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行》 楔子 “见恶更恶,恶则转善;见善更善,礼尚往来。道法术器皆是手段,道不通可悟,法不强可学,术不精可练,器不利可借,时不逢可等。红尘众生似江水,无心无相亦无形。顺势逆境,不忘本我。”

“小九可听懂了?”老者微笑着引用道家经典,语重心长,满是慈爱地教导身旁的小道童,

看似和蔼可亲的长者,须发皆白,眼角和嘴角边延伸出几条皱纹,却透着一种内在红光,步履沉稳如山岳。

衣衫陈旧,针线缝补痕迹斑驳可见,因洗涤过多次而泛白,却看不出灰尘污秽于其表面,好似蕴含着道者的清心寡欲。

他左手牵着的小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素净袍子,肉嘟嘟像极了一个小肉团子,双眸明亮如星。

小童的小脸上显露出懵懂,让人忍俊不禁。

“师傅您说的本我是什么意思啊?”小道童声音稚嫩清脆,眼中有困惑和好奇。

老者笑笑,抚摸小道童的头顶,“我即是我,万‘炁’本根,根像‘他’,则形神俱灭。”

小童停下脚步,默默思索师傅的话语,老者也跟着停下,笑意盈盈看着小童。

小童似乎参悟了其中深意,脸颊上涌现一抹激动的红晕,“我在师傅传授的道经中读到过一句话,好像是…”

“咦,是什么来着..”

小童小脸皱起,显然因为记忆模糊而有些懊恼,急的他跺了跺小脚,但又很快挺起胸膛,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道:“我想起来了。”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小童因回忆起这句话而喜出望外,他拽了拽老者破旧的袍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露出期待老者表扬的光芒,“师傅,我说的对吗?”

老者摸了摸小道童的头顶,笑而不语。

可随后小童的表情又变得有些烦恼,“这句话和师傅说的话好相似,可这是什么意思小九不懂。”

“以后小九就懂了。”老者抚须笑道。

“真的吗?”小童抬头,天真无邪地看着老者。

“真的。”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山林之中。

两人离开不久,山林之外传来簌簌响动,惊动一方,栖息在林间的鸟兽受到惊吓,惊慌逃散奔走。

肃杀之气笼罩四周,周遭空气在这一刻都好似凝结了般。

一道道如同鬼魅般身影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原本静谧的山林之中霎时出现一群鬼魅,似隐藏在夜幕下的阴魂,勾魂锁命。

“还是来晚一步,踪迹到这里就消失了。”

为首人高九尺,青铜鬼面,漆黑如墨的眼眸似鹰隼。

他的衣袍表面绣着绛红色龙凤纹,鲜红似血,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让人不敢直视。

一开口似金石敲击,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瘆人,令人不寒而栗。

在他身后伫立着约莫十数道身影,黑衣银面,腰间悬挂着只有大黎王朝最高情报机构“天听”成员才有资格佩戴的“云岫刀”此刀长约两尺七寸,乃是由大乾王朝‘铸兵阁’使用特殊寒铁锻造而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寻常人轻易不得见。

这些人眸光冷厉,皆是鹰视狼顾之相,身上煞气浓重,呈扇形分散站开,护卫在男子身后,右手覆在云岫刀柄,警惕观望四周,伺机而动!

鬼面男子伫立原地,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锐利异常,在推算两人离去的方向。片刻,俯下身在地面上拾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下嗅了嗅。

“看来并未走远,追!”

低沉的嗓音在山林中回荡。

方才还在警戒四周的十数道身影凭空消失,好似从未出现过。

而男子却驻留原地,青铜鬼面下那双如墨瞳孔寒光尽散,唯有凝重,背负身后的双手掌心不觉间已被汗水浸湿。

他站在原地静立半柱香时间,蓦地朝前方躬身凝重躬身揖礼。

“‘天听’探事司小旗官‘赫连松’见过玉客卿。”鬼面男子身体紧绷,冷汗悄然流下。

静谧黑夜,只有苍老坚韧树枝上几片枯叶被狂风吹得发出呼呼的声音,在摇摇欲坠,像几只频临绝境的枯叶蝶般脆弱无力。

在冷风的吹拂下一片片枯叶盘旋的落下来,似一只只蝴蝶盘旋飞舞。

无人应答。

鬼面男子依旧保持着揖礼姿势,未敢抬头,他知道,在黑暗中有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风停了,一切似乎只是幻觉。

额上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流至下颌,最终滴落在地,发出微弱声响,他依旧保持端正姿态,一动不动,甚至给人石雕的错觉。

风未停,叶仍落。

他此刻内心煎熬万分,恐惧如同一把无形的锁链紧紧束缚着他,不敢抬头发出声响,头一次觉得离鬼门关这么近。

一道清澈有力的声音突然从山林深处传来,穿越高峻的山谷,直达心灵深处

“回去告诉殷怀安,大乾自开创之始,结局就已定下。国运可改,天不可欺,天理昭然,人不可为。三百年运势已是极限,凭他,更改不得!”

“前朝霍氏尽以伏诛,日后,再无霍氏族人!”

声音淡然深远,不疾不徐,每个字清晰有力,轻轻拂过心灵,又令人心生敬畏。

鬼面男子瞳孔微缩,这话中蕴含太多信息,他只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用光所有力气,艰难吐出一字,“是!”

那种窒息感消失了,他如获新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衣袍表面的龙凤纹被汗水浸湿,犹如干涸血迹,他眼中充斥骇然,心中反复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猛抬起头,似乎已经看到王朝更迭,天下大乱,浮尸百万,血流千里的景象。

艰难站起身,来不及清理双膝上的泥土,从怀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上招铃”,形似星眼,铃身刻有“探事司”的特殊花纹。

此铃是“天听”专为“探事司”所制,声音可达百里之外,用以传唤飞奴,传递消息。

铃声回荡,鬼面男子不敢耽误,从怀里掏出一张漆黑如墨的宣纸,眼神凝重,咬破手指,快速在墨色宣纸上写下情报。

血液接触到纸面的瞬间,一息便与纸张表面无声交融,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是探事司独有手段,除非使用特殊方法,否则即便是烧毁、浸湿、透光也无法揭示其上面的内容。

他迅速将情报书写完毕,一只巴掌大的飞奴在他肩上停落,羽毛漆黑,绣眼呈墨绿色,灵动袖珍,它的传信方式十分隐蔽,翅膀根部有信筒,嵌于血肉,羽毛遮挡在周围,寻常人就算抓到很难发现。

这是只有探事司才有的特殊飞奴,可夜行千里,任何人与江湖势力见到不得拦之,但有发现者围捕者,夷三族!

鬼面男子神色凝重的望着远去的飞奴,不安感萦绕心头,总觉得此行会有大事发生。

“大人,您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飞奴的墨羽与黑夜交融,完美隐藏在夜幕之下,很快消失,与此同时,刚刚被派出去探查消息的十数位“探事司”成员尽数返回,他们收到铃声传唤,顾不得继续探查,迅速回到原地。

鬼面男子充耳不闻。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到他双膝上沾染的泥土,目光向下望去,那里有两个深坑,显然在他们离开的短暂时间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众人心中各异,似乎猜想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画面,不过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询问。

“走!”

沉默半晌,鬼面男子沉声道,轻功极佳,眨眼消失在原地。

其余人相互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第一章 初入江湖 乾元盛世,二百四十八年,春。

琼阳州。

距离上一次“天罡书院”开院已经过去一甲子,最近有消息传出,“天罡书院”将于十日后重新开院,如今的琼阳州已经被文人墨客以及江湖势力踏破门槛,甚至还有从周边诸国慕名而来的文坛名人。

“天罡书院”作为大乾王朝境内延续最久的势力之一,曾历经几次朝代更迭的沧桑巨变而不衰,如今乃是天下最具盛名的文道圣地!

据传“天罡书院”是由儒家圣贤之一的孔羲圣人开创,自春秋战国时期便有它的影子,孔曦圣人励精图治在此将儒家思想弘扬光大。

始皇帝即位侧重法家思想,“天罡书院”的政治思想与先秦的政治思想相悖。后,先秦横扫六合,千秋一统,新的时代已经不再需要百家争鸣,随着始皇帝一声令下,历史上著名的焚书坑儒就此诞生。这场统一的思想行动几乎断送“天罡书院”传承,当时的儒家首当其冲被卷入这场浩劫风波,在大秦精锐铁骑洪流碾压下,唯有几位大儒苟活下来。

此战过后,“儒家”和“天罡书院”名存实亡!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始皇帝的这个决定也让世人看到了他暴虐无道的一面,反倒助长了儒家思想的延续。犹如星星之火,杀不尽,灭不亡,最后兴起燎原之势!

儒家当世仅存的几位大儒最终凭借这燎原之火成就圣人,儒家大势已成。

尽管后面始皇帝数次派兵绞灭,依旧没有令“天罡书院”消失在历史长河。

先秦覆灭后又先后经历几次王朝更迭,最终“天罡书院”由后世儒家弟子自淮阳迁入南郡———如今的琼阳州。数百年时间“天罡书院”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如今的“天罡书院”已是名闻遐迩,香火鼎盛,越来越多文人加入,势头愈盛。

天下所有文人墨客无不向往之。

后来大乾推翻前朝统治自立称帝,当时不少前朝余孽隐藏于“天罡书院”结果令天下世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位拥有铁血手腕的开朝皇帝并未对“天罡书院”进行围剿,反而默许了它的存在。

这一行为更是令“天罡书院”彻底名扬宇内。

午时,琼扬州,扬北城外。

官道上,自远处出现一男一女身影,两人皆是寻常装扮,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男的头发以竹簪束起,宽肩窄腰,五官白皙,容颜清隽,尤其是一双丹凤眼,乌黑深邃,他步履悠闲散漫,眉眼神情俱是满满的笑意。

女孩面似芙蓉,眉如柳,一头黑发挽成高高的道髻,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尽管年纪还小却已初具倾国倾城之姿。

看两人赶路方向,目的地显然是距离此地最近的扬北城。

似乎是第一次来琼阳州,女孩左瞧瞧右看看,仿佛就连脚下的道路对她来说都是十分新奇的东西,时不时回头,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狡黠,嘴里还叽叽喳喳的跟男子说着什么。

男子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听到女孩对他的称呼时,表情瞬间垮下来,不满地提醒道:“师姐,师傅他老人家都说了在外不要叫我小名!”

女孩杏眼一瞪,回头揪住男子的耳朵,她浅浅笑,唇边泛起两个酒窝,好看极了,只是语气却令男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似乎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长能耐了?还敢拿师傅压我。”

女孩的身高要比男子矮上一些,此刻她踮脚揪男子耳朵的画面看上去颇为滑稽,偏偏她还一只手掐腰作出一副师姐教训师弟的模样。

男子可不敢嘲笑这位小师姐,只得求饶投降,别看他这位师姐人小小一只,整人的手段可是不少,山上的几位师兄没少遭受她的摧残,尤其是在用毒方面更是一流。

记得有次他们六师兄只是在背后嘀咕了两句小丫头坏话被小丫头得知,第二天愣是在茅房蹲了一天没出来,等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相了,那惨状想想都让人打冷颤。

女孩满意的点点头,眼似月牙,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笑容,“乖,等进城了师姐请你吃糖葫芦。”

伸出两根手指在男子面前晃了晃,“允许你吃两串。”

“谁敢吃你的东西!”男子偷偷地小声嘀咕道,六师兄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他可不想步六师兄的后尘。

“你说什么?!”女子当场炸毛,狠狠瞪着男子。

“咳!师姐可能是你听错了。”男子尴尬咳嗽一声,眼神飘忽不敢跟女子对视。

见女孩依旧不依不饶,他灵机一动指着女孩身后惊呼,“看,糖葫芦。”

“哪呢?”女孩果然被成功转移注意力,转头功夫男子一溜烟逃走了,得知自己被骗,她咬紧小虎牙狠狠地跺了跺脚,“好哇,竟敢骗我。”

很快她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眼睛一弯,狡黠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就让你尝尝师姐最新改良的一泻千里散的威力嘻嘻。”

她哼着小曲,朝男子方向追过去。

扬北城门前,男子停下脚步,弯腰喘息,期间还不忘往身后看去,见小魔女没有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很快他直起腰抬起两只衣袖仔细嗅了嗅,又谨慎地将衣袍内外翻了个遍,确定没有小魔女留下的手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不防不行,这小魔女下药的手段太隐蔽,还好我机智,三十六计走为上之!”

男子露出得意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灰尘,双手抱在脑后一副慵懒模样,准备进城。

城外,官道上。

“三二…”女孩慢悠悠的从背后的行囊里取出小拇指大小的石蜜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她露出满足的笑容,最后伸出一根食指,狡黠笑道:“一。”

此时城内,刚刚还在庆幸没有遭到小魔女毒手的男子脸色蓦地一变,肚子咕噜噜响起,“不好!”

双腿腾地并拢,站的笔直,全身力气都调动到臀大肌附近,双手紧紧护住关键部位,这怪异的举动也引来周围的行人和摊贩的目光,什么毛病这是?

一旁卖糖葫芦的小贩也不明所以,疑惑问道,“小兄弟这糖葫芦你还要不要?”

男子维持笑容,只是这笑容比哭还难看,太阳穴处青筋突突跳动,强撑笑容,“兄台..附近可有茅厕?”

卖糖葫芦小贩虽然奇怪,但还是给男子指明方向,“街尾同福酒楼右转。”

“多谢!”男子说完艰难转身,恨不得立刻飞奔向茅厕。

“诶小兄弟,这糖葫芦你究竟还要…?”卖糖葫芦的小贩话还没说完,再一看,哪里还有男子身影。 第二章 卖艺师徒 “我错了师姐,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师弟吧,真不能再拉了。”男子扶着茅厕,另一手捂着重要部位,他的表情快要哭出来,脸色蜡黄,嘴唇白的似镀上了一层薄霜,很明显是脱水造成的。

女孩不以为然反而饶有趣味的看着男子,活脱脱的一个魔女,她手里拿着刚从街边小贩那里买来的糖葫芦,眼里闪过狡黠,故作委屈道:“都怪师弟,为了追你师姐连钱袋都弄丢了,你说怎么办?”

男子嘴角抽搐,下山前师傅千叮万嘱过不要将钱财交给这位师姐,谁也不知道他这位师姐拿到这笔钱究竟会买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都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男子欲哭无泪,“师姐这可是我们所有的盘缠,您要是再像上次一样买一车破烂儿回来,我们两个就真的要流落街头乞讨了。”

女孩似乎也觉得有道理,通情达理地点点头,“那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下次不许再骗我,要不然可就不是稀释版的一泻千里散了哦。”

她露出一对小虎牙,笑容灿烂,只是这笑容在男子看来只感觉十分可怕。

男子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女孩这才不紧不慢从衣袖的暗袋中掏出一个藕色绣有花纹图案的荷包,荷包内装着七八种瓶瓶罐罐以及黑不溜秋的药丸。

男子看到这个荷包脸更白了几分,嘴唇都开始哆嗦,“师..师姐您老人家千万别找错了,我这小身板可受不起折腾。”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荷包里装的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没记错的话这位小师姐给六师兄下的药就是从这个荷包里拿出来的,说是百毒袋一点都不为过。

“让我想想解药放哪了。”她低头在荷包里翻找,“奇怪,我明明记得带了一泻千里散的解药,怎么找不见了?”

男子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姐人命关天…”

女孩并未回答,他还想再催促,偏偏这时候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他咬紧牙关,一溜烟又跑进茅厕。

见男子又进了茅厕,女孩笑眯眯的咬了一口糖葫芦,顺手将荷包收回暗袋,唇边泛起两个梨涡,哼哼着,“答应的这么快,一看就是在骗我,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天色渐晚,扬北城内,街道两旁的盏灯被点燃,这里虽然是琼阳州下辖永安郡的一座偏僻小城,但是大乾王朝自创立之初便解除宵禁制度,因此即便已是夜晚城内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尾巷口的茅厕内,男子终于等到解药,忙吞进腹中,肚子里翻腾的感觉瞬间得到好转,他热泪盈眶,小魔女终于良心发现了。

体内的药力虽然已经解除,但因为长时间拉肚子导致身体已经极度虚脱,两条腿像是枝条似的直打晃,没办法只能被小师姐背着走出巷口。

“造孽啊…”男子有气无力的开口,脸颊都凹陷进去,可想而知一泻千里散的威力。

女孩笑眯眯道:“咦,居然还有力气说话,看来改良的还不够成功。”

“……”男子一时无言,他已无心欣赏街上的热闹景象,只是两人怪异的举动却引起旁人的注意,一个及笄年华的少女背着一位男子看上去居然毫不费力,脚步轻盈好似无物一般。

“师姐,扬北城距离‘天罡书院’至少还有三日行程,不如我们先找家酒楼休整一晚明日再出发?”背上男子虚弱开口。

他们二人自小跟随师傅在山上习武、熬炼体魄,早已练就一身本领。别看女孩身形瘦小,但这小身板内的蕴含的力量可大着呢,就算是一位壮年男子她背起来都毫不费事。

不过按照这个速度赶路,就算是四日时间也到不了,还不如找个住所休整一晚,明日等他恢复体力再出发。

“那好吧,不过师姐身上可没钱。”女孩想了想,又扭头对男子重复一遍“没钱”的事实。

男子颇为无奈,他们这些师兄弟中就属这位小师姐最有钱,她研制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散随便卖出一份都是数十两银子,现在居然跟他说没钱?

“我付钱总行了吧。”男子有气无力的说道,他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地方休息,这一整天被这个小魔女折腾的心力憔悴。

闻言,女孩的眼睛立刻弯成月牙状,露出得逞的笑容,继续循循善诱道:“师弟,我听说扬北城内有间‘壹蝉居’据传里面雕栏玉砌,珠围翠绕,连很多达官贵人都喜欢到此居住,不如我们今晚就去那里怎么样?”

男子翻了个白眼,哪里不明白他这位师姐是想狠狠宰他一顿,奈何形势比人强,他就算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也得当,他可不想再尝试一泻千里散的滋味了。

“都听师姐的。”男子生无可恋的趴在女孩后背,照这样下去师傅给的这些盘缠恐怕连两个月都支撑不到。

“早知道就再多要些盘缠好了。”男子在心里郁闷地叹息。

走过两条街道,路上的人流非但没有稀少的现象相反愈发密集起来,就连街边叫卖的小贩都比刚才的街道要多一些,街道中央还能看到卖艺表演。

那里围满了人,走上前去,竟是一对师徒在表演胸口碎大石,距两人半丈开外的地方还摆放着一个铜钵,里面盛着打赏的铜钱。

看两人脚下散落的碎石很显然这不是今晚第一场表演了,随着周围观众起哄声越来越响亮,那位年纪稍长的男子豪迈一笑,抱拳看向四周,“承蒙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捧场,乔某感激不尽,今日这最后一场就由我的徒弟来为大家表演这百石的巨石。”

“好!”

周围人听到百石重量,纷纷拍手叫好。

这个重量足以压垮甚至压死一头成年公牛,如果是压在人身上,五脏六腑乃至胸腔内的肋骨都会瞬间塌陷,更别说用数十斤的大锤在上面猛烈敲击,就算是军中那些常年习武的糙汉恐怕都承受不住。

眼见情绪调动到位,他朝后面的年岁稍小的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立刻会意,只见他下扎马步,双手摆出一个奇怪的动作,以腰运身,气息吐纳间体内竟传出阵阵虎啸龙吟之声。

看的周围观众惊呼连连,掌声雷动。

“咦,硬气功?”女孩背着男子挤进人群,看到场中男孩所摆出的姿势以及他体内传出的虎啸龙吟表情微微惊讶。

背上男子摇头道:“应该是从哪里得到的残缺硬气功,只得其形而没有相应内功心法配合,他的根基已伤。”

他看向一旁的老者,“这位老伯,请问这二人是从何处而来?”

旁边老伯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场师徒二人身上,生怕错过精彩的表演,不过还是回答了男子的问题,“听说是从浮宁郡逃荒过来的,路上被匪寇劫了银两这才流落此地卖艺。”

男子道谢后表情仍有些疑惑,以这师徒二人的实力显然已经达到登堂入室的境界,对付一些匪寇和不入流的武夫轻而易举,又怎会被轻易劫去银两?

女孩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上面,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一起拍手叫好,男子压下心中疑惑,反正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倒也没必要去深究。

表演结束,周围人群渐渐散场,拥堵的道路不多时便宽敞了不少,倒是有些富贵人家的公子从怀里取出赏钱扔进铜钵,算是对师徒俩卖力表演的认可。

“师姐表演都结束了,我们还不走吗?”男子疑惑问道。

女孩没有回答,背着男子走到那对师徒面前,男子的那位徒弟正一脸欣喜的数着铜钵里今日所赚的银两,并没注意到两人的靠近,又或许是压根儿没想到都已经散场了还有人没离开。

年长男子看到两人走来,隐晦蹙眉,但很快又恢复成街边卖艺小贩的模样,憨厚笑道:“二位,今日表演结束了想看的话明天再来吧。”

女孩露出两个小梨涡,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这位大叔,我们不是来看表演的。”

年长男子闻言表情变得有些疑惑,“那姑娘你找我们师徒所为何事?”

女孩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伤感,让人看了不由心生怜惜,“我师弟前些日子感染怪病,在附近求了不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听说浮宁郡有间徽春堂,里面有位老神仙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我此来是想询问关于这位老神仙的事,不知您二人可知道?”

女孩背上的男子适时地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脸色苍白若纸,似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

“这…”年长男子迟疑片刻,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打量,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很快他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瞒姑娘你说,我们师徒二人并非浮宁郡人,只是一路逃荒路过那里,你打听的事我们师徒也爱莫能助。”

女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大叔相告。”

说完她背着男子离开师徒二人的摊位。

待两人身影渐远,年长男子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眸光闪烁,沉声道:“赶紧收拾妥当,我们今晚就出城!”

“可是大人,上面交代的任务…”身旁的男孩表情一变,欲言又止。

“我怀疑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避免节外生枝必须尽快出城,任务的事我会给上面一个交代。”年长男子声音低沉,催促男孩快点收拾。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收拾好离开。

街角巷尾,一男一女靠在墙边将师徒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难道这两人有什么问题?”男子皱眉问道。 第三章 暗流涌动 “你难道没发现这条街上不止我们盯着这师徒二人吗?”女孩看着那对师徒消失在街角,这才慢悠悠道:“街对面的面馆摊上那五人看似在吃面,实际他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对师徒身上,对面的二楼轩榥内也有数道目光在盯着,这些人气息内敛,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武夫,很可能跟朝廷势力有关。”

“就算如此,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男子疑惑。

“笨!”女孩恨其不开窍,在男子脑袋上狠狠敲了下,男子吃痛,但碍于师姐的威严只能忍着,他委屈的看着女孩。

女孩轻哼着假装没注意到,然后继续解释道:“这么多人盯着说明这师徒二人身上有大问题,根本不是什么逃荒流落此地。而且刚刚我询问那年长男子话时,他的表情和目光极为不自然,虽然隐藏极快但还是被我注意到,另外你有没有发现那对师徒耳下后侧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梅花刺青?”

男子皱眉回想,“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印象。”

女孩将一块石蜜放进嘴里,似乎很喜欢这种甜食,两颊浮现浅浅梨涡,背着手慢悠悠继续说道:“这说明两人很可能出自某个江湖势力,没猜错的话这两人要么是大黎朝廷通缉的要犯,要么就是扬北城最近有大事要发生,赶在‘天罡书院’开院这个节骨眼闹事,等同于在给朝廷上眼药,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如今各方势力的目光都在盯着琼阳州,大黎王朝的爪牙同样也在盯着这里。

春秋战国,韩非子的一篇“五蠹”令天下人震惊,阐述出当时各国都为之头疼的隐患,其内记载的‘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不只影响了当代,就连后世几代都深以为然,并以此为戒。

而今琼阳州聚齐了武儒两道,两大变数皆出现在一州之地,当今天子又怎会放心?

看似风平浪静一片祥和安宁景象的琼阳州,实则早已暗流涌动,朝廷安插的暗桩也早已遍布整个琼阳州。

刚刚的师徒二人以及暗中盯梢的神秘武夫更让女孩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最近扬北城有大事要发生!

她对自己的推理感到满意,不由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笑容中还夹杂着一丝兴奋,唯恐天下不乱似的。

男子撇撇嘴,自己这位师姐骨子里就有些叛逆,就喜欢做一些刺激和凑热闹的事情,要不是早年被师傅抓上山,估计这会已经是某个山头有名的匪寇头子了。

引起这位小魔女的注意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扬北城一时半会他们是走不出去了。

男子纠结片刻,还是小心翼翼提醒道:“师姐,下山前师傅交代过我们若非不得已,轻易不要节外生枝,既然你猜到杨北城有大事要发生,那不如我们…连夜出城?”

虽然他知道这小魔女同意的可能性不大,可还是决定问上一嘴,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这么早跟朝廷势力扯上关系,对他们没好处。

女孩斜瞥了一眼男子,嘴角扬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小师弟你确定现在就要离开?”

男子一瞬间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立即改口并一副唯女孩马首是瞻的的态度,“师弟都听师姐的!”

“这还差不多。”女孩满意地眯起了眼,拍了拍手上残留的蜜渣,从街角巷尾走出,“走吧,我们现在去‘壹蝉居’。背你走了这么久师姐早就累了。”

听到女孩的话他的眼皮狠狠跳了跳,最终无奈叹了口气,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耷拉着脑袋跟在女孩身后。

不多时,一副用黑底金漆写着‘壹蝉居’的正匾映入二人眼帘。门栏窗槁皆推光朱漆门口玉石台阶,雕凿出祥鸟瑞花纹样,气势夺人。

内部四周装饰着铃铛样的花朵,花萼洁白,泛出半透明的光,花瓣顶端是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似染似天成。

男子见此景象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肉痛的捂住心口,在这里住一晚得花多少银子?

酒楼内的女侍见二人走近,唇角扬起不失温柔的弧度,颇有种千金贵秀的气质,上前行万福礼,“二位客官里面请。”

女孩被入眼的富丽堂皇所吸引,美眸绽亮,转头斩钉截铁道:“师弟掏钱!”

男子虽不情愿,但要说忤逆,他是万万不敢的,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问道:“姑娘,请问这里住一晚多少银子?”

女侍微笑道:“我们‘壹蝉居’有头房、官房、稍房三等客房,每等客房的价格不同,稍房最低二十两银子一晚。”

“师姐..你确定我们要住这里?”男子咽了下唾沫,表情有些窘迫,师傅临下山时也就只给两人一百两银子作为盘缠,在这里住上一晚就要花掉一半银子,他的心在滴血。

“少废话,我就要住这里。”女孩语气不容拒绝,然后似笑非笑瞥向男子,“还是说你还想尝尝一泻千里散的滋味?”

“我掏还不行吗!”男子愤愤道,麻利从袖中取出钱袋,在钱袋中取出四十两银票一文不少的交给女侍,“要两间稍房。”

收了钱的女侍并没有因为二人选择稍房而露出鄙夷,一视同仁地点头微笑道:“二位客官请跟我来。”

女侍走在两人左前方,步态优雅,弱柳扶风,颇有一番风姿,若是放在外界定少不了富贾人家公子哥的青睐。可惜进入这‘壹蝉居’这辈子注定与男女间的风花雪月无缘了。

‘壹蝉居’的规矩,凡是进入这里的女侍必须保持处子之身,若是违背规矩私自与人发生苟且之事,一律卖到青楼为娼。

想要一亲‘壹蝉居’女侍芳泽的男子不在少数,就连一些初到此地的朝廷官员也不例外。

那些不守规矩仗着有些权势想要胡来的二世祖以及外地官员也不是没有过,但都毫无例外第二天莫名死在郊外,死状极其惨烈。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敢打这里女侍的主意。

“今晚好像很热闹。”女孩被楼下的吟诗作对之声吸引注意,看一眼便知这些人多半都是从各州奔着“天罡书院”开院而来的,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公子哥和千金小姐。

女侍微笑着为二人解惑,“‘天罡书院’开院在即,不少文人墨客都蜂拥至琼阳州,而毗邻琼阳州的永宁州想要进入琼阳州,扬北城外的官道便是唯一途径。”

“最近‘壹蝉居’每日都会有不少来自永宁州的名流才子到来,文人相聚自然少不了卖弄文采以此证明自己。今晚‘红袖’姑娘亲自出题,凡是能答上来者便赏金银百两,并且还可在我们‘壹蝉居’的词牌阁中登榜,所以今晚格外热闹了些。”

“原来如此。”女孩又好奇问道:“这位红袖姑娘也是你们‘壹蝉居’的女侍?”

“红袖姑娘并不是女侍,而是我们这里词牌阁的魁首。”女侍解释道。

男子对舞文弄墨不感兴趣,不过倒是对女侍口中所说的金银百两很感兴趣。

“二位客官,稍房到了,小女子就不打扰二位歇息了。”女侍微微欠身。 第四章 土匪勾当 “师姐我先回房休息了。”男子满脸疲惫。

被这小魔女折腾一天,现在只想美美睡上一觉,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转身就要进入房间。

“等等。”女孩拽住男子的手臂,笑眯眯道:“今晚还有事要做,少了你可不行。”

男子哀嚎,“师姐,您就饶了我吧,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到不了‘天罡书院’我就得死在您老手里。”

女孩一瞪眼,男子立刻闭嘴,活脱脱一副深闺怨妇模样,屈服于女孩的淫威,男子只能恋恋不舍的撇了眼自己的房门,垂头丧气的跟着女孩下了楼。

扬北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今夜齐聚一堂,衬托的酒楼内似皇宫宴会,男女分席而坐,好不热闹。

正前方高台上,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面朝台下微微施礼,“诸位公子,红袖有礼了。”

声音清澈悦耳,令在座男子心尖发痒。

“素闻‘壹蝉居’的词牌魁首仙姿玉色,今日一见果然是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台下有书生模样的才子由衷赞叹。

“公子过誉了。”女子浅笑,“幸逢‘天罡书院’开院之即,诸位才子齐聚‘壹蝉居’,小女子今日可否有幸请在座诸位公子为我‘壹蝉居’的词牌阁再添上几首经典?”

下方应声者此起彼伏,这些人都是准备前往“天罡书院”碰碰运气的世家名流公子哥。跟一般纨绔可不同,打小便耳濡目染诗词歌赋,更是其中好手,这也是他们行走江湖引以为傲的资本。面对这种能够扬名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当即一位身高七尺,身形消瘦的儒衫男子便站了出来,出口成诗。

对于这些文绉绉的所谓才子佳人,从山上下来的师姐弟二人最是看不上。男儿应是身带吴钩,踏马纵横天下,而不是像个娘们一样弱不禁风,整天沉醉于无用的诗词歌赋。

“天罡书院”虽是文人圣地,可从里面走出的无一不是具有上揽云霄之志的当世大儒,身蕴浩然正气,与这些整天沉迷卖弄风骚求取虚名的才子不可混为一谈。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男子只是往人群中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女孩神秘一笑,“城外!”

夜半子时。

扬北城外的偏僻小路上,两道身影步履矫健,轻功了得,崎岖小径如履平地,一袭夜行衣似与黑夜融为一体,正是今日在扬北城内卖艺的师徒二人。

“加快速度,北城司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一定要赶在天亮之前抵达蝎子山,计划有变,我们之中很可能出了内鬼!”为首男子阴沉着脸,加快步伐。

后面跟着的人影脸色一变,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多言默默加快步伐,静谧黑夜中只留下两人破风的声音。

“嗖嗖嗖——!”

四周山竹摇曳不停,数位黑衣人尾随而至,个个瘦小枯干,目如鹰隼,如同潜伏在黑夜中的等待围剿猎物的猎者。

一场争分夺秒的追逐战正在黑夜中悄然进行。

“师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竹林最中央处矗立着一雄伟青竹,占据林内最好视野,男子和女孩身轻如燕,一片竹叶就是着力点,三两下便跃到顶端,踏枝而立。

两方人马的追逐尽收眼底,男子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女孩。

“你身上还有几两银子?”女孩饶有兴致的关注下方局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和他们来这里有什么关系,不过还是如实回答,“还有二十两。”

“连明日住宿的银两都不够,我们不来这里怎么凑钱?”女孩露出两个小梨涡。

男子目瞪口呆,“你想打劫那对师徒?可就算打劫了他们二人也凑不够银子,还要跟朝廷势力碰上,这帮家伙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烦人的很,耽误了行程得不偿失。”

“谁说凑不够,那两人身上可不仅仅只有卖艺那几枚铜板,至于后面那些人师姐我山人自有妙计,瞧好吧你!”女孩信心十足,从怀里掏出两张易容面具,将其中一张丢给男子,叮嘱道:“戴好了,等下千万不要露出真容,我先下去将后面的人搞定,你随后跟上。”

说话间女孩已经麻利戴上了人皮面具,脚尖轻点,如同惊鸿过隙,闪转腾挪间已消失在男子眼前。

男子掂了掂手里的易容面具苦笑,低声嘀咕道:“反正也没人看见,土匪勾当就土匪勾当吧…”

麻利戴上面具,眨眼间就已经换了一副面孔,说不上什么感觉,但任谁看了都得说上一句贼眉鼠眼不似好东西,尤其嘴角的笑容更是猥琐不堪。

悄然间也消失在了树木顶端。

“什么人!”

身形佝偻,面如枯槁的老太婆拦住追赶师徒二人的一伙人。

为首男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脚步,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厉声喝问,“北城司办案,何人胆敢阻拦!”

身后窜出四道黑衣人影,封锁住老太婆东、南、西、北四角,抽出腰间剑,薄如蝉翼却给人致命危险,林中气氛瞬息剑拔弩张。

“你们北城司的手伸的未免太长了些,这里还轮不到北城司说了算,你们的名头吓唬不到老婆子我。”老太婆声音沙哑。

“好大的胆子!敢跟朝廷作对你有几个脑袋?!”男子眼中寒光迸溅,厉声道:“杀了她!”

就在四人运行内功准备出手之际,他们的脸色猛地变了,刚聚集的内功霎时消散,浑身酸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全部晕厥过去。

“你竟然用毒?!”为首男子脸色难看,单膝跪地,手捂着胸口,深厚的内功居然毫无抵抗之力,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的招。想要强行运功冲散药力可是依旧于事无补,眼前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意识消失前狠咬了下舌尖,放下狠话,“北城司不会放过你..”

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昏死过去。

“那师徒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然牵扯到了北城司这帮家伙。”老太婆皱眉,“不管了,事已至此就算北城司想要秋后算账也要能找到人再说。”

她眼里闪过一抹狡黠,“迷仙散的药力足以迷晕一个时辰,等你们醒来再想找我可就没那么容易喽。”

离开之前在空气中又撒下一把药粉,很快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太婆嘴角上翘,拍了拍手这才转身离开。 第五章 腹黑师姐 “嘭嘭嘭——!”

