶群钻进自身,一瞬间化作一股蛮横的灵力涌入她的体内,她盘腿坐在地上,头上冒着密密的细汗,这股力量若是换做在其他鬼物身上,现在的她想强行吸收那必是不可能的,但是这是玉霜献祭的,那便容易一些。

此前她的术没食过灵蛊,以往蝶吃鬼,力量汇聚在自身的时候脑子里都被混沌的黑雾笼罩,这次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玉霜的过去。

曾经对灵蛊的炼成只知道个大概,只道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却不知这世道究竟如何定义生命的,不管是蛇虫鼠蚁所炼,还是拿人所炼,都是残忍的,自己的蛊也是那般形成的。

这次看到了那比她儿时遭遇有过之而无不及,泯灭人性的制蛊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