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我那九世前生》 第一章 月影寒风马匪来 大魏中平二十四年,二月初。

风萧萧,雪漫漫,天地苍茫,万物肃杀。西北大地以荒凉著称,寒冬时节尤为最甚。风雪苦了远行客,显得此时原野上的身影异常渺小。

那背影瘦削而单薄,孤独的向前走着,直向旷野尽头处的那座小城。

离石镇上,冷清的街道透露着一片死寂,各家各户房门紧闭,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在离石镇中心的一座官院大堂上,一位身穿黑色袍服的人端坐案后,一名身穿官服的官吏正站立在堂下。

官吏正努力让自己惊慌的面容平静下来,但一直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始终跟他唱着反调。

官院里有十几道身影来回奔走,清一色的黑色袍服,蒙着面巾举着火把在四处搜寻。

这些人就是所谓的马匪,与草原的游骑和大漠的驼客被凉州人称为“凉州三害”。

堂下的官吏姓孙,是当地的地方官。

在西北边境,大大小小分布着十三个堡镇,这些堡镇是当年大晋时期为边防而设置,被称作西北十三镇。在大晋时十三镇不属凉州刺史府管辖,而是归雍凉大都督府统领。如今时过境迁,十三镇早已不作为军镇使用,军兵也不再驻扎,只剩下些许百姓居住。

如今的十三镇已再度划归回凉州。

离石镇隶属北地郡富平县,富平县分官吏一人管理,即“巡检”一职。

孙巡检战战兢兢的立在堂下,他几番鼓足勇气但始终也没敢开口。

到底是文官,虽有些傲骨,但头一次遭逢生死难免怯懦。

坐在堂上的马匪头目同样黑布蒙面,此刻正闭目养神。他四平八稳的端坐姿态倒不像马匪,更像那些规矩森严的军中骁锐。

十几人在院中来来回回的忙碌,他们把带来的一只只大箱子从院内的马车上卸下来抬进屋里装东西,又把装满东西的箱子再抬出来放回马车上。

劫匪自己带箱子,这倒是有些反常。可如今大家都在想办法保全自己的性命,哪有时间管这些细枝末节。

官院的大门敞开着,年久失修的大门已经被砸掉了一半。

一股寒风吹过,大堂上的马匪头目突然察觉到异样,他突然睁开眼睛,正见一名年轻人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

那年轻人背着包裹,手中还兀自提着一柄长剑。

门口站岗的两个马匪不知何时昏死在他脚下,全然没有一点动静。地上没有血迹,他手中的剑也没有出鞘。

那年轻人静静的站在门口,竟让院中忙碌的马匪们一时全部呆住。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不等马匪头目的命令,便杀气腾腾的向门口冲去。

众人相继回过神来,一众马匪前仆后继的冲去,转瞬之间便见这十几个人又齐齐倒飞回来。

年轻人手中那把长剑仍未出鞘。他把目光转向马匪头目,马匪头目心头一跳,可还是横下心攻了上去。

势大力沉的一刀直奔年轻人面门而来,年轻人侧头闪过,右手一拳捣出。马匪头目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直流。

从进院开始到现在,来回不过数个呼吸间,十几名穷凶极恶的马匪便从来时的跋扈嚣张到如今的躺倒一地。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孙巡检还愣在原地,直到年轻人的目光看向他,对他友善的一笑后,他才如梦方醒。

安全了?

这位官员顿时浑身瘫软,差一点坐在地上,他强挣扎着起身过去,一把拽住年轻人的手,语无伦次而的道谢。

“小兄弟,太感谢你了!”双手紧握年轻人手的孙巡检已然泪流满面。

他是刚刚过来上任,从州府被贬到到县府,再从县府被贬到这个偏远之城,小小的离石镇几乎已经成为他一生仕途的坟墓。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赶上马匪洗劫,差一点连命都丢掉。今天捡了这一条命,真可谓是上天垂怜,又怎能不泪流满面?

“对了,小兄弟,你叫什么?你是这离石镇的人?”孙巡检才想起来问年轻人的姓名。

“在下嵇庆,安定人士。”

“安定郡?倒也是不远,那又怎会来到这里呢?”