林中三道人影交错,夜行服衣二人同时出手围攻中间一人,拳脚功夫只能算是还不错。中年男子双臂抡圆,双风灌耳,如蛟龙出海,气势十足。另一人绕至身后,出手阴狠毒辣,专朝下三路攻去,二人配合默契,不留余地。

被围攻之人不慌不忙,身影飘忽,招式变换间便轻松化解死局。

一对二不落下风,甚至还隐隐压过二人一头。

中年男子蹙眉,竟能挡住他们联手下依旧从容不迫,他重重一踏地面,身影如同一叶扁舟轻飘后滑,再一踏,拳变爪,快速灵活,角度刁钻,用了十成十的力,直奔此人咽喉。

长年习武他的身体早已熬炼打磨成铁,这一爪足以将成年公豹的喉骨撕碎。

“半路出家竟然习得《小擒龙手》,你们倒是颇有机缘。”那声音不紧不慢,瞥了眼袭来男子,足尖斜侧轻点地面,身形随之一转,爪风擦过鼻尖,险之又险避开这致命一击。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暗道不好,下盘破绽尽数暴露,想要收力却为时已晚,不得已全力施展硬气功,奈何没有相应完整心法相辅相成,漏洞百出。

交错之际,四目相对,被围攻之人眸光平静,出手毫不留情,对准中年男子的罩门挥出一掌,电光火石间,攻守易形。

中年男子瞳孔骤缩,自己的罩门居然轻而易举被此人看透,点子扎手,只能尽力抵挡攻势,否则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擒龙爪!”

怒喝一声,三指如金石带起劲风,腰部发力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完成转身,踩实地面,以腰运身借用脚下发力,势大力沉,直指对方尺骨、桡骨,一击若中臂骨尽碎。

“破绽。”对方呢喃一句,不似刚才轻松写意,中年男子的动作在眼中无限放慢,看穿‘禽龙爪’运功路线,外关、会宗、阳溪穴处薄弱,击之必破。

手臂软似无骨随形而上,绕开霸道劲力贴近三穴之处,倏地化掌为爪,扣住手腕卸力、擒拿,右脚猛踏地面,弯腰借力的同时躲过另外一人的背后袭杀,暗劲瞬发,“咔吧”一声中年男子腕骨粉碎,借用对方的力量惯性足尖旋转将他甩飞出去,中年男子发出惨叫,身体狠狠撞击在不远处的青石,喷出大口鲜血。

这一击对寻常人足以致命,危急关头强行调动最后一口气用硬气功扛住,但也是出气多进气少,手臂筋脉被废,胸腔肋骨断裂数根,差点击穿心脏,奄奄一息。

“大人!”另外一人骇然。

“走…”中年男子眼神涣散,声似蚊鸣,鲜血刺目,已无力回天。

场中只剩下两人,夜行衣男子一咬牙,撒出一把石灰粉,施展轻功隐入夜色之中。

再一睁眼,那人早已没了踪影,他皱眉看向胸膛缓慢起伏的中年男子,上前查探鼻息,眉头皱的更深,“这么不禁打?”

掩鼻起身,此人显然已经回天乏术,脾脏均被震碎,大罗神仙下凡也难救。

“麻烦了。”他呢喃一句,警惕望向四周确保无人看见这一幕,再次低头,皱眉道:“师姐怎么还没回来?”

“咕咕…”

中年男子喉咙里不断往外涌血,眼瞳逐渐浑浊,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咽气了。

西北方传来细微响声。

“谁!”

他眸如鹰隼,倏地看向声音方向,运转内力随时准备出手。

“师弟是我。”

熟悉的声音从声音方向传来。

片刻,老太婆出现在男子面前,看到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死亡的中年男子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一瞬错愕,“你怎么把他打死了?”

他搔搔头,郁闷道:“是他太不禁打,我还没用力就死了。”

老太婆瞪了眼男子,“你那力道莫说是野路子出身的武夫,就算是正儿八经那些登堂入室的江湖门派弟子都扛不住!”

男子委屈道:“我只用了五分力..”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呢?”老太婆问道。

“趁我不备丢了一把石灰粉,被他跑了。”男子闷闷地道。

“你呀,下次千万记住,既然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务必要斩草除根,江湖不比山上,没有师傅跟在后面护你周全,小心驶得万年船。”老太婆戳着男子的脑袋语重心长教导道。

明明自己年纪也不大,偏偏现在教训男子时的样子老气横秋,跟那张老脸还挺配。

“我知道了师姐。”男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死之前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没有?”老太婆问道。

男子摇头,“没等问就已经咽气了。”

老太婆没再说话,上前查看死者的情况,抬起瘫软的手臂,随后又在男子胸膛上探了探,右臂筋脉尽断、脾脏破碎,肋骨断了数根,与人打斗痕迹明显,很容易就会被仵作验明出来。

幸好只是单纯被力量贯透脾脏,没有使用山上的武学秘籍,否则一旦这具尸体进入北城司验身很可能会被这帮朝廷爪牙顺藤摸瓜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那时候才是真的麻烦。

老太婆站起身,语气凝重,“我怀疑这两人很可能不只是朝廷通缉要犯这么简单,三州总执法机构的北城司都被惊动,这两人身上的秘密恐怕牵扯甚广。”

“刚才那伙人是北城司的?”男子诧异。

“没错。”老太婆看向男子,谨慎道,“方才打斗的时候有没有露出真容?”

男子摇头道:“没有。”

“那就好办了,你离远点。”

她蹲下在中年男子尸体身上翻找,搜出一个铜钵、一张密函、几粒丹药、用以逃跑的石灰粉以及一些零碎散银和一摞银票。

看到银票和碎银,她嘴角上翘,这一趟不虚此行。

此刻她怎么看都像是杀人越货的主儿,而且这熟练的手法绝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男子浑身凉飕飕的,难免腹诽,打定主意以后千万不能得罪这位小师姐。

将有用的东西收下,又从怀中掏出熟悉的藕粉色荷包,取出一包泛黄油纸包裹的药包,打开将药粉均匀撒在尸体周围,做完这一切足尖轻点,借助轻功登上树枝,“快过来。”

男子不疑有他,学着师姐的动作很快也登上树枝,疑惑道:“师姐你刚刚撒的是什么?”

“引蛇粉,尸体上的痕迹这么明显不被北城司察觉就怪了,你没使用山上的武学不假,但常年习武的那些高手一眼就能辨别出尸体上的伤势是由人为,这就是隐患,师姐心存慈悲做不到毁尸灭迹这种有伤天和的事,但全身骨骼尽碎就算是‘天听’的那群家伙来了也查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她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只是在这张满是沟壑的老脸衬托下令人恶寒。

“嫌弃我了不是?”敏锐察觉到男子的眼神,转头揪住耳朵似笑非笑道。

“师弟哪儿敢啊..”男子被吓了一哆嗦,赶忙转移话题,“师姐你听什么声音?”

“大惊小怪,是引蛇粉起作用了。”她翻白眼道。

一条大腿粗的蟒蛇吐出猩红信子,发出“嘶嘶”声音,在黑夜中尤为明显,寻着引蛇粉的气味爬行过来,不出所料,庞大的身躯缠绕上尸体,毛骨悚然的骨头粉碎声音令人寒毛倒竖。

持续片刻,就在它准备美美饱餐一顿时,银铃声控制住了它,似乎受到某种指引竟然放弃到嘴边的美味,转而将周围打斗的痕迹抹平,最后离开。

两人也随之消失在黑夜中。 第六章 成功脱身 “给我查!就算将三州之地掘地三尺也要把她和背后势力同伙给我挖出来,敢对北城司出手,这些个江湖势力也是时候敲打一番了!”

中年男子尸体前,北城司为首男子脸若寒霜,刚刚探查完此人的伤势,尸体明显被人动过手脚,任何线索都没留下,显然那老太婆就是冲着此人来的,就算带回北城司也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想起被偷袭的屈辱不由攥紧拳头,敢在北城司的地界对他们出手,吃了熊心豹子胆!

此人对北城司极为重要,这关乎到三州之地的安稳,若是搞砸朝廷怪罪下来他们全部都要掉脑袋。

“你们两个将尸体带回北城司,另书信一封通知永安郡守方世家最近几日严加盘查各城进出城人员,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放过,有任何可疑者就地拿下交由北城司处置!”为首男子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是,大人!”两人站出,躬身厉喝,架起尸体踏着轻功离开此地。

“其余人继续跟我搜!”

林中小溪。

一道娇小背影在水中沐浴,黑发如瀑,肌肤白皙,不施粉黛却似出水芙蓉。岸边不远处,男子环抱双臂背靠树干,神态慵懒,时不时望向四周,女孩很美但他不敢窥视,往日惨状历历在目。

“师弟,我的衣衫。”女孩沐浴完朝岸边喊了声。

男子身体一僵,扭捏道:“师姐..你确定要我递给你?”

“快点!记得捂上眼睛你要是敢看..”女孩威胁意味十足。

男子:……

“速战速决。”女孩穿戴整齐对男子催促,随后走向林中。

二人身上残留石灰粉的味道,其中参杂一种奇特香料,这种香料味道极淡,沾衣不显,触及体肤可维持数日不散,若是不及时清洗掉恐酿灾祸。

返回杨北城已是鸡鸣四更天,两人悄悄摸到城门前,两侧重兵把守,城墙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如此严密看守下就算一只飞禽入城都会被觉察,城外还有两队士兵绕城巡逻,半个时辰一换防。

“北城司的动作还真够快的。”男子小声嘀咕。

“跟我来。”女孩施展轻功,悄无声息避开正门士兵的视线,来到城墙拐角,这里光线昏暗,除非士兵巡逻过来否则很难发现此处有人。

“我已经在周围撒下迷幻散,等下巡逻守卫路过时记得出手快些,切记千万不能被发现。”女孩凝视远处,凝重叮嘱。

“我知道了。”男子点头,再次戴上易容面具,伏低身子,隐藏吐息,尽可能将自己隐藏于夜色中。

“人来了,动手!”女孩美眸一凛,率先出手,一根透明丝线从袖口飞射而出,坚韧隐秘,微弱的破空之音并未引起巡逻士兵的注意。

丝线成功缠绕在最后一人脚踝,男子瞅准时机轻轻一跃出现在那位士兵身后,就在他有所察觉时,白皙手掌从身后捂住他的口鼻,想要呼喊却为时已晚,很快便窒息晕厥。

前方士兵并未注意到身后异常,中了迷幻散,眼、耳、鼻感官极大削弱,这才让两人计划得逞。如法炮制,很快第二个倒霉鬼也窒息晕厥。两支队伍马上就要交汇,两人需要在十息内换上巡逻士兵的衣物,否则定会被另一队巡逻士兵发现人数不对。

“我先跟上,记得将这两人处理一下。”女孩叮嘱道,一个闪身,悄无声息间完成狸猫换太子,就连面容都变成与之前士兵一般无二。

两队巡逻士兵即将交汇,拐角处一团黑色影子吸引了对面为首士兵注意力,骤然暴起,厉喝一声:“拿下!”

城墙上的哨兵都被惊动,所有士兵立刻进入警戒,拉弓搭箭对准下方,一气呵成。城门两侧的重兵也闻声赶来,长戈寒光烁烁。

隐藏在队伍中的女孩神色一变,立刻就要出手,幸好此时一道声音及时传入耳中这才令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师姐别动。”

男子传音入耳,显然刚才那是他的杰作。

女孩松了口气,恢复面无表情,两人跟随巡逻队伍一同前往那里。

“怎么回事?!”

一位腰悬佩剑,身着黑袍的壮汉走过来,右眼角处有道长长的蜈蚣疤痕,一直延伸到耳后,十分骇人。他巡视一圈并未发觉有任何情况,不满喝问。

“禀大人,是我看错了。”

方才厉喝的士兵此刻正鹌鹑似的低头认错,刚刚看到的黑影竟然是月光照在树枝的投影所导致,一时恍惚这才误以为是人影。

“废物!”

壮汉脸色难看骂了句,一摆手,喝道:“散了吧,其余人继续巡逻,若是今晚放过一只苍蝇我拿你们试问!”

“是!”

巡逻士兵齐齐整齐划一,可见这支队伍的纪律性非常严谨。

隐藏在巡逻队伍中的师姐弟二人松了口气,女孩手心渗汗,好在最后并未被发现踪迹,两人的武功虽高,但还没达到以一敌百的境界,更没到无视箭雨的程度。

换防时间到,两人跟随队伍摸进城内,在经过一个拐角时成功甩掉巡逻队伍,换回原来衣物。

“快些离开此地,估计这会巡逻士兵已经发现不对了。”男子正色道。

夜色下两道身轻如燕的身影避开城中眼线,快速朝‘壹蝉居’赶去。

‘壹蝉居’内载歌且舞好不热闹,门外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那些文人雅士尽情卖弄肚子里的二两墨水只为词牌阁登名,扬北城内的那些大人物却不见了踪影。

师姐弟二人翻窗回到房间,为避免生疑,两人摘掉易容面具露出原本面容,走出房间悄然混入宴集,在角落位置坐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高台的‘红袖’姑娘所吸引。

一曲《浮世芳华》在她手中弹活了,此曲为前朝的一位琴律大家所创,被奉为传世之作,弹奏难度极高,当世唯有寥寥几人能完整弹奏,却不得其中意,实乃当世一大遗憾,不曾想这小小酒楼内居然有此能人,当浮以大白。

“有意思,素有天下乐道大家一石,其独占八斗之称的‘听雪坊’都鲜有人能弹出曲中意境之人,这小小的‘壹蝉居’词牌魁首倒是给人惊喜,有此功力居然甘心窝在永安郡之中,师姐你说她所图为何?”男子品酒的同时饶有兴致地看向女孩。 第七章 勾栏听曲 “这世间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举动都需要理由,别人的决定自有她的道理,你管那么多干啥?喝你的酒。”女孩嘴角上挑,脸颊因酒劲浮现两抹桃红,眼似月牙,沉浸在曲中。难怪那些臭男人都喜欢勾栏听曲,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男子嘴角也浮起一抹笑容,半倚桌,慵懒散漫,指尖在腿上随着音律点动,连以烈性著称的“醉将酒”都变得美妙起来。勾栏听曲儿,插花弄玉,人生一大乐趣也,就连憨厚老实见了女子都会红了耳根的六师兄去过一次批杷门巷后都流连忘返,更何况天下其他男儿?

曲未终,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打断了节奏,男子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弧度,眉眼不抬一下,对这个变故早有预料,添酒小酌,目光停留在高台那道曼妙倩影身上。

女孩黛眉轻挑,视线落在悠闲的男子身上,嘴角微翘,道:“你倒是会享受。”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干预不了别人难道还管不了自己?”男子轻笑道:“这个结果师姐不是早就猜到了?”

“哼,油嘴滑舌。”女孩微弯的杏眼说明她此刻心情不错,并没因此打消品酒听曲儿的雅兴,斟酒饮之。

男子小声提醒道:“师姐,此酒烈似火,女子少饮为妙。”

“醉将酒”是劣酒也是烈酒,产自战国时期的“燕地”,因其地理位置特殊,气候寒冷,戍边将领为了抵御风寒而酿造,有一坛醉倒百战军之名,因此得名“醉将酒”。

先秦未扫灭六国之前此酒为“燕地”独有,后,秦扫六国发现此酒性烈在御寒方面确有奇效且造价低廉、口感不佳故又被称为劣酒,如今大乾酿造的“醉将酒”虽经过改良,依旧如同烈马难以驯服,莫说女子,便是军营中的那些糙汉也不敢多饮二两。

女孩醉颜微酡,面似桃花含露,已有醉意,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的任性摆手,“少管我。”

男子嘴角抽搐,若是等下遇到盘问不小心说漏了嘴麻烦就大了,不敢迟疑,赶紧将案桌上的酒水撤走。

“你干什么,还给我..”女孩不满地看着男子,摇晃起身,伸手欲夺回酒壶。

就在这时,‘壹蝉居’外大批士兵涌入酒楼,严密把守住各个出口。

“北城司办案!”

先前城城外那位壮汉手持北城司执法令牌走到前方,面颊阴沉,“奉命缉拿要犯,所有人接受调查,反抗者就地格杀!”

那些醉酒的文人雅士在听到北城司三字时瞬间吓没了醉意,脸色煞白,更有甚者直接瘫倒,惊惶失色。北城司的名头太过吓人,在三州之地可止婴童啼哭。凡是被“北城司”抓回去的人最轻都要脱层皮。

“在下是‘壹蝉居’的管事,不知大人连夜到访有何贵干?”

一位老者从后方走出,躬身恭敬问道。

“我怀疑你们‘壹蝉居’内藏匿朝廷要犯,我且问你,今夜子时可曾有人离开过‘壹蝉居’?!”壮汉厉声质问。

老者眉头紧锁,‘壹蝉居’内居住的人多达上百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每个人的动向,但如果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今晚怕是整个‘壹蝉居’都要跟着遭殃。

“有还是没有!”壮汉眼睛紧紧盯着老者的神色,右手悄然覆在剑柄,随时准备出鞘见血。

“禀大人,不曾有过。”老者诚惶诚恐,就差跪地求饶。

“你可知欺瞒北城司乃是重罪,按大乾律法当以杀头罪论处!”壮汉声音愈发冰冷。

“小老儿不敢,只是今夜子时确实不曾有人离开过。”老者惊惶道。

壮汉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森寒,“你说的可不算,挨个房间给我搜!”

“慢着。”

高台上,红袖姑娘出言打断。

被接连打断,壮汉的眼底泛寒,“你是何人?”

“禀大人,小女子名为红袖。”红袖微笑道。

“你就是词牌阁的魁首?”壮汉皱眉道。

“正是小女子。”红袖欠身道:“不知大人可否听小女子一言?”

“说!”

“近来几日‘壹蝉居’内居住的都是从各州而来的富贾贵族、官门子弟,身份高贵,若是因为今晚的事导致他们错过‘天罡书院’开院引发众怒,那些富贾人家倒是无碍,可若是那些官门联合上奏闹到当今天子面前,就算北城司贵为三州总执法司,怕是也会惹得一身腥,大人可曾考虑过?”红袖缓步走下高台,从容淡笑。

壮汉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红袖不紧不慢接着说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对扬北城的治安都构不成威胁,又怎么会是朝廷要犯呢?”

“你以为你是谁?区区一个清倌竟敢质疑北城司办案,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壮汉的语气彻底冷下来。

红袖对壮汉对自己的评价并不恼,不卑不亢与其对视,脸上虽还挂着笑容,语气却冷下几分,“大人说的没错,小女子的身份确实上不得台面,可也不代表我们‘壹蝉居’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您任务在身小女子理解,但想要拿这里开刀,最后怕是也要崩掉几颗牙来。”

酒楼内的气氛瞬息间剑拔弩张。

壮汉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寒声道:“我倒要看看凭你一个清倌如何崩掉我的牙,来人,全部给我拿下,羁押回北城司审问!”

然而下一瞬他的脸色倏地变了,急忙抬手阻止,“等等!”

“大人应该不会不认识这是何物吧?”红袖保持微笑,拿出一块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令牌,没有其他花纹点缀,只有一个大字雕刻中央,龙飞凤舞。

壮汉的瞳孔微缩,认出这块令牌的来历,事情变的有些棘手,如果‘壹蝉居’背后站着的是那位大人,北城司也得罪不起,他脸色有些难看,片刻,语气终究是软了些,“你的意思是?”

红袖也微微一笑,收起令牌,“大人如何就能保证您要找的要犯就藏匿在我们‘壹蝉居’呢?

我们‘壹蝉居’无意与北城司作对,不信大人可以亲自查探一番,凡是习过武的人相信您一眼就能认出,如果朝廷罪犯真的在我们‘壹蝉居’内,大人尽管动手,红袖不再阻拦。如果没有,也还请大人看在我家主子的面子上不要大动干戈,如此既可保全我们‘壹蝉居’的声誉又能让大人您回去交差,您觉得呢?”

壮汉盯着红袖片刻犹豫,最终还是松口答应,眼下唯有此解最优,“也好,让你们酒楼内的人全部这里集合,我要逐一检查。”

红袖微微欠身,转身对一旁的老者轻声吩咐道:“去办吧。”

半盏茶不到,‘壹蝉居’内所有人都被请下来,那位壮汉上前面逐一检查,所有人都将头紧紧低下,脸上失去血色,生怕被带回“北城司”审问。

站在队伍后方的师姐弟二人见到这种情况并不慌张,下山前老头子曾教给两人一种“归息”之术,能够将内功完美隐藏,就连筋脉都可以伪装成普通人的粗细,完全可以瞒过这次的检查。

“等下不要说话。”男子小声提醒。

女孩刚刚已经动用内力将体内的酒劲催出体外,早已经醒酒,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两人分开站位,很快那壮汉就检查到两人面前,男子表情跟前面那些人一般无二,惶恐写在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 第八章 卷入阴谋 壮汉声音泛沉,“手伸出来!”

男子泛白着脸,颤抖伸出手,壮汉翻过手掌,检查是否有常年习武而造成的老茧,随后又搭在他手腕处,用内力探查一番,并没检查出有任何异常,朝他身后那人走去,同样的流程。所有人都检查完毕后他的眉头蹙起,竟无一人身怀武功。

身后突然传来骚乱,壮汉回眸一瞥,顿时怒急,怒喝的同时身影已经冲了出去,“站住!”

只见一身着麻衣的瘦弱书生竟突破士兵重重防守冲出门去,眨眼消失在黑夜中。

“给我追!”壮汉怒喝,一个箭步踏出数米远,朝麻衣书生逃跑的方向追过去,围在‘壹蝉居’的士兵也一同追了出去,余下的人都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脸上劫后余生的神色。

男子与女孩隐晦交换眼神,没有做声。

红袖美眸晦暗不明,很快掩藏起来,转身望向众人歉意道:“今夜发生此事让大家受惊,‘壹蝉居’对此感到非常抱歉,词牌大会暂时取消,大家早些回房歇息吧。”

“方才多谢红袖姑娘解围,否则真被‘北城司’抓去不死也要脱层皮,太惊险了。”

一众文人书生眼中盛满感激,没有埋怨,鞠躬致谢后快速走向各自房间,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生怕下一秒就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像一阵风似的,刚刚还热闹非凡此刻哪还见半个人影?

女孩和男子也跟着大部队返回房间。

不多时,坐在床榻上的男子陡然睁开双眼,锐利扫向房门处,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房间内,表情严肃,将手中秘函交给男子,犹豫片刻,道:“这次可能麻烦了,我们很可能被卷入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中了。”

男子疑惑接过密函,看完后脸色微变,不敢置信,“这是琼阳、永宁、平北三州的城防图?”

女孩面色凝重,“连具体换防时间以及详细人员名单都记录在内,看来他们所图不小。”

大乾境内各州的换防时间以及换防的人员名单属于绝对机密,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搞得到,这张密函一旦落入到某些狼子野心的人手里,大乾的天就要乱了!

男子轻叹,刚下山就碰上这么大的麻烦,还真是应了师傅他老人家的那句预言:荧惑守心,乱象将生,既是入世亦是入局。

“罢,时也命也,该来的躲不掉。”男子摇头抛开杂念,淡然一笑。

“该说你心大还是缺心眼儿,这时候还有心情笑?”女孩闷闷不乐,有些自责,若非她执意要对那对师徒出手,现在就不会被卷入到这么大的麻烦里来。

男子见女孩这幅模样,不由升起逗弄的心思,打趣道:“这可不像师姐的性格,平日里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魔女这就退却了?白瞎师傅给你取的名字。有道是‘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平日欺负我时的本事呢,岐朝瑶。”

“谁..谁退却了!我只是内疚把你连累进来,要不然天下之大哪儿能困住你师姐我?”女孩矢口否认后又仰头翘起下巴。

男子竖起大拇指,“这才是我认识的师姐,不就是江湖嘛,师弟除了你以外还真没怕过任何,任前方刀山火海,我们师姐弟联手闯上一闯又何妨?”

“不愧是我的好师弟,师姐下次再也不捉弄你了。”岐朝瑶感动的琼鼻抽动。

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脸上哪儿还有半分感动之色,简直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小母夜叉,杏眼一瞪,叉腰踮脚揪住男子的耳朵,“你刚才叫我什么?”

“师姐没有你这样的,刚才不是还说以后不捉弄我了?”男子愤愤道。

“好哇小九,还敢顶嘴,看我怎么收拾你。”岐朝瑶撸起袖子,小小一只气势却很足。

“我有名字!”男子直起腰板,不服气的与岐朝瑶对视。

“李观南,你真是长能耐了!”岐朝瑶气的龇出小虎牙,张牙舞爪朝李观南扑了过去,就在二人追逐打闹的时候,李观南耳朵一动,面色微变,做出噤声的手势,岐朝瑶闪身来到他身后,疑惑低声问道:“怎么了?”

李观南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窗外,示意有人偷听,岐朝瑶黛眉微蹙,二人静步走到窗边,下一秒,一根特制的细长木管从窗户缝隙伸进来。

岐朝瑶神色古怪,甚至有些想笑,李观南的表情也由凝重到古怪再到不屑最后转为怜悯。

岐朝瑶示意李观南后退,待他退到一个安全位置后,一缕无形烟气从木管内吹入房间,她一嗅便知是迷烟,看来窗外之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害两人。

从袖中取出一小搓白色粉末,拈起一点,撒在木管尾端,少部分粉末顺着开口进入木管内,她狡黠一笑,一根手指堵在开口处并用巧力在尾部轻弹了下,粉末成功通过木管内部反噬回去。

很快窗外传来一声暗骂紧接着就是噗通倒地的声音,二人的房间可是在三楼,这个高度就算是登堂入室的武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跌落都要受不小的内伤。

“成了。”岐朝瑶嘴角上扬,正准备追出去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她们动手,李观南快步走到身后伸手拉住她,不解回头,“怎么了?”

李观南没说话,悄悄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谨慎观察窗外情况,确认外面没有其他人,他将缝隙开大一些,正对窗口下方的街道上躺着一道陷入昏迷的身影,他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刚刚从‘壹蝉居’逃掉的麻衣书生。

关窗收回视线,这才回答岐朝瑶方才的问题,“我们才被证实没有武功,又不确定外面是否有其他人隐藏在暗处,贸然跳出去被看到岂不露馅了?若是再遭来北城司的人,到时候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有也是屎了。”

闻言,岐朝瑶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冒失,于是好奇道:“看清刚才的对我们下药的是谁了吗?”

李观南颔首,低声道:“没看错的话就是刚刚逃掉的那个书生。”

岐朝瑶有眼里闪过一抹错愕,“你确定?”

“不会有错,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在北城司的围捕下逃掉的,又为何会跑到我的房间?难道我们两人出去的时候被他看见了?”李观南蹙眉思索。

两人进城搞出的动静已经令全城开始戒严,每条街道都布有巡逻士兵,就算轻功再好也不可能在如此多的眼线下逃掉,可偏偏被他逃脱成功了,然而再次折返回来的举动才是最令他迷惑的。

“这么说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岐朝瑶惊讶又犹疑。

李观南摇头,安慰道:“不确定,或许只是被他瞎猫碰了死耗子。”

岐朝瑶黛眉微蹙,“有没有可能此人跟那对师徒是一伙的?”

“可能性不大,如果他们在城内有接应的话,应该不会冒险将这么重要的城防图带出城,但也不排除还有暗桩的可能。”李观南分析,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哄闹,方才的声音惊动了‘壹蝉居’内的其他人,紧接着就听见大队人马赶来的声音,北城司的人也到了。

推开窗户,楼下已经围满了人,红袖和管事老者也在,二人疑惑的看着晕倒的麻衣书生。

“让开!”

北城司的人马挤开人群,士兵上前探查麻衣书生的鼻息,那位壮汉冷脸注视,片刻,士兵骇然转身,“大人,已经死了。” 第九章 扑朔迷离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被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几步,李观南也愣住,转身问道:“师姐你给他下的什么药?”

岐朝瑶眸子微凝,摇头否认:“不可能,我下的只是普通的致幻散,没有毒性。”

“看来事情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李观南神色微变,转身继续看向下方。

壮汉的脸色阴沉,上前两步将麻衣书生的尸体翻过来,嘴角溢出暗红血迹,瞳孔扩散,显然已经死了一会。

“将尸体带回北城司查验!”

壮汉转身冷厉目光扫向‘壹蝉居’众人,最终目光落在红袖身上,“查明此人死因之前我希望你们‘壹蝉居’所有人能配合北城司调查,即日起不可擅自离开这里,违者斩立决!”

话语明显比刚才强硬了许多,这话是警告亦是敲打,事出有因,这次‘壹蝉居’背后的那位大人也不管用了,在场人无不变色。

红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欠身道:“听从大人安排。”

壮汉带人走了。

关上窗户李观南伸了伸懒腰,沉声道:“这下事情变得复杂了。”

他们目前并不知道这个麻衣书生的身份,也不知道对方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如果没有还好,一旦跟这件事牵扯上关系,他们两个就真的摘不出去了。

岐朝瑶掏出三州城防图,眉头紧锁,“这个烫手山芋怎么办?”

李观南沉思片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留着吧,或许有大用。”

岐朝瑶颔首,收起城防图,就见李观南开始脱衣,不由瞪大眼睛,赶紧背过身,声音中带上一丝羞怒,“别以为你是我师弟就可以耍流氓!”

李观南委屈,“师姐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我睡觉也有错?”

“你...”岐朝瑶脸都红了,说话都不利索,有些咬牙切齿,“你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脱?”

“那你现在走吗?”李观南白痴地问道。

岐朝瑶拳头硬了,咬牙道:“走!”

逃似的离开房间,还不忘将房门关上,看着了岐朝瑶落荒而逃的背影,李观南戏谑笑了,“真以为我是白给的?”

他没有睡觉,脱掉上衣站立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默念师传给他的道家功法《筑基功》口诀。

股股热流顺着经脉运转全身,事实上《筑基功》并不算是一门功法,只是强身健体有奇效,这也是他为何明明境界未入流却拥有击败登堂入室武夫的实力。当然也有弊端,对付对付半路出家的登堂入室武夫还行,要是遇上那些世家大派的正规军就只能风紧扯呼。

简而言之,练它除了让拳头硬点、力气大点,其他一无是处。《筑基功》没有心法无法用以提升境界,但却是一部兼容百家之长的初始门径。

他也问过那老头子为何不能跟其他师兄、师姐一样修行山上的其他内功心法?例如他这位小师姐修行的《碧海潮汐厥》放眼整个天下都称得上上上乘功法,修至大成当踏山如平地、渡海如乘舟。当初他可是眼馋的紧,老头子只是意味深长的给他的回答,“道法非你之长,路在山下,行则至。”

“天罡书院”便是他第一站,据说这里千百年来所收藏的功法秘籍足以堆满“太行山”,集百家之长,但最具盛名的却是儒家立家之本,‘中’‘和’之道;喜怒哀思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之谓‘和’。

其状态玄妙无比,若是说,三天三夜夜都阐述不完。

他又问,难道除了这个功法之外就不能修习山上的内功心法?老头子同样笑着给出答案,“非也,大路在前,有根则生基。”

他当时直呼“老忽悠”,意思将这天下武学来个大杂烩然后再上山修那些内功心法?当时差点吐血,莫说寻常人,就算是天资聪慧、生有慧根之人也不可能真的掌握如此多的功法秘籍,真要这么做了下场只有一个,走火入魔!

问的多了也就躺平了,爱咋咋样!

摒弃杂念,老头子虽说在教他学武这点上不靠谱了点,其他时间对他是极好的,亦师亦父。既然他说山下有机缘那就肯定不会错,时机到了自然能够遇到,反正他现在的实力只要不招惹到朝廷和那些江湖大派,自保绝对是没问题,除了境界是硬伤,其他方面包括轻功可是一流,打不过还可以跑的嘛。

清晨。

李观南呼出浊气,气凝成雾,转瞬消散,结束一晚上的修行。

除了感觉到身体比之前有些许提升外,境界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

自打被老头子接回山上开始就一直修炼至今,小师姐都已经登堂入室甚至距离一品之境都只差一步之遥,他还停留在不入流境界,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伸伸懒腰,嘀咕道:“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跻身入一品境界。”

天下武修分三品,后来前朝霍氏掌管天下,为了打压江湖各大门派的嚣张气焰也为了让民间百姓不再受那些武夫欺压,硬是将原本的三境拆分成如今的九境。

功法简化下发至军中,只要入军三年便能修成不入流武夫,天赋稍好点登堂入室不是问题,至于再上面的一品之境就不是普通人能够达到的了,没有下乘心法的加持登堂入室便已是极限,而这些入了乘级的功法都在各大势力以及朝廷手中,普通人根本得不到。

这个境界自前朝始,一直沿用至今,哪怕后来也就是如今的大黎也并未对此进行更改。

清晨,响起敲门声,是岐朝瑶,经过昨晚上的事她不敢直接推门进来,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李观南嘴角上扬,换做以前他这位小师姐可不管那些,看来昨晚上的教育还挺有成效,这般想着人已经走到房门前,岐朝瑶纠结的站在门外,要不是对昨晚的事心有顾虑,以她的性格早就推门进去了。

“师姐昨晚睡得可好?”李观南拉开门,笑嘻嘻地看着岐朝瑶,故作关心询问。

对他熟知的岐朝瑶微微一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顺带关上房门,“来,我好好跟你说说我睡的好不好。”

“啊....”

惨叫持续半盏茶,再一看,岐朝瑶坐在床榻上,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看着李观南,此时李观南左眼眶发青,坐在地上讨好似的殷勤为她捶腿,口齿不清的说着“师姐这力道还行吗?”

肌映流霞,足翘细笋,说的就是岐朝瑶的腿足。光是看见就让人不禁升起亵玩一把的冲动,有幸得近距离把玩机会的恐怕也就只有李观南一人了。

岐朝瑶漫不经心的鼻腔发声,“还凑活。”

“得嘞。”李观南忙不迭递上讨好笑容,手上功夫更加卖力。

岐朝瑶扑哧笑出声,白了眼道:“傻子。”

收回脚走到窗前,向下看去,北城司的人已经将‘壹蝉居’围的水泄不通,街对面至巷尾全是身着甲胄的士兵,整条街都被肃清,隔壁商贩关门的关门、闭馆的闭馆,昨晚的事他们都听说了,没人敢在这时候触北城司眉头。

岐朝瑶担忧道:“现在北城司将这里围起来,不知要多久才会放行,难道我们真要一直留在这里?”

