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耕于大唐》 第一章 弘农华阴 贞观十七年春,三月,弘农华阴县。

一座农舍后院,唐醉正用锄头将后院的菜园土壤翻松,将大块的土疙瘩细细敲碎。

新鲜的泥土裸露在外,一股淡淡的土腥夹杂着植物根系微微腐烂的味道,几条蚯蚓被锄头翻出,又快速扭曲着身躯惊慌钻入土壤。

虽还是春寒料峭时节,唐醉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被阳光一照,显的晶莹。

用袖口沾了沾额头细密的汗水,唐醉看了看晴朗的天空,此时巳时刚至,太阳已经极其刺眼。

算算时间,已经三月了,不知不觉来到大唐也已经三年。

唐醉拄着锄把,目光细细扫过这片不算小的园子,自己仔细打理,勤恳劳作了三年的园子。

该离开了。

今年是大唐贞观十七年,按照历史,现在远在齐州的齐王李佑应该已经准备着手谋反了。

接着,将是一件牛绳迁出一头黄牛的历史事件。而对于大唐来说,这是足以改变大唐历史走向的事件。

当今圣上,也就是被北方各民族尊称为天可汗的唐皇李世民马上就要彻底头疼了,或者,不仅仅是头疼。

玄武门之变以后登上承天门,走进两仪殿的这位陛下,怕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两位嫡子现在为了皇位,也要打破脑袋吧,甚至,彼此都想抓着带毒的匕首,狠狠插入对方的胸膛。

真是阴魂不散,风水轮回。命运的齿轮总是这般凑巧,或许,这也是对李世民的一种惩罚吧!

唐醉收了锄头,又细细看了看这片自己耕种三年的院子,眸光中微微的不舍,不过转而变为坚决。

他走进居住三年的屋子,屋中一切摆设都极其简单,普通关中农家的样式,一床一桌而已。

一个柳条编织的箩筐中,此时十几个纸包码放整齐。

唐醉害怕这些纸包破损,又用麻布将其一一包裹紧实,仔细放好。

这些纸包里面可是好东西,对唐醉来说,这些东西不亚于自己的半条命。

未来大唐以前,他在一家农科所工作,深感资本对农业的日益渗透毒害,尤其种子这种东西。

当时市场上买到的各种作物种子,基本已经不能留种。

先祖们几千年的农耕文明,种子这种东西,不都是一代代留种,优选,保留下来的嘛!

可是现在,种植的作物竟然不能留种,农民每年都需要在市场上去重新购买新种。

和几个好友商量,他们就着手上山下乡,收集一些老种良种,最重要这些种子可以留种。

唐醉抚摸着这些包裹严实的种子,不觉想起些没来大唐之前的事情。

那次收集种子,却不想成了他在现代社会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黄昏从山坡不慎失足,等醒来,背包早已残破,里面东西零星洒脱,而自己身上,也到处都是刮伤,衣服许多地方都成了破碎布条。

唐醉没管自身,看着破损的背包,沿滚落的山坡疯狂搜寻,所幸,背包里散落的种子都找到了,还有一些自己带的应急药品。

那一刻,翻过山头,唐醉抱着已经破损不成样子的背包,却忽然傻眼,一双眼睛瞪的贼大,其中写满了吃惊和些许的惊恐。

自己眼前,不远处离开不久的村子竟然不见了,不见了!

后来,唐醉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缘由的来了大唐,穿越了。

而且也是到了唐醉稍微冷静下来,他竟是发现,自己变的年轻了许多,原本快奔三的人了,这来了大唐,竟不明缘由的看着只有十四五岁。

唐醉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来适应这个时代,学会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法则,学会这个时代的规矩和忌讳。

同时也将自己收集的这些种子不断播种,不断收获。

唐醉摇了摇头,要离开这里了,没想却忽然想起这么多往事。

将一身衣服也放进筐子,唐醉又放进去几块面饼和一点肉干。

最后,唐醉将一把自己制作的弹弓放在衣服之中,盖好。

这是他平时用来打鸟的神器,因为自己收集的种子之中有玉米小麦这些粮食作物,收获晾晒时最怕鸟类贪嘴。

说起来这几年为了打这些贪嘴的飞鸟,唐醉倒是练了一手好弹弓术,虽做不到百步穿杨,六七十步之内,却也可以弹无虚发。

东西全部装好,将筐子背上脊背,唐醉走出院子,关上门,上锁,将一把铜钥匙在手心攥紧。

贞观十七年,关中地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不过这次走了,该不会再回来了。

自己也该将这座园子还给二娘了。

门刚刚上锁,几个孩童从不远跑来,围着唐醉,欢喜叫着哥哥,唐醉一把抱起一个留着羊角小辫的丫头,扛在肩头。

“小丫,之前教的字可会了?”

“早会了,我这就给唐哥哥写。”

“唐哥哥,我也会了,哥哥可是答应了,会写这些字,就给我们继续讲那只猴子的故事。”

几个孩童纷纷吵嚷,央着唐醉继续讲故事,唐醉只是心中叹了口气,取出一些肉干,分发给众孩童,哄了哄他们,让他们散了。

教他们写字,给他们讲故事,这是唐醉闲暇时做的事情。

不过自己终是要离开的,为了一些事情,自己不可能总待在弘农华阴。

故事没时间给他们继续讲了。至于那些字,唐醉只希望他们以后可以写出自己的名字。

这个时代,会写自己名字的人可真不多,知识是奢侈品。

自隋炀帝对科举制度大刀阔斧的改革之后,也是一些贫寒子弟借以向上攀爬的路径。

不过掌握知识的人在这个时代,还是极少数,而这极少数还绝大部分属于门阀贵族。

往前走,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弘农华阴是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名门望族的,弘农杨氏。

往前几十年,那可是皇族。就算到了现在,杨家依旧是关陇集团的一根顶梁柱,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

就算当今圣上来了这里,也是亲戚一大堆。没办法,大唐的开国皇帝高祖李渊都是在隋文帝身边养大的,自小和他的表兄弟杨广玩闹在一处。 第二章 云盛楼 作为弘农杨氏祖宅宗祠所在的华阴县,此时自然人丁兴旺,经济繁荣,市井热烈,非一般郡县可比。

唐