“在下路过此地,本想借宿,却见马匪横行乡里,这才冒昧出手,惊扰大人了。”

“哪里,小兄弟哪里话,若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就没了。”

孙巡检看着嵇庆年轻的面容,忍不住连连点头。

“好哇,好……”

孙巡检一连着说了许多个好字,他现在看着嵇庆格外亲切。

一阵呜呜声传进二人耳中,孙巡检这才想起来,自己官院中的衙役还被绑在堂后。

二人连忙穿过大堂,正有五七个人被绑缚在数个立柱上。

几人被绑在二堂,根本看不真切前边发生的事,听着孙巡检说嵇庆一人横扫了十几名马匪他们还不怎么相信,直到看到那昏死一地的黑袍人,他们才纷纷行起大礼,感谢着嵇庆的救命之恩。

这一幕倒搞得嵇庆有些窘迫,他上前将这些人一一扶起,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孙巡检也让几人先把院中晕死的马匪们绑了,收拢一下院子,再备一些饭食给嵇庆。

嵇庆没有推却,因为他确实是饿了。

凉州地处西北,北接草原西邻大漠,是大魏国最大的边州,也是拱戍关中乃至司隶的屏障。在最初时,中原国家与草原国家互相征伐,草原的游骑经常南下劫掠边境。后来大魏与草原定盟,双方各将军队后撤,大魏军也从边境撤回到百里之遥的北地郡城。

这一部署虽然减少了魏军与草原军队的摩擦,但却苦了离石镇这些边境小城。

两方军队撤走后,马匪日渐猖獗。他们出身草莽,盘踞于山林戈壁中,其中不乏修行的修士与狠辣残忍的亡命之徒,轻装骑马来去极快,极难追剿,如今已成边境上新的祸患,当地百姓对其可谓深恶痛绝。

“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这一身本领,不知师承何处,家出何门啊?”孙巡检问嵆庆道,他觉得以嵇庆的本领和气质绝不像凡夫俗子,应该是出自世家名门,说不定是哪个外出历练的大家公子。

“在下孑然一身,家中父母早已故去,至于师承……”

孙巡检对于嵇庆的回答颇感意外,而对于师承一事他也理解。

“无妨,”孙巡检摆摆手道:“想来是尊师有些叮嘱,小兄弟不说也无妨。”

不是世家出身却能有这等本领,那一定是某个名师的高徒,说不定是哪个隐世的高人,这等人物不愿让人知晓也十分正常。

嵇庆点了点头。

“大人,……”

“诶!”

嵇庆刚要开口,又被孙巡检打断:“小兄弟不必这么称呼,你救了我衙门上下数条人命,如此叫岂不是折煞我也。”

“我虽痴长几十岁,但小兄弟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孙兄也无妨。”

看着要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孙巡检,嵇庆不禁笑道:“我好像在哪见过孙兄?”

“哦?在何处?”

“应该是在三年前,在凉州城。”

“凉州城?”

“当时孙兄在常平王身边。”

孙巡检仔细回想,突然一拍脑袋,吃惊的望着嵇庆。

“你、你是那个夺魁的少年?”

嵇庆笑而不语,孙巡检的思绪也被拉回到三年前。

那是中平二十一年夏,常平郡王奉旨西巡凉州,凉州习武之风盛行,大小修士甚多。

兴之所至,常平王便在凉州摆下擂台,让周围各郡县的少年俊杰们一展身手。

为激励他们,常平王还特意开出百金之赏。

时年十五岁的嵇庆力挫天才十余位,因而一战成名。

当时孙巡检是常平王属下僚属,他曾谏言招揽嵇庆。常平王也有意招揽,奈何手下随从陆广源等人以嵇庆不能修行为由极力劝阻,常平王这才遗憾作罢。

常平王到底难掩喜爱之情,于是将佩剑北邙解下,送给了这位没有修为的少年奇人。

“那一日我随父亲去凉州城交付药材,正赶上常平王摆擂。”