“至少现在想要出城不现实。”李观南也来到窗前看了眼下面情况,随后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比我们要急。”

“壹蝉居?”岐朝瑶眸子闪烁。

“不好说,从昨晚发生的情况来看,有问题的绝不止已经死掉的麻衣书生,至少他怎么死的我们没看到,能瞒过北城司的探查还能在如此多双眼睛注视下杀人于无形,很难说究竟是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图谋。”李观南倚在窗边,半眯眼。

“你的意思麻衣书生并不是藏毒自尽?”岐朝瑶不可思议看向李观南,昨晚麻衣书生嘴角的污血她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

李观南平静道:“只看血迹确实是毒发身亡无疑,可你注意到麻衣书生的表情没有?那明明是不敢置信,试问哪个自杀的人临死前会是这种表情,显然是有人暗中出手,若我猜的没错两人很可能相识,就算不是也绝对在酒楼内打过照面。昨晚听到的那声暗骂或许并非是对我们。”

岐朝瑶感觉脑子不够用,缕了好一会儿才缕清李观南的话,昨晚她使用的是无毒的致幻散无疑,偏偏最后呈现的死状却是毒发身亡,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原以为是麻衣书生藏毒自杀,李观南的话点醒了她。

“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莫非此人已跻身一品?”岐朝瑶疑惑。

李观南摇头,“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离开‘壹蝉居’的时候被人盯上了,至于有没有看到林中那一幕我也说不准。”

麻衣书生的动机不明,或许是奔着城防图来的也或许昨晚只是意外,他的身上还有其他秘密。

但他的死却帮李观南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两人的离开时被人察觉到了,而且两人现在已经被盯上了。

否则对方没理由,更不会冒着被北城司发现的风险杀害麻衣书生也不让两人提前暴露在北城司的目光下。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仿佛编织成一张大网,他们二人现在就是网中的鱼儿,不知何时被打捞收网。

值得庆幸的是这张网里不只有他们两条小鱼,北城司这条大鱼也在网内,就看最后是北城司刀利还是这张网更结实,他们只能静待对方收网才见分晓。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有诡谲,小小的扬北城隐藏这么多高手,这里面究竟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样干等着?”岐朝瑶看向李观南。

“这件事已经脱离我们掌控了,只要对方的目的是那张城防图,我们逃不掉。”李观南平静道。

岐朝瑶懊恼道:“都怪我不好,早知道就不出城了。”

李观南比较乐观,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总有解决掉的办法。”

岐朝瑶没了昨日的精神,耷拉着脑袋,似想到什么似的,狐疑抬头问道:“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有些猜测,但未必对。”李观南摇头道。 第十章 黑手初现 楼下聚满了人,门外士兵披甲佩刀,看守住酒楼所有能够进出的入口,这一幕可吓坏了酒楼内的这群书生,一个个抖成筛子,不敢上前,刀兵无眼,唯恐做了一个魂断街头的倒霉鬼。

畏惧北城司恶名不假,心有不满同样不假,只是没有一人敢把不满表现在脸上,见有士兵望向这边,胆小之人赶紧转移目光,走到角落祈祷能够快点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

李观南和岐朝瑶从楼上下来,见到这一幕并不惊讶,人性本劣,在面对威胁自己性命的人或事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任何状态都不足以为奇。二人来到一处空位坐下,要了两碟小菜、一壶小烧,民以食为天,刀架脖子也不能耽误吃饭不是?

岐朝瑶颇为无语,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喝酒?

李观南手臂在半空甩一圈,卷起袖袍,自作主张为岐朝瑶斟满酒,笑道:“师弟第一次入世,比不得师姐见多识广,这种场面自然要喝酒壮胆。”

岐朝瑶冷笑,如果说她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混世小魔王,李观南就是站在她身后出谋划策的黑手,心思缜密,比她还要腹黑,这种人会怕?

李观南见情况不对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笑容,一副狗腿子做派,“师弟嘴馋了,师姐赏脸陪师弟浮一大白?”

“你老实说,我的那坛‘桃花泥浆酿’是不是被你偷喝了?”岐朝瑶压根儿不吃这套,似想起什么,冷笑凝视。

李观南端起酒觥的手抖了下,酒溢出,满脸的无辜委屈,愤愤道:“师姐就算你不想喝也不至于把这么大黑锅扣师弟头上吧?师弟对你的忠心日月可见,有什么好东西肯定是第一时间孝敬您啊,怎么可能自己偷喝?绝无可能!”

最后一句话说的铿锵有力,视死如归,要不是手抖的一幕被岐朝瑶看到,还真就被他骗过去了。

岐朝瑶撸起袖子,冷笑道:“还真是你!”

李观南表情僵硬,露馅了,当机立断放下酒觥,风紧扯呼!

岐朝瑶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李观南被扯了一个趔趄,哀声求饶,并不管用。她冷凝盯着这个馋嘴贼,银牙几乎咬碎了,“那可是师傅留给我出嫁的嫁妆,竟然让你这败家子偷喝了,看我不打死你。”

李观南表情微变,小声提醒,“人多眼杂,千万不要暴露。”

岐朝瑶气呼呼瞪了眼李观南,见门外把守士兵望向这边,这才松开揪住耳朵的手,冷哼一声不满坐下,李观南又恢复那副欠揍的笑容,卑微讨好道:“气大伤身,大不了到那天师弟再给你酿一坛就是了。”

岐朝瑶瞪眼,“放屁!一坛‘桃花泥浆酿’地上三年,地下三年,背阴存放又三年,到时候我都人老珠黄了还能嫁给谁?!”

李观南搔头讪笑,“要不我把大师姐那坛偷出来?”

岐朝瑶美眸一亮,拍拍李观南肩膀,露出欣慰笑容,“好师弟,师姐没白疼你。”

“古话说的没错,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李观南在心底腹诽。岐朝瑶的变脸速度连他都拍马不及。

岐朝瑶心情极好,主动端起酒觥,狐媚子般美眸眯起,笑眯眯道:“师姐陪你。”

李观南打了个哆嗦,赶忙赔笑,岐朝瑶古灵精怪的性格在喝了一口小烧后彻底暴露出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完全忘记两人身处何等境地,李观南也乐在其中,推杯换盏,不大一会儿功夫,壶中小烧见底。

其他人见此情景神色怪异,自认清高做派的书生则是鄙夷嗤笑,女子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也只有一副好皮囊,三言两语便被哄的乐不思蜀,成何体统,实在荒唐!

角落里,一青衫消瘦男子独饮,约莫弱冠之年,相貌普通,目光瞥向李观南这边,仅一眼便收回,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酒过三旬,李观南摇晃起身,显露醉意,口齿不清,摇晃道:“师姐再来一杯。”

岐朝瑶趴在桌上,细听可闻鼾声,酒水沾湿碎发黏在脸上,时不时吧唧嘴的模样憨态可掬,李观南醉眼朦胧扶住桌角,晃了晃头,凑近眯眼,好一会儿似才确认岐朝瑶醉倒,满身酒气小人得志道:“师姐你醉了哈哈..你醉了..”

“噗通。”

话音刚落,自己醉倒在地,手里还拿着酒壶对空气痴笑比划着,“来..干杯..”

动静闹得门外士兵频频侧目,满眼嫌恶,看一眼便移开目光,没理会他的失态。

周围之人更是一脸鄙夷,纷纷离远了些,仿佛两人是什么瘟疫似的,唯有角落里的青衫男子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顾自饮酒。

‘壹蝉居’的管事老者走出,见此情景皱眉道:“怎么回事?”

了解完情况,眉头皱的更甚,平日里来此饮酒作乐的客人都会稍微注意下自己的仪态,还是第一次碰上李观南这种放浪形骸的客人,挥手叫来几名下人将两人抬回房间。

月上树梢,李观南的房间内鼾声不断,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榻上上,毫无形态可言,满身酒气现在还未散去,远远一闻便令人作呕。

窗台边,鸟兽随月而落,巴掌大小,形似鸦,色如墨,喙如钩,绣眼似萤火,歪头注视李观南,十分诡异。

这一幕持续了半个时辰,振翅飞入房间,落在不远处的案台,又从案台飞向床榻,振翅悬立在李观南头顶,细微清风拂面,李观南却丝毫没有察觉,搔搔屁股转身继续睡。巴掌大鸟兽落在李观南身上,仿佛刚才只是在测试李观南是否真的睡着。

对这一切李观南丝毫不知,鸟兽在房间内飞了一圈,再次落回李观南身上,绣眼盯着敞开的衣衫,慢慢靠近,一张泛黄的纸张叠放整齐藏于内衬,抬头再观,没动静。

不再犹豫,轻而易举衔起纸张,展翅飞出房间消失在夜幕。

熟睡的李观南嘴角翘起一抹弧度,再一看,眼神深邃清亮,哪里还有半分醉意的样子,不满呢喃,“走了也不知道帮忙把窗户关上,亏我送你这么大份礼。”

起身伸了个懒腰,装睡这么久还真是有够累的,走到窗前,抬手遮住月光余晖,习惯了黑暗倏一睁眼便是温和的月色也觉刺目异常,倚靠窗,目光平静,望向被重兵把守的‘壹蝉居’大门,平静道:“饵已投出,就是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几条大鱼。”

离开房间推开对面房门,岐朝瑶睡颜娇俏,是真的醉了,就连李观南进来都没发觉。

李观南上前为她掖好被子后,在房间内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案台上,摆放在中间的剔花白地黑花瓷瓶有被移动过的痕迹,瓶身下压着的纸张已经不见踪影。

李观南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果然不止一伙人盯上他们,回头看向岐朝瑶,摇头低声打趣道:“就这点酒量还想喝老头子的‘桃花泥浆酿’?还是师弟替你享受吧。”

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第二天日上三竿,岐朝瑶醒来后发现身上盖着的被子,目光迅速落向房门处自己留下的机关。

见机关并未被触动后,心中松了口气,猜测到应该是李观南来过她房间,除了她这位小师弟没人能避开她设下的机关,不过转眼她就注意到案台上的异样,警铃大作,快速翻身下床来到案台前,下面的东西果然没了,冲出房间。

李观南正在睡梦中,突然感觉有双手正在疯狂摇晃他,不用猜都知道来人是谁,不情不愿的睁开睡眼问道:“怎么了师姐?” 第十一章 黑夜杀机 “我房间的城防图被偷走了。”岐朝瑶神色凝重。

“就这事?”李观南兴致缺缺,躺回去准备继续睡回笼觉。

岐朝瑶瞪大眼睛,又重复一遍,“我说我房间的城防图被偷了!”

李观南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态度,这可惹急了岐朝瑶,抓住他肩膀疯狂摇晃,焦急道:“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李观南被晃得头晕,急忙道:“听到了听到了。”

岐朝瑶瞪眼,不满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我房间的机关没有触发,那人是如何从我房间盗走的城防图?”

李观南面色凝重,“师姐你有没有听说过阴兵借道?”

岐朝瑶愣了下,转而在李观南脑袋上狠狠敲了下,没好气道:“你当我是傻子?还阴兵借道,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师姐我错了....”

李观南抱头鼠窜,岐朝瑶穷追不舍,好一会儿才消停。

岐朝瑶揪住李观南的耳朵,横眉立目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观南只好老实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岐朝瑶听后轻颦眉,“你说一只鸟兽将你身上的城防图偷走了?”

李观南点头,“没错。”

岐朝瑶狐疑地看着李观南,“一只巴掌大的鸟兽能在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移动我房间的花瓶?”

李观南摇头,“我可没说你房间的城防图是它盗走的。”

她最烦猜来猜去,一巴掌拍在李观南脑袋上,直截了当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李观南被拍的一缩脖子,委屈道:“我又没看见,我怎么知道?”

见岐朝瑶又要发火,李观南赶紧又道:“也不是没有线索,假如房间内有暗门呢?”

岐朝瑶一惊,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

李观南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岐朝瑶神色复杂,“打小师傅就说你有常人都没有的心眼儿,现在一看,还真是如此。”

李观南赶忙贴了上去,献殷勤的为岐朝瑶捏肩捶背,一脸正色表忠心道:“哪儿的话!我就是师姐的一杆枪,师姐指哪我捅哪。”

岐朝瑶扑哧笑了,轻哼道:“算你识相。”

“你说他们今晚还可能会再来?”岐朝瑶坐在床榻上享受着李观南的按摩手法,眯着眼惬意问道。

“两张城防图都是赝品,所用纸张跟原版城防图的纸张大相径庭,如果他们接触过那种纸张绝对能够认出是赝品,而且上面记录的布防信息也被我篡改过。”

“算算时间,那麻衣书生的尸体应该已经抵达北城司了,最迟明早死因就会飞鸽传书回扬北城,麻衣书生最后是死在‘壹蝉居’,北城司那些爪牙不会傻到猜不出这里有麻衣书生的同伙甚至另一伙觊觎城防图的人。”

“一旦北城司传回消息,凭他们的手段想要找出这些人并不难,因此今晚是他们最后的机会,错过今晚他们走不出‘壹蝉居’。”李观南平静道。

“可万一他们没接触过城防图的纸张也认不出上面的信息呢?”岐朝瑶又问。

“那样对我们反倒是好事,证明这两伙人跟那对师徒并非来自同一个势力。排除这个可能我们暂时不会陷入到更大的麻烦当中,至少我们的身份没有完全暴露,就算这件事被北城司察觉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至于陷入到被两方势力追杀的境地。”李观南运筹帷幄道。

“好一招投石问路,如果是第二种情况,我们不仅明面上将烫手山芋送了出去,一旦今晚这两伙人逃出‘壹蝉居’势必会转移北城司的目光,误以为他们就是在林中出手的人,到时候我们就能光明正大的出城,只要能够出城我们就将彻底从阴谋漩涡中脱身。”岐朝瑶被李观南的缜密心思惊呆,她这位师弟当真是智近若妖。

李观南眸光有意无意的扫向案台上方的壁画,意味深长道:“就怕遇到最坏的可能。亦或是有人不想让我们从中脱身。”

李观南作势欲要附身蹲下给岐朝瑶捏腿,实则在靠近的一瞬间快速在岐朝瑶耳边低声提醒了句,“师姐晚上小心些,莫要着了道,若是来人,无需顾忌,杀了便是。”

岐朝瑶美眸一凝,嗫喏着唇正要开口,李观南隐晦摇头提醒,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转瞬脸上又恢复讨好的笑容,手上动作麻利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师弟的手艺不错吧?”

岐朝瑶翻白眼,关键时候没个正经,知道李观南不会无的放矢,于是淡淡回了句,“嗯。”

夜半三更天,李观南屋内漆黑,细看,一双漆黑的眸子折射月光给屋内带来仅存的一丝光亮,眸子的主人正慵懒散漫地倚在案台旁侧的木椅上,案台上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很快见底。

他依旧有耐心的坐在那里,不时打着哈欠,等了许久,门外终是响起细微声响。

“最不希望的出现的结果还是出现了,麻烦。”李观南叹息,起身活动下筋骨,摸上缠在腰间的软剑,呢喃道:“老伙计准备干活了。”

房门嵌开一道缝隙,外面的光亮照进一丝,正对床榻,却并不见李观南的身影。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李观南的声音在门后响起,猛地一拉,藏在门外的人被吓了一跳,下一秒人就已经出现在屋内。

李观南借助月光看清此人模样,身材矮小,相貌丑陋,压根儿跟杀手不搭边,李观南确认心中猜想,余光瞥向窗外街道,果不其然很快传来怒喝,紧接着就是大队人马追击的错杂脚步声,震耳欲聋,驻守在附近的士兵都被惊动,‘壹蝉居’外已然空防。

“你们的计划倒是缜密,这是打定主意不准备让我们师姐弟脱身了?”李观南收回视线,看向丑陋男子,注意到在他耳后并无黑色梅花刺青,最麻烦的情况出现了。

“废话少说,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让你死的痛快点!”丑陋男子厉声道。

“口气不小,就是不知道你的实力如何,若只是我看到的这样,死的可未必是我。”

轻描淡写的声音回荡房间,三尺寒光映射,丑陋男子一瞬恍惚,再睁眼,李观南已经消失。

丑陋男子一惊,身后凌厉劲风呼啸,面色微变,极限躲过这一击,未等放松,真正的杀招已至,剑似蛇,灵活诡变,如流云飘忽,摸不清真正轨迹。

下意识想要闪躲可李观南没给他这个机会,步伐变幻,劲由内发,木板被踩出一条三指宽裂缝,三十六路谭腿取其精粹,施于足下,一招封锁丑陋男子所有后路。生门被阻,死门即现。

“老子倒是小看了你,你果然比那个女人更加棘手!”丑陋男子冷笑,这一招若是真正的登堂入室武夫施展还真会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很可惜李观南并未入登堂入室之境界,高手对决半步之差便可决定生死,何况是一境之差!

“铜皮功!”

丑陋男子低喝一声,无形内力鼓荡,吹起股股微风,正面抗下这两式杀招。

“叮—嘭!”

李观南眸子眯起,软剑刺在胸前竟似刺在寒铁所铸的内甲之上,发出铁器相交之音,剑身弯曲变形。

此人的‘铜皮功’远非那日卖艺男子的‘硬气功’能比,这已是入了层级的功法,虽是下乘中的下乘,但在登堂入室的武夫手中施展出来,单纯想要以外力破防没那么简单,除非就像丑陋男子方才所说,他跻身登堂入室之境! 第十二章 逐渐明朗 丑陋男子冷笑,掌心宽厚如熊掌,猛地探出抓向李观南正要收回的右腿,力道足以抓碎大腿根儿粗的实木,发出阵阵破风声,完全奔着要李观南命去的。

“棘手。”李观南皱眉,一抖手臂,软剑在身前翻出层层剑圈,翻腕逆缠上击来手臂,卸三分力,合手侧步摆莲腿,再卸三分。

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是在转瞬间完成,拳锋攻至面门,下弯腰躲过同时收剑,拧腰击肘、插掌攻向臂弯,最后一分力被成功卸掉,顺势翻身压肘攻面门,形式反转!

面对李观南的反攻,丑陋男子一瞬愕然,来不及做出应对就被狠狠击中,发出闷响,根本不像击打在皮肉之上。

丑陋男子偏头,眼里布满血丝,细看可见面部充血,可见李观南这一击力道之大,他面目狰狞,堂堂登堂入室武夫居然着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的道,怒从心头起,怒喝道:“你小子找死!”

怒火攻心已然乱了章法,凭借‘铁骨功’硬是吃下这一击,拼着互换伤的打法就要跟李观南进行肉搏,李观南自然不会上当,拼力量他自是不怕,但是一境之差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退。

一招‘马步金刚指’击打在对方胸膛,借其力量反退至安全位置,脚踩方寸之间,攒拳蓄力,不忘出言讥讽,“你身后的人就派你这么个蠢货来?”

丑陋男子杀机遍布于眸,显然是被李观南的话刺激到了,怒吼一声,“小子找死!”

很快声音戛然而止,再一看,丑陋男子已经直挺挺倒在地上,双唇乌黑,气息全无,临死前还保持着怒目之相,可能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死的这么憋屈。

李观南走上前踢了两脚丑陋男子的尸体,确认已经死亡,面露惊讶,“师姐研制的‘怒毒散’还挺管用,我本以为还要再刺激刺激,想不到这么快就死了。”

看着丑陋男子的尸体,李观南发出一声轻笑,“说你是蠢货还不信,现在信了?”

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擦拭软剑,确保没遗忘任何一个部位,上面涂满毒散,若是不擦拭干净保不准什么时候自己就中招了。

将剑身两面都擦拭干净,重新缠于腰上,破布抖落抖落,又小心叠起放进怀中,这块布可是宝贝,水浸不湿、火烧不透、不吸毒散甚至连刀剑都砍不破,这些年跟着他可没少吃苦,因为上面的方法都被他尝试了一遍这才得知是个宝贝,从那以后一直宝贝珍藏。

他没有收尸,一个眼神都没留下,转身走向岐朝瑶的房间。

与李观南那屋不同,岐朝瑶房间内灯火通明,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案台前,案台上摆有一盘已经洗好的甜梅,晃荡着腿,惬意品尝着,见李观南进来,快速将手里吃剩半个的甜梅丢进嘴里,含糊不清问道:“解决了?”

“多亏了师姐给的‘怒毒散’,要不然真要缠斗起来怕是没这么快。”李观南随手拿起一个甜梅品尝起来,入口生津,好梅子。

岐朝瑶拍掉李观南再次伸过来的手,没好气道:“吃一个得了,你还想包圆不成?”

李观南委屈,“今晚我才是出力的人,吃个甜梅都不行?”

“好意思说?还不是用了我的毒,也不嫌丢人。”岐朝瑶翻白眼道。

李观南趁其不备,从盘里又偷了个甜梅,岐朝瑶瞪眼,他嘿笑跑远,咬了一口才满不在乎道:“老头子说了,术法道器俱是手段,能赢就行。”

“无耻。”岐朝瑶撇嘴,转而问道:“尸体还留在你房间里?”

李观南坐在岐朝瑶的床榻上,靠在墙边,惬意颔首,“会有人帮我收拾的。”

岐朝瑶来了兴趣,起身走到床榻前,坐在李观南身侧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耳后并无黑色梅花刺青,显然和那对师徒不是一伙的,方才楼下逃走的也并非昨晚盗取我房间城防图的人。

若我猜测不错,刚刚的动静只是用来引走楼下那些士兵的障眼法,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隐藏在‘壹蝉居’,这时候暴露对他们而言可不是好事,既然他们想要保全自身就必然不可能让这具尸体暴露。”李观南道。

岐朝瑶不解道:“可你不是说今晚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明日北城司的消息就会传回扬北城,难道他们准备跟北城司硬拼?”

李观南眸光闪烁,“刚才逃走的那个人是有意为之,无论他是否能够逃走背后之人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就算明日北城司的消息传回,他们的目光也只会盯在逃走那人身上,换句话说‘壹蝉居’现在的处境已经安全了,反而是我们的处境危险了。”

岐朝瑶被李观南的猜测震惊,“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李观南颔首,“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壹蝉居’内究竟有几股势力我们也不清楚,如果此时出城势必会遭到围攻,至少今晚我们暂时已经安全了,‘壹蝉居’背后不简单,我相信那些人不会傻到在这里对我们动手,对他们没任何好处。”

“你方唱罢我登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岐朝瑶苦恼的晃了晃脑袋。

“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已经确定了那晚盗取你房间防城图晚出手的人是谁。”李观南低声道。

“谁?”岐朝瑶抬头。

李观南食指在床榻上轻轻敲了下。

“当真?”岐朝瑶美眸微凝。

李观南眯眼,意味深长道:“今晚他们如果选择对你出手反倒不能证实我的猜测。”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云里雾里的?”岐朝瑶疑头大如斗,对这种细细猜测一事十分不感冒。

“午时我在房间跟你说的话可还记得?”李观南问道。

“自然记得,你不是说...”岐朝瑶话还未说完,李观南摇头打断,“我指的是最后那句暗示。”

岐朝瑶原本迷茫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所以你不让我问就是为了确认他们的身份?”

“师姐聪明,我若将话挑明今晚可就不止我一人遭袭了。”李观南夸赞。

岐朝瑶智力虽不如李观南,但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懊恼道:“什么嘛,明明师傅是让我来保护你的...”

李观南瞪大眼睛,“所以刚下山就惹来这么大麻烦,你就是这么保护我的?”

岐朝瑶红了脸,心虚低头,“我要是知道会捅这么大娄子才不会出手呢..”

这一幕还真是稀奇,无法无天的小魔女竟然也会低头,李观南像是看到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双眼放光,恨不得将这一幕描绘下来带回山上给其他几位师兄姐看一看。

注意到李观南的表情,岐朝瑶立刻炸毛,“再看我给你耳朵揪下来!”

“我还是觉得师姐刚才的样子更加秀色可餐。”李观南一脸可惜的表情。

岐朝瑶脸颊染上羞意,羞恼道:“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李观南混不吝嬉笑着,“师姐害羞了?”

“讨打!”岐朝瑶撸起袖子追着李观南满屋子跑,可惜始终追不上,气的她猛地跺脚,咬牙道:“一,二...”

李观南原本还嬉笑的表情霎时僵硬,身体笔直矗在原地,不敢再跑,岐朝瑶冷笑着走过来,踮脚揪住耳朵,“挺能耐啊,还敢调戏师姐,我让你秀色可餐!”

李观南发出“嗷”一声惨叫,叫嚷道:“师姐饶命...”

“.....”

李观南像是受委屈的小媳妇儿似的缩在墙角,装模作样抹了两把眼泪,岐朝瑶根本不吃这一套,似笑非笑问道:“还秀色可餐吗?”

李观南飞快晃晃脑袋。

岐朝瑶一立眼,“嗯?”

李观南又赶忙点头如捣蒜,实际心中叫苦不迭。

“嗯。”岐朝瑶眉眼含笑醉人,满意颔首,坐下来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第十三章 出乎意料 李观南扶腰站起,掸落身上灰尘,恭敬像小丫鬟似的走到岐朝瑶面前给她倒茶,谄媚笑道:“师姐您先漱漱口。”

岐朝瑶抿一小口,再次看向李观南,李观南乖巧蹲在身侧,熟练握住细如笋芽的脚踝,搁在自己腿上一深一浅有节奏地按着,“现在已经有一股势力浮出水面,想要弄清还有几股势力藏在水下,麻衣书生的身份以及死因至关重要。”

“为什么?”岐朝瑶不解看着李观南。

“如果他只是误打误撞来到我房间或许证明不了什么,但若是他背后同样代表着一股势力呢?如此便能够证明‘壹蝉居’内至少有三股势力,死因就成了我们推测出那晚是谁出手的关键。”

“如果真是被毒杀而亡的话,情况远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这里绝对不能再留,能在北城司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毒杀掉麻衣书生,那么此人想要在这里对我们下毒易如反掌,哪怕拼着被围杀的凶险我们也要离开这里,但若是被内力所杀的话我大概能够猜出是谁出的手了,这种情况对我们离开反倒有利。”李观南沉声道。

“我好像有一点懂了,如果他是被内力所杀的话,在这里能够做到这点的恐怕也就只有……”岐朝瑶的视线瞥向墙上壁画位置。

“没错,一品高手的气息哪怕隐藏得再好,出手的瞬间也会暴露内力的气息,近距离出手的情况下北城司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说明此人压根儿就不是在人群中出的手,能在这里隐藏的如此之深,除了他们别无二人。”李观南平静道。

“你方才说至少能证明这里隐藏三股势力?”岐朝瑶敏锐觉察到李观南话中的意思,狐疑问道:“那另一股势力是谁?”

“你还记得那日坐在角落独自饮酒的青衫男子吗?”李观南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道:“我怀疑出现在我房间的鸟兽就是来自于他。”

“确定?”岐朝瑶疑惑。

“很大可能,我希望不要是那样。”李观南淡淡道。

那只鸟兽绝非寻常江湖势力能训练出来。

他心中叹息,一张图竟然牵扯出这么多牛鬼蛇神,来头还一个比一个大,想想就觉头痛。这几股势力彻底浮出水面的时候就代表再无法全身而退的可能。人为刀俎他们为鱼肉,卷进哪一方都没好下场。

想着想着李观南不自觉叹出声,引来岐朝瑶的注意,急忙起身,在李观南身上胡乱摸索,急切询问,“怎么了,可是师姐刚才伤到你了?”

李观南见岐朝瑶担忧写在脸上,不由笑着安抚道:“师弟的体格你还不知道嘛,十个八个壮汉都奈何不得,放心好了。”

“不行,让我检查一下。”岐朝瑶关心则乱,居然伸手欲掀李观南的上衣,眼中关切不似作假,生怕出半点差错。

李观南被吓了一跳,跳起来死死守住自己清白,扯着嗓子喊道:“师姐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岐朝瑶生气拍案。

李观南顿时老实的像只鹌鹑,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岐朝瑶掀开衣物检查,只有背部两处淤青,是跟丑陋男子打斗时留下。确认他真没受伤,岐朝瑶才缓解紧张情绪,又低头在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两个瓷瓶,拇指粗细,上贴有“少阳散”字样,具有化瘀固气功效,若是出售到城中药坊至少三十两银子,十分珍贵。

“转过去。”岐朝瑶严肃命令道。

李观南老实照做,指尖柔软夹杂着温热,触及体肤,仔细在背上涂抹药散,能感受到岐朝瑶松气呼吸,痒痒的令李观南十分不适,难为情小声催促,“师姐好了没有?”

“转过来吧,晚上不要碰水明日一早淤青便消。”岐朝瑶收起瓷瓶叮嘱道。

李观南赶紧放下上衣,活动下筋骨,不适感通通不见,谄媚拍马屁道:“师姐的药散果然独步天下,等师弟有钱了给你在扬州开个大大的药坊,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师姐的药散连太医院的御药房都拍马不及。”

“能得你!”岐朝瑶抿嘴浅笑,又从怀里掏出小包毒散递给李观南,“怒毒散没了,用这个防身吧。”

李观南屁颠儿屁颠儿揣进怀里,能想到的赞美之言张嘴就来,滔滔不绝,就像李观南对她叽叽喳喳习以为常一样,她对李观南的马屁也早就习以为常,山上这些年最常听到的就是他拍马屁,调皮捣蛋不假,但每次都能哄得老头子合不拢嘴,因此少挨了数十顿打,嘴上功夫早就练出来了。

回到房间,丑陋男子的尸体果然消失不见,甚至就连打斗痕迹都清理干净,除了地上所留宽三指缝隙,看不出任何异样,不着痕迹的看向案台上方壁画,看上去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余光下撇,一根发丝出现在案台上,这是他在打斗之前夹在壁画与墙壁之间,隔空挥袖,发随风落,不再理会,躺回床上睡觉。

天色见亮,李观南睁眼,来到窗前推开窗,街道至巷尾不见一兵一卒,视线远眺,远处告示栏上多出两张悬赏画像。

一张是昨晚从‘壹蝉居’逃掉的那人,一张是岐朝瑶假扮的老太婆,已经有不少人上前观瞻,窃窃私语,对面二楼窗紧闭,不像是有眼线的样子,昨晚扬北城全面封锁,按理说没抓到逃走那人此时应该满城搜索才对,现在不见兵卒只留下两张悬赏画像显然不合常理。

“难道昨晚又出现了什么变故?”李观南眉头紧锁。

岐朝瑶推门而入,俏颜凝重,一封刚打开的信件拿到李观南身前,“今早发现出现在我房间的案台上。”

信中二字雄健洒脱,笔酣墨饱,笔走龙蛇,“丑时”。

看完信中所写,李观南出乎意料,回望北城门,呢喃道:“看来有人不想再陪我们玩下去了。”

现在他总算知晓告示栏上那两张悬赏画像的原因,理解为何不合常理,出现变故的很可能并非逃走那人,而是北城司的人马出了问题导致扬北城空防了。

“这伙人的胆子还真是够大的,在三州的地界儿敢对北城司出手的人屈指可数,身后究竟是谁呢?”李观南眯眼。

“你嘀咕什么呢?”岐朝瑶疑惑看着他。

李观南走到烛盏前将信件焚烧,回望道:“将毒药全都准备好,我们能否活着见到明天日升就看师姐你的了。”

“这么严重?”岐朝瑶惊疑蹙眉。

李观南收起玩世不恭,认真道:“北城司的人马遭到袭杀你说严不严重?我猜的不错的话今晚几方势力都会对我们出手,甚至可能有一品高手。”

“北城司遭到袭杀?”岐朝瑶愕然,“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李观南努了努嘴,瞥向案台上剩余的灰烬,岐朝瑶伸手抵在他额头,小声嘀咕,“你不会是昨晚被打傻了吧?”

“我没开玩笑,你看那里就明白了。”李观南指向不远处告示栏。

岐朝瑶望去,一眼认出其中一张画像是她那晚假扮的老太婆,思索片刻就理解了李观南的话,“城内已经分不出多余人马,只能靠这些百姓提供线索,因此你断定北城司昨晚在城外遭到袭杀?”

“没错,这两张悬赏画像是今早才被贴在告示栏上面,说明昨晚逃走那人并未被北城司的人抓到,否则不会贴出两张画像。这么严重的事情街道上竟然不见一兵一卒不觉得蹊跷吗?”

“而且昨晚那人逃跑的方向正是城外林郊,只有一个解释说的通,那就是昨晚北城司的人马很有可能损失严重甚至全军覆没,这也就说的通为何城内防守空虚的事实,如果从北城司重新调集兵马到扬北城至少需要一日时间,因此信中写到的丑时就是在告诉我们今晚出城的时间。”李观南道。

“那你又是怎么确定其他势力的人知道我们会选择今晚出城?难道给我们报信的人同样将时间透露给了他们?”岐朝瑶疑惑。

“我们能猜到的事情对方同样也能,估计这时候已经有一伙人在盯着走出‘壹蝉居’的人了。因此知晓时间与否对他们不重要,只要盯住出去的人就够了。”李观南叹气,“我们现在就是案板上鱼肉,只要现身对方的屠刀就会立刻落下。”

“那我们今晚不出城不就行了?”岐朝瑶下意识道。

李观南摇头,“留在这里死的更快,一旦北城司调集的人马赶来重新封锁扬北城,按这帮刽子手宁杀错不放过的秉性,你觉得我们还能全身而退?送信之人的目的就是想将祸水东引,走或不走我们今晚都注定九死一生,留在这里‘壹蝉居’的人可不会再对我们手下留情,换句话说,对方根本没有给我们留下选择的余地!” 第十四章 好戏开场 出城与否都逃不过被围杀的下场,出城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环扣一环,当真是好大一盘棋,老头子说的没错,山下果然危险。”李观南小声嘀咕。

岐朝瑶又道,“既然他们想要城防图我们交出去不就好了?”

“城防图泄露这么大的事知晓的人越少风险就越小,无论是北城司还是另外几伙人都不会放任我们两个隐患继续活下去。”李观南平静道。

“就算今晚我们侥幸逃脱,后续的麻烦也会不断?”岐朝瑶呆若木鸡。

李观南笑了,煞有其事地点头,“是这个理儿。”

若是一品之下,她有信心带着李观南杀出去,一位一品也能保全自身,但未必护得住李观南,自己死了她并不怕,但一想到李观南可能会死,她如何能够接受?

岐朝瑶眼圈一红,哽咽道:“师姐对不起你。”

突如其来这一哭可吓坏了李观南,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紧张的双手不知是先安慰还是先拾去泪花。

最终李观南只还是小心取出罗巾轻轻为其擦拭,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为岐朝瑶止啼,故作憨傻地咧嘴大笑,吹嘘道:“老头子说我可是紫微星转世,江湖精彩少了我可不行,我还没当上一方诸侯没享受酒池肉林的奢靡日子更没替师姐讨得诰命,岂能这么早埋骨他乡?要死也得实现对师姐的承诺再死不是?师弟最重承诺!”

这招果然奏效,岐朝瑶破涕为笑,抬起头,抽动着鼻,较真儿的盯着李观南,“你说的,不许死。”

李观南咧着嘴笑,“师弟能说会道不假,可从未骗过师姐!”

“嗯!”岐朝瑶一抹眼泪,重新扬起笑容,只是眼中几分担忧并未随着李观南的话散去,敌在暗她们在明,今晚局势依旧凶险万分。

“放心,没有十足把握师弟不会夸下海口,我说死不了就死不了!”李观南自信挺起胸膛。

夜半子时,月落树梢,窗外静的可怕,李观南盘坐床榻,默默掐算时间,又过了半个时辰,走到窗前透过缝隙查看外面情况。

阒其无人,微风吹过树梢,发出响动,暗藏杀机,李观南深吸口气,回望案台上方壁画,呢喃:“虽然不知道你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但既然你们想要看戏我便成全你们,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推门走向岐朝瑶房间,她已经准备好今晚赌上全部毒散也要护李观南周全,李观南望向她微微颔首,岐朝瑶会意,趁着月色两人消失在房内,房间内的烛光也随之熄灭,好戏拉开帷幕。

扬北城北门,只有寥寥几名士兵把守,这点兵力对于二人来说根本不够看,三两下放倒守城士兵,两人分头消失在林中。不久,两道黑衣身影也紧随出城,直奔二人离开方向,目的明确,正是隐藏在‘壹蝉居’内的其中一伙势力,似乎早就洞察到了李观南和岐朝瑶的行动。

李观南脚步轻巧,树枝间腾挪,转眼已逃出三里之地,回望身后,四下无人,单脚着力驻足树梢,抬头望月掐算时间,一眯眼,身影消失。

林中空旷地,一青衫剑客独坐青石,抱剑饮酒,面似剑,静藏杀机。

前方林中传来细微声响,一息、两息、三息…

李观南从林中跃出,见到此人眸子微缩,驻足停身,不敢妄动,凝视此人,正是那日‘壹蝉居’内角落饮酒之人。

月下,风起。

青衫剑客似乎并未觉察到李观南到来,自顾自饮酒,片刻,酒见底,声音平淡:“来了?”

李观南反而平静下来,轻笑问道:“等我还是等他们?”