嵇庆对常平王赠剑赠金一事很是感激,而对于常平王最后没有招揽自己也并无气馁。

贪心不足蛇吞象,更何况百金之赏对嵇庆来说已经很是足够。

嵇庆将北邙剑横放在桌上,借着灯火,孙巡检这才认出这把绝世名剑。

孙巡检又惊又喜,对面前的年轻人亲切更甚。

“常平王如今怎样?”嵇庆好奇问道。

听闻此话,孙巡检原本激动的神情突然消沉下来。他叹了口气对嵇庆道:“小兄弟还不知道吧?两年前,朝廷以谋反之罪将常平郡王锁拿入狱,一月后被斩首,王府其余人尽皆被杀。”

“什么!” 第二章 横生枝节变故出 嵇庆震惊莫名。

“之后不久,我便受常平王举荐,离开幕府到凉州为官,却不想横遭祸事,朝廷虽未明面牵连我等旧臣,但私下里我等也是屡遭排挤,以至于短短两年数次被贬,至今日已沦落到八品巡检。”

孙巡检说到此不由面露悲怆,潸然泪下。

“常平王倒了,许多门生故吏都改换了门庭,恨不得早早与常平王撇清关系,”孙巡检又道:“孙某不才,蒙常平王拔擢,至今不敢相忘,便是死了我也不做那见风使舵,逢迎谄媚之徒!”。

孙巡检双拳紧握,面容坚毅。

如今这世上的人有几个不是卑躬屈膝的活着,为了仕途不惜揣摩上意、迎合奉承者比比皆是,各自牟利,不择手段。

争名逐利者多,才见守正者一片赤诚的可贵,孙巡检倒还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嵇庆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孙巡检此人虽然面对马匪稍显懦弱,但做人倒还是颇为正派。

嵇庆询问缘由:“常平王怎会谋反?”

孙巡检正要回答,张开嘴却没能说出来,他最终还是再叹了口气。

“这件事牵扯太广,小兄弟还是不知道为好。”

“天色已晚,小兄弟就在此歇息吧。”孙巡检又道。

“那多谢孙兄了。”

孙巡检不想说,嵇庆也没有追问,他也没有拒绝孙巡检的好意,因为赶了几天的路也确实累了。

孙巡检将嵇庆带到内院,路过中堂时,几个马匪仍在昏迷,十几人被分绑在几个柱子上,就像之前的衙役们一样。

为首的马匪头目则被单独捆绑。

“我刚刚已连夜派人向郡府报急,估计明天早上就有人将这群匪徒解送郡府!”孙巡检恨恨的道。

嵇庆了然,正准备离开时,却突然听见前院一声响动。

嵇庆反应极快,飞也似的窜出去直奔前院,等嵇庆看时,只见一个十分年轻的小吏正哆哆嗦嗦的站在一个大箱子旁边。

刚刚的响动正是落在地上的箱盖。众人围上去观瞧,赫然见到箱子中正躺着一个昏迷着的女子!

那女子模样极惨,只见她头发披散着看不清面容,白色囚衣上遍布着浸透的血迹,一副刑余之人的模样,凄惨的让人触目惊心。

孙巡检也跑了过来:“王五,怎么回事?”

被叫做王五的差役用手哆哆嗦嗦的指着箱子,孙巡检循着王五手指望去顿时也被吓了一跳。

嵇庆疑惑的望向孙巡检,孙巡检也是一脸的茫然错愕。

四周的小吏早都围了过来,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哪里的箱子?”孙巡检问道。

“秉大人,这不是我们的箱子,应该是马匪带来的。”一个老差役道。

嵇庆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又伸手去摸她的脉象。

脉象虽然虚浮,但整体还算平稳,暂时还不至于丢了性命。

嵇庆刚想抽回手来,却突然一只手将嵇庆抓住。嵇庆稍一抬头,正对上那女子冰冷的目光。

那女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四目相对,嵇庆只感觉到对方眼神中弥漫着的冰冷与杀气,那其中甚至透着一股嗜血的邪意,如同怨念深重的恶鬼刚刚从九幽地狱逃出来一般。

周围人见这一幕顿时全都被吓了一跳,两个年轻的差役不自觉的喊出了声,老差役惊恐间就要挥棒去打,好在被嵇庆的另一只手拦了下来。

那女子的手很凉,那一抓的也极为用力,如同铁钳一般钳在嵇庆的手臂上。她的指甲已经嵌入到嵇庆的肉里,鲜血从嵇庆的手臂上流出,若是寻常人,这一下怕是要被她将骨头捏碎。

“我们没有恶意。”嵇庆忍着手臂上的伤痛,尽量和善的对那女人道,她似乎能从这一身伤痕中看到这女子的遭遇,恻隐之心让他有些同情面前的女子。

那女子披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始终露在外面,散发着那股子令在场之人心悸的寒冷。

她很虚弱,可她并未相信嵇庆,抓着嵇庆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双方就僵持在这里,直到那女人再度昏死过去。

嵇庆看她晕倒,便想招呼人上前将其抬出来。

哪知周围人早被吓怕哪敢靠近,一个个都呆立着不动,嵇庆无奈,只好自己将那女人抱出箱子,而后径直向内院走去。

这一次的嵇庆显得笨手笨脚,毕竟是第一次,还是个女子,难免局促了些。

众人紧张的跟在嵇庆身后,直到看见嵇庆将其小心翼翼的放到官院厢房里一处干净的塌上。

一众差役都在厢房里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只是除了孙巡检外,依然没有人靠得太近。

嵇庆查看那女人身上的伤势,光从那囚衣上的血迹来看,大小伤痕便有数十处之多。他看的出来,这女人应该是一位修士,而且还境界不俗。刚刚把脉时,嵇庆便感觉到了她体内凌厉的气机波动,只是这气机淤塞不通,如同被束缚住一般。

嵇庆把住她的手臂,仔细寻找着这份束缚的来源。

众人在一旁不敢吭声打搅,直到良久后嵇庆睁开眼睛。

嵇庆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只见他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把北邙剑。

北邙铛然出鞘,一时间风云突变,寒光充塞屋内。嵇庆举剑径自朝那女人额头挥去,这可把众人吓了一跳。

正当孙巡检和一众衙役觉得这女人要身首异处时,那女子的额头突然出现明晃晃的光亮,那是一道印记,在北邙剑下瞬间暗淡破碎。

北邙剑悬停在她的额头并未砍下,而随着印记的消失,女子体内真气迅速自发流动,束缚多时的真气宛若决堤之水,沿经脉汹涌而来,一道真气波浪向四周挥散而出,竟吹得在场众人站不住脚。

好深厚的修为。

嵇庆暗暗皱眉,让他吃惊的不止是这女子的修为,还有这熟悉的气机。

那女子仍在昏迷,嵇庆也无法深究,如今她体内真气已然脱离束缚,便会自己游走在四肢百骸中慢慢修复伤势。

嵇庆这才松了口气。一旁孙巡检说道:“怎么样?”

“已无大碍。”

“那就好。”

嵇庆看着那女子内心仍旧疑惑不已,从刚刚的气机波动来看,这女人的修为高了那些马匪不止一个档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落到这些人手里?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孙巡检看着嵇庆有些疲惫的样子也不好打搅,院中狼藉还未收拾妥当,他便招呼着屋内的众人一起出去。

嵇庆回过神来时,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索性也就盘膝打坐起来恢复精力。

嵇庆刚刚的那一剑可不止是轻挥了一下,他虽然体内没有真气,但是通过一些秘诀还是能稍稍将周围游离的真气暂时纳为己用,不过缺点也很明显,嵇庆毕竟不是修士,没有淬炼神识的他在精力上与真正修士的区别很大,驾驭起真气来消耗也很大。

夜逐渐深了,或许是怕生变故,也或许是死里逃生的兴奋,忙碌完的衙役们都没有睡觉,大家共同在院内点了堆火,众人围坐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看管着绑在柱子上的马匪。

孙巡检也睡不着,他屋中烛火明亮,像是在写什么。

夜更深了,火堆旁的众人已经互相歪靠着睡着,只有孙巡检和嵇庆所在的屋中还有微弱的光亮。

嵇庆闭目而坐,如老僧入定一般。

突然一把剑悄无声息的搭在了他肩上。

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此刻正拿着北邙剑抵住嵇庆的脖颈!