见青衫剑客手中酒竟想上前讨要一口,掸掉衣上落叶,嘴角挂笑,缓步上前,似多年至交。

“都等。”青衫剑客惜字如金,仰头将壶中酒饮干。

李观南停下,一副暴殄天物地跳脚表情,“败家,酒不是你这么喝的,上等‘雄仙酒’取八百里、山君、仙羽、晨风其内胆精华加以玉京骨,封坛于地下酝酿十年捞其杂物加以壮年罴筋封坛再阴存三十年,十坛才出一坛。当配糟笋、糟鹅胗掌、炒冬笋齐饮才最佳,你会不会喝酒?”

似青衫剑客这般鲸吸牛饮简直就是糟蹋东西,看的李观南心痛不已,指着青衫剑客愤愤叫嚷。

青衫剑客没理会李观南耍宝似的举动,随手扔掉酒壶,落地声如惊雷狠狠扎进李观南心里,再顾不得其他,小跑冲到男子身边,指着他鼻子就要臭骂一顿。

不过很快想到自己现在好像不是青衫剑客的对手,讪笑收指,一脸心疼地赶忙蹲下捡起已经空掉的酒壶,不死心朝壶嘴里面看去,又扬起对嘴控了控,仅剩下的一滴“雄仙酒”成功入肚。露出迷醉神色,贪婪地继续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没品尝够的惋惜失望表情,咂吧咂吧嘴又道:“可惜。”

青衫剑客似被他怪异的举动和性子感到讶异,平日惜字如金的脾性也在此刻也破例,沉默片刻,道:“你不怕死?”

“怕!哪个要说自己不怕死,我第一个捅死他。”李观南不顾及形象地坐在地上,背靠青石,忿忿不平道。

骂完,李观南像猴子变脸似的,仰头嬉皮笑脸道:“诶,打个商量,我将你想要的东西给你,你饶我一命如何?”

说完似怕理由不够充足,又赶紧补上一句,“我知道你们这些江湖剑客惜剑如命,你看我这一条贱命杀了我简直就是脏了你的剑,你这样的高手剑客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爱剑被我玷污,说出去也有损你的颜面不是?不如这样,我保证从今以后守口如瓶,闭口不谈这件事,怎么样?”

李观南满脸希冀的望着男子,换来的却是剑出鞘,三尺青锋悬于颈间。

他撇撇嘴,懂事地举起双手,悻悻靠回青石,见林中再次传来声响,幸灾乐祸道:“我建议你还是先把后面的人解决,毕竟我的命不值钱,一剑的事儿花不了多少时间,你想要收随时拿走。那群人就不一样了,没猜错的话应该挺棘手的吧?”

青衫剑客瞥了眼李观南,声音冷淡,“嘴皮子比腿脚还麻溜儿,胆识不小,想靠我给你驱虎吞狼?”

“小子哪儿敢啊,你要不信现在杀了我也行,左右就是一剑的事儿,我不反抗,来吧。”李观南嬉笑道。

青衫剑客移开视线,反手剑鞘如风,猛击李观南胸膛,点穴定身,李观南笑容僵在脸上,感觉这一击砸的肋骨都要断了,心中不断叫骂,毕生所学的难听字眼儿不要钱似的倒豆儿而出,把青衫剑客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怎么还有人?”

林中跃出的人影正是方才追在李观南身后出城的两人其中一个,是个面容粗犷的大汉,那张脸饱经风霜,望着青衫剑客,眉头不自觉皱起。

能感受到来自青衫剑客的威胁,是个棘手的茬子,视线越过青衫剑客落在被定身的李观南身上,仅一眼便再次看向青衫剑客,知晓不解决此人无法带走城防图,冷笑道:“报个名号吧,我手下不杀无名之辈。” 第十五章 挑软柿子捏 “凭你,不配!”

青衫剑客收剑入鞘,恢复惜字如金的性子。

粗犷大汉怒极反笑,“敢说我血雷手不配,等下我将你头颅拧下你方知我配不配!”

“号子叫的响亮,就是不知道等下是不是个银枪蜡头的夯货。”李观南在心中嘀咕,眼睛死死盯在二人身上,可以肯定二人的实力都已入一品,但青衫剑客给他的感觉更加危险,有些担忧这个夯货能不能支撑到援兵的到来。

血雷手悍然出手,声如雷震,身影似离弦之箭冲向青衫剑客,招式大开大合,倒是不辱血雷手的名号。

转眼二人已经交锋十数招,难分伯仲,一双偷师的眼睛在后面力学不倦的盯着每一个交手瞬间,恨不得刻进脑子里面,一品高手间的交锋可遇不可求,对他有诸多益处。正所谓广师求益,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想要跻身入一品,师门传承是其一,相当于起楼地基,丰富的经验则是华丽装潢。空有楼阁华而不实不成,浮萍无根亦不成,两者缺一不可。

粗犷男子所习的是横练武功,势大力沉,招招杀机,手上功夫俏的很,瞅准破绽,勾爪成风抓向青衫剑客面门。

看似致命一击实则被剑鞘轻易抵挡,青衫剑客足下轻点、侧步,借用巧劲儿轻松卸力,显得游刃有余,持剑鞘手翻转扣住手腕,内推至肘弯,用力狠狠向下一带。

粗犷男子闷哼一声,来不及反应就被青衫剑客提膝顶撞,躬身如虾,显然没想到青衫剑客的招式变换行云流水,甚至对方还未出剑就已落入下风。

“能有这般实力的在江湖上绝无可能没有名号,用剑之人我都略有耳闻,但无一人是你,你究竟是谁?”粗犷男子捂腹喘粗气,连连后退,死死盯着青衫剑客。

青衫剑客不语,脚尖一点,身似鸿毛掠影,轻功已入化境,站定在粗犷男子身前,后者惊骇万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青衫剑客提腕,剑鞘横击向穴,迅疾似电。

“嘭!”

剑鞘尾端猛地砸击在血雷手太阳穴,一击可开石裂地,喉咙发出一声痛苦惨哼,殷红转瞬充斥眼白,万分骇人,半边头骨已经凹陷,生机尽断。

数息后“噗通”倒在地上,死状凄惨,大量鲜血溢出嘴角渗入泥土。

血腥吹至李观南身前令他蹙眉,面色凝重,一位一品高手就这么简单死在他面前对他的冲击力很大。

青衫剑客一招一式没有华而不实,若是出剑又该是何等光景?二人差距横跨鸿沟,拍马不及。

“到你了。”青衫剑客平静回望李观南。

却见李观南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定身,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悠闲惬意的靠在青石上,面带微笑的朝他身后努了努嘴。

青衫剑客蹙眉,转身看去,粗犷男子身前不知何时又出现数道身影,清一色墨碧荷纹大袖衣,腰悬母子钩锁,神色冷厉,虎视眈眈盯着两人。

一人蹲下查探粗犷男子鼻息,不久,起身,望向青衫剑客,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是你杀了血雷手?”

李观南饶有兴致的观望这一幕,丝毫没有身陷囹圄的自觉反倒更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不嫌事大的大笑道:“没错,就是他,你们赶紧出手吧。”

声音吸引了那人的目光,静默两秒,再次开口,“东西在还你身上?”

“自然,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得先杀了他。”李观南躲在青衫剑客身后不断拱火,手伸进怀中拿出两伙人都想要的东西,在几人眼前随意晃了晃,嘴角上扬,“要不然你们可拿不到。”

那伙人见到城防图呼吸都变的急促,死死盯着李观南的手掌,恨不得立刻将其夺过来。

两伙人对峙,气氛凝滞,青衫剑客方才击杀粗犷男子都没舍得出鞘的剑终是出鞘,只是一眼便觉令人胆寒。

目前的局面令他也感觉有些棘手,这些人在行动之前就已经提前收到消息提前埋伏在城外,不成想血雷手竟然死了,还是死在这个不知名的青衫剑客手中。

平地起风,吹乱发丝也吹动了剑客的青衫。

剑动了,挥剑揽来一缕月光,这一剑剑气横流,势不可挡!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一剑连李观南都不由收敛思绪,忘我沉醉在这一剑中,他也用剑,但他的剑剑走偏锋,刁钻阴狠,讲究出其不意,更多是当做杀手锏,称不上剑客。

青衫剑客的剑却似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的霸气。醉心于剑无旁骛,一往无前!

对比之下,他的剑简直没眼看。

“白马金羁侠客行,手持不悔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李观南呢喃,入了神。

“动手!”

那伙人也为之胆寒,由不得他们多犹豫,腰间母子钩锁飞出,试图拦截这一剑。一品剑客的实力毋庸置疑,那可是能剑开金石的可怕存在。此人的剑还要甚之!毫不怀疑这一剑劈在人身上会当场被劈成两截。

“嗖嗖嗖...”

不需多言,这些人的战斗经验十分丰富,脚踏七星步,绕至青衫剑客四周,母子钩锁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出。

这些钩锁都是使用特殊精铁铸造而成,寻常刀剑难伤分毫,可在青衫剑客的剑下却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劈开。场中发出“叮当”不熄的声音,几息便全部断裂在青衫剑客的剑下。

方才探查粗犷男子鼻息的男子见状,神色微变,暗道不妙。脸色凝重,纵身一跃,从背后拔出一柄鬼头大刀,迎面劈砍上去,格挡住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剑。

冷汗顺着脸颊流流下,滴在衣衫,可见握刀的手为微微颤抖,青筋乍起。

这一剑他接的并不轻松,这是块难啃的骨头,硬拼只有两败俱伤的结局,心念急转,果断作出决定,霹雳一声大喝:“我拖住此人,你们快去将那小子手中的城防图取过来!”

话音落,他猛然变势,刀锋向上斜挑,十分力道使了十之八九,成功拖住青衫剑客的进攻节奏。其余人也知情况对他们不利,调转身影将毒手伸向正在看戏的李观南,李观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吐口而出骂道:“王八蛋,挑软柿子捏?”

本来还想坐山观虎斗,男子的一句话让他被迫卷入战局,这种情况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奔他而来的这群人最弱都是登堂入室境界,虽没有一品,但实力也远非那日那对师徒能比,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熏死他了。

双掌猛拍地,借用巧劲弹身而起,顺势躲过一人近到面前的袭杀,抽出腰间软剑不得已跟这群无耻之徒拼杀在一起。

境界不入流但不妨碍他轻功极好,在数名登堂入室武夫的围攻下竟然显得游刃有余,滑溜的像一条泥鳅。

青衫剑客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脸色渐冷,招式逐渐变得凌厉,城防图绝对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念及此处他不再留手凌空飞起,挽了个剑花。

迎着月光,如万点寒星倾洒而下,化作一道飞虹直取男子性命。男子横刀挡胸,勉强抵挡住这一招,喷吐出大口鲜血,已有颓势,顾不得伤势大吼道:“妈的,动作快点,老子扛不住了!”

说完这句话再次喷出一大口血,艰难提刀抵挡,愈发感觉吃力但是容不得他多想,咬紧牙关以命坚持,“老子跟你拼了。”

提刀向前横劈,斩出一道匹练,但却被青衫剑客轻松化解,剑锋上挑,带着三分惊艳,一分不可一世。

内力聚集于一剑,似虚还实,招招快,招招辣! 第十六章 转折又起 李观南这边的情况不容乐观,身上已经挂彩,背上更是被劈出一条一指宽的伤口,鲜血很快染红衣衫。

他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大意,刀尖跳舞稍有不慎就将魂断这里,心中忍不住暗骂。围攻他的那些人脸色也不好看,这么多登堂入室的武夫居然拿不下一个不入流的小子,他们感到面上无光,出手更加狠辣。

“要不是这毒留着还有用,非毒翻你们这群狗日的不可!”李观南心中骂骂咧咧。

算算时间应该来了才对,居然还不出手,难不成真想让他死在这里?

一想到这里他更加恼怒,市井泼皮无赖打架所用的下三滥招式全部用上,撩阴脚、撩阴手、戳眼、刺菊、能使用的手段全部使用出来了。

“你们他娘的好了没有?老子要被打死了!”

与青衫剑客对战的男子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右臂空荡,已被斩去,见到李观南这边还没拿下气的想要跳脚骂娘。

“咻!”

一支冷箭从林中激射而出,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目标直指李观南背后突施冷箭欲下杀手的登堂入室武夫,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声闷哼过后箭矢正中眉心。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两伙人都变了脸色,唯有李观南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牵动背后伤口,疼的龇牙咧嘴,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人帮他打扫局面。

密密麻麻的箭矢丛林中深处鱼贯而出,无差别杀向战场,一支箭矢刚好落在李观南双腿之间,再往上三分他就只能去宫里当个小太监了。

李观南忍住骂娘的冲动,抬头一看被吓的浑身一哆嗦,漫天的箭雨倾泻,继续留在这里只怕是要被射成筛子。

顾不得伤势连滚带爬的躲在青石后面,这才侥幸躲过被刺成筛子的命运,恨恨地咬牙切齿道:“这帮瘪犊子,等我入一品非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可!”

骂完,他小心翼翼地从青石后探脑袋观察情况,方才围攻他的几人在一轮齐射下来已经彻底变成刺猬,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箭雨还在继续,青衫剑客神色阴沉,划出一道长弧,身随剑势转了半圈,将箭雨抵挡在外。剑箭相击,发出“叮叮”不断的声音。

他的身法飘逸,尽力抵挡这一轮袭杀,但面对漫天箭雨他一人的力量却显得有些无力。与他缠斗的独臂男子已经倒在地上,喉咙被利箭刺穿,早已咽气。

血液染红泥土,散发的气味令人作呕,抵挡完最后一轮齐射,青衫剑客脸颊上出现一道血痕。百密一疏,还是有一支箭矢突破他的防御擦过脸颊。

伤口不深但也让他的眼神彻底冷下来,单手持剑,望向林中深处的眼眸遍布杀机,化作实质。

以他堂堂一品剑客的实力居然差点折在这里,如何能够不怒?

林叶“簌簌”作响,似在弹奏一首悲曲。

缓慢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一名穿一袭暗花马面裙,眼角刺有一朵海棠花的青年男子在青衫剑客身前十丈站定。

面白无须,身条修长,给人邪气阴柔印象。一双眸狭长阴冷,面对青衫剑客这位跻身一品的剑客也丝毫不惧,拊掌笑盈盈,道:“精彩,一手剑法使用的当真是出神入化令人心醉,好剑配好主,妙啊。”

青衫剑客眯眼,不似刚才的随意,冷沉着脸,有意无意看向身后竹林,单手持剑,暗中蓄积内力,肃声问道:“北城司的人是你们杀的?”

“很抱歉,我给不了你这个答案,感兴趣的话你可以自己去查。不过我给你一句忠告,最好不要试着这样做。”马面裙男轻笑。

看似劝阻,实则警告。

说完这句话不理会青衫剑客的反应,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后方青石探出的脑袋上,笑道:“小家伙儿出来吧,可以跟我们走了。”

李观南无奈叹息一声,从青石后走出,他没有选择,这两方人都不是他现在所能抵抗的。

拖着受伤的身躯缓缓上前,怀里还抱着青衫剑客的酒壶,刚才的乱战下他竟然还将这个酒壶保存了下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是失血过多的现象,背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血液浸湿大半个身躯,走到青衫剑客身后顿足。青衫剑客斜剑指向地,将他拦在身后。

马面裙男子不以为意,对青衫剑客的做法并不感到意外,略带玩味,道:“这小家伙儿注定跟你们不同路,你护不住他。”

“试试?”青衫剑客轻吐两字,言语中的决绝连李观南都感到诧异,撇了眼青衫剑客,目光停顿片刻。

“嗖嗖嗖——!”

三道人影脚踏清风,持剑出现站定在马面裙男子身前,高矮胖瘦不一,不语,呈犄角之势对峙青衫剑客。

“一品剑客虽然厉害,但你觉得凭你一人能挡住他们三人的围攻?”马面裙男子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望着青衫剑客。

青衫剑客紧了紧手中剑,感到一丝危机,危机绝非来自这三人,真正可怕的是面前这个阴柔男子。

持剑的手依旧没有放下,甚至上前半步,剑客当一往无前,宁折不弯,向死而生。

心有胆怯则剑不利,他不怕死,怕的是辱了手中剑!

想法虽好,说白了不就是一根筋?

李观南撇嘴摇头,上前拍了拍青衫剑客的肩膀,扯了扯嘴角,最终扯出一个勉强还不算难看的笑容,劝慰道:“过刚易折,人是剑亦是。人要学会变通不要死脑筋,势比人强低头不丢人,死了万事休,一切就真没机会了。”

青衫剑客沉默不语,神色有些动容,眼底闪过一抹讶异,似乎没想到李观南会说出这样的话,李观南咧嘴一笑,“这可是我看了不少书,积攒了多年的经验,宝贵着呢。”

说罢,绕开青衫剑客走向马面裙男子,青衫剑客见状没再阻拦只是眸光闪烁的望着李观南的背影,此子非比寻常。

马面裙男子眼中难得闪过一抹赞赏,难怪上面点名要留这小子一命,若是日后不死,说不定还真可以在江湖中闯出一番名堂。

李观南走到二人中间突然站定,苍白着脸回头,眯眼笑道:“哎,还没问你名字呢。”

青衫剑客沉默片刻,双唇轻启,两字回应,“姜骞。”

李观南在心里念叨了几声,默默记在心里,随即又换上笑脸道:“好名字,今日我救你一命,作为报答下次再见教我练剑如何?”

青衫剑客不语,李观南毫不在意,反而自作主张替青衫剑客答应下来,“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不过今日你也救我一命,作为报答这个酒壶我替你保下来了,客套话就免了,咱耳根子浅听不得,走了。”

李观南笑意直达眼底,抬手将手中酒壶扔给青衫剑客,转身挥手,继续走向马面裙男子。

马面男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并未阻止,带着李观南转身离开。

那三名剑客也眨眼消失,再次藏匿于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切都只是错觉。

青衫剑客看着手中酒壶,自嘲一笑,“练剑二十几载,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看的透彻,真是讽刺。”

收剑入鞘准备离开,正欲将酒壶挂回腰间却察觉里面传出响动,表情微凝,朝内看去,城防图赫然存放于酒壶之中。

猛然抬头望向李观南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若还能活着,下次再见,教你练剑又如何!” 第十七章 谨慎心思 “当着我的面将城防图交给他,你以为我没有察觉?”

马面裙男子负手站定,瞥向李观南,狭长眸子不见波澜,阴冷的给人一种危机感。

李观南原本也没指望能瞒过此人,连姜骞在此人面前都不敢轻举妄动,他还没自大到能瞒天过海,无所谓笑笑,“在你们选择出手的那一刻,目的就已经不是城防图了不是吗?”

“那东西留在我身上就是个祸害,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对方,至少看在这份人情的份上,不至于将‘天听’的人招惹来。”

“‘天听’可不是北城司这种只能在三州之地呼风唤雨还时灵时不灵的病猫,那是真正能直达天听的庞然巨物,一声令下,莫说是我这不入流的品境,一品武夫来了也扛不住,我可还不想死。”

马面裙男子转身,居高临下看着李观南,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这小家伙,来了兴致,问道:“他将身份告诉你了?”

李观南身子微晃,这一会儿走了将近三里路,背上伤口隐隐作痛,伤口还没结痂,已经有些贫血,吊儿郎当地席地而坐,暂缓体力,松了口气,才回答对方的问题,“我猜的。”

“那你是如何猜到的?”马面裙男子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竟也跟着坐了下来,没有催促的意思静静等待李观南的回答。

“那晚出现在我房中的鸟兽。”李观南头也不抬,手上不闲着,忍痛将衣袖撕扯下来,用剑将衣袖割成宽窄适中的布条来给自己包扎。

又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金疮药”,视若珍宝似地小心均匀撒在衣袖毁成的布条上,估摸着伤口位置,从地上捡起数根裹着泥土的树枝,毫无顾忌一把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凝神,深吸一口气,将洒有“金疮药”的布条快速勒在伤口处,一瞬间伤口传来的疼痛让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更加雪上加霜,喉咙发出闷哼,豆大汗珠滚落,嘴里的树枝都差点咬断。

痛感持续数息,渐渐转至麻木,再到彻底感受不到疼痛,李观南感觉好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吐掉树枝,大口喘着粗气,这罪真不是一般人能遭的,上药的一瞬间差点晕厥过去。有气无力地挪动虚弱的身子,靠在一棵树上,咧嘴一笑,“老头子又说对一次,小爷我还真死不了。”

马面裙男子将李观南的举动看在眼里,眼底微不可查地浮起一抹笑意,很快收敛,继续问道:“就凭一只鸟兽就能断定出他的身份?”

“天下间能有如此灵性的鸟兽可不多。光有灵性也不成,还要后天训练方能达到。作为当今大乾天子手下头号爪牙,就算隐藏得再深也难免有消息流传出,‘天听’的飞奴在江湖早就不是秘密,除了它们我想不出还有哪个势力拥有这么变态的训鸟手段。”李观南虚弱笑着,似乎感觉这个姿势不舒服,挪动身子给自己换了更加舒适的姿势。

“心思缜密,细致入微,你这小家伙的确是个好苗子。”马面裙男子满意颔首。

李观南不置可否,抬头咧嘴一笑,“你们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还有那日死在‘壹蝉居’的麻衣书生出现在我房间外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为之?”

“你以为你们二人出城做的天衣无缝?从你们离开‘壹蝉居’的时候就已经被眼线盯上了,至于你问的那个人只是个可怜的蠢货罢了。”

“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窃贼,以为是偷盗城中宝物被发现,慌不择路想要出城结果发现城门早就被北城司派重兵把守,没有办法选择逃回‘壹蝉居’,误打误撞下找到你的房间。”马面裙男子笑意玩味,“说来还得感谢他,否则想要解开此局还真要费上一番周折。”

“这么说他是你们杀的了?”李观南又问。

马面裙男子点头,算是默认了杀害麻衣书生的事实。

李观南一瞬间拨开云雾见天日,豁然开朗,一切都解释的通了,原本以为麻衣书生才是关键人物,结果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所以你们是不打算让我从中脱身了?”李观南眯眼。

马面裙男子有深意地看了李观南一眼,意味深长道:“两军对垒,光有帅可不行。既然你选择入局,再想要出去可没那么简单,除非...”

李观南打起精神,“除非什么?”

“死。”马面裙男子笑意仍旧,眼底闪过毒蛇般阴冷。

李观南扬天长叹,“贼老天有必要这么玩我吗…”

这些人图谋之事必然不小,卷入进来的结果只有九死一生,但现在他已经成为棋盘中的一枚棋子,还是一枚没有任何退路的“卒”,生死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想要跳出棋盘首先需要足够的实力,显然他还不具备。

自知事情无法改变,他不由苦笑一声,“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话风一转,再次望向马面裙男子,恢复了些体力,靠着树干艰难起身,疼痛感再次袭来,有些龇牙咧嘴,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最后几个问题,你们的目的跟那对师徒背后的势力是否一样?他们是否也在这盘棋局中?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马面裙男子缓缓摇了摇头,说了句很有深意的话,“天下之局,看似平静的水面,往往水下已暗潮汹涌,时代洪流浩浩荡荡,风起浪成之时,无人能置身事外。”

“懂了。”李观南苦笑加深,不再多言。

马面裙男子嘴角微翘,环抱双臂散漫地靠着树干,饶有意味地看向李观南,“你就不好奇我们背后的势力?”

“知晓与否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小子只是‘卒’而非‘帅’没有实力自保之前知晓越多越危险。”李观南缓缓吐出一口气,看似轻松地笑着,视线落在马面裙男子身上,“我可不想还没等到上战场那一天就埋没在历史的车轮下。我没有选择不是吗?”

“你是个聪明人。”马面裙男子笑容愈深,似笑非笑地瞥来一眼,“但做法可不像是一个聪明人。”

李观南混不吝地咧嘴一笑,“总要尝试下,我刚才可是差点在你们箭下变成太监,小爷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这口气不吐出去,我不痛快!”

“不好!有...有毒..”

忽的,四周传来痛苦的嚎叫,紧接而来的是大批人马不断的倒地声,方才与青衫剑客对峙的三剑客此刻同样面色难看,隐隐发青。

持剑的手再也握不住剑,发出“哐当”落地的声音,赶紧坐下调息欲将毒素逼出体外。

不知不觉间毒素已经侵入经脉,他们甚至不知道李观南何时下的毒,虽不至于身死,但过程也是十分痛苦。

“是个狼崽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马面裙男子轻笑,脸色如常,内力浑厚似汪洋,没受到任何影响。

李观南微微眯眼,心中暗惊,就连那三个一品剑客都抵挡不住岐朝瑶的毒,马面裙男子竟然毫不受影响,其实力当真深不可测。 第十八章 官道马匹 马面裙男子微微活动了下身子,李观南瞬间如临大敌,凝重万分。

手悄悄摸上腰间软剑,随时准备施展雷霆一击,固然胜算为无,但他也不是站着挨打的性子。

马面裙男子似没注意到李观南的小动作,从腰间取下一块纯色的羊脂白玉令牌,形状与‘壹蝉居’红袖手中的那块一般无二。

只是在那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多出一行小字,来不及看仔细,马面裙男子便将令牌扔了过来,平静道:“在‘天罡书院’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亮出这块令牌即可,可护你无虞。”

“将这里处理干净。”马面裙男子瞥向盘坐调息的三剑客,冷冷撂下一句话后便不再理会那些人的死活,转身离开。

李观南望着马面裙男子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又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下。玉如其名,温润坚密,盈透纯净,如同凝脂。

收起令牌,向着林外走去。

天色见亮,岐朝瑶如约等在林外,焦急地在原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林中,一晚上了李观南还没有出来,距离约定好的会合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有余,若不是谨记李观南昨晚的话,她早就进入林中寻找了。每过去一息岐朝瑶的脸色就白一分,嘴里不停呢喃着,“应该不会有事的..”

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李观南的身影,岐朝瑶内心筑起的高墙逐渐崩塌,最后连她自己都再难欺骗自己,转身奔向林中,泪珠终是被风吹落,可她却顾及不了这么多,亦无反顾。

迎面出来的李观南与岐朝瑶撞了个满怀,本就身负伤势的他被这一撞立刻发出一声痛呼,两人齐齐向后倒去,不顾背后伤势,眼疾手快一把护住岐朝瑶。

“噗通”一声,掀起许些烟尘,已经有愈合趋势的伤口再次崩开,李观南表情扭曲,龇牙咧嘴地甚是难看,手臂将岐朝瑶紧紧护在怀中,愣是没让她受到半分伤害,痛的牙关打颤,“师姐你是要谋杀我吗?”

岐朝瑶同样一怔,见李观南竟真的出来了,那颗濒死的心重新涌现生机,喜极而泣。一把抱紧李观南,泪水顺眼角滑落,埋在李观南怀里激动的语无伦次,“出来就好,师姐还以见不到你了。”

美人在怀,李观南可不觉得丝毫缱绻旖旎,背部阵阵痛感袭来令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更甚几分,虚弱着开口,“师姐要是再不下来才是真的见不到我了。”

岐朝瑶终于察觉到李观南的异样,紧张抬起泪眼,一下子被吓坏了,李观南胸前身后一大滩血迹,脸色白的不像话,护着她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她赶紧扶起李观南,当看到他背上的伤势时,止住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李观南还在山上的时候,几位师兄姐都将他当做宝贝一样看待,何曾受过半分委屈?要是被大师姐她们知道小师弟刚下山就受到如此欺负,恐怕会直接提剑下山闹他个风起云涌。

岐朝瑶微颤着手想要替李观南查看伤势,李观南“嘶”地一声令她下意识抖了下,紧闭着唇,胡乱地在怀中翻找着能够帮助止血的药散,平时最宝贝这些药散的她此刻也顾不得被她翻动到散落在地上甚至已经打翻的药散。

终于找到了药散,小心翼翼地地拔出瓶塞,颤抖着手解开缠在李观南背上被鲜血浸透的破布条,压抑着的情绪崩溃开来。

那是怎样的一道伤口,血肉外翻,有些地方的血肉甚至已经和破布条粘在一起,不敢想象李观南是如何拖着这样的伤势走出来的,几次拿不稳药散却又被她强行握在手中,泪眼模糊地小心上药。

“嘶...”

一瞬的痛感无疑令李观南再次到阎王殿前走了一遭,不知不觉竟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岐朝瑶的背上,下意识观望四周,发现早已经离开了扬北城,轻微的动作还是引起岐朝瑶的注意,她加快脚步找了处阴凉地方将李观南轻轻放下歇息,满脸关切地询问道:“醒了?还痛不痛?”

李观南见岐朝瑶红肿的眼眶就知道,她这一路是哭着走过来的,艰难扯出一丝笑容,嘶哑着嗓子道:“师弟命里有福报,阎王爷也不敢收,师姐不用担心。”

岐朝瑶抿着小嘴,极力忍住不哭,眼泪却不停的往下掉,一下子扑到李观南怀里,再也忍不住哭出声,“都怪师姐不好...”

一声大过一声,这一路走来自责、后悔的情绪差点将她击垮,如果不是她李观南也不会身受重伤。

此刻李观南醒来,她再也绷不住心中的那根弦,肆意发泄着不安的情绪,李观南不语,只是一下一下地重复着安抚的动作。

许是哭累了,岐朝瑶竟然在他怀里睡着了。

李观南发现的时候有些傻眼,这时要是遇到觅食的山林野兽的话他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但瞧见岐朝瑶憔悴的面容以及布满泪痕的脸,犹豫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没有选择将岐朝瑶叫醒。

幸好现在是白天,野兽基本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觅食,让他不免庆幸,艰难拖动身子找到一块大石轻轻靠在上面,脱下披在自己身上的衣物轻轻盖在岐朝瑶身上,似察觉到了他的举动,岐朝瑶像刚出生的野兽幼崽似的蜷缩一团,无意识往地他怀里挤了挤,李观南哑然失笑,随后也闭眼休憩。

天色渐晚,一阵急促马蹄声从远处官道传来,一下子惊醒了李观南,表情些许凝重,不知来人是敌是友,掏出防身毒散握在手里,岐朝瑶似也听到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残留半分朦胧。

声音由远至近,她迅速起身蹙眉望向前方,李观南这时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先观察情况,岐朝瑶方才回想起来自己这位小师弟身负重伤,“捞起”李观南,三两下跃上就近的树上。

二人屏气凝神向下看去,夕阳余晖照见一匹红棕高头大马疾驰,在官道上如入无人之境,等高头大马靠近二人才看清马背上趴着一名驿卒模样的身影,破旧麻衣被鲜血染红,无力耷拉双臂,血液顺着指尖滴落马匹鬃毛最后滴落在地面,在官道上留下一串显眼的痕迹。

二人默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震惊,李观南下意识想到难道是北城司的人,但很快他否认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北城司的人,马面裙男子绝不会放此人离开扬北城地界,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看此人打扮,应该是扬北城外驿站的驿卒,再穷凶极恶的劫匪都不敢劫杀驿卒,难道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扬北城那边又发生了?”岐朝瑶蹙眉猜测。

“不会,那里北城司已经接管了,而且为了保密,驿站的驿卒也不会选择进入城中而行。”李观南平静分析道。

“他身上应该有重要信息,我们拿过来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岐朝瑶不喜欢猜来猜去,更何况人都已经死了还能对他们构成什么威胁不成?

说干就干,岐朝瑶跃下树枝朝着飞奔而来的马匹袭去。

“师姐...”李观南刚准备阻止,岐朝瑶就已经冲下去了,留他无奈苦笑,这位师姐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急。

岐朝瑶很快来到马匹面前将它截停,就在她准备寻找尸体上的信件时,突如其来的凌厉剑风令她一惊,来不及思考,一掌拍在马匹腹部,借力以一个飘逸的身法向后弹去。

马匹发出痛苦嘶鸣,连同背上的尸体轰然倒地。 第十九章 免费劳动力 方才站着的地方已经出现一道剑痕,三尺宽,若是没有避开,她的一双手臂都要被这一剑斩断,眼神冰冷下来,望向后方,娇叱道:“什么人!”

“胆敢袭杀六百里加急驿卒,你好大的胆子。”冰冷的声音很快出现在岐朝瑶身前,冷若冰霜地看着岐朝瑶。

听到这个声音,李观南明显神色一愣,定睛看去,可不就是青衫剑客“姜骞”!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人是我杀的?”岐朝瑶的脾气一点就着,怒视青衫剑客。

“不重要!按律法,试图拦截六百里加急就是凶手之一。”青衫剑客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提剑袭来,一品气息暴露无遗,剑气四起,出手即是杀招。

“一品就了不起吗?!看姑奶奶今天怎么教训你这个不辨是非的家伙!”岐朝瑶也来了火气,抬手三根银针射出,银针上面涂了剧毒,一旦入体,一品武夫都扛不住。

“叮叮叮!”

三声清脆响声带起火花,青衫剑客横剑在前,轻而易举便将三根银针拦下准备再次出手。

李观南的呼声从后方传来,二人同时回望,只见他拖着受伤的身躯一瘸一拐的走来,见到青衫剑客他咧嘴一笑,“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姜骞眼中浮现一抹意外,显然没想到李观南竟然真的从那伙人手中活下来了。

岐朝瑶不敢恋战,施展轻功,眨眼的空档就已经挡在李观南身前,焦急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姜骞已然收剑,静立原地,平静望着李观南,沉默不语。

“放心,他不会对我出手,昨日林中我还救他一命呢。”李观南大大咧咧地道。拍拍岐朝瑶肩膀,示意不用紧张。

“你救他?他不是也为了城防图对你出手了吗?”岐朝瑶狐疑回望李观南,依旧如同护犊子的母虎将李观南护在身后。

“三言两语讲不清,总之师姐信我就对了。”李观南将岐朝瑶轻轻拉至身后,笑眯眯地看向姜骞,“缘分当真是奇妙,想来是老天都知道我的剑法太烂,在暗中帮我。”

“他们怎么会放过你?”姜骞平静问道,虽然语气依旧冷冰冰,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李观南不满他的说辞,纠正道:“你看看小爷的伤,明显是小爷自己逃出来的。”

姜骞不语,注意到了李观南毫无血色的面庞,已然信了几分,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逃出来的,但伤势做不了假。

李观南上前,努力做出和煦笑容,只是落在姜骞眼中怎么看怎么贼兮兮,挪动脚步离远了些,唯恐被传染上蠢气。

李观南也不恼,追上两步,搓手笑问,“何时教我练剑?”

姜骞瞥来一眼,“随时都可。”

明显笃定李观南不会现在要求学剑,伤势在身,有心也无力。

李观南嘴角上翘,就坡下驴,伸手道:“剑谱。”

姜骞蹙眉,“你确定现在要学?伤到根基得不偿失。”

李观南满不在乎地嘿笑道:“先看看总无妨吧?万一你跑路了至少我还能留下一本剑谱不是,否则人、剑谱两空我岂不是亏大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会跑。”姜骞有些不满,身为剑客最重承诺,李观南的话明显是对他的侮辱。

李观南不管不顾,保持伸手姿势,一副不见剑谱誓不罢休的态度。

姜骞见状冷哼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本书皮已经泛黄的破旧剑谱,有些地方都卷边了,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李观南却视若珍宝地兴高采烈接过来,翻开一看,笑容僵在脸上,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再看,没错。

将剑谱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姜骞鼻子泼皮无赖地破口大骂,“好你个道貌岸然的奇葩,真当小爷不识货?一本破砍柴剑法就想把小爷打发了?师姐动手,毒死他!”

岐朝瑶脸色不善,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但小师弟开口岂有不答应的理儿?更何况方才这家伙还差点砍断自己的双手,旧恨添新仇,正好一块报了!