她刚想说话,却听到嵇庆的声音先一步的传来。

“你要是不想死的话,最好不要乱动。”

女子惊疑的看向嵇庆,嵇庆也睁睛看向她。

“封绝印虽然解了,但你体内还有七绝散的毒素。这毒作用在识海与气海之间,就藏在膻中穴,你要是自己主动大量调动真气,致使毒素催发,那便是神仙来了也保不住性命。”

七绝散是封绝印的一种辅毒,它与封绝印相依,通过汲取被施加者体内的真气来维持药力,没有了封绝印,它也会在一日之内消散。说到底,这其实是抓住被封印人刚刚逃脱封印急于调动真气的心理而设置的特定的奇毒。

“你是什么人?”那女子终于开口道。

“你是什么人?”嵇庆反问道。

“你先回答我!”那女子眉头紧锁,手中的北邙剑攥的更紧,仿佛在告诉嵇庆,哪怕她现在调动不了修为也不是嵇庆这个没有修为的人能摆布的。更何况如今剑在她手上,她瞬间就能要了嵇庆的脑袋!

“我是过路的。”

那女子听到这话瞬间恼怒,手中的剑顿时又近了一分。

“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哪?”

“凉州离石镇。”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真是过路的。”

两次的回答相同,那女子瞧了嵇庆一会儿,也不知是相信了还是放弃了,她终于还是把剑嵇庆肩上移开。

“你还没回答我。”嵇庆又道。

“出去。”那女子又冷冷的道。

“可……”

“嗯?”那女子说着,再度把剑搭在嵇庆肩上。

“我是说,我的剑。”嵇庆指了指横在自己肩头的北邙,可那女子却没有任何要把剑还他的意思。

嵇庆摊摊手,只好独自走出去。

“小兄弟怎么样?”孙巡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

“她已无大碍,不过这事倒是叫人疑惑。”

“小兄弟这边来。”孙巡检示意嵇庆跟他走,两人来到孙巡检屋内。

孙巡检让嵇庆坐下,然后自己把门关好。

“怎么样?她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土匪掳掠的?”

“不会,”嵇庆摇头道:“这女子真气雄厚,绝非寻常修士,那几个马匪绝不是她对手。”

“小兄弟能看出她的修为来?”

嵇庆思索一阵道:“以她真气的雄厚来看,应该是在登涉境界,不过她伤势颇重,真气运转不灵,难保判断有所失误。”

“登涉境界?”孙巡检有些惊讶。登涉境界是修行的第三个境界,这个境界的修士放在一些小地方都可以开宗立派了。

“我看她很年轻啊,她能有这等境界?”

孙巡检有些不信,他曾在常平王手下供职,接触修士极多,自然也对修行界了解颇深,这么年轻的登涉境修士,已经可以说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如此少年天才,放到哪都是各个家族宗门要培养的对象,怎么又会沦落至此呢?

这事越发的诡异迷离。

月上中天,不觉已是子时。

凭空猜测也没有结果,嵇庆便索性回去休息,只等明日郡府的人前来再说。

一夜无事。 第三章 北地城中遭冤陷 第二日天刚刚亮,郡府的人就已经来到。

一支马队十几人,以一种极其高调的姿态奔进离石镇。

街上的行人早都听到了风声,此时正围在衙门口议论纷纷。人们都听说是一位少年英雄单人独剑杀败了一众马匪,大家早早的围在衙门口也是想看看这少年剑客是什么模样。

孙巡检本来早早的在门口迎接郡府的人,然而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孙巡检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下来。

这可真是巧事都赶在一天了。

十几匹马停在衙门口,为首的官吏在看到迎接的孙巡检后也变了面色。

“孙兄别来无恙?”那为首官吏颇有些讥笑。

“哼!”孙巡检阴阳怪气的说道:“比不得你陆广源陆大人,如今成了宣野司的金印官,可真是飞黄腾达啊?”

陆广源也不恼怒,他直白道:“孙文渭,本官今天来可没有闲工夫跟你磨嘴皮子,人在哪?”

孙巡检一指衙门里,陆广源挥手,十几人齐齐下马,片刻后便将一众马匪押来。

陆广源并未下马,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几个马匪,又看了看孙文渭和他身后的几个差役,嘲笑道:“就凭你们几个,也能擒住这等明本境界的修士?”

孙文渭脸色很难看,因为人确实不是他们擒住的。

“到底是谁拿的人?”

没人回答陆广源的话,他环视一圈,在场除了孙文谓几人外就剩下围观的百姓。

孙巡检早已派人去请嵇庆,只是迟迟不见到来。孙文谓又与陆广源不对付,因此面对陆广源的责难也就没什么好话。

“人在衙内,陆大人进吧。”

陆广源有些恼怒道:“呵呵,一个小小的平民竟然如此托大?仗着抓到几个马匪便居功自傲?还得本官去见他?”

“左右!”

“在!”

“去!给我绑出来!”

那抓着马匪的官吏们刚要折返,就听一声说话声慢悠悠传来。

“不劳陆大人,在下就在这。”

嵇庆闲庭信步的从衙门内走出,并不畏惧陆广源这所谓郡官的威势。

围观众人瞧见他,知道这一定是昨夜大展神威的少年剑客,一时间议论声都大起来。

嵇庆身材匀称,模样清秀,加之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处变不惊的气质,顿时让现场围观的众人很是赞叹。

陆广源盯着面前的嵇庆,他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你认识本官?”

“陆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在凉州城嵇某倒是有幸见过陆大人。”嵇庆不咸不淡的说道。

凉州城?

“哦。”陆广源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他打量着嵇庆,眼中的愠怒也变为了嘲讽和鄙夷。

真是世事无常,三年前在凉州城劝阻常平王招揽嵇庆的正是这个陆广源。

“你倒是能折腾,跑到这北地郡来了。“

“行了,跟本官去郡里领赏吧。”陆广源懒得再搭理这几人,拽起缰绳转身就走。

同来的官吏押了几个马匪,也跟随陆广源慢慢悠悠的离去。

从始至终,陆广源都没有进离石镇衙门,甚至都没有下马。

孙巡检叮嘱嵇庆小心行事,毕竟陆广源此人他很了解,实在太过恶毒阴损。

众人齐齐上马,孙巡检使了个眼色,昨晚的小吏王五也牵着一匹瘦弱的老马走过来。

他把缰绳交给了嵇庆,孙巡检面露羞惭道:“离石镇穷破,只能送这一匹老马,实在是对不住小兄弟。”

难得孙巡检还如此有心,嵇庆当然不嫌弃,他洒脱一笑,道了声谢,便也跟随着离去。

众人打马而去,一路上不时有百姓夹道相送,嵇庆为离石镇除祸,离石镇的人也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嵇庆这位少年剑客的敬意。

陆广源望见这一幕,脸色又不免阴沉下来。

孙巡检看着众人一路走远,他正要返回衙门,却见有一小吏慌忙朝这边跑过来。

“慌什么,怎么了?”

“大、大人,那女子不见了!”

孙巡检赶到厢房时,早已是人去屋空。

……

嵇庆随陆广源等人前往北地郡城,他看着手中的北邙剑若有所思。

那女子离去他已经知道,早上他去探望时那房中便只剩下这把剑了。

那女子的离开嵇庆颇为理解。她修为虽高但伤势严重,加之宣野司的手段,这一看便是亡命之人,是朝廷的通缉要犯,这类人疑心颇重,断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陆广源似乎并不着急,他在前边慢悠悠的走,一行人也慢慢悠悠的跟着。