姜骞脸黑三分,按耐住拔剑将李观南刺死的冲动,攥紧拳头讥讽道:“幼儿都知先学走再学跑,你竟不知。是我高看你了,如此愚笨不配学剑!”

“你说谁愚笨?我师弟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岐朝瑶愤然出手。

姜骞脸上讥讽愈浓,李观南赶忙拉住岐朝瑶,扯得她一个趔趄,愤愤叫嚣,“师弟别怕,师姐今天整死他为你出头。”

李观南示意岐朝瑶等等,狐疑看向姜骞,“你没唬我?”

“剑如武,由简入繁再至简,基础至关重要,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你不配学剑,告辞!”姜骞冷脸不再多言,捡起驿卒身上信件,转身离开。

李观南急了,好不容易遇见一位一品剑客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捡起剑谱一瘸一拐地追上去,厚脸皮讨好道:“是我愚钝,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子一般见识。”

姜骞不予理会,脚步不停,李观南气喘吁吁冲到他面前,郑重保证道:“以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说怎么练就怎么练,我绝无二话!”

姜骞站定,冷哼一声,不满归不满,但见李观南态度诚恳加上他还欠李观南一个人情,僵持片刻,终是冷声开口:“仅此一次!”

李观南忙不迭赔上笑容,“懂!”

岐朝瑶嫌弃地揪住李观南的耳朵,恨铁不成钢道:“你有没有点出息?!”

“师姐,疼。”李观南可怜卖惨。

岐朝瑶顿时心软,连忙检查是不是伤口又崩开了,见无恙,语气放软许多,“是师姐的错,不过天下一品剑客这么多为何非要求他?想学剑,大不了师姐跻身一品再为你找一人便是,再不济不是还有大师姐呢?”

李观南摇头,大师姐的剑当称得上举世无双,世间难有匹敌者。

曾有美言;“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十年前孤身下山,一人一剑挑翻天下九成剑客,斩当世十大剑客之一的玉面玲珑于九华山巅,事了拂衣去,举世皆惊。后入边关,又一剑挑翻数百敌国铁骑,惊世骇俗。武夷观的老牛鼻子观摩那一战后曾言;不出五十年,世间当出一位女剑仙。

此言更是令当今天子为之坐不住,不惜金口一诺,试图封官赐爵招揽进宫,此举彻底令整个江湖为之沸腾。只可惜她这位大师姐一生醉心于剑,并未理会,偶有感悟后回山闭关,至今不曾出。

虽强,但不适合他。

将一生奉献给剑,李观南扪心自问做不到。

剑也好,万般兵器也罢,于他而言更多只是一种手段,这种手段多多益善。

虽不能制心一处,作那当世唯一,保命足以。

“气死我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你了!”岐朝瑶跺了跺脚,赌气转身。

李观南见状赶忙贴在岐朝瑶耳边软声安抚道:“师姐你傻啊,这种不要银两的上哪找去?师姐若是看不顺眼,大不了等师弟学有所成再一脚将他踢开便是。”

姜骞冷笑注视二人,真当他一品的功力是白水灌上来的?这么近李观南的话尽数传入他耳中,若不是看在欠李观南一个人情的份上,千金求他都不会理会半分。

岐朝瑶可不管他听没听到,反正她是被李观南的话哄得喜笑颜开,这才是她认识的好师弟。

“这个主意好,那就这么办!”岐朝瑶笑眯眯道。

李观南抹了把额间汗,总算是将这位小师姐哄好了,平时小师姐虽然闹腾了些,对他的好却是实打实的没得说。 第二十章 误会 面对姜骞时,岐朝瑶换了另一副面孔,冷脸冷声,“喂,冷脸的那个家伙,你要是误人子弟将我师弟教坏,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姜骞做耳旁风,不屑留下一缕目光,转身就走。

岐朝瑶也懒得理会这个家伙,背起李观南跟在姜骞身后。

有姜骞在旁边李观南也安心许多,一品剑客的实力毋庸置疑,足以保他们安全进入城中。

李观南眼皮渐沉,不久便在岐朝瑶背上睡了过去。

姜骞瞥了眼身后,脚步慢下一些,不知过多久,李观南再次睁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月明星稀,借助篝火的光芒看清四周景色,三人已经远离官道,前方有一座破庙,年久失修,杂草丛生。

姜骞盘剑横放在腿上,在不远处休憩,看似已经睡着。李观南微微活动下身躯才发现自己正被岐朝瑶抱在怀中,借助体温为他取暖。

轻微的动作惊醒岐朝瑶,关切地问道:“冷了?”

李观南摇头,低声问道:“师姐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

“已经快要进凤城山地界了,最迟后日便可抵达‘天罡书院’。”岐朝瑶道。

“素有天下第一剑山之称的凤城山?”李观南呢喃。

自先秦时期开始,凤城山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山。天下剑客一石,凤城山独占八斗,这是世人给它的美称,而它也的确名副其实,从这里走出的剑客俱是凭借一己之力搅动江湖的风云人物。

据传千年前秦国的一代剑仙在临终前将自己的剑镇压在此山中,给此地带来一丝灵性,因此这里也是出了名的“卧龙之地”,出过数不尽的风流人物。

只可惜好景不长,前朝覆灭后,大乾开国皇帝网罗天下间的能人异士,最终以龙脉之力镇压此方气运,自此之后凤城山彻底走向没落,不复往昔天下第一剑山之名。

“没错,此地是前往‘天罡书院’的必经之地。”岐朝瑶轻声道。

李观南不再语,目光落在姜骞腰间的破麻布袋,正是从那名死去的驿卒身上取下的,他心中不免有些许好奇,想到昨晚林中马面裙男子留下的话,心思微微沉重,不知道这件事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天听’的爪牙都出动了,这里面牵扯的事情看样子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不由在心中暗暗叹息,“走一步看一步吧。”

岐朝瑶忽然想起,小声问道:“对了师弟,城防图可还在你身上?”

李观南看向姜骞,平静道:“已经交给他了。”

岐朝瑶下意识轻颦眉,“你怎么交给他了?”

“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最合适,若是交给另外两伙人我们都要死。”李观南缓缓道。

“难道说,他是…”岐朝瑶神色微凝,看向姜骞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

“就是你想的那样,现在知道为何我不让你动手了吧?他杀人是不需要偿命的,我们不一样。”李观南撇嘴。

“哼,早晚要他好看。”岐朝瑶冷着脸,显然还在对姜骞差点斩断她双臂的事情耿耿于怀。

“好了师姐,气大伤身,明日还要赶路呢,早些歇息吧。”李观南劝道。

岐朝瑶没说什么,紧了紧抱着李观南的手臂,重新闭眼。

日出东方。

剑光叠影,呼啸成风,吵醒正在熟睡的二人,岐朝瑶不满地揉着眼睛,瞪向正在舞剑的姜骞,“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么大的声音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姜骞理都没理岐朝瑶,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招式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砍柴剑谱上的招式,上撩、下劈、斜砍,简单的就连三岁孩童都能说出一二。

可落在李观南眼中却是越看越深奥,越看越糊涂,跟他手中砍柴剑谱一样却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一式快过一式,到最后只能看见一抹残影,他陷入其中。

见岐朝瑶要发火,姜骞撇来一眼,用听不出情绪的冷冰冰声音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打扰到他。”

岐朝瑶下意识低头看去,李观南的状态如同老僧入定,眼中倒影着姜骞所舞的一招一式,是顿悟。

岐朝瑶顿时不再发出声音,生怕打扰到小师弟的机缘,姜骞仅是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认真了许多,招式发生变化,由最简单的招式逐渐转变地眼花缭乱,如落花舞动,鬼魅轻灵。

绚丽外表下暗藏杀机,等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姜骞一剑西来,刺向李观南。

岐朝瑶反应过来时,神色惊变,拍地而起,倾国倾城的容颜上遍布杀机,悍然出手,娇喝道:“你敢杀他,我要你偿命!”

剑停了,悬停在李观南面前,剑尖差一分就能刺穿头颅,硬生生停住了,显然就不是奔着杀害李观南的目的出剑。

李观南瞳孔中倒映着刚才那一剑,好似吓傻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姜骞目光下撇,胸前插着一柄花纹素裹的短匕,鲜血溢出,形似梅花,岐朝瑶仇恨地注视着他,那双眼中不见半分温情。

“有毒?”姜骞嘴唇乌黑,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咸不淡,一点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你该死!”岐朝瑶眸中杀意浓烈。

李观南这时悠悠转醒,从感悟中退出来,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似有回味。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一抬头,见到这一幕顿时傻眼,当看到姜骞乌黑双唇时更是惊出一句粗口,而后急忙道:“师姐快给他解毒,他刚才是在助我,不是真的想要杀我!”

“真的?”岐朝瑶狐疑看向李观南,李观南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红着脸道了句,“对不住了师姐,救人要紧。”

快速上手在岐朝瑶怀里翻找解药,他深知岐朝瑶用毒的手段,再拖延一会姜骞就真的要毒血攻心而死了,他要是死了事情就大条了,慌乱翻找期间难免触碰到少女的桃花源,岐朝瑶顿时羞的双颊绯红,尖叫一声,咬牙切齿道:“李!观!南!”

半个时辰后,李观南双手抱头蹲在一旁,跟刚才的他完全判若两人,被揍的脸肿成一颗猪头,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蹲在那里瑟瑟发抖。

岐朝瑶羞愤地眼含水光,双手护在胸前,感觉还没出气,李观南见势不妙,吓得疯狂摇头,顿时鼻涕泪水横流地抱住她的双腿,口齿不清求饶道:“师..师..姐别打了。”

姜骞体内的毒已经解了,胸前的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好,脸色有些白,多亏了李观南反应快,否则今日能否保住性命还真不好说。

他眯眼看向岐朝瑶,此毒不一般,毒势入体迅猛,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便已经随着经脉流向全身,不仅具有迷幻性还能抵挡内力的排挤,无孔不入。

要知道他的境界已入一品,内力深厚,寻常毒药在他的内力下根本不可能会如此迅速扩展全身,此毒却做到了。

“天听”的百毒谱内记载着天下所有毒药以及毒发时的症状和解毒方法,无一种能跟岐朝瑶所用之毒对上,恐怕此毒是她自己调制,这就不得不让他好奇两人身后来自哪个势力了。

李观南最终靠着卖惨成功让岐朝瑶放下再揍他一顿的冲动,刚准备松口气,就听到岐朝瑶冷笑说道:“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来谈谈你占我便宜的事!”

李观南表情僵住,强扯出一丝笑容,“师姐你不是在跟师弟开玩笑吧?”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岐朝瑶瞬间炸毛,像是发飙的母老虎似的,“你觉得我会拿清白跟你开玩笑?” 第二十一章 历史的车轮 李观南顿时歇菜,讨好地露出一抹讪笑,不敢在这时候再刺激岐朝瑶。

姜骞试图调集内力,尝试一溜十三招后,脸色有些难看,体内的毒虽然解了,但运功的速度却比之前慢上不止一倍,难道是此毒带来的副作用?想到此处他再次睁眼看向岐朝瑶,神色阴晴不定。

岐朝瑶冷哼,“既然我师弟救了你,我自然不会再对你下毒手,此毒的副作用最多持续半日便可消失,到时候你就能运功自如了。”

姜骞闻言恢复平静情绪,转头再次闭目休憩,实力没有完全恢复之前不宜赶路,李观南这时靠了过来,听到动静的他睁开双眼,神色有些诧异,沉默片刻,问道:“有事?”

“据我所知‘天听’是由九司组成,负责监听百官以及天下各方诸侯的是‘探事司’,其训鸟手段更是前无古人,独步天下。我若猜的不错你应该是‘探事司’的人吧?”李观南随意笑着,放低声音问道。

“这不是你该问的,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姜骞脸色冷下来。

李观南毫不在意,龇牙咧嘴地避开伤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悠闲地将手举过头顶,几缕日光顺着指缝照射在脸上,难得的惬意。

当初还在山上的时候他最喜欢躺在“太行山”的黄泥地上跟老头子聊天,当初被老头子遇见时,他在脏泥潭奄奄一息,后来是老头子救了他后来将他带上了山。

六岁时,他问过老头子当初为何会救他,难道只是看他可怜?老头子慈眉善目地抚须一笑,告诉他相遇即是缘分,于情于理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后来他又问,如果换做是其他人他也会救?老头子的回答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会救但不会带上山。他问为何,老头子只是微笑,回答:这个乱世总要有人去救。

当时他听的云里雾里,并不明白老头子的意思,现在想来估计在那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一切吧?

他不傻,大乾是如何建朝再到如今的强盛他都知道,没有哪个王朝能够久盛不衰。先秦如何?够强了吧?

那位始皇帝在位短短三十七年,只用十年时间便横扫六国使得天下大一统,天下之大统称为秦。

秦国铁骑一出,天下莫敢不从。

后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功绩甚伟,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结局又如何?二世而亡。

强如那位始皇帝或许都没料想到强秦居然会衰落的如此之快,这是大势所趋。

一鲸陨而万物生,才有后世的群雄逐鹿,无数人杰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脱颖而出,这些人会将“盛世”带领到下一个高度,如此往复,直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王朝的气运由天定,该是多久便是多久,人定胜天?一句笑话罢了。既存于天地,便不过是光阴流转,注定昙花一现。

天地浩瀚,人力在其中渺小短暂如浮游,人力撼天本就是一个不可为而为之的笑话,偏偏引得无数人为之飞蛾扑火。然最终都会走向尘归尘,土归土。人的生命不过如此,国之大业,亦不过如此。

总会有人从泥泞尘埃的历史中站起,完成一个时代交给他的任务,跟随宿命的脚步不断的向前,这是定数。

大乾建朝至今二百四十八年,正值鼎盛,但力有穷尽时,何况是一国命数?

一个庞然巨物的倒下势必由内部纷争开始、外部蚕食而亡。这是每个王朝都逃脱不了的宿命,而今下山所遇种种迹象已经开始有预兆。

宿命的齿轮从不曾停。二百三十八年,大乾周边小国不顾两国邦交毅然选择大军压境,那一战大乾胜了,胜的干脆利落,最后以那个小国灭亡收尾,而今安静了没两年,这些小国便再次蠢蠢欲动试图挑起战火,屡派骑兵劫掠大乾边关城池,百姓苦不堪言。

大乾境内各大门派势力以及诸侯藩王也都纷纷开始活跃在水面之上,这些无一不是在朝着历史的轨迹看齐,直至再次上演。

李观南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乱世的救世主,他信奉的是“家国天下”而不是“国家天下”。家在前,国在后,他不在乎王朝的掌权人是否由张三变成李四又或是其他陈四、王四,只要他想看到的人还在,家就在。谁当天子与他没有半个铜子儿的关系。

大不了就躲回到山上当个闲云野鹤,打打鸟、溜溜鸡、捉弄捉弄小师姐岂不快哉?什么江湖纷争、名望、财富、权力都是虚妄。他生来赤裸也不怕赤裸而归。

可是随着他长大渐渐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他能决定,对抗命运?他没有这个能耐。

当初老头子的一番话他已有所悟,既然对抗不了,入世便入世好了,反正老头子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乱世棋局内。

他不知道老头子究竟达到了什么境界,但整个江湖都未曾被他放在眼里,谈笑间说了句令他至今都记忆如新的话,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个总是淡然应处万事的老家伙隐藏在儒面破衫下的狂傲。

老头子眯眼笑着,谈笑间道:“时代足以改变世间九成九之人,过往的苦痛教会人应该顺应时代的步伐走下去,运数犹如大海起伏不定,然最终只是不断重蹈覆辙,难逃定数。

留下这不足半成之人却个个胸怀惊世大才,他们不甘淹没于历史尘埃,成为万万籍籍无名枯骨中的其中一具,妄想用人力对抗时代洪流,胜天半子。在天下世人看来这只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然在我看来,理应如此。

天下之局纵横交错,如诡谲之棋,看清已是不易,参透更是难上加难,古来无几人。

棋局之中为卒或为帅并无本质上的不同,皆在棋盘内。是否拼杀,何时拼杀,战局成败走向非局内人所能左右,定数在前,方成局。但历史中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人是天衍五十遁去其一的那个一,这一是变数,亦是唯一有资格能与天对弈的人。”

当时他不明白此话何意,现在他有些明白了,没有足够的实力就连自身都难以改变,何谈改变天下?这个臭老头明显是在变相跟他说自己就是那个千古变数。

现在想想,估摸着这个老当初遇到他也是有意而为之的吧?

李观南眯着眼惬意地笑着,问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奇怪的人往往做一些奇怪的事?”

不等姜骞回答,他忽然偏头看向姜骞,咧嘴一笑,自问自答道:“恰好我就是这个奇怪的人。”

姜骞神色依旧冷淡,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因为李观南的话而微微眯眼,在林中的时候他曾问过李观南怕不怕死,得到的是李观南肯定的回答,怕!

观他现在所做的事,哪有半分怕死?

知他身份竟然还能淡然自若,这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天听”的机密都敢打探,当真是怕死之人?

李观南似猜到他心中所想,再次咧嘴,玩笑间说出富有哲学的话,“要学会相信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当你真的相信后,或许没有事情是不可能的。比如你会告诉我问题的答案。”

“歪理邪说。没人能从‘天听’成员的嘴里打探情报,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消息。”姜骞擦剑的手片刻停顿后,淡淡回了句,继续擦剑动作。

“咱们打个赌如何?”李观南毫不在意,坐起身,拍了拍身上泥土,笑道:“就赌你会主动告诉我。”

姜骞不语,甚至没有理会的意思,李观南急了,一把抓住姜骞正在擦剑的手,不满道:“别人说话要回,这是礼数。”

姜骞转头看向李观南,惜字如金道:“不赌。”

说罢,挣脱李观南的手继续低头擦剑,李观南气恼,遇上这么个剑痴真是头疼,眼珠滴溜儿一转,露出一抹贼笑,伸出手道:“不赌也行,再给我一本剑谱我就不再问了,怎么样?”

姜骞这次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碰上泼皮无赖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予理会,继续不依不饶?一剑砍了!

“欸我说,这剑里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啊?”李观南见招数不奏效,气的口不择言。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这家伙可是视剑如命,不会直接给他一剑让他当场翘辫子吧?

还真就是按照他预想那样来的,姜骞冷冷瞥来一眼,三尺寒光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他颈前,动一寸必见血,李观南咽了口唾沫,讪笑看向姜骞打了下自己嘴巴,“口误口误。”

“我没爹娘。”姜骞收剑,声音依旧冰冷。 第二十二章 初入风城城山 李观南并不感觉意外,能被选拔进入“天听”的不可能是心有牵挂之人。

心有念则剑不利。

作为当今天子手下的第一爪牙机构、手中利剑。替他办的可都是见不得光的埋汰事,剑不利反受其害,他不会容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见忽悠行不通,李观南又打起金钱攻势的主意,“我说真的,不如再传我一本剑谱如何?我可以给钱。”

他眼巴巴地盯着姜骞,就等他能够松口,口是松了,但说的话却不是他想听的。

“那本剑谱足以让你练上三五载,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不懂?”姜骞轻启双唇,收剑闭眼。

李观南无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提这事了,你们会如何处理扬北城发生的事?”

姜骞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闪过寒光,“调查清楚,涉及此事的官员以及江湖势力尽数杀干净。”

三州城防图泄露绝对不是一件小事,非一人或一方势力能够办到,这些蛀虫不惜动摇一国安稳来满足私欲的行为无疑已经惹怒了“天听”,身为当今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剑,自然要替天子铲除这些内在的不安稳份子,哪怕这件事背后站着的是各方诸侯、藩王也不例外!

李观南撇嘴,“这倒是符合江湖上对你们的传言。”

“他们懂什么!没有铁血手段震慑,你真以为靠那些腐儒的几句空谈、妄言就能安定天下?若真是如此天下又何来的战事、又何来的王朝更替!为何天下不是那些圣人口中的海晏河清而是战事不断?没有铁血手段镇压八方,大乾建国之初就已经被推翻了。没有铁血手段,何来现在的大乾盛景!”姜骞冷哼。

李观南惊讶地看着姜骞,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姜骞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啧啧道:“你对那些儒士很不满?”

“非是不满,只是那些腐儒的思想只会误国!”姜骞冷声道。

李观南煞有其事地点头道:“这点我和你保持一致看法。”

姜骞目视前方,声音罕见没了冷意,似呢喃,“这世上从来没有不流血的国泰民安,由刀兵开始的事情终将用刀兵平息。”

李观南看了眼姜骞,没来由地嘴角上扬,姜骞的脾性很对他的胃口,随口问道:“大乾境内最近应该很不安宁吧?”

姜骞低头默默抚摸剑鞘,知道李观南是在套话,并不作答。

“无趣。”李观南见状也不再多言,看向远处飘下的落叶,伸手接住,嘴角翘起,“若道春风不解意,何须吹送落花来..”

顺势躺下,将落叶盖于双眼遮住光线,陷入梦乡。

岐朝瑶见状没好气地嘀咕道:“真不知道师弟怎么想的,那家伙看上去就不像是好人。”

李观南正在反复回忆白天时姜骞的那一剑,忽然被一阵晃动惊得没了心思,这个动作也只有自己这位小师姐能干的出来了,坐起伸了个懒腰,惊讶发现已经过去半日有余。

岐朝瑶关切地看着他,“能不能走?”

李观南站起,脸色还有些许白,微微一动背上感觉火辣辣的疼痛袭来,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岐朝瑶眼中担忧更浓,不由分说地将李观南背起。姜骞在前,二人在后,一路无话。

“师弟撑住,等过了凤城山师姐去给你找郎中。”岐朝瑶满眼心疼地安慰道。

“都听师姐的。”李观南乖巧道。

是夜,三人行至凤城山地界儿,入眼荒凉,看不出半点曾经作为天下第一剑山的气派景象。姜骞早已见识过此地景象,并不感到惊讶,反倒是李观南和岐朝瑶有些唏嘘,曾经的辉煌早已逝去,现在的凤城山还不如一座普通小山。

三人走在山间小径,不时有野兽的嚎叫传来,令人感觉头皮发麻。

越往深处,光亮越暗,黑暗中蛰伏着不知名的野兽,三人背后不远处的山巅上,一双双烁烁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似暗夜萤火,漂浮半空。

黑夜将它们的身型完美隐藏起来,不知何物,这一幕令人脊背发寒。

姜骞似有所觉,蹙眉回望,凝声道:“走快些,我们已经被当做猎物盯上了。”

岐朝瑶闻言一惊,素闻凤城山有一种苍狼,专门在夜间捕食闯入此山的人,它们的体型比一般的狼群要大,身上的毛发也比寻常狼群茂盛,可抵挡住一般的刀兵砍击,加上狼性狡猾残忍,会先将猎物围起来,试探性进攻,耗尽猎物体力后就会群起攻之,直到彻底杀死猎物为止,十分难缠。

就算是登堂入室武夫被盯上也难逃一死。

她下意识朝身后看去,那一双双眼睛已经消失了,黑夜中的气氛逐渐诡异起来,姜骞不再迟疑,加快行进的脚步,他是一品没错,但若是被上百头苍狼围住也只有力竭而亡的下场。

岐朝瑶紧随其后,边走还边在地上撒下一种白色的粉末,这是用来扰乱他们三人气味的,苍狼的嗅觉极为灵敏,就算看不到猎物也会根据留下的气味找到隐藏起来的猎物,不得不防。

李观南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频频朝身后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在不远处的树上看见一道人影,等他再看的时候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心中的不安放大了一些,脸色凝重,低声附在岐朝瑶耳边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岐朝瑶俏颜微变,按照李观南说的在地上再次撒下另一种药粉。

半时辰后,岐朝瑶背着李观南冲出狭小小道,却见姜骞提剑站定在前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二人不由朝前方看去,瞳孔一瞬间收缩,至少数十双眼睛同时盯住三人。

林中传来“簌簌”的声音伴随着不知名的低吼声,眼睛的数量还在增加,不到片刻便已将三人紧紧包围在中间,姜骞不敢轻举妄动,这群苍狼暂时还没有发起进攻的打算,它们在等同伴。

“嗷呜!”

头狼发出一声长啸,身躯逐渐出现在三人视野之中。半人高,浓密的毛发给它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右眼残缺,却给人极大威慑感,走至近处,渐渐压低身子,不断发出嘶吼,做出进攻姿态,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姜骞与岐朝瑶顿时如临大敌,她用破布条快速将李观南紧紧固定在自己背上,短剑和匕首同时从袖口滑落,被她紧紧握在手中,那柄短剑本是她的杀招,现在不得已暴露出来。

她警惕扫视四周,避免被身后的狼群偷袭,随着狼群收缩包围圈,姜骞与岐朝瑶不得已背靠背来防止狼群突如其来的袭击,不觉间,冷汗从岐朝瑶额角滑落滴落地面。

头狼似乎接收到了进攻的信号,在不断逼近。

“你的毒还有吗?”姜骞沉声问道。

“不多了。”岐朝瑶凝重道。

“待会我将头狼解决,你趁机将毒撒向我手指的方向,那里狼群防守薄弱,我们可以趁机突围出去。记住,速度一定要快,头狼死亡这群苍狼将再无顾忌,会发了疯地将我们撕成碎片,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把握住。”姜骞握紧手中剑,冷声吩咐。

“知道了。”

此刻二人放下嫌隙决定合作一次,李观南的目光则是始终停留在狼群身后的黑暗中,似乎那里隐藏着比狼群还要可怕的危险,他压低声音快速在岐朝瑶耳边快速说了句什么,岐朝瑶一惊,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 第二十三章 狼群围攻 “嗖!”

姜骞提剑冲了出去,下一刻便与头狼战斗到一起,别看它只是野兽,嘴里的牙齿丝毫不逊色于利剑,身上包裹着的毛发很大程度上帮它抵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与姜骞厮杀在一起。

一人一狼战斗的时候,狼群再一次缩小包围圈,情况紧急,姜骞知道不能拖延下去,否则三人今晚都要命送这百余头苍狼的口中。

瞅准时机,倏地递出一剑,血花迸溅,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剑锋刺进它的右眼,钻心疼痛让很快它乱了阵脚,鲜血模糊了视线同样也激发了它的野性,进攻越发狂躁。

然而这看似疯狂的进攻落在姜骞眼中却满是破绽,突然他眸子一凝,同时对身后的岐朝瑶喝道:“就是现在,赶快!”

话落的瞬息,他改为双手持剑并加重力道,将剑锋狠狠刺入三寸,青衫无风鼓荡,浑厚的内力聚于一点。

似感受到主人的期盼,剑吟起,如银龙入海,剑由眼中偏锋走进,斜劈而下,头狼顿时发出地惨嚎,半边面孔都被一剑削下,鲜血撒了满地,溅至青衫,似朵朵寒梅。

姜骞杀意正浓,一剑拔出,剑锋忽然一折,嚎叫瞬间没了声音,一个硕大的头颅飞起,迎着月光尽显狰狞,滚落在地。

岐朝瑶就等着这一刻呢,匕首似有神秘气机牵引,弹回袖中,眨眼手中已出现一袋漆黑的药包,气息刺鼻。

风吹过,药粉随风飘向狼群,立刻起了反应,很快围守在前面的狼群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姜骞脚下猛地一踏,似游龙冲入狼群为二人开路,剑法凶残,招招刺向薄弱要害,很快便在狼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岐朝瑶赶忙紧随其后,二人且杀且退,脚下的泥土逐渐变得泥泞,那是被狼群血液浸泡所致。

狼群似乎根本察觉不到恐惧一样,源源不断的朝二人扑咬过来,凶残野性被浓郁的血腥味彻底激发出来,很快便将二人杀出的血路再次填堵上,天上弯月似都染上一层红霞。

姜骞犹如冷面杀神,每一次挥剑都会扬起一抹鲜血,招里有招,式中套式,变化奇幻,可是狼群的数量太多,杀死一只下一只很快就会扑上来,悍不畏死。

岐朝瑶方才洒的毒太少了,根本不足以毒杀全部的狼群,他也低估了狼群的数量和智慧,尽管此处防守薄弱,很快就被后续的狼群加固,以至于二人深陷泥潭,暂时无法脱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旦被狼群彻底堵死在这里,等待三人的只有精疲力竭后被狼群分尸而食。

岐朝瑶内力消耗严重,姜骞也不例外,很快便气息微喘与岐朝瑶背靠在一起,周围狼群没有急着进攻,在等待猎物露出疲态后一击必杀。

“现在怎么办?”岐朝瑶神色凝重,纤细的手臂在刚才的战斗中不小心被狼群咬伤,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很快持剑的手便感觉到阵阵凉意,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跟紧我!”

姜骞平稳气息后,紧握剑柄,剑尖斜指向地面。余光下撇,足背勾起地上的半截尸体,用力一提,翻腕抓在手中,眼神凌厉,猛地用力掷向狼群,趁着狼群不备,脚尖点地,随着尸体再次杀入狼群,很快就杀出一道缺口。

姜骞的动作给了岐朝瑶希望,紧了紧捆绑背上李观南的布条,抹掉脸上的血,泛白俏颜上扯出笑容,“别怕,师姐带你杀出去。”

一跃身,跟随姜骞再次杀入狼群,带着势要闯出的决心。

李观南目光死死盯着身后方向,时刻提防有人在这时候突施冷箭,就在此刻,姜骞猛地旋了一个剑花,漫天剑光化作一道飞虹,一剑递出,是杀机亦是生路!

李观南听到声音,随后就被这一剑所吸引,是早上那一剑!

“走!”姜骞沉声道,一剑杀出一条血路,随后纵身一跃,快速逃离狼群包围。

岐朝瑶不敢迟疑,轻功施展到极致,半空陡然转身,掷出一柄暗器,上面裹挟着她的内力,眨眼破空而去。凌空拧身,稳稳落在包围圈之外,站定的一瞬间弹射而去,狼群在后面紧追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甩掉狼群,正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心有余悸的望向身后。一晚上的战斗以及逃亡耗尽了二人全部的体力,姜骞勉强站起身,持剑的手都在颤抖,蹙眉不解地看向岐朝瑶,“方才逃走时你为何掷出那暗器?”

“我们身后有人。”李观南阴沉着脸替岐朝瑶回答,猜想到狼群可能与那人有关他的内心就按耐不住杀机,尤其是让岐朝瑶负伤他更是不能忍。

他看向姜骞冷声道:“那人绝对不是扬北城出现的两方势力,你从驿卒身上搜到的六百里加急上到底写着什么?”

姜骞脸色也冷下来,“你的意思是他是奔着我来的?”

李观南浑身冷意盎然,脸色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刚到此地就遇上狼群围攻,偏偏身后还跟着一条尾巴。若说没有干系又怎么会这么蹊跷?!”

岐朝瑶将伤口简易包扎,上前按住李观南挣扎起身的动作,轻声安慰道:“好了师弟,不要吵了,我们现在不是活下来了。”

李观南挣脱岐朝瑶的手,情绪激动,“师姐你能忍我忍不了!我的亲人不多,只有你和几位师兄姐还有老头子。这天下谁我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你们不行。”

这次他不再是嬉笑面对,脸上有的只是不畏生死的决绝以及浓烈的杀意。

姜骞心底泛起寒意,堂堂一品高手竟在一位不入流的小子身上感受到忌惮的情绪,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却切切实实发生了,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李观南。

“师弟别做傻事!”岐朝瑶焦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李观南搂进怀中,唯恐李观南做出令她悔恨终身的举动。

李观南微微颤抖着,是后怕,他不敢想象若是岐朝瑶倒在狼群中会是什么样的场景,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怕,怕自己想象的一幕会发生,恨自己刚才无法替岐朝瑶分担。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要是被师傅知道怕是要取笑你了。”岐朝瑶柔声打趣,温柔地为李观南抹去眼泪。

姜骞自小无父无母,从记事起就被朝廷选中扔到死人堆中磨炼,经历九死一生。短暂的生命里唯有剑作伴,从未体会过温情为何、亲情又为何?所以他无法共情也不明白李观南为何会因为这点小事落泪,其他人的生死真的那么重要吗?比自己的命看的还重?

在岐朝瑶的安抚下李观南逐渐安静下来,重新扬起笑容,“没事了师姐。”

岐朝瑶依旧没有松开怀抱,不放心地看着李观南,板起脸无比认真道:“答应我千万不要做傻事,不然我就不再认你这个师弟!”

李观南恢复往日没心没肺模样,乖巧点头:“都听师姐的。” 第二十四章 最后一舞 岐朝瑶这才松开李观南,将他拉到一边将他的伤口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在刚才的厮杀中再添新伤才放下心,又将李观南上衣脱掉重新上药,帮他换了身干净衣衫这才作罢。

叮嘱他不允许走出自己的视线,李观南的性子很倔,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并没有因为李观南刚才的话就掉以轻心。

好在李观南表现的很老实,让她逐渐放松了警惕。一晚上的厮杀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内力,不觉间她背靠树干有些昏昏欲睡,见李观南提前睡去,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

静谧黑夜,繁星闪烁似预示着什么。

许久,李观南霍然睁开双眼,悄悄收起令两人昏睡的药散,俯下身为岐朝瑶将脸颊上散乱发丝整理妥当,呢喃道:“师弟若是还能活着回来,要杀要剐全听师姐的,绝无怨言。”

从怀中掏出那张岐朝瑶送给他的面具佩戴在脸上,忍痛紧固伤口,吞下一粒丹药后,毅然决然走向来时方向。

“做法是愚蠢了些,却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只是,这般性子如何能在波谲云诡的江湖中斡旋?”

在李观南离开后姜骞也睁开了眼睛,这点迷药如何能迷晕他这位一品高手?望着李观南离去的背影似感叹地呢喃,终是起身追了过去。

林子深处,一双阴鸷的眼睛透过黑暗看向三人的休整地,如通过一位有耐心的猎手,随时会给予猎物致命一击。他的身影与黑夜完美隐藏在一起,伪装术十分高深,屏气凝神,脚下路过的野豹都没发现他的踪迹,并不急于出手,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机会。

原本的计划趁三人被狼群耗尽体力后他出手将三人逐一击杀,然天不随人愿,被岐朝瑶的突然出手打断了这个机会,只能选择再次蛰伏起来。

姜骞是个棘手的茬子,以他的实力正面遇上也无法取胜,还可能会陷入到危险之中,时刻保持冷静头脑做出最有利判断是每个杀手的必修课,而他身为其中的佼佼者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只要确保那份六百里加急晚些时日送达“天听”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如果能成功杀掉姜骞的话更好,一切都需等待时机。

林中愈发寂静。

一只、两只…

越来越多的乌鸦在天上聚集,黑压压一片盘旋在杀手上空,发出难听刺耳地尖叫,这个异常令杀手黑眸一缩,依靠本能迅速从树上跃起。

“嘭”

在他跃出地瞬间,刚刚站立着的地方就被可怕的力量贯穿,碗口粗的树干四分五裂。半空回望,令他心惊,若是刚才没有躲过落在他身上,不死也残。

落地站定,蹙眉定睛看去,一道模糊看不清五官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树下,他竟没有半分察觉,心中忌惮达到了顶点。

“你是何人?”杀手阴沉看向来人。

“乘风神行术?你是‘须弥’的杀手…”李观南眯起眼,认出此人方才使用的轻功。

“须弥”,大乾最为庞大同时也是最神秘的组织,他们的杀手遍布在大乾的每个角落,就连周边的小国也不例外,死在他们手中的江湖高手不计其数,他们视夜晚为盟友,能够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执行任务,使目标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没有人能逃脱他们的追杀。

须弥杀手眯眸,联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剥丝抽茧猜到了李观南的身份,神情逐渐恢复平静,沙哑道:“暗器上被你们动了手脚?”

“传闻,你们是暗夜中的鬼魅,擅于隐匿,现在看来名不副实。”李观南声音平静,答非所问。

“只要杀了你,就还是名副其实!”须弥杀手缓缓道,不再慌张。

“嗖!”

《乘风神行术》不愧是“须弥”赖以成名的上乘轻功,杀手须臾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淡淡微尘。

李观南轻呼气,闭上双眸放大五官感知,这是当初在山上时所修得的《官感之术》,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并不一定为虚,世间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摒弃耳眼反倒能窥其真相。

论实力他不是此人对手,论内力亦没有此人深厚,只能兵行险招,以不动应万变。

风动了,在空气中描绘出须弥杀手的动作轨迹,李观南站在原地紧闭双眼,从容应对。

须弥杀手绕至李观南身后,出手的瞬息李观南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巧妙侧身躲过了致命一击。

李观南的优势在于恐怖的力量,瞅准空档,攥拳砸出,双袖鼓荡如锤,呼啸成风,狠狠砸向杀手防守薄弱点。

见到此人的时候他就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断定此人在岐朝瑶的暗器下负伤,轻功有余但力有不逮,显然不是个天生左撇子,偏偏用左手剑,伤在右臂!

见李观南落拳之处,须弥杀手眯眼,“观察倒是仔细,可惜这点小聪明救不了你。一个不入流的小鬼竟敢主动找上门来,自大妄为!”

自以为避开李观南杀招的他拧身回刺一剑,殊不知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软剑在手,薄如蝉翼却横挡在胸前硬是抵挡住须弥杀手的横劈,手腕翻转,剑势轻灵之极透着“诡”势,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缠绕上须弥杀手的左臂形成绞杀。左手探出,五指成爪,狠狠扣在对方右侧琵琶骨,猛地下压,指入伤口,旧伤添新伤,鲜血随之流出。

“嘶..”须弥杀手倒吸冷气,神情尽显狰狞,没想到李观南竟然看出他受伤部位并且一击即中,顾不得其他,持剑的手松开,黑虎掏心狠狠砸在李观南胸口。

“噗..”

李观南喷出鲜血,若非打小熬练身子,这一掌足以将他五脏震碎,踉跄着退后几步。本就有伤在身的他情况不容乐观,胡乱抹了一把嘴角血,杀意盎然地盯着须弥杀手,“伤我师姐,今天无论如何,你走不出这片林子,你的头颅我摘定了!”

“黄口小儿,找死!”须弥杀手目露凶光,方才强行挣脱李观南的绞杀导致左臂同样鲜血淋漓,终日逐雁却被雁啄了眼,不杀这小鬼难泄心中之恨。

提剑再次杀来,攻势比刚才更加凌厉、毒辣、刁钻,将杀手出手即杀的宗旨展现的淋漓尽致,招招致命。很快李观南身上就出现数道剑伤被染成血人,只能被动防御,内力也在逐渐消耗中快要耗空。

“嘭!”

最后一招对拼李观南横剑在前,连同软剑被须弥杀手一剑击飞,狠狠砸向前方的泥地。

“哐当!”

剑脱手掉落到一旁,喉咙发出“嗬嗬”声,内血逆流,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艰难爬起,单膝跪地满身是血,狰狞望向须弥杀手,“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小子别做梦了,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须弥杀手眼盛杀意,步步紧逼,剑锋悬停在李观南侧颈,阴鸷道:“江湖不是儿戏,你的愚蠢将用一生来抵,下辈子记得学聪明点。”

挥剑欲封喉。

紧急关头姜骞总算赶到,出手的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然而却有人比他更快。

李观南以身为饵,等的就是杀手放松的这个时候,眼中寒光乍现,猛地向后翻滚躲开这一剑,仅剩的内力全力施于足下,迅如雷震,冲向须弥杀手。

大袖一抖,一根肉眼不可见的丝线操控剑柄,似水袖舞出莲花旋,一瞬之息,缠绕上须弥杀手喉间。

李观南狰狞地看着惊骇大睁双眼不敢置信地须弥杀手,一字字从牙缝挤出道:“儿戏?这最后一舞,可还入眼否?” 第二十五章 反差 须弥杀手双手握住喉咙,被割断了喉管,想说什么却已无能为力。

“扑通。”

跪在李观南身前,彻底没了气息,死不瞑目。

“你...”姜骞走到李观南身前,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李观南晃着身子,已是强弩之末,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但他都靠着强大执念硬撑下来不肯倒下,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用尽最后力气,揪住须弥杀手的头颅用力提起,握紧剑柄,猛地抽出。

“嗤——!”

血光染红夜空,尸首分离。

终于,筋疲力竭,李观南倒下,沐浴血雨,望着天上明月,举起头颅傻笑道:“师姐,看在我帮你出气的份上,下手的时候记得轻点。”

说完便彻底昏死过去。

姜骞蹲下查探鼻息,确认未死后,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以命做赌注,是个疯子。”

勇敢的人被贼老天偏爱,舍生忘死者天地人神共敬之,绝处逢生是考验亦是奖励。

姜骞背起李观南离开。

“天罡书院”百里外,由柴木临时搭建的而成的残破漏风木屋内,李观南陷入昏迷整整一天一夜,再次醒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裹满了布条。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挡,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向下撇去,被自己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烈火灼烧似的疼痛难忍,只能作罢。

将注意力移向四周,是一间木屋,莫说与‘壹蝉居’无法相比,就算当初在山上居住的茅草屋都比这里强上百倍不止。

“嘎吱。”

房门被推开,岐朝瑶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气味微苦。

李观南艰难移动目光,四目相对,岐朝瑶手里的盛满药汤的碗摔在地上,发出闷响,药汤洒了一地。

岐朝瑶红了眼圈,脚步由慢至快,到最后变成奔跑,扑进李观南怀里,不停在李观南身上拍打,泣不成声道:“说了不让你去,你怎么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若不是在姜骞的帮助下稳住李观南的伤势,恐怕李观南已经到阎罗殿去报到了。

她的肩膀不停颤动着,泪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任凭如何都止不住。

李观南咧着嘴,刚刚岐朝瑶拍的几下是真的疼,但他现在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承受着,幸好岐朝瑶很快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紧张地一下子起身,紧张问道:“是不是师姐弄疼你了?”

李观南艰难摇头试图说些什么,岐朝瑶顿时反应过来,抹掉眼泪说道:“等着,师姐这就去给你倒水。”

急匆匆地跑出房间,连地上的药碗都没顾及,很快她返回木屋,轻轻扶起李观南将水慢慢递进他嘴里,李观南顿时感觉嗓子好了许多,至少能开口了,虚弱地开玩笑道:“师姐你哭起来的样子好难看。我还是喜欢那个蛮横无理、独断专行的师姐。”

岐朝瑶抹了两把眼泪,尝试展露笑颜,但是怎么看都透露着悲伤。李观南没心没肺地邀功道:“师姐,我帮你出气了。”

岐朝瑶秀鼻一酸,颤声道:“我不要出气,我只要你能好好的回到山上。”

李观南咧嘴笑着,“上次阎王老儿不敢收我的命,这次也是一样。”

岐朝瑶没说什么,起身去外面重新盛了碗药汤,监视李观南全部喝完才作罢,帮他盖好被子后就静静的守在床边陪他,寸步不离。

经历过这两次后她算是发现了,李观南五行犯冲,绝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出去。

李观南乖乖将碗里药汤喝完,虚弱问道:“师姐我们现在在哪?”

“刚出凤城山地界儿。”岐朝瑶说道。

“他人呢?”李观南问道,这次他能活下来还多亏了姜骞将他背回来,否则就算他杀了须弥的杀手,自己的下场怕也是随着那个杀手一块去了。

岐朝瑶道:“在外面练剑呢。”

对方救了李观南一命,让她对姜骞的印象改观不少,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敌视。

“师姐你帮我把他叫进来,我有话要问他。”李观南强撑身子坐起。

姜骞走进来,径直走到李观南身侧坐下,手指搭在李观南手腕,静静感受片刻,松开手淡淡道:“脉搏稳定,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内力透及经脉,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动用内力,横练功夫也不行,会伤根基。”

李观南神色认真,道:“这次多谢你了。”

姜骞平静地撇了一眼,不解风情道:“谈不上谢,我救你一命,你也帮我处理掉了‘须弥’的尾巴,两相相抵。”

李观南本以为经过几日相处,两人虽算不上朋友但好歹也算认识了,然而这家伙还是这般冷冰冰,也难怪这次追查城防图一事只有他一人前来,估计在“天听”也没什么朋友,李观南这般恶趣味的想着,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冰块的性子,嘴角翘起,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六百里加急可还在身上?”

姜骞望着李观南的眼神不明所以,沉默良久后,道:“嗯。”

李观南意味深长地道:“还记得那日我与你打的赌吗?”

姜骞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李观南笑眯眯道:“或许你需要我的帮助,前提条件是你得告诉我一些我比较感兴趣的事。”

“凭你?”姜骞不屑冷嗤。

“就凭我!”李观南慢悠悠道。

“那就等你什么时候能帮上我,再来谈这件事!”姜骞冷冷丢下一句话便准备起身离去。

“等会儿,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李观南忙叫住姜骞。

姜骞蹙眉转身,已有些不耐烦,偏偏李观南好像没瞧见似的,一点没有眼力见的嬉笑问道:“关于‘须弥’的消息你知道多少?”

“大乾境内最庞大的杀手组织。也被江湖中人称作是天下最庞大的杀手组织,眼线遍布大乾,没有猎物能从他们手中逃掉,来历成迷。你杀的那人应该是魑魅魍魉中的‘魉’字杀手。”姜骞平静道。

李观南苦着脸,道:“我杀了他们的人,是不是意味着我也上了他们的必杀名单?”

“或许。”姜骞淡淡道。不理会李观南是什么表情,转身离开。

“喂,这么说我岂不是被你连累了?”李观南对这个半点不负责的姜骞气恼喊道。

“我并未请你们一路,也没让你去杀他。”姜骞毫无人性地声音淡淡从屋外传来。

李观南对此无可奈何,小声吐槽道:“真是无趣,活该这次只派你一人来执行任务,一点不懂得人情世故!”

岐朝瑶走了进来,疑惑地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怎么感觉他心情不错?”

李观南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求证道:“你说要他心情不错?”

岐朝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是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怪人笑,虽然不明显。”

李观南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合着自己被‘须弥’盯上他还挺高兴?

“师姐别拦我,我要出去打死他!”李观南激动地道。

岐朝瑶没好气地在李观南头上敲了下,恼怒道:“你给我老实点,都伤成这样了还胡来,你想我背你一辈子不成?”

李观南委屈地看着岐朝瑶,不敢造次,也就只有这位小师姐能压住他了,其他师兄姐至少不会真的揍他,岐朝瑶揍起他来可半点不含糊,并不觉得现在受伤就能逃过岐朝瑶的制裁,惹急了一样揍,顿时老实的像个鹌鹑。

“这还差不多,这段时间不许再练武,等你伤好再说。”岐朝瑶紧盯着李观南一字一句道。

见这阵仗李观南哪敢反驳,毫不怀疑敢顶嘴下一秒岐朝瑶就挥舞秀拳砸在他脸上。

“跟我说说那天晚上究竟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提起这事,岐朝瑶的俏脸就冷下来。 第二十六章 须弥 李观南将姜骞告诉他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得知对方是‘须弥’的杀手,岐朝瑶的神情凝重下来,“在山上的时候听六师兄说过这个组织,这群人心狠手辣,连朝廷重臣都敢刺杀,我们被他们盯上恐怕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安生了。”

李观南无所谓道:“师姐放心,他们再厉害难道还能潜入‘天罡书院’不成?真当那群老东西是摆设?”

“大乾的皇帝都换了几个,每一个在位时都将‘天罡书院’视为最大威胁,结果呢?‘天罡书院’稳坐天山,春秋战国到如今大乾兴亡起伏,看尽世间风云变幻。这千百年若是没点真东西,早就被大军马踏联营连根拔起了。手握天子剑可斩天下臣的当今天子都奈何不得,一个江湖势力更不可能。”

“师姐你打我干啥?”李观南痛呼,神情委屈。

“他们是杀手讲究的是暗杀,要是悄悄潜入‘天罡书院’你我如何能够发现?”岐朝瑶瞪着眼睛。

“大不了我就跟师姐睡在一起,有你保护还怕区区一个毛贼?”李观南本意是拍岐朝瑶马屁,不成想拍到马蹄上。

听李观南提及二人同房之事,岐朝瑶顿时羞红了脸,照着李观南的脑袋又敲了一下,羞恼道:“未出阁的女子和男子同住成何体统,你想让我嫁不出去?”

李观南更加委屈,小声嘀咕,“现在知道害羞了,也不知道小时候是谁晚上非要跟我挤在一起。”

“你说什么?”岐朝瑶像是被说中什么心事似的,反应极大,羞怒欲绝地瞪着李观南。

李观南被岐朝瑶的神色吓了一跳,打死不敢再多说一句,要不是现在被绑的动不了,早就风紧扯呼了。

他试图卖乖来唤醒岐朝瑶为数不多的师姐弟情谊,被岐朝瑶一眼识破,气哼哼道:“上次你占我便宜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还敢跟我口头花花,等你伤好看我怎么教训你!”

李观南吓白了脸,头摇的比拨浪鼓还快,实在不想品尝岐朝瑶整人的手段,搞不好会死人的。

岐朝瑶嘴上这么说,扶起李观南喂丹药的动作却十分温柔,唯恐再次伤到他,丹药下肚,柔声叮嘱道:“好好养身子,我出去了,有事喊我。”

关上门,李观南嘴角浮起笑意,这位小师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肯吃亏半分,但对他没得说,小时候侥幸炼制出的上乘丹药哪粒不是进了他的肚子?

这个待遇其他师兄姐看了都羡慕不已,尤其六师兄还当着其他几位师兄姐的面憨笑地撮合两人,羞的当时的小岐朝瑶当场闹了个大红脸,后面结果可想而知。

后来每一次研制了新药都免不得让六师兄先体验一番,其他师兄姐见了都不免幸灾乐祸地在远处围观,不时还调侃两句,六师兄能活到现在就靠俩字,命硬!

想当初两人欲下山时,六师兄得知这个消息后激动地热泪盈眶,一晚上没睡觉,就差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了。

李观南在木屋内修养两日,已经能够下地行走,虽然跟之前的飞檐走壁相比起来这点恢复不够看,但总归是个好消息不是?

距离“天罡书院”开院仅剩两日,李观南实在憋不住打算出山,这些时日被岐朝瑶养得极好,几乎是饭来张口,过足了世家子弟的瘾,至于衣来伸手,他全身裹满破布条毁成的绷带暂时摒弃了衣物,自然不用。

整日躺在床上感觉身体都快要生锈,见姜骞舞剑更是眼馋不已也想耍上两把,岐朝瑶不允许,姜骞也不赞成。

这几日似乎是怕‘须弥’的杀手寻找过来,姜骞整日守在门外不曾入屋,李观南身上的伤与他没有直接关系,但终归因起于他,那日林中还欠李观南一命,于情他不该走,于理也不该走。

不懂人情世故不代表没有基本的辨别是非曲直之心,他做不出放任二人生死不顾的薄凉之事,这与他修行之道不符。

剑者;谓之侠也,侠之道,当快意恩仇,非是舍恩忘义。

李观南一瘸一拐下床,走出门看日光、听鸟虫鸣叫,感慨一声,“他奶奶的又浪费一天。”

习武如逆水行舟,行不一定进步,停则必然退步。这些年他的境界始终停留在不入流本就让他颇为郁闷,现在就连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扯下,抱怨倒也显得情有可原。

“又在胡说什么呢?”岐朝瑶拿着一块打湿的帕子走了过来,为李观南轻柔擦拭着脸,唯恐擦拭不干净直到李观南委屈喊疼才停手,她展露笑颜,嬉笑道:“还行,这张脸没弄花,要不然我非杀到他们老巢把他们全部毒死不可。”

李观南很想吐槽上一句“肤浅”,但想想眼下寄人篱下的日子,衣吃住行都还要靠这位小师姐,话到嘴边硬是被他咽了回去,露出标志性的狗腿子笑容,打商量道:“师姐,‘天罡书院’还有两日就要开院了,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出发了?放心!师弟现在的身体绝对没问题,不信你看。”

李观南手脚不协调地做了几个动作,出师不利,差点被身上的破布条绊倒,气的当场破口大骂。

岐朝瑶笑的花枝招展,灿如春华,道:“老实点,我们有师傅给的信物,晚几日去也无妨,正好趁这段时间磨磨你的性子。”

李观南表情顿时垮下来,仰天哀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

“别嚎了,过来喝药。”岐朝瑶一句话让李观南立刻闭嘴,点头哈腰道:“好嘞师姐。”

姜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声轻嗤入耳,李观南黑脸看过来,换来的是变本加厉地轻蔑眼神,气的李观南直跳脚,偏偏还无可奈何,心生郁闷。

平日里他不是个呶呶不休的长舌妇,也不知是受伤的原因还是怎的,这几日最为喜欢跟姜骞斗嘴且喋喋不休,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的独角戏,极少时候姜骞才会回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回答,他不但没有气恼,反而乐此不疲,沉浸其中。

这不,刚喝完药趁着岐朝瑶去收拾的功夫儿又舔着脸坐到姜骞身侧,似忘记刚才姜骞对他的嗤笑,没皮没脸地笑道:“你不用回去交差吗?”

姜骞没有理会,这一幕李观南习以为常,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忘了,你有飞奴可传信千里,恐怕早就将这里的消息传递回去了。”

姜骞冷淡瞥来一眼,“莫要以为我真的不会对你出手,再这般口不择言,我不会手下留情。”

李观南一副早就看透的表情,无所谓笑笑,“你也就嘴上说说了,跟我那个师姐一样,嘴上叫的厉害,实则心软的一塌糊涂。”

“铮!”

李观南脸色一僵,姜骞的剑修的愈发的利,光是散发的寒气都令人心尖抖三抖。

姜骞冷嗤,剑归鞘,闭目潜修。

李观南眼中闪过一抹可惜之色,只要提起有关“天听”的事,姜骞的剑随时出鞘,想从他这里打探点消息比登天还难。

视线远眺,木屋建在一座翘崖上,四下无遮挡,视野倒是极好,若是有陌生人试图靠近这里,以姜骞的目力可以轻而易举发现。

一品境界的可怕不仅仅体现在内力的深厚,五官观感也会因人而异而出现不同程度上的增强,能够伺机而动观察到对手的弱点后一招制敌,这也是为何江湖上有流传一品之下皆为不入流的原因,话虽夸张了些,但一品境界的强大毋庸置疑,剑客更甚之。 第二十七章 井底之蛙 李观南所习的《官感之术》就是在这个基础上由一代武林宗师所创。

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了老头子手里,后又经过老头子一番改良这才勉强够资格被收录在太行山的“甲子春秋阁”中。

此阁收录内功心法皆是曾在江湖中名动一时的风云强者所习,譬如小师姐岐朝瑶所习的《碧海潮汐厥》那可是在整个道家都赫赫有名的内功心法。

千年前秦国有一道观,名;水云观,其内有一真人,唤;南华真人,所习的便是这《碧海潮汐厥》,传闻当初秦朝铁骑兵临水云观之际,南华真人曾出手过一次,那一战的胜负犹未可知,只是在那之后秦国铁骑退兵了,白云观却保留了下来。

那一战世人皆为之猜测,只是究其真相如何并没有消息传出,也因此白云观在那一战后声名大噪,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若非水云观自那一战后就闭门谢绝天下香客,恐怕门槛都要被踏破。后来“南华真人”功参造化,世人得见白日飞升之奇观,也就是从那以后水云观便走向没落,现在已经彻底断了传承,或许也只有在史书的记载中才能窥得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天罡书院”收录的功法秘籍若说是集百家之长的话,太行山的“甲子春秋阁”便是集天下大成者为一体,少而精,多为道家或道教孤本,两者各有所长。

当时他还曾问过老头子这些内功心法的来历,老头子只是淡淡一笑,回道:“缘”之一字妙不可言,道不尽,述不明。

难道是相遇即是缘?

若这个解释说的通,老家伙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匪寇头子?

老头子平日里禅参悟道,清心寡欲,身上袍子破旧了十几年都舍不得换,被问及原因时只是淡淡一笑,随口回道: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当时他就想这样一个不被世俗外物所迷惑的老头应该也不至于干出打家劫舍这种天理难容的恶事,就真当他是缘分使然便也没有继续追问缘由为何,索性当时也没有较为合适的内功心法供他修炼,因缘际会下才修炼了这本《官感之术》,反倒给了他意外之喜,一直修炼至今,如今已是下乘小成境界。

听老头子说修炼至上乘大成时,只凭一缕微风便可得先知,立于不败之地。

听上去玄乎,实际也玄乎。无他,至今还没人修炼到这个境界,就连开创这本功法的人也同样没有。

“可惜我现在不能修炼,人生啊,当真是寂寞如雪,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李观南拔下一根狗尾巴草扔进嘴里,躺在地上观天上流动白云,微风拂面,狗尾巴随风随意飘荡,甚是惬意。

经过这次的事情,岐朝瑶深刻意识到山下不比山上,实力比任何都更为重要,李观南两次濒死给她极大的阴影,知耻而后勇,不敢再荒废光阴,投入到修行之中。

李观南的这几位师兄姐在习武方面均有过人的天赋,大师姐为其中之最,早已超越一品,至于如今修至何等境界,恐怕也只有老头子和她自己知道了。

其他几位师兄姐虽远没有大师姐这般恐怖,但也是人中之龙,岐朝瑶的天赋在几人中能排进前三,若非这些年沉迷研究药理耽误了些时间,恐怕已是一品之境。现在想要追赶也不晚,老头子曾说过若是岐朝瑶肯沉下心来一心修行,十年可抵其余人一生不可达之境。

超越一品?

想必应该是吧。

天下武夫十之三四被困登堂入室之境一生,再之上,又困十之二三。可见武修之难,难如登天。

而岐朝瑶能被老头子如此评价,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反观李观南自己,在老头子嘴里空有天赋,更被吹得天花乱坠,什么紫薇星转世、将相之才、天下仅有之类的话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然后呢?最弱的就是他。

这些年李观南不是没抱怨过,换来的是被老头子一次次吹捧的得意忘形,转头就忘记自己还是不入流的事实。

反应过来后气的牙根直痒痒,又去找老头子理论,然后又得意忘形,如此反复不止,他都累了,反正得到的答案都一样,索性也就不再叨扰老头子的清净,算算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初被老头子捡到时才是孩提,而今再有五年他都要行弱冠之礼了。

“姜骞,你说人这一生习武修身是为了什么?你有目标吗?”李观南看向姜骞,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姜骞似有触动,缓缓睁眼,眉宇不经意间蹙起,很快又恢复平静,似是想到了目标,缓慢而坚定:“成为天下最强的剑客。”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剑客更是如此。天下群雄试问谁又不向往第一的宝座?若是没有如此雄心又怎配握剑?

李观南不意外姜骞会说出此话,轻笑一声又问:“只是如此?”

姜骞低头,他这一生用剑,也只有剑。手掌覆在剑柄,轻轻摩挲了下,轻缓而坚定道:“只是如此!”

狗尾巴草在李观南嘴里随意晃动着,视线飘远,悠悠轻笑道:“传闻北冥有一神鸟,谓之;鲲鹏,大到不知几千里也。世间亦有蜉蝣,日出而生,日落而死。在两者眼中它们所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在它们的世界中,蜉蝣眼中的天下第一又是否为鲲鹏?你想过吗?”

姜骞眼中浮现一瞬的迷茫,很快便又恢复冷淡,“什么意思?”

李观南淡笑,脑袋枕在双手上,莫名感慨,“天下之大靠人力终其一生又能走完十之二三?蜉蝣眼中的我们是否就如同我们眼中的鲲鹏?鲲鹏眼中的我们又是否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想应该是吧。既如此,我们口中的最强真的是最强吗?”

姜骞斩钉截铁道:“传言终究只是传言,我只信眼前所看到的东西。”

李观南不以为意地笑道:“大乾的版图很大,可是你就真的确定大乾就是整个天下?天下有多大?恐怕历朝历代都无人证实过这个问题。

世人皆嘲笑井底之蛙目光短视。殊不知在某些人或物眼中我们与井中之蛙又何异?你只看到了你看到的,可看不到的就一定是杜撰的吗?

我记得老头子曾跟我说过,这世间很大,有些东西要自己去证实,一味听从他人谗言诱导亦或故步自封,演变到最后都只会成为丧失清晰思维的傀儡。

春秋战国时期‘庄子’写下的逍遥游中且记载,‘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能容下大到不知几千里也的鲲鹏的北冥都只是天地一隅,我们尚且不如它,又怎确定天地之广阔?用我们的眼界去定义这个世界,不就是目光短视的井底之蛙?”

姜骞沉默,陷入沉思,在思考这番话的含义,在“天听”不需要疑问,只要服从命令,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他所接触到的东西就是“天听”揭露在他面前的东西,所谓的天下第一剑客也只是“天听”内部榜单所记载的而已,从未自己去真正证实过。

而今李观南这番话给他很大触动,内心想要反驳却无从下口,时而蹙眉,时而舒缓,最终不知是何表情,看向李观南,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问道:“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李观南忽地咧嘴一笑,吐掉狗尾巴草,豪气且放荡,道:“先娶他个十房八房小妾,再讨个一官半职来坐坐,好让小爷也享受享受金樽清酒,玉盘珍馐的快活日子,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姜骞眼中的期待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厌恶鄙夷,是他着相了,狗嘴岂能吐象牙?

姜骞冷笑:“真有那天,我先上报朝廷,再杀你!”

李观南不满道:“怎么着,小爷快活碍着你了?” 第二十八章 南荣仙琬 “当官也是狗官,我平生最恨狗官!”姜骞冷冷道。

李观南黑着脸,“那算了,我还是先你一步成为天下最强剑客吧,免得被你整死。”

“有本事就试试,真有那日,我还高看你一眼。”姜骞恢复平静,再次闭眼,一句话不想再说。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李观南愤愤道,这家伙不止不懂人情世故,连最基本的人性都不懂。

明月高悬。

明明已经过了“谷雨”,今晚的风却格外刺骨,仿佛又回到了“大寒”一般,李观南被这不寻常的冷风吹得睁开了眼睛,细看,屋外竟飘下零星雪花,这一幕着实令他震惊,常说六月飞雪必有冤屈,可如今也不过三月中旬,何况这荒凉之地何来的冤屈?

意识到事情不对,李观南麻利起身走向屋外,姜骞如同老僧入定坐在那里,闭目抱剑。岐朝瑶神情凝重,似提前察觉到了什么,将这几日炼制好的毒散全都撒在了翘崖的唯一来路,今晚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不用折腾了,‘须弥’的杀手来了,是一品,你的毒挡不住她的。”

姜骞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面色平静地,缓缓起身,活动下身子,眸子望向通往山上的小径,缓缓开口,“天地一色,凉人骨。三十年前江南有一城惊现奇观,‘酷暑’时节却飘雪整整持续三月有余,将天地染成一色,惊动朝野。

朝廷下令彻查竟意外得知与一位孩童出生有关,朝廷人马赶到的时候,那户人家竟已被冻死在大雪之中,根源的孩童却没了踪影。

本已被定为一件奇案,直至十五年前凌州再现奇观,凌州州牧死在那个雪夜,抽丝剥茧下才解开这桩十五年前的奇案,三十年前在江南城中消失的孩童,如今已是‘须弥’魍字的一号杀手,‘南荣仙琬’。”

岐朝瑶与李观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件事太过玄乎,竟能引得天地变色,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办到的?

江湖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传闻,这已经超越了人力的范畴。

一声浅笑入耳,仿佛世间最毒的毒药,能蛊惑人心。

“你似乎对奴家很感兴趣?”

她红衣着体,撑伞而行,似腊月盛开的寒梅,又似夕阳殷红正艳,给一色的天地增添强烈色彩,是那般惊艳。

缓抬伞,露出一张生得极为妩媚的脸,那双魅长浓秀的眼弯成半弦月,口若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魄。修长的玉颈下,半遮半掩,肤如凝脂白玉,一双顾长称的秀腿若隐若现,擦拨心弦。

“江湖皆传‘天听’成员人人皆为刽子手,今日奴家一见倒也不尽然。”南荣仙琬勾着一缕发,在手尖上把玩,足下结出一条冰路,寒气森森。

李观南和岐朝瑶被这一幕震惊到失语,这世间竟真有此等荒诞不经的事发生。老头子说的没错,这世间果然比想象的还要不可思议。

姜骞瞥向李观南,冷淡道:“你们先走。”

李观南知道他们两个留在这里也给不到姜骞任何帮助,忽地咧嘴一笑,道:“我本以为‘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是古人夸大其词,不成想世间竟真有此等奇女子,妙哉。”

南荣仙琬唇角微翘,眼波流转,看向李观南,浅笑道:“嘴巴这么甜,奴家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李观南打了个冷颤,低声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岐朝瑶将李观南背起,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足下轻点,准备带着李观南逃往山下。

南荣仙琬勾唇,轻言浅笑:“想走,问过奴家了吗?”

手指纤长白嫩似春葱一般,轻轻勾起,一点寒气在她指间盛放,轻弹而出,岐朝瑶俏颜微变,察觉到危险,下意识侧身闪躲,寒气落在脚边半寸许,李观南脸色豁然变了,寒气未熄,反倒愈演愈烈,在二人惊异的注视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形似春笋,寒气逼人。

“这…”岐朝瑶满眼不可思议,莫说是在山上,就算是她下山的几次也从未听闻世间还有此奇功。李观南的表神情也好不到哪去。

唯有姜骞面不改色,自十五年前的凌州惨案后,南荣仙琬进入‘天听’视野,关于她的种种消息在‘天听’内部已经不是秘密。初听惊异,再见已不然。再神异也逃脱不了为人的桎梏,山精志怪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了几分‘诡’道罢了,可杀!

“你自己小心。”岐朝瑶好心叮嘱一句,便不再理会姜骞和南荣仙琬,身轻如燕,离开翘崖。

南荣仙琬本想故技重施拦住二人,刚准备出手的瞬间,唇角弧度消失,一股无形气机已将她锁定,贸然出手等待她的将是绝杀的一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消失在眼前,声音泛着寒意:“什么时候‘天听探事司’的小旗官也做起了救死扶伤的事?”

“我如何做事需你来评判?”

剑出鞘,指尖擦过剑锋,轻弹鸣起剑吟,月照孤影,姜骞斜剑而立,道:“为何而来?”

“那份密函想必已经被你送回‘天听’了。那么,你觉得你身上还有什么能勾起‘须弥’的兴趣呢?”南荣仙琬漫不经心地抬眸,指尖寒气缭绕,那双媚眼微微上勾,勾得人魂魄漂浮。

姜骞不为所动,眼中唯剑,平淡道:“不怕死?”

“那…”南荣仙琬莞尔一笑,不知何时已在姜骞面前站定,撑伞附在他耳边,轻言浅笑道:“你能杀我吗?”

回应她的唯有一剑,漫天剑光化作一道飞虹,挟天地之势,半分不见怜香惜玉。

“还真个冷漠的人。”南荣仙琬媚笑,同为一品,她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伞面飞旋,玉足轻点,借势飞离这一剑。

天地间的水汽在她指尖凝结成冰,眨眼功夫凝结成一把鱼肠剑,一手持剑一手撑伞,红衣轻纱,似月下舞姬献舞,杀气却昭然。

剑气四起,二人身影交错,一招一式剑光霍霍。

山中小径,岐朝瑶背着李观南行至山脚,李观南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叫停岐朝瑶,“师姐等等。”

岐朝瑶不得已停下脚步,疑惑蹙眉,道:“怎么了?”

李观南沉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须弥’号称从不失手,明知姜骞是‘天听’成员并且还是一位剑客,竟然只派南荣仙琬一名杀手前来,同为一品,难道她的实力还在姜骞之上?我看非然也。‘天听’是什么地方?那是杀手都闻风丧胆的地方,江湖一品如何能与‘天听’的一品剑客抗衡?论杀人术‘天听’或许还在‘须弥’之上。”

“你的意思是山脚有埋伏?”岐朝瑶脸色微变。

“可能极大。”李观南皱眉回望翘崖,隐约可闻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眸光闪烁,呢喃道:“这家伙今天恐怕凶多吉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岐朝瑶背着李观南跃到树下隐蔽起来,神情稍稍凝重。

李观南沉声道:“等。这个局可能就是奔着姜骞来的。”

岐朝瑶不解道:“既然是奔着他来的,那管我们什么事?”

“怎么说他也算救我一命,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他一把也无妨。”李观南眯眼道。

“我听你的。”岐朝瑶没有半分犹豫,既然李观南决定了,她便陪着。

“谢谢师姐。”李观南低声道。

“少来,我是你师姐,难道还能眼睁看着你陷入不仁不义之中?”岐朝瑶放下李观南,掐着腰一副师姐做派,语重心长的教育道。 第二十九章 姜骞的伤势 岐朝瑶听着翘崖那边传来的打斗声,疑惑蹙眉,回首问道:“我们躲在这里能帮到他?”

二人躲藏在就近一棵茂密的老树上,李观南的视线却飘向山下离开的方向,眯着眼道:“一品之间的战斗我们插不上手,无论是姜骞还是南荣仙琬的实力都远非我们可敌,上去只会平添麻烦。我若是猜测不错,此时山下恐怕已被‘须弥’的杀手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南荣仙琬落败后姜骞便会自投罗网,那时才是真正的杀局。”

“你觉得姜骞会胜?”岐朝瑶狐疑地问道。

方才南荣仙琬对她出手时,她感受到对方体内浑厚似江河的内力,可见此女实力不容小觑。反观姜骞身上带伤,是上次被她所伤,毒虽解,可伤口短短几日却未必愈合,带伤迎敌的情况下她并不看好姜骞,尤其南荣仙琬一手神鬼莫测的手段令人忌惮。

“不是觉得,是肯定!”李观南低声道,眸光闪烁,“他的实力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那日扬北城外林中我亲眼见过他出手,剑法之精妙绝非寻常剑客能比,剑势已化为实质,我怀疑他的境界很可能已经达到了一品上上乘,南荣仙琬实力如何我并未亲眼所见,但若只是刚才虽展现出来的力量,必败无疑!”

《官感之术》修炼至下乘小成后,对事物的观察已经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境地,这也是他为何这般笃定的原因。

南荣仙琬的实力很强,给李观南的威胁远却没有姜骞来的更大。

岐朝瑶晃了晃头,不再争辩,屏息观望。

翘崖的打斗声渐弱,李观南精神紧张起来,视线死死锁定在下山的小径,岐朝瑶神情也凝重,做好随时出手的最坏打算。

翘崖打斗声平息。

“结束了。”李观南眯眼起身。

不久,杂草密布的小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时间推移,由远至近,师姐弟二人这一刻默契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死死盯着出来即将出来的身影。

身影终是出现在二人眼中,李观南瞳孔骤缩,姜骞依旧冷着脸,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脚步异常沉重,青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剑未收鞘,冰霜将他的右臂与剑柄紧紧连在一起,化作冰雕。

“怎么会这样?”岐朝瑶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

姜骞半眯眸,脚步渐止,观望一番,最终锁定在二人藏身之地,面色冷下,厉喝:“什么人,滚出来!”