时过正午,天朗气清。

积雪未消,但太阳已经照得大地有一丝暖意,不知怎么,嵇庆有一些伤感,可能是想起了年前故去的娘亲。

嵇庆严格来说并不是西北人,嵇庆的父亲也不同于他从小看到的那些在土地里刨食的精壮汉子,他父亲宽仁豁达,还有一身学问。母亲说她当年和他父亲一起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西北,一直定居到现在。

嵇庆曾经问过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然而对于此事他父母却讳莫如深,从不提及。

直到二人全都故去,嵇庆也不知道家里的来历。

若说嵇庆家里有一些隐秘与过往,那他剑法的来历便可以说匪夷所思了,毕竟梦中学剑这种东西,从谁看来都是痴人的妄语。

他总能梦到另一个世界,那是与他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的建筑方正高大,像水晶一样到处反射着光亮。人们身着着紧窄的服饰,终日忙忙碌碌。

那感觉有时不像梦,更像他正经历着一场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

那世界里有一个神秘人,正是教他自己这套剑法。

嵇庆也与父亲提过这些梦,但父亲却只当是孩童的思绪天马行空,认为他只是头脑太过活跃而已。

嵇庆的思绪越想越远,他骑在马上怔怔出神。

一行人走了很久,从早上走到中午,又从中午走到太阳落山。直到仅剩下一丝余晖,终于是在天黑时分到了北地郡城。

衙门早都关了,除去陆广源与监押马匪的数人外,其余人也都在衙门口各自离去,没人理会嵇庆,直到最后走的一个官吏让他自去寻觅住处,等到明日辰时再来郡衙。

嵇庆也不恼怒,独自骑着马离去,寻觅了一间客栈,要了一间房。

北地郡并不十分繁华,它地处偏远,在凉州诸城中不及州府武威,也不如天水、安定二城。

夜晚的北地城人迹罕至,加之冬末时节寒冷依旧,因此夜间行人十分稀少。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是有人送来了饭食。

饭食很简单,在嵇庆年少时,家里的日子并不宽裕,甚至说有些拮据,嵇父虽有学问,但在那穷乡僻壤学问还不如一身力气来的管用,嵇父终日奔波,也勉强能让这一家不至于挨饿,维持生活而已。

直到十五岁那次嵇庆在安定郡抢下那三百两黄金后,他们家的生活才好起来。

三百两黄金对于普通人家是一笔巨款,嵇父对此也感慨万千,不过他到底是有些见识,他知道嵇庆不会做守着土地娶妻生子的财主,因此家中虽然乍富,但一没有大兴土木修建宅院、二没有大肆买地囤积家产,只是修缮了老房,余下的留归日常开销。

多年的劳累让嵇父早已不堪重负,在没有了生活压力之后放松下来的他很快病倒,直到半年后去时。

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的嵇庆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背后有多少难言的遗憾。

父亲离开后,母子两个似乎也看得开了,二人继续过着简单的日子,嵇庆留在身边侍奉母亲,一直到年前母亲的离去。

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如今的嵇庆已是双亲亡故,又正是年轻,当然要出去走一走。一是走出去长长见识,二则是寻找是否有让自己凝聚真气踏上修行之路的办法。

吃过晚饭嵇庆早早就睡下了,他到底不是修士,连日赶路确实极其消耗精神体力。

月色昏暗,又起了风,整个北地郡城在寒风中陷入了沉寂。

子时刚过,榻上的嵇庆突然从睡梦中醒来,一种危机感出现在他脑中。

可嵇庆并未着急起身,他仍旧保持着睡梦中的姿态,静静的感受着周围的动静,两只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窗户,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身旁的北邙剑。

漆黑的夜北风呼啸。

突然一道寒光亮起,早已蓄势待发的嵇庆瞬间拔剑出鞘,就势向上一挑。

叮!

金属碰撞声响起,一点寒芒被北邙剑磕飞,反弹到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破窗声几乎在同时响起,两个蒙面人窜了进来,各自手持短刀,直直向嵇庆刺去。

嵇庆翻身闪躲,两人一击落空,眼中各自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不等嵇庆站稳,又一左一右刺来。

嵇庆眉头微皱,也不等借力,就势在空中一剑横扫,就要与二人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