李观南露出半个脑袋,谨慎地看向姜骞身后,道:“别激动,是我们。”

姜骞蹙眉,冷声道:“怎么还没走?”

李观南答非所问,凝声反问道:“南荣仙琬呢?”

“负伤逃走了。”姜骞淡淡道。

“果然。”李观南眯眼呢喃,似第一次认识姜骞,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

姜骞被李观南看的厌烦,脸上浮现一抹不耐烦,有些不快道:“你在看什么?”

李观南似没察觉到姜骞的语气,沉声问道:“你体内的内力是怎么回事?气血逆流,内力倒灌,已伤及筋脉,还隐隐伴着一股寒气,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述两种情况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很难活着走下来,姜骞凭借深厚内力竟然硬生生压制住了,这才没有令寒气彻底爆发,否则就不只是一条手臂化作冰雕这么简单了。

“不小心被她的内力透体所伤,导致我的体内淤积了部分寒气。”姜骞云淡风起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谈话片刻,手臂上寒气愈发渗人,他下撇一眼,丝丝寒气顺着视线在不断上移,剑锋寒气以他为中心开始蔓延,一会儿工夫脚边杂草已结寒霜,要不了多久他的半个身子都将被彻底冻结,一旦体内伤势压制不住,瞬间就会反噬全身,到时内外伤势彻底爆发,神仙难救。

李观南心惊不已,岐朝瑶背他跳下老树,小心翼翼上前查看姜骞伤势,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刚一靠近,寒气透体,脸色微变,慌忙背着李观南站远了些,

岐朝瑶惊疑不定,道:“这是什么手段?”

姜骞撇了岐朝瑶一眼,不以为意道:“《九煞禅音宝录》,两百年前南凌‘海棠教’的传教内功心法。修习此功内力浑厚霸道,下走阴交穴位,聚阴驱阳,本以为此法已经随着‘海棠教’的覆灭失传,想不到竟在‘须弥’手中,此内功心法与南荣仙琬天生契合,有此效果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此法可有解?”岐朝瑶蹙眉问道。

姜骞沉默,片刻,缓缓道:“同为一品高手以内力驱散寒气,此为解。南荣仙琬修习的《九煞禅音宝录》已结合她独特内力演变成更为复杂的内功,暂时不知何解。”

岐朝瑶愕然,“这么说你岂不是只有等死的份?”

姜骞颔首,淡淡道:“是如此。”

岐朝瑶傻眼,还是头一次见到将生死看得如此淡然的人,眼神仿佛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走吧,趁我现在还能走,送你们最后一程。”姜骞神色淡然,缓缓抬脚,欲护送二人下山。

李观南没动,盯着姜骞,“你死了,城防图怎么办?”

“‘天听’成员死亡的时候‘飞奴’会察觉到的,到时自有人来接手。”姜骞面不改色。

李观南沉声道:“那如果我们出不去这里呢?”

姜骞站定,眯眼看向李观南,“你的意思是…”

李观南反问道:“你觉得‘须弥’费这么大心思难道只是为了将你打伤?”

姜骞再次沉默,撇向自己的右臂,试了试,毫无知觉,最基本的握剑都做不到,视线看向山下,平静道:“拼死一战,我会赢。”

李观南眯眼道:“赢了之后呢?你不会指望我帮你将城防图带回‘天听’吧?恐怕到时候我连‘天听’大门都还没踏进去就会被杀死。”

姜骞脸色终于冷下,瞥向李观南,怒目如电,怒喝道:“生在大乾,自当为大乾子民,国家基业在前你竟只考虑个人生死,可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

李观南不吃这一套,抱以冷笑,“大乾基业干我鸟儿事,我生于天地自当回馈天地,大乾可代表得了天地?往前一千年这片土地姓秦不姓乾!那些秦国遗留下的血脉难道也要遵循此理推翻大乾复国先秦不成?!”

“你!”姜骞气的脸色铁青。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如此,你们离去便是!”姜骞不再争辩,提剑下山,殊死一搏。

李观南冷脸喊道:“师姐拦住他!”

岐朝瑶不疑有他,脸色当即冷下来,拦在姜骞身前,随时准备将对姜骞出手。

姜骞眼盛杀机,一字一句道:“让开,莫要逼我出手!”

李观南讥笑,道:“凭你?我若是没看错,你体内逆流的气血已经到了极限,分散半分压制经脉的内力都将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势,不需我们出手,可怕的反噬就足以让你顷刻间化作冰雕。你所谓的拼死一战应该是指舍弃最后的活命机会,用身体当做容器,强行用内力短暂逆转经脉,让两股水火不容的内力在你体内碰撞,用最后炸体的内力让下面的那些杀手饮恨吧?”

姜骞脸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李观南,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立刻提剑杀了此人。

李观南冷笑,“果然如此。为了所谓的大乾舍弃自己的性命值得吗?别忘了,‘天听’只是当今天子手中一枚见不得光的棋子,弃子随时可以抛弃。你真以为你死之后你的名字以及壮举能被书写进史书,千古歌颂?别天真了!隐藏在夜幕下的老鼠永远都是老鼠,妄想成为站在阳光下的英雄是你最大的愚昧!” 第三十章 两个犟种 “住口!我乃大乾子民,国有难我等自当身先士卒,纵死不悔!岂是你这种心胸狭隘之辈能懂的!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可交之人。就当我眼瞎!滚开,不要逼我出手!”姜骞彻底怒了,说话都带上寒气。

“我明说了,你今天走不了!”李观南也来了脾气,针锋相对。

两个犟种碰到一起,岐朝瑶顿感头痛,虽然不知道李观南这么做的用意,但既然李观南开口了她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气血上涌,姜骞喉咙腥甜,神情微变,想要强行咽回,为时已晚,寒气顺着经脉开始在体内肆虐。

“噗!”

姜骞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喷出大口鲜血,鲜血落地,很快结成冰碴。

持剑的手臂颤抖不止,剑身已全部被冰晶覆盖,寒气逼人,姜骞大口喘粗气,强撑身子想要站起,最终再次跪倒,怒骂身体不争气,心开始逐渐绝望,城防图若是在他手中丢失,他死不瞑目。

李观南瞳孔一缩,姜骞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不想办法将伤势控制住只怕撑不过半个时辰,就在这时,山下突然惊传声响,山下的那群杀手摸上来了。

姜骞仇视地盯着李观南,若非是他阻拦,早已将这群老鼠杀死,现在已有心无力,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不甘地又喷出一道口鲜血。

紧急关头,李观南顾不得姜骞要吃人的目光,现在活命要紧,当机立断指挥道:“师姐,将你行囊里的绳索拿出来,将他绑起来我们快走。”

岐朝瑶在李观南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行动,麻利的掏出绳索运用巧将绳索套在姜骞腰身缠绕两圈,确认稳妥后,一用力,姜骞闷哼一声,面朝下,被师姐弟二人拖地而行,向山顶翘崖奔去,甚是狼狈。

李观南沉着脸,催促道:“快,再快些!那些杀手很快就会发现姜骞留下的痕迹,到时我们插翅难飞。”

“可是你的身体?”岐朝瑶担忧的看向李观南,他身上的伤势还没好利索,担心伤势再复发,一咬牙道:“不如我们将他扔下算了,这样我们还有希望逃脱。”

李观南神情坚定,“我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让我做忘恩负义的事,我做不到!”

他看向岐朝瑶,给后者一个信我的眼神,岐朝瑶不再言语,默默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姜骞眼见就要陷入昏迷,李观南见状吓了一跳,脚尖勾起就近的石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狠狠丢向姜骞,顿时传来一声闷响,可见他的力道之大,嘴里还骂骂咧咧道:“你他娘要是昏死过去,小爷我就白忙活了,给我醒醒!”

说着又提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过去,姜骞一旦陷入昏迷,体内的寒气没了压制,顷刻间就会将他的身体化作冰雕,绝对不能让他昏死过去。

李观南得不到回应,神情愈发狰狞,下手力道越发的狠。

岐朝瑶回望一眼,瞪大眼睛,李观南提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就要砸向姜骞,赶忙阻止道:“师弟,这么大的石头砸下去,怕是等不到山顶他就要被你砸死了。”

李观南这才回神,咬牙道:“你娘舅的,没死就吱一声。”

姜骞发出微弱的声音,李观南松了口气,没死就行,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胸前背后的伤口撕裂,将绷带染出红梅,好在刚刚见情况不对双脚上的绷带斩断了,否则别说跑,就连走路都困难。

岐朝瑶目含担忧,欲言又止,李观南冲她咧嘴一笑,示意不用担心,实际痛的想要骂娘了。

身后的杀手紧追不舍,很快发现刚才姜骞留下的痕迹,他们训练有素,身轻如燕,眨眼消失在原地,今晚他们的任务就是不能让姜骞活着离开这里。

山巅翘崖,数十名‘魉’字杀手踏风而出,仔细观望四周,四下无人。

“搜!他被南荣大人打成重伤,绝对不可能离开这里!”阴沉的声音在李观南三人头上响起,是那位‘魉’字杀手头目的声音。

翘崖下,岐朝瑶三人躲藏在一处凹进去的缺口内,姜骞生死不知,被吊在崖边上,寒气愈发逼人。

李观南和岐朝瑶屏气凝神,上面脚步杂乱,至少十人以上。

岐朝瑶小声懊恼道:“早知道就留下一些毒散,毒死这帮王八蛋!”

李观南刚想说些什么,耳边传来声音,眸子微缩,对岐朝瑶比了个手势,“嘘!”

脚步声去的很快,李观南和岐朝瑶长舒口气,就在这时姜骞突然发出闷哼,瞬间令两人紧张起来,李观南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死死盯着头顶的位置,等了片刻,并没引起杀手的警觉。

……

天际破晓,岐朝瑶和李观南眉梢渡上一层淡淡白霜,是姜骞身上的寒气,一晚上过去,他身上寒气愈发严重,快将半个身子冻住,李观南师姐弟也不好过,被冻的瑟瑟发抖。

岐朝瑶凝声道:“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上去看一眼。”

李观南拉住岐朝瑶的手,岐朝瑶侧目,他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师姐小心。”

岐朝瑶展颜一笑,“师姐的身手你难道还不放心?”

“小心!”李观南认真重复一遍。

岐朝瑶不再开玩笑,抿唇郑重颔首,她走了。

李观南闭上眼睛,祈祷一切无事,看了眼姜骞,依旧是半死不活,唯一令他心有所安的是姜骞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被血痂堆满,正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深究,还有一抹咬牙切齿。

李观南没给他好脸色,“别光想着恨,小爷可是从师姐那里给你要了枚‘聚阳丹’续命,要不然你现在都去阎王那里报到了!那他娘的可是上乘丹药啊!价值千金,我都无福享用!”

若非他承受不住药力,这枚丹药岂会进姜骞的嘴?

姜骞没有力气说话,冷哼都没声音,无奈闭眼,李观南吓了一跳,抬腿就是一脚,姜骞睁眼,张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声音传出,眼神泛着寒光,就听混不吝的声音响起,“没死就睁眼!”

姜骞纵然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李观南不再理会他,心中默默计算时间,脸色越来越难看,‘聚阳丹’的药力只能维持四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再有两个时辰想不出办法解掉姜骞体内寒气昨晚的一切都将白忙。

“麻烦!”李观南暗骂。

现在唯有等待岐朝瑶返回,上去之后再想办法。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李观南倏地抬头看向头顶,有脚步声传来,紧张的情绪很快随着脚步的靠近达到顶峰,好在是岐朝瑶的声音传进耳中。

“师弟。”

李观南长舒一口气,紧张情绪消失无影踪,岐朝瑶很快将二人拉上去,第一时间检查李观南的情况,只是伤口崩开,经过一晚上的愈合已经好了许多。

李观南不放心询问道:“师姐,那群杀手已经离开了吗?”

“我下山巡视一圈,并没有发现有人的踪迹,想必应该是昨晚没找到我们已经离去了。”岐朝瑶轻声道。

李观南这才将视线转移到姜骞身上,眉头紧锁,看向岐朝瑶,岐朝瑶摇头道:“‘聚阳丹’就那一枚。”

李观南泄气大字躺在地上,双目失神,呢喃道:“姜兄,我尽力了,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岐朝瑶不解道:“我们要将他扔在这里?”

“不!”李观南鱼跃起身,眼中闪烁精光,沉声道:“我们现在去‘天罡书院’,那里应该有人能够救他。” 第三十一章 天罡书院 从此地赶路到‘天罡书院’不停歇施展轻功也需要数个时辰,姜骞能否支撑到那个时候只能看天意了。

姜骞不语,没力气开口,眼神复杂,不明白李观南为何执意要救他。

“想不明白便不想,留些体力应付接下来的路程吧。”李观南不顾自己的伤势,在附近找来一些破木枝依次绑在姜骞的身上,勉强能抵挡住一些寒气,李观南又让岐朝瑶拿出一件衣物用绳子缠在木条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姜骞背在背上,寒气透体,让他龇牙咧嘴,骂道:“小爷后悔认识你了!”

岐朝瑶拦下李观南,伸手就要解他身上绳子,坚决道:“你的身体还未痊愈,我来背!”

李观南侧步躲开,坚持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来!”

岐朝瑶气急,瞪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你身子垮了回去我怎么跟其他师兄姐还有师傅及交代?!”

李观南执拗道:“不可!”

“你!”岐朝瑶杏眼怒瞪。

李观南依旧坚持,“师姐,你还当我是你师弟的话,就让我来!”

寒气令他未痊愈的身体开始打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执拗。

这寒气不简单,岐朝瑶距离一品只差一步之遥,若是被寒气入了体毁了经脉,十多年的苦修付之东流,他不愿!

岐朝瑶柳眉倒竖,气的跺脚,大声喊道:“李观南!”

李观南苍白着脸,咧嘴一笑,语气坚定:“不让!”

“师姐,再耽搁一会儿,我们昨晚的罪就白受了。”李观南示敌以弱,眼巴巴地看着岐朝瑶。

岐朝瑶一咬牙,最终妥协,语气软下来,满眼心疼,“坚持不住一定要跟我说。”

“师弟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吗?最是吃不得苦。”李观南大大咧咧道。

岐朝瑶想上前搀扶,李观南巧妙躲开,直言道:“师姐我们快些赶路,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不等岐朝瑶有所回应,已经抬脚冲了出去。

岐朝瑶叹息一声,何尝不明白李观南的心思,只是她身为师姐,又如何能真的眼睁睁看着李观南陷入危险而无动于衷?

心中暗下决定,施展轻功,追随李观南而去。

山脚。

直至三人彻底消失。

一撑伞女子缓步从林中走出,伞面染血,缓抬伞,一眼难忘的熟悉眉眼,正是南荣仙琬。

昨晚的‘须弥’魉字杀手,垂首不语,静立身后。

“南荣大人,昨晚为何不让我们将他杀了?”

魉字杀手头目在南荣仙琬面前放低姿态,不敢抬头亵渎,不解地问出心中疑惑。

“杀?”南荣仙琬浅笑,把玩着一缕发丝,缓缓转身,那双魅长眼眸不见丝毫温情,“你是在质疑我吗?”

那名‘魉’字杀手脸色倏地惨白,慌忙垂下脑袋,颤抖道:“小的不敢…”

“仅此一次。”南荣仙琬撂下一句,曼妙身姿转身离开。

……

今日琼阳州“栖霞山”下格外热闹,似新年节气般,人声鼎沸。

究其原因,无他,明日便是“天罡书院”开院的日子,众多来自各州的才子、佳人、世家千金、二世祖早早便等守候在这里。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通体黝黑的千里良驹、各样式的奢豪厢车,无需言明便知是马车内的人身份非尊即贵,绝非普通穷酸书生拥有。

这些厢车外聚集来自不同势力的侍卫以及恶仆,有目露凶光的大汉、沉默寡言的剑客、尖酸女侍亦有可人儿美眷,无一例外没人敢在这里大声喧哗,安分守在厢车四周。

山顶“天罡书院”内有儒士清修,不喜吵闹,这些在外面嚣张跋扈惯了的二世祖到了这里也老老实实像个鹌鹑似的遵守这个规矩,只因在这里不看身份背景,一视同仁。

心存真善、怀天下者身世穷苦者收。没有仁义之心,仗着身份为非作歹者,就算是身居高位的官门子弟也踏不进书院半步。在这里以势压人的下场就是被驱逐出“天罡书院”。

自古以来还从无例外!

“天罡书院”建在琼阳州的西南角,坐落于九曲十八弯的“栖霞山”顶,占据琼阳州一州风水宝地。

前望,一览众山之小,远处弥漫峡谷,如丝,如缕,曲卷舒展,如梦如幻。后观,雾蒙蒙万物皆笼罩,天地只有一院,极天云一异色,须臾成五采,颇为神异。

二十年前,春,当今天子微服私访来过此地,一眼被这里的异景吸引,见之难忘,回朝便命异士效仿“天罡书院”风水格局满大乾寻找同样的风水宝地,最终耗时五年时间在凌州地界儿的“鹤鸣山”顶也建了一座行宫,落成那日天子亲自提笔,以山为名,唤;“鹤鸣宫”。

本意是想让天下为之喝,结果却不尽人意,东施效颦只得其形而无其神。

后来这件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百姓口中茶余饭后的一大笑谈,当今天子得知后气的再没去过“鹤鸣宫”,耗时五年消耗大量物力、人力打造的“鹤鸣宫”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彻底荒废,如今已是杂草丛生,再无气吞山河的景象。

“栖霞山”十里外,李观南神色艰苦,面白无色,姜骞身上的寒气已蔓延半个身躯,仅靠木枝以及一件单薄衣衫已经不足以抵挡寒气外溢,若仔细看,这一路走来的土路还可观冰霜痕迹。

“你可得给小爷撑住了,我们马上就要到‘天罡书院’了,你要是这时候被阎王老儿收了去,我就是追到下面也不会放过你!”李观南咬牙坚持道。

许久,姜骞鼻腔发出微弱声息,“聚阳丹”的药力耗尽,这一路走来全凭意志力硬抗下来,痛苦自然不用多说,体内半数经脉都被冻结,所剩内力紧紧护在心脉这才令他保留仅存的一缕生机,然而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李观南咬咬牙,身体逐渐麻木,每次抬脚都需极大的力气,岐朝瑶几次欲言又止,想劝李观南放弃,可都被李观南拒绝,她眼圈微红,犹豫了下,劝说道:“师弟再这样下去你体内的经脉也会跟着受损,就算你修习《筑基功》也抵挡不住如此寒气侵袭,要不我们还是……”

接下去的话她没有继续说,可李观南却明白她的意思,站定脚步,朝岐朝瑶艰难扯出笑容,眼神坚定,“这么远都走过来了,哪有临门一脚放弃的道理,否则我这一路的罪不是白遭了?师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再次抬脚走向“栖霞山”方向,坚定不移。

“就算你救下他又如何,难道你想断了今后的习武之路吗!”岐朝瑶再不忍心看下去,情绪爆发,带着哭腔吼道。

李观南脚步不曾停,声音徐徐飘自身后,带着一抹洒脱,轻笑:“大丈夫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姜骞救我是为因,我今日救他当还果。师姐,今日种种皆我所选择,后果我自一力承担,不悔!”

岐朝瑶攥紧拳头,泪水无声滑落,李观南的狗屁道理她不懂,不想懂,她心眼儿很小,见不得李观南受伤害,更莫论断送李观南今后习武之路,既然李观南不做选择,这个恶人就让她来当,望向姜骞的眼神愈发冰冷,银针自袖中飘落。

“师姐,别让我一生活在自责与悔恨之中。”李观南声音轻轻。

岐朝瑶娇躯微颤,眼神愈发挣扎与痛苦,最终一抹泪,还是收起了银针,追赶上去。

李观南干涩起皮的嘴角上扬几分,呢喃道:“我又救了你一命,这次就先给你记上了,下次找你讨要时你可别不认账!”

姜骞不知听没听见,气息愈发虚弱,做不出任何回应。

李观南紧了紧腰间的绳索,准备跟阎王老儿抢人,一登地,身子猛然窜出,不顾自身伤势也要救下姜骞。 第三十二章 命悬一线 天罡书院,“非相阁”。

一知命之年的儒衫男子忽地睁眼,缓望向山脚方向,疑惑蹙眉,呢喃道:“怪事儿,为何感觉今日会有麻烦到来?”

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缓缓起身,拂去身上微尘,尽显儒生意气,轻叹一声,“六十年一甲子,百年一轮回,万物流转始终,难逃宿命。不知这次是见证一个新时代的来临,还是历史悲剧的重演…”

走出阁楼。

栖霞山脚,李观南看到九曲十八弯的上山羊肠小道气的差点骂娘,之前只是听闻‘栖霞一峰擎日月’,今日一见方知非虚。心底将建造“天罡书院”的工匠们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一遍,将书院建在这么高的山峰上,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李观南痛快地骂了一通,骂归骂,抖了抖自己的身子,更好的将姜骞固定在自己背后,毅然决然踏上上山的十八弯羊肠小道。

这怪异的组合自然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皆以怪异的目光看向李观南和他背上的姜骞,很快众人就察觉到了不对,明明烈阳当空,却有股莫名的寒气袭来,让他们不由自主的裹了裹身上衣物。

“奇怪,怎么会这么冷?”有人小声嘀咕道。

唯有那些习武的武夫察觉到什么,一些沉默寡言的剑客也都纷纷睁开眼睛,凝重的看向李观南二人,准确来说是看向他背上的姜骞,寒气的来源正是他!

“公子,这两人好生奇怪,还没到开院时间竟然上山,难道不怕打扰到院内儒士清修被‘天罡书院’赶下来?”红棕骏马前,丫鬟生的俏丽,奇怪地小声问道。马匹身后的厢车之中传出淡淡话语,“那是他们的事,不要多嘴。”

小丫鬟躬身不敢再言,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行至十八弯小路的奇怪二人组合,很快岐朝瑶也跟随在二人身后一同上山。

这一幕无疑令在场人再次响起喧哗,不免怀疑,难道他们记错了时间,今日才是“天罡书院”开院的日子?

李观南没心思理会下方人的议论,气喘吁吁,不敢停歇,在地上踏出深深脚印,艰难前行。

终于,师姐弟二人抵达山顶,望着近在咫尺的“天罡书院”仪门,牌坊式的建筑上书写着“高山仰止”四个大字,令人心生敬畏。李观南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欣赏四字的书法造诣,白无血色的脸上扬起劫后余生的笑容,难掩激动,“终于上来了,还没死吧?”

姜骞没有回应,虚弱的声音都没有,李观南色变,急忙回头看去,瞳孔骤缩,姜骞眉间都被寒气覆盖,睫毛挂着淡淡寒霜,俨然一副快要咽气的样子。他爆了句粗口,不敢耽搁,急忙喊道:“师姐,快将老头子的信物取出交给他们,我先带他进去了。”

不等岐朝瑶回答,猛地一提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背着姜骞闯过守门书童的阻拦,大声叫嚷道:“人命关天,快让开!”

两个书童脸色一变,还是第一次遇到敢硬闯“天罡书院”的狂徒,就在他们准备叫人的时候岐朝瑶从怀中掏出老头子给她的信物。是一根玉萧,通体雪白,不见杂质,比李观南手中那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佩还要细腻,美中不足的是玉萧顶端有一道细小裂痕,破坏了浑然天成的美感。

两小书童对视一眼,犹疑不定,不敢自作主张。

左边一小童上前两步,接过信物,作揖道:“姑娘在此等候,我去通报。”

小童快速返回书院内,右边小童将岐朝瑶拦在书院外。

“天罡书院”坐北朝南,为三进院落,回廊辗转曲折,以‘礼仁殿’为中心组成错落有致、亭台水榭、相得益彰的庞大建筑群。许是圣贤诗书的文气,殿阁也沾染了清幽风雅的韵致。

李观南如同热锅上蚂蚁急的团团转,里面太大了,根本找不到方向。

姜骞命悬一线,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了,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事出有因,想来书院的那些老家伙也不会小气到跟他计较,深吸口气,虽未修习过《狮吼功》可喊出的声音半点不逊色,“来人啊,救命!”

接连大喊三声,回荡不息,惊动书院内的儒士纷纷出来查看,“礼仁殿”内手捧圣贤书教导下方书童、学子的儒师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儒师面含愠色,放下圣贤书,冷哼道:“是哪里来的,如此不懂礼数!”

下方书童、学子面面相觑,一白衫女子轻颦眉,不悦起身,方才正陷入一种玄妙境地未等深悟便被突如其来的叫喊打断,眼中似有冷光闪烁,顿悟之境玄之又玄,寻常人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体悟,她有幸得以进入其中若是顺利对她心境提升会有很大好处,抬步走出“礼仁殿”,带着丝丝怒意。

李观南累瘫在地,面朝下,刚才的三嗓子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嘴上还不忘不忿咒骂道:“圣人书院?去你娘舅的圣人书院!见死不救,喊这么久不见人来,等会真死了个屁的!!”

闻声赶来的一众儒士恰好听到这声咒骂,面沉如水,怒气冲冲地看着马上陷入昏迷的李观南。

“来了?先救他!他要不行了。”李观南临昏迷之际指向背上的姜骞,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没了感知,彻底昏死过去。

“师弟!”后面赶来的岐朝瑶见到这一幕,美眸骤缩,顷刻蓄满泪水,冲了过来。

带她前来的正是之前在阁楼内的儒衫男子,他眉头紧锁,一缕清风拂过,赶在岐朝瑶之前出现在二人身前,轻挥袖,缠绕在二人身上的绳索随风崩断,没了外力束缚的姜骞滚下李观南的后背,脑袋以下的身子仅剩左臂没有被冰霜覆盖,其余皆化作冰雕,这一幕令赶来的众儒士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如此奇观。

“《九煞禅音宝录》?”儒衫男子皱眉,俯身手指搭在姜骞的脉搏,寒气瞬间如同附骨之疽顺着指尖蔓延至整个手掌,很快衣袖结上淡淡冰霜,惊疑道:“还是被一品所伤。”

姜骞的脉搏越来越弱,护着心脉的内力马上要被蚕食吞噬,危在旦夕。儒衫男子不再犹疑,大袖一展,“捞起”姜骞,凝声道:“带上你师弟跟我来。”

岐朝瑶抹掉泪水,不敢迟疑,一把将李观南冰冷的身躯背在身上,用尽全力施展轻功跟在儒衫男子身后进前往书院“非相阁”。

“这三人是谁?竟能在未开院之际进入书院,这已经打破了‘天罡书院’千百年所立下的规矩,还能让‘韩叔子’师叔亲至。若非亲眼所见,万万不敢相信。”

‘礼仁殿’内的手捧圣贤书的儒师难以置信。

这时,一老者从人群后缓步走来,年约古稀,脸庞上布满岁月留下的沧桑,虽经历风霜的磨砺,可却泛着一抹红光,神采奕奕,不乏庄重之色,令人肃然起敬。站出来主持局面,说话间,透着指挥若定的威严,“都散去吧,切记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否则恐酿事端。”

老者的话无人敢反驳,‘礼仁殿’儒师恭敬作揖后带着众人散去。 第三十三章 名剑春水 非相阁。

儒衫男子已经暂时用内力帮李观南稳住了伤势,并为他服下一粒上乘“混元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体内不可避免还是被寒气所伤,深入脾脏,伤上加伤,至少要修养一年。这期间寒气还会伴随在他体内,外力以及丹药无法完全祛除,只有靠他自己修有所成,用自身内力将这股寒气驱出体外。

岐朝瑶抱着李观南,面露哀伤,手掌颤抖着抚摸李观南面庞,红着眼颤声道:“为了一个外人,傻不傻?”

可惜李观南无法给她回应,陷入昏迷,全身冰冷,岐朝瑶将李观南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眼泪无声流下,天见犹怜。

儒衫男子叹息,他提议让李观南静养,可岐朝瑶就像护子的母豹子一样,不肯离开半步,他也无可奈何。

转身走到姜骞身旁,他身上的伤势才是大麻烦,治疗方式更加复杂,像李观南那样直接输入内力化解的法子行不通,若是早些送来,或许还能凭借“天罡书院”的《化脉残虹》为之祛除寒气,现在姜骞体内经脉全部被寒气侵蚀,脆弱不堪,任何一点外力进入体内都可能令他体内经脉尽断,身死当场,只能采取更加柔和的手段。

“‘天罡书院’千百年来为了不被卷入世俗纷争,历朝历代都一直与朝廷保持微妙的关系,从未卷入其中,这小子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儒衫男子轻叹,已经认出姜骞实乃是“天听”爪牙,方才他的感觉果真应验了。

见死不救?

儒家自古以“仁爱”自称,“天罡书院”作为儒家之延续,岂能做到放任姜骞死在面前而不救?

可若一旦救了,“天罡书院”千百年来维持的平衡就将被打破。这乱世将生的局面之下再无置身事外之理。他们想,幕后窥探之辈也不会如了他们的愿。“天罡书院”存续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令整个江湖忌惮,令当今天子忌惮。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亦是深渊万丈。

儒衫男子眯眸,做出决定。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姜骞既然因缘际会来到“天罡书院”他们便没有袖手旁观之理,千古之“仁”不可因他一念之差而毁于旦夕。

“钧行,速去‘招贤亭’取我埋在潭底的‘四象酒’来。”儒衫男沉声道。

阁外小书童的声音适时传来,快速去办。

“全身经脉被寒气所封,只能暂时先用‘四象酒’刺激你体内气血令经脉暂时软化,这个过程会有些痛苦,望你能撑住。”儒衫男子平静道。一挥袖,无形劲气将姜骞的身体抬到蒲团之上,快速用微弱内力在其胸前穴位点了几下,封闭耳鼻,力不透体,并未惊扰到姜骞体内的寒气,暂时无忧。

姜骞意识朦胧,听到儒衫男子的话却无法给予回应,仅凭最后一口气吊着,这口气绝不能散。

岐朝瑶没留给姜骞半分眼神,儒衫男子同样不在她眼中,垂首不语,静静为李观南擦拭面庞。

不久,“钧行”小童气喘吁吁地捧着一坛黄泥覆盖的酒坛返回,全身湿透,叫喊道:“师傅,酒来了。”

儒衫男子一招手,裹在酒坛外的黄泥脱落,坛封脱落,酒香四溢,飘满楼阁。看向抱着李观南暗自神伤的岐朝瑶,道:“这位姑娘,还请跟我这位小徒移步歇息之所。”

接下来的治疗不可出现任何闪失,只能请二人暂时离开“非相阁”。

钧行上前揖礼,“姑娘请跟我来。”

岐朝瑶不语,哀伤地抱起李观南沉重地跟着钧行小童走出“非相阁”。

“非相阁”外,方才主持大局的老者缓步走来,钧行慌忙躬身揖礼,未等开口便被老者温和的声音打断,“先带着这位姑娘和小友下去吧。”

钧行不敢多言,三人绕过辗转曲折的回廊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老者迈步走进“非相阁”。

“师兄,您来了。”儒衫男子见到老者恭敬揖礼,起身后,神情有些凝重。

老者一声长叹,“天下百年大局将变,动荡不安的乱世,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自古以来更没有万世之基业,‘天罡书院’延存至今已是不可思议,既然躲不过便遵循你的内心去做吧。”

儒衫男子颔首,斩断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衣袍无风鼓动,酒坛炸裂,醉人美酒在空中化作漩涡,姜骞嘴巴自动张开,酒化长蛇徐徐飘进姜骞口中,霎时姜骞体内惊现红蓝二色,成阴阳奇观在体内进行拉锯,互不相让。姜骞忍不住发出闷哼,痛苦不已,最后变为嘶吼,刺透云霄,令“天罡书院”所有人惊。

“坚持住!若是陷入昏迷一切将前功尽弃!”儒衫男子瞧出姜骞有陷入昏迷之势,低喝警醒。

姜骞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咬牙坚持,浑身颤抖,体内化作冰火战场,不断进行拼杀,五脏六五像是被扔进火炉中灼烧,痛不堪忍。

“能将《九煞禅音宝录》修炼的如此神异,天下罕见。我“天罡书院”久未入世,不可小觑天下众人啊…”老者叹息道。

惨叫渐熄,姜骞体内这场拉锯战接近尾声,蓝色寒气被逼到丹田之所,红色酒力将这团寒气包围,这是根源所在,仅靠“四象酒”的力量无法祛除,儒衫男子上前一步,念念有词,圣贤文气灌顶,凭空生篆,内含玄妙之法,将姜骞包裹其内,口鼻皆为生门之所,入其体内,化金虹,行至丹田。

儒衫男子指触姜骞眉心,内力犹如奔腾湖海,源源不断进入姜骞体内,篆文化锁,互连成链,锁住寒气根源,姜骞猛睁眼,面色由红转白又转紫,“哇”地吐出大口淤血,淤血落地成冰,寒气逼人,篆文化作无形之气归于天地,再看姜骞已经彻底陷入昏迷,瘫倒在地,体内寒气尽皆消散,本化冰雕的右臂也在恢复如常,持剑的手无力松开,剑脱手落地。

儒衫男子收指屏息,缓吐浊气,再睁眼,脸上的凝重已然消失,垂首看向陷入昏死的姜骞,呢喃:“好霸道的内力,若非此子同样功力深厚,怕是早就殒命了。”

老者缓上前,视线落在地上成冰的淤血,平静道:“气凝成冰,且显于形,这已经不是仅靠《九煞禅音宝录》的内功心法所能办到的了,看来是有人将这本内功心法改良了,或是修习此法的人本身就为神异之人。”

儒衫男子颔首,视线被地上的剑所吸引,剑柄下三指有一小篆字,其形为‘春’,似有诧异:“相传五百年前,前朝铸剑大师‘太叔继宗’辞世前所铸最后一柄剑出炉时正值‘立春’又恰逢春雨,故为此剑取为‘春水’。

剑长三尺三,剑身细窄狭长,犹如雪中迎风傲骨,剑光青凛若霜雪,剑成那日便被排进十州名剑榜,位列第九,名动一时。

后被当时江湖剑客排行榜第五的‘封松年’有幸所得,凭借此剑连挑武评榜前三的剑客,最终不敌排名第一的‘冉青阳’跌落‘忘情崖’殒命,此剑亦是不知所踪,想不到最后竟是落到‘天听’手中。”

老者感叹一声,“此剑虽名动一时,但却跟错了主人,如今已不在十州名剑榜之列,更别说当今江湖中的百剑谱上名剑如云,当真是应了此剑之名,春水,随水东逝去。”

“此人身为‘天听’成员,说不定身上有什么朝廷机密,放任他留在我们书院怕是当今天子要坐不住了。”儒衫男子视线从‘春水’剑上移开,轻声道。

“等他醒了就驱逐书院吧,救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天罡书院’还不想过早卷入江湖与庙堂的纷争之中,纵然已经入局,可也不想过早沦为鱼肉,这盘棋才刚刚摆子,出头之鸟,人先杀之。”老者淡淡道。

儒衫男子躬身揖礼:“师弟知晓了。”

“那位姑娘和小友就暂且留在书院吧。哼,免得那个老东西说我过河拆桥。”老者似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冷哼一声,甩袖离开“非相阁”。

儒衫男子望着自己师兄的背影不禁苦笑,显然知道些什么。 第三十四章 姜骞离去 五月初三,“天罡书院”开院,天下学子为之喝彩,不远万里跨州而来。栖霞山下那些世家二世祖和各州才子早早就已上山,舍弃千里良驹、豪华厢车遣散美眷恶仆,只身等候在仪门外。日出东方刚破晓之际,入目已是人头攒动,学子络绎不绝,甚至九曲十八弯的羊肠小路都已被挤满,密密麻麻。好在都知道“天罡书院”的规矩,喧哗声很快平息,井然有序等候在书院外。

每当“天罡书院”临逢开院都是书院内儒士最忙碌的日子,天下学子十之八九都以入“天罡书院”为荣,只因儒家的治世理念以“仁爱”为先,主张“仁”者爱人,注重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与关爱,推崇的“中庸”之道更是备受追捧,令天下学子为之痴迷。在当下这个世族割据的时代下,人生来便被分为三六九等,贫者“贱”由“贵”者驱之,人人平等只是世家贵族口中嗤笑的笑谈。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天罡书院”就是浑浊世间的一股清流,唯一净土。切切实实让天下学子感受到“人人平等”不只是世家贵族口中的笑谈,而是真正奉行的宗旨。入了“天罡书院”的仪门便再没有贫穷贵贱之分,皆为“天罡书院”学子。

书院外人山人海,书院内清净悠然。

西南角一院名为“仁乐”,院落干净整洁,院落中央一棵歪脖子老树,树下有一井,岐朝瑶转动辘轳头正在打水,不理世事,与院外的纷纷扰扰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一片净土。打上来的井水透彻明亮,不见杂质。岐朝瑶弯腰浸湿帕子,拧了拧,转身回到房间。

李观南安静躺在床上,休息一夜脸上也没恢复多少血色,依旧昏迷,一夜时间岐朝瑶哭肿了双眼,仿佛失去所有鲜活气儿,如同行尸走肉,麻木地握起李观南的手仔细擦拭着。昨日儒衫男子的一番话她都记在心中,李观南体内被寒气所伤,不知何时才会醒来,悲痛的无法言语,一滴热泪滴落李观南手背,岐朝瑶慌忙用帕子擦去,再落再擦,往复如此。

下山不足满月,李观南便成了如此模样,果真是五行犯冲。

院外,昨日的儒衫男子在钧行小童带领下来到仁乐院,钧行来到房间门口,缓敲三下,轻声道明来意:“姑娘,我师父来为公子疗伤了。”

“嘎吱。”

房间门从里面推开,露出岐朝瑶憔悴的面容还有那未来得及消肿的双眼,钧行被这幅模样的岐朝瑶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退到儒衫男子身后,儒衫男子上前一步,缓声安慰道:“你可唤我‘韩叔子’也可与书院那些儒师一样唤我一声韩师叔,可否让我进屋一观你师弟的伤势?”

岐朝瑶默不作声,侧身让开一条路,韩叔子微微颔首,迈步进入房间,钧行小童守在屋外。

韩叔子坐在床边,提袖,手指搭在李观南手腕上为其诊脉,片刻,收指,缓起身,温声道:“不必担心,只是劳累过度加之本就有伤在身,亏空精气神导致暂时无法醒来,体内虽有寒气相伴,但暂时不会发作。”

岐朝瑶抬眸,微颤着声问道:“韩师叔,我师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韩叔子沉默一瞬,摇头道:“可能一日也可能一年,还要看他的造化。”

岐朝瑶身子踉跄了下,承受不住打击,差点跌倒,美眸失神,“怎么会这样…”

韩叔子叹道:“一品高手的内力寒气入体换做寻常不入流武夫早就承受不住了,你师弟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这可能他修习的功法有关,境界虽是不入流,可体内经脉却比那些登堂入室的武夫还要坚韧。”

《筑基功》是师傅亲自为李观南所选,自然有不同寻常之处,这点岐朝瑶知道,可就算这门功法再如何神异,现在李观南身上的伤做不得假,陷入昏迷亦是真。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昨日韩师叔用以给姜骞的‘四象酒’对我师弟可有效?”岐朝瑶不死心地问道。

“你师弟与那人不同,他毕竟是一品,体内的经脉能够承受那股力量,你师弟不同,体内经脉虽坚韧可终究比不得一品。”韩叔子缓缓道:“昨日我已为你师弟服下‘混元丹’可保他性命无虞,至于何时醒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岐朝瑶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幸好韩叔子挥袖用无形劲气稳住了她。

韩叔子淡淡道:“你师父既然让你们下山来我‘天罡书院’修习,自今日起你们二人便是我们书院学子,明日你可与其他学子一同前往‘礼仁殿’观礼。你师弟的伤势无需担心,他面相并非短命之人反而眉蕴神采,是吉人之相,会醒来的。”

岐朝瑶坐在李观南身边,轻轻为他缕了缕鬓发,不言不语,对韩叔子的提议恍若未闻。

“这世间‘情’之一字最难解,看得太轻,伤人,看得太重,伤己。”韩叔子摇头轻叹,与钧行小童离开仁乐院。

……

“天罡书院”开院已有两月有余,仍有不少学子从各州前来求学,每日“礼仁殿”座无虚席,下方学子孜孜不倦聆听儒师教诲,“天罡书院”的治世之道仿佛为他们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便是一些心浮气躁之辈也渐渐沉浸其中。

姜骞祛除体内寒气的第三日便醒来,得知李观南为救他陷入昏迷当日便来过仁乐院看望,被岐朝瑶拦在院外,姜骞本就是不善言辞的性子,在院外与岐朝瑶僵持半日后留下一本名叫《八方飞剑录》的剑谱便离去,离开之前还留下一句话,“他若是醒来请将这本剑谱交给他,另外告诉他,这次恩果我会还的。”

也是那日,他离开“天罡书院”,三州城防图还在他身上,必须返回“天听”将城防图上交,另外查明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是谁,还有……

六百里加急密函上的内容属实的话,必须由他去处理。

姜骞的离开没有告知任何人,身为“天听”成员他深知这个身份带给其他人的只有厌恶与恐惧,想来“天罡书院”也不会想他继续留在这里,事实也正是如此,韩叔子亲眼见他离去未做劝留,姜骞的身份留在这里注定会给“天罡书院”带来麻烦,当今天子的手段可非是仁慈之辈。若是姜骞久留说不准什么时候大乾的铁骑就兵临栖霞山了,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姜骞的离开没给书院带来任何影响,相反,令韩叔子心安了不少。

自李观南陷入昏迷后,岐朝瑶整日便留在仁乐院不曾踏出院外,“礼仁殿”更是没去过一次,每日餐食都是由钧行小童送来,今日钧行准时将餐食送至仁乐院。

小小年纪脸上却露愁容,这两月以来他亲眼目睹岐朝瑶日渐憔悴,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李观南的床前暗自神伤,钧行见了于心不忍想要劝慰,再这样下去不等李观南醒来她自己的身子就先熬垮了,可是每次岐朝瑶都只是漠然开门接过食盒然后转身会回到房间,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今日也是如此,岐朝瑶一句话不曾说,默默接过食盒,转身回到房中。

“唉,难怪师傅说世间最毒、杀人最利的非剑亦非毒,而是情。”钧行装作小大人瓮声瓮气的感慨,摇头晃脑地离开了仁乐院。 第三十五章 重阳节 九月初九,古人将“六”定为阴数,“九”为阳数,两九相重复为重九,日月并阳,故而也被唤作重阳。

李观南昏迷已有四月有余,依旧不见醒来迹象。

“又到重阳节了,记得在山上每年的重阳节师姐都会带你到太行山顶登高远眺,六师兄会取出每年九月九后酿制的菊花酒,五师姐还会蒸制重阳糕,我最喜欢了,可是今年见不到了。

这里不比山上,却也有一览众山小的绝顶风光,没有五师姐的亲手蒸制的重阳糕,师姐总是感觉少了些什么,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较真儿了,没有五师姐的重阳糕的重阳节师姐不屑去过,可是…”岐朝瑶声音哽咽,不知道这是李观南昏迷后第几次落泪了,太多了,数不清。

轻抚李观南的脸颊,“可是今年师姐突然觉得你若是能醒来,没有重阳糕的重阳节也是极好的,你说师姐是不是太矫情了点?才让你到现在都不愿意醒来。”

泪水滴落打湿李观南衣衫。

良久,岐朝瑶抹泪起身,走出屋外,重复之前每日所做的事,那就是去歪脖子树下的水井打水帮李观南擦拭身子,四个月的时间岐朝瑶将打水的要领掌握的炉火纯青,不一会儿功夫就打了满满一大桶清澈井水返回房间,解开李观南上身衣物,四个月的修养令他在凤城山与“须弥”杀手那一战中所受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数道淡淡的疤痕,不明显,但也能看出。她浸湿帕子,轻柔细心地小心翼翼帮他擦拭,生怕使大力弄伤李观南。

李观南的手指似乎动了下,岐朝瑶没注意到,继续专心帮他擦拭身子,俯身清洗帕子,再抬头,忽地停下手中动作,忘记了哀伤,眼中不敢置信、呆愣、各种复杂情绪糅杂在一起,最终喜极而泣。

李观南干裂的唇角咧出一抹笑,熟悉的笑容,只是脸色显出几分苍白,嗓子干涩,艰难挤出两字,“师姐……”

“醒了就好…”岐朝瑶扑到李观南身上大哭,这几个月来的哀伤、担忧统统化作泪水,肆意宣泄。

很快就将李观南的胸前打湿大片,温热的泪水令李观南终于感到不妥,视线下撇,准备安慰岐朝瑶的手僵在半空,自己上身光溜溜的,衣衫被岐朝瑶解开整齐堆放在一旁,似想到什么一般,咽了下唾沫,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下半身,顿时松了口气,还好下半身的衣物还在,否则他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岐朝瑶。

岐朝瑶俯在李观南胸膛身子随着啜泣起伏,哭声渐大,根本止不住,李观南苦笑一声,看来自己昏迷应该有一段时日了,害得岐朝瑶担心了,一时不知该用何语言安慰的他任由岐朝瑶附在胸膛肆意宣泄泪水,手臂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举在半空不敢落下,二人虽是师姐弟,但终究男女有别不似儿时无所顾忌,不敢逾越这条鸿沟。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钧行小童的声音,原来又到了每日送餐食的时间,岐朝瑶擦掉泪水,脸上绽放出几月不曾见到的笑容,挂起久日未见的浅浅梨涡,只是这笑容略显憔悴,少了几分明媚,似忧伤已平常,道:“师弟,饿了吧,等着师姐去为你取饭来。”

匆匆起身,脚步都比平时欢快许多,几步走到房门前,推开门,入眼是手悬半空欲再敲门的钧行,小童脸上挂着一抹震惊,笑了,他竟然看到岐朝瑶笑了,不敢置信地快速揉了揉眼,岐朝瑶入院也有四月有余了,入院那日哀伤便整日挂在脸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岐朝瑶的笑容,一时竟看痴了。

岐朝瑶没心思理会钧行的表情变化,注意力全部都在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上,师弟昏迷这么久应该已经忘记食物的味道了,必须好好补一补才行,伸手抢过钧行手中食盒,转身快步走回房中。

钧行反应过来时手中食盒已经不见,小脸纠结成一团,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心中好奇,歪着脑袋小心翼翼探进房间,一眼便知岐朝瑶展颜的原因,她最在乎的那位小师弟醒了,脸上闪过惊喜,要快些将这件事告诉师傅才行,一双小短腿跑的飞快,眨眼间便溜出仁乐院。

趁岐朝瑶出去的功夫儿,李观南用最快的速度将被脱掉的衣衫穿上,仔细看,脸上竟有一抹难为情和窘迫,下身衣物也已经被换过了,除了岐朝瑶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岐朝瑶并没注意到李观南奇怪的神情,提着食盒拿快步走到床边将里面的菜一一取出摆在李观南身前,随后将他轻轻扶起,端起一碗盛好的饭喂到李观南嘴边,李观南没有拒绝岐朝瑶的好意,许是几个月没有尝到食物的味道,很快就将面前的一大碗饭吃光,恢复了些许力气,声音不再是有气无力,问道:“师姐我睡了多久?”

“足足四月有余。”岐朝瑶头也不抬地说道,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食盒。

李观南不可思议的咋舌,岂不是说“天罡书院”开院已经四个月有余了?急忙又问道:“师姐今天是什么日子?”

岐朝瑶收拾食盒的手微顿,轻声道:“重阳节。”

“重阳?”李观南愣神,不成想会这么巧,想起之前在山上时的重阳节才叫热闹,岐朝瑶最喜欢五师姐蒸制的重阳糕,如今下山已有小半年,没有了重阳糕,他还陷入昏迷差点错过这个重要节日,师姐当时的心情应该很难过吧?

“师姐。”李观南轻唤了声。

“嗯?”岐朝瑶抬头,眸中些许疑惑。

“跟我来。”李观南拉住岐朝瑶的皓腕往外走去。岐朝瑶不明所以不过却并未阻止,乖巧跟在李观南身后任由他拉着自己。

刚走出房间,便见韩叔子和钧行小童一前一后来到仁乐院,见李观南真的醒来,韩叔子本想上前查看李观南的身体伤势,但被李观南阻止,看眼天色,李观南急忙问道:“庖屋在哪?”

韩叔子诧异,似乎没想到李观南会问这个问题,为他指明方向,李观南听的一愣一愣的,“天罡书院”里面的建筑排列太复杂,听了半天感觉头都要痛了,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办法,视线落在钧行小童身上,急匆匆拉过他,留给韩叔子一个背影,“这小书童先借我一下,晚些还给你!”

韩叔子愣住,回神时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不禁摇头失笑,“倒是个有趣的小子。”

在钧行的带领下李观南很快找到庖屋所在,惊讶发现“天罡书院”的庖屋竟然比他们居住的仁乐院还要大,钧行累得弯腰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缓口气,道:“晚食的时间还没到呢。”

李观南却是不理会,自言自语地咧嘴道:“嗯,东西还挺齐全。”

转头看向钧行小童,嬉笑吩咐道:“帮我找些糯米粉和糖粉来,如果有蜜饯的话就更好了。”

钧行不解地看着李观南,问道:“你要这些做什么?”

“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问题!”李观南一瞪眼,踢了钧行一脚。

钧行气愤地瞪着李观南,“我要回去告诉师傅!”

李观南瞥向一旁的解牛刀,上前两步,拿在手里,对着钧行比量了几下,冷笑威胁道:“你信不信我劈死你?快去!”

钧行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满脸委屈,不敢再说,生怕这个混不吝不懂半点礼数的混蛋真的一刀劈下来,受气小媳妇似的麻溜跑开,去给李观南寻找他所要的几样东西。 第三十六章 李观南醒来 “早这样乖乖听话不好?非要逼我动粗。”李观南嘀咕一句,随手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将解牛刀扔回去,稳稳立在案板上。

“师弟你这是?”岐朝瑶似乎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在山上可不见李观南下过庖屋。

李观南拉着岐朝瑶走向一侧,将岐朝瑶按在凳子上休息,嬉皮笑脸自吹道:“在山上的时候我亲眼见过五师姐蒸制重阳糕,做法都在我脑子里呢,想来应该挺简单,我们师姐弟今年虽然不在山上,但师弟绝对让你吃上正宗五师姐味道的重阳糕,师姐你就瞧好儿吧!”

岐朝瑶半信半疑,“真的?”

李观南拍着胸脯打包票道:“那是自然,您就?等着吃吧。”

钧行在李观南的威逼利诱下很快就将糯米粉和糖粉找来,还有意外之喜,这里居然有四蜜饯,李观南看着这些食材露出满意地笑容,低头准备夸奖钧行几句。

就见这小童瞪着眼睛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李观南刚想出口的话被他咽回去,随手又在钧行脑袋上敲了下,恶狠狠道:“你师傅难道没教过你势比人强要低头的道理?再看,屁股给你打开花!”

钧行捂着脑袋气愤叫嚷道:“你这个无赖!我回去就告诉师傅!”

李观南满不在意地笑道:“好啊,你去,但下次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钧行委屈的不行,又无可奈何,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气的在原地狠狠跺脚。

这一幕逗笑岐朝瑶,她招手,“你过来。”

钧行恶狠狠地瞪了眼李观南,李观南一个眼神吓得他麻溜儿跑向岐朝瑶那里。

钧行还不到束发之年,个头也才到李观南胸口,和李观南一样都是不入流境界,但他师承韩叔子,走的是儒家圣贤之道,讲究厚积薄发,论实力现在自然还不是李观南的对手,只有挨打的份儿。

钧行相貌清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灵气,颇具神韵,是很难让人厌恶的长相,反而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因为自小在“天罡书院”长大的缘故,小小年纪身上就沾染了书生文气,一言一行都带着儒士的气质。

“是焉得为大丈乎!子未学礼乎?”钧行气愤地小声咒骂。

骂人都是这般文绉绉,李观南厚颜无耻反问道:“谁跟你说大丈夫就不能欺负人了?至于我学没学过礼这个问题,等我做好这锅重阳糕再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钧行气的小脸通红,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脏话了,对李观南这种打小就在山上招猫逗狗的混不吝压根儿不起作用,甚至想笑。

没了钧行的打扰,李观南专心投入到制作重阳糕的过程中,按照记忆里五师姐的制作步骤照猫画虎地鼓捣着,形状与五师姐做的不说天壤之别也是相差甚远,难看极了,君子庖厨这种事果然还是不适合他,但谁让师姐喜欢这口呢,硬着头皮还是鼓捣出来了。

将外形极丑的重阳糕放进锅中,蒸制一炷香,李观南心里忐忑,不知道味道如何,记忆中五师姐就是这样做的,这是他一次尝试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怀着忐忑的心情李观南打开锅,香气出奇地好,惊讶之余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外形是丑了点,但味道还算可以,找来一个食盒,一边吹气一边将蒸制好的重阳糕小心放进食盒,锅中余下三块,是留给钧行的,钧行被香气吸引,不知不觉竟走到李观南身前,看到锅中惨不忍睹的重阳糕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这东西能吃吗?

李观南提着食盒走到岐朝瑶身前,邀功似地笑道:“走,师弟带你登高远眺去!”

岐朝瑶眼睛弯成弦月,跟着李观南离开庖屋,钧行看着锅内留下的三块重阳糕,犹豫纠结片刻,似乎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嘀咕道:“食乃天赐,不可浪费也。”

学着李观南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眼睛一亮,“拿去给师傅尝尝。”

说干就干,将那块吃过的重阳糕胡乱地塞进嘴里,又用袖子卷起另外两块未动过的重阳糕小短腿麻溜地溜出庖屋。

“天罡书院”外,栖霞山顶,李观南带岐朝瑶找到一个视野极佳的地方席地而坐,打开食盒,岐朝瑶被里面一坨坨丑陋的重阳糕惊掉下巴,李观南搔搔头,硬着头皮解释:“是有点瑕疵,但保证绝不影响味道。”

岐朝瑶翻白眼道:“你确定我吃了不会被毒倒?”

李观南严肃保证道:“绝对不会!”

“信你一次。”岐朝瑶嘀咕,拿起其中一块还算能看得过眼的重阳糕,小口品尝,惊喜地咦了声。

李观南得意笑道:“师弟没骗你吧?”

岐朝瑶颔首,加快吃掉手中的重阳糕,伸手就要去拿下一块,李观南轻轻为岐朝瑶擦去嘴角的残渣,岐朝瑶满意地眯起眼睛,拍了拍李观南的头,“师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天赋。”

李观南谄媚道:“师姐想吃,我就是豁出命也得满足不是?”

岐朝瑶心情不错,轻哼道:“油嘴滑舌。”

李观南也不在意,视线远眺,静心观望众山之小,岐朝瑶的吃相恬静,细嚼慢咽,似是从小生在权贵之家养成的大家闺秀千金的礼仪,当初在山上时还被李观南打趣过,当时他说岐朝瑶的吃相跟脾性一点都不匹配。换来的是一顿狠狠教训,其他师兄姐见此也只是笑而不语。

岐朝瑶难得享受自下山以来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思绪飘远,糕点的味道让她想到了小时候在山上的日子,每年重阳节也是如此,与李观南坐看星月聊着趣事,脸上不自觉浮起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

良久,李观南轻声道:“师姐,你说今年重阳节山上少了我们两个,五师姐和六师兄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岐朝瑶停止咀嚼动作,仔细想了想,含糊不清道:“应该会吧。”

李观南躺在地上,仰望明月,似感慨,“大师姐整日闭关,几年见不到一次,二师兄和三师兄五年前下山游历至今没有消息,四师兄和大师姐一样是个武痴,经常闭关,七师兄沉默寡言,是个闷骚性子勉强算是半个武痴。

老头子就更不用说了,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就剩六师兄和五师姐两人,六师兄性子虽然憨厚老实了些,可骨子里将我们师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看到比命还重,心思最为细腻,别看当初我们下山时表现的没心没肺,就差没有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了,背后指不定躲在哪里抹眼泪儿呢,没了我们肯定不习惯。

五师姐就更不用说了,得知我们要下山的时哭的稀里哗啦的,没了我们两个五师姐今年倒是少了很多麻烦,每年的重阳糕就属我们俩吃的最多,想来也会不适应。”

被李观南这么一说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伤感,岐朝瑶放下手中糕点,笑容淡了一些,抬头望向夜空,繁星闪烁,却显得无比落寞,呢喃道:“自从大师姐十年前下山回来闭关后我们这些师兄姐便不曾聚齐过,如今二师兄和三师兄未归我们又紧接着下山,不知何时才能像小时候那样再团圆一次。” 第三十七章 梦中景 “是啊,世事无常,小时候以为我们这些师兄姐永远不会有分开的那天,直到长大才知道有很多事情并非我们想象中的样子,老头子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这一生中最安稳的日子就是还在山上的时候,让我格外珍惜着点。

当时我不理解,这次下山很多事情都开始应验了,老头子说的没错,我天生就是遭罪的命儿。一切看似也都在他的耳眼之下,可是‘命’之一字本就玄奥奇妙,世间几人能参悟兮?

他自己还不是有很多事情不受他所掌控?常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哪怕是很多命中定好的事情也难逃‘变’之一字,老头子在布局什么我不知道,可这次我陷入昏迷似乎看到了些什么,并非吉兆。”李观南声音平静,翻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世间确实很大,可唯有‘太行山’才是我们的家,我是,师姐是,其他师兄姐亦是。能被老头子带上山的无一不是命运多舛、身世可怜之人,若是没遇到老头子很可能我已经死在那个雨夜了。

我不知道我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老头子又对我给予了何等期望,并非是我怕死,只是梦中隐约看到的东西让我不愿面对,也不想参与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当初还在山上无忧无虑的时候。”

李观南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了曾经最为讨厌的悲春伤秋的性子,以往他最是看不上这类人,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报应竟来得如此之快。

李观南笑容苦涩却又平静,“天下就是一个大漩涡,城防图、北城司、天听、须弥、天罡书院还有在扬北城外对我们出手的江湖势力以及那日被我杀掉一人的师徒二人,这些势力之间仿佛被一根无形丝线串联着,他们就像是饵料,钓出一条又一条隐藏在湖水中的大鱼,直至将整个江湖串联起来,其中有多少博弈?又是谁在其中博弈?一概不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面有老头子一个。所图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天下注定要乱了,置身在这个大漩涡之中又有谁人能逃脱?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能在漩涡之中幸存活下来已是不易,连棋子都算不上,按理说我不应该质疑老头子的决定,可是…”

“唉,不说也罢。”

李观南心中有心事,似乎这次昏迷变得醒来跟以往不一样了,似乎多了一层神秘面纱。

岐朝瑶担忧的看向李观南,“师弟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李观南沉默,摇头并不作答,那个局面是连他都不愿面对,或许是他杞人忧天,也希望最好是这样。

“你不愿说那便不说,只需记住,师姐会永远陪着你。”岐朝瑶温柔的将李观南的头枕在自己的双膝,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语气坚定。

李观南轻笑着打趣道:“可师姐不是说了还要嫁人?难道让师弟当陪嫁丫鬟一起嫁过去不成?可惜师弟不是女子,人家可未必会同意啊。”

岐朝瑶也笑了,“那就不嫁了,咱们师姐弟一起回太行山,陪着师傅他老人家和其他师兄姐度过余生也是极好的。”

“那样啊……是极好。”李观南笑着,视线却飘远,掩藏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哀伤,可,真的还能回去吗…

似乎察觉到李观南情绪不对,岐朝瑶纤纤玉手在李观南太阳穴上轻轻按揉着,柔声道:“无论何时,师姐都在,别怕。”

李观南嘴角上扬起一抹弧度,感到十分安心,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师姐……”

岐朝瑶:“嗯?”

“我说,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我会死呢?”李观南声音飘忽,不敢直视岐朝瑶的眼睛。

想象中的秀拳没有到来,一声浅笑带着几分释然,声音随风飘远,“师姐帮你报仇,便随你一起去了。”

“可我不想你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李观南看向夜空呢喃。

岐朝瑶这次没给他回答,只是按揉着手更加温柔了几分,李观南也猜到了会是这样,心中沉下不少,他的倔脾气有一大部分是跟岐朝瑶学的,认定的事情便不会更改。

“师弟。”岐朝瑶轻唤一声,声音在晚风下显得格外轻灵,似梦中呓语,下一秒就要散去。

李观南睁眼,疑惑抬眸看向岐朝瑶。

岐朝瑶杏眼微弯,温柔似水,她的笑容似有某种神奇魔力,使人不由自主沉沦进去,“命运无常,非人力能够干预,但不论未来如何,师姐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无法走下去那天,那时候可不要哭鼻子呀…”

李观南咧嘴一笑,举起手,将天上星月尽握手中,心中已有决断,话语轻柔却格外坚定,“真有那日,我会死在师姐前面,师姐那么爱干净的人,师弟怎能让下面的路脏了师姐…”

月色柔和,点点萤火浮现在二人身边,似乎见证了某种誓言,只有二人知道。

岐朝瑶移开视线,唇角浮笑,伸出双手,捞起点点萤火,美眸倒映着柔色,呢喃:“真好,还能见到这样的美景。”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又能持续多久…”李观南声音飘远。

李观南轻声问道:“师姐,姜骞何时走的?”

岐朝瑶:“你昏迷的第三日。”

“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说走就走。“李观南鄙夷地呸了声。

“他…”岐朝瑶迟疑了下,而后轻声道:“走之前留下了一本剑谱。”

“剑谱?”李观南来了兴趣,坐起身疑惑看向岐朝瑶。

岐朝瑶没有想隐瞒李观南的意思,从怀中掏出那本《八方飞剑录》交到李观南手中,轻声道:“还留下一句话,他说这次的恩果他会还的。”

“看来我这次为救他陷入昏迷倒也不是没有半点收获。”李观南接过那本《八方飞剑录》在手上把玩,意在姜骞的这句承诺。

“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与‘天听’的爪牙扯上关系,你不是最厌烦这些朝廷势力?”岐朝瑶问出心中疑惑。

李观南笑了,意味深长,“此人和其他‘爪牙’可不同,心中还存有部分良知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刽子手,或许有天我们能成为盟友也说不定,就算成不了盟友,至少为敌时也会多条退路。”

岐朝瑶似被这句话逗笑,戳了戳李观南的脑袋,没好气道:“和‘天听’的人做盟友,你就不怕他调转手中剑刺向你?”

李观南摇头,“这世道,一穷二白的贱身想要成事就逃不过一个‘赌’字,我能赌的唯命而已。或许这是一步险棋,也可能是一步救命之棋,但无论哪种结果皆是命运使然,我能做的只有不断下赌,没能力成为棋手之前结局如何你都必须接受!”

岐朝瑶苦恼的摇了摇头,问道:“整日算计这些累不累?”

“累!”李观南笑着,话锋一转,认真道:“但被卷进去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没有了选择。要么顺应局势做出改变,要么成为时代洪流皑皑枯骨的其中一具。”

岐朝瑶叹气,“有道理。”

李观南柔声道:“这些狐鼠之事交给师弟吧,师姐只需保证我的安全就好。”

“这个提议深得我心。”岐朝瑶满意地拍手决定。 第三十八章 温养之法 夜深了,李观南顺道将食盒还到庖屋这才与岐朝瑶同行返回仁乐院,院中歪脖子树下站着两道身影,借着月光李观南方才看清,不正是韩叔子与钧行二人?

李观南和岐朝瑶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难道对方一直没走?

岐朝瑶上前一步,躬身揖礼道:“韩师叔深夜等候在此所为何事?”

李观南昏迷时韩叔子曾来看望过几次,岐朝瑶都记在心里,对韩叔子心存感激之情。

“自然是来看你师弟。”韩叔子微笑道。

岐朝瑶恍然颔首,移开一步,李观南虽心有疑惑,但还是学着岐朝瑶一般躬身揖礼并叫了声韩师叔。

韩叔子衣袖轻挥,李观南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惊讶抬头,被韩叔子不经意的举动震惊到,超越一品!

“不必多礼,你跟我来。”韩叔子淡淡道。

岐朝瑶挡在李观南身前,蹙眉问道:“韩师叔我师弟他才刚刚醒来,有什么事不可明日等到再说?”

“你这妮子看的倒紧。”韩叔子轻笑,“只是你能等,你师弟怕是等不了,他体内的寒气怕是已经发作了,你难道没发现?”

岐朝瑶脸色猛地一变,转身望向李观南,脸色确实比刚醒来时白了几分,但他却毫无表情,似乎没感觉一般。

“现在可愿让他跟我走了?”韩叔子淡笑道。

岐朝瑶担忧自责道:“都怪我没发现……”

李观南笑了笑,“这本是师弟自愿选择,与师姐何关?师姐先回屋吧,师弟去去就来。”

韩叔子瞧出岐朝瑶的担忧,微笑道:“在‘天罡书院’无人可伤你师弟性命。”

岐朝瑶不好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回房间,紧锁房门,怕看一眼要忍不住跟李观南同行。

“你小子倒是有位好师姐。”韩叔子摇头笑笑。

李观南没有作答,跟着韩叔子走出仁乐院,穿过辗转曲折的回廊,经过‘招贤亭’,一路来到“非相阁”,李观南的视线始终落在韩叔子的步履上,缓而轻,不见落地声,似漫步云间,令他惊异。

一旁的钧行小童得意卖弄道:“不懂了吧,这叫《观云步》乃是春秋战国一位盗贼大家所创,步如轻鸿,非一品不得真意,不观其相。师傅早已习得真意,乃是上上乘轻功武学。”

“多嘴。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忘记我平日教诲你的道理了?明日去‘礼仁殿’领十戒尺。”韩叔子平淡的声音传来。

得意忘形必有栽秧,钧行显然是对李观南在庖屋踢他那一脚耿耿于怀,将韩叔子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清秀小脸化作苦相,不敢违背,委屈道:“是,师傅。”

李观南幸灾乐祸地看向钧行,“卖弄砸了吧?”

钧行气愤看向李观南这个混不吝家伙,韩叔子在前,自是不敢再说。

李观南可不管那些,讥笑道:“气死你。”

韩叔子瞥来一眼,钧行刚要炸毛,被这一眼吓得立刻委屈低头,乖得像是鹌鹑似的。

李观南似乎也感觉欺负一个闷葫芦没啥意思,意兴阑珊地随着韩叔子进入‘非相阁’,钧行守在门外。

上次来这里时未曾好好打量就陷入昏迷,李观南视线在里面乱瞟,对什么都很新奇,只是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并无太多出彩的地方,甚至远不如‘壹蝉居’来的奢华,没有所谓奇珍异宝来装饰,颇有大道至简的意思。

韩叔子瞧见了李观南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微微一笑,并没解释的意思。

“韩师叔,您带我来这里是?”李观南疑惑看向韩叔子。

韩叔子淡淡道:“自然是为你稳住体内寒气,你的内力不够深厚暂时无法压制住体内寒气,若是放任这股寒气在体内四处流动,会对你以后的习武之路造成不小的阻碍,严重点会令你经脉变得更为脆弱,你所修习的功法虽然神异,但也经不住寒气长久侵蚀,这点你应该知晓。

那日我观你体内还有内伤,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这段时间你暂时不要修习内功心法,接下来每隔十日以及月圆之时便来‘非相阁’我亲自出手帮你缓解。”

李观南愣住,脱口而出问道:“不能修习功法?”

韩叔子平静道:“需静养。”

“多久?”李观南问道。

韩叔子道:“至少八个月。”

李观南傻眼,先前只是静养几天他便感觉如同身体生锈,现在告知他八个月不许习武岂不是要他命?

他不死心问道:“修养的时间能不能短些?”

“不可。”韩叔子摇头。

李观南不禁苦笑,也不再挣扎,乖乖坐在蒲团上,韩叔子上前半步,手指点在李观南眉心,柔和的内力顺着眉心进入他的体内,寒冷的感觉瞬间消散了不少,李观南闭上双眼,沉下心感受其中玄妙,这股内力虽然不能完全祛除他体内的寒气,但至少帮他缓解了不少。

半柱香,韩叔子移开自己手指,见李观南依旧沉浸其中便也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站定在一旁。

良久,李观南缓睁眼,轻声感叹道:“难怪老头子说‘圣贤’之道暗含天道,着实玄妙的令人难以置信。我还从未听闻有人能够将内力化形,其状真是妙不可言。”

“世间万般皆暗藏玄机,便如那日那人体内的寒气内力亦无可解释,见的多了便知这算不得什么。”韩叔子淡淡道。

“少见才会多怪,嗯,有理。”李观南摸了摸下巴,煞有其事的模样。

韩叔子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篇仅有百字的无名黄纸递给李观南。

“这是?”李观南疑惑看着手中黄纸。

韩叔子轻声道:“闲来无事观摩“道家”养生之法,偶有所悟写下的《冥想呼吸法》,对境界并无帮助,却能助人温养阳气,对你体内经脉有益。”

李观南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情,起身认真揖礼,“多谢韩师叔。”

韩叔子淡笑,“既然你师傅让你们来这里,我自不会让你们在这里出事。明日若是无事便与你师姐一同前往‘礼仁殿’听儒师讲学吧。或许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好了,离去吧。”韩叔子挥袖逐客。

李观南再次揖礼,转身离开。

——————

仁乐院。

李观南回来时见屋内灯火通明便知道岐朝瑶在等他,眼神柔和了许多,进屋前又变成平日里谄媚讨好的笑脸,推开门,“师姐我回来了。”

岐朝瑶立刻起身,三两步走到李观南面前,仔细观察,见他脸色恢复了些才放下心中担忧,松口气道:“我还以为你的情况太过严重呢。”

“没有的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李观南轻松笑着。

岐朝瑶相信了李观南的话,见李观南手里攥着一张黄纸,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韩师叔给的温养阳气之法。”李观南没有隐瞒。

岐朝瑶没再问,倒是李观南看着屋内仅有的一张床犯了难,之前他陷入昏迷倒还没什么,现在醒来再同住一屋说出去难免有损岐朝瑶的声誉。

岐朝瑶瞧出他的心思,没好气道:“别矫情了,之前我都是睡在地上的。”

她指向床边卷起的被褥。

李观南搔了搔头,于心不忍让岐朝瑶再睡在地上,将自己的被子铺到地上,道:“今晚将就一下,明天我将隔壁的杂物房收拾出来。”

岐朝瑶摇头道:“你体内寒气未祛除,地上难免着凉。”

她干脆直接躺在李观南的被子上,直接睡下,不给李观南睡地上的机会。

李观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争不过岐朝瑶,于是想出一个坏点子,合衣躺在岐朝瑶身侧,岐朝瑶顿时睁眼,脸颊浮起一抹红晕,羞恼的瞪着李观南,“滚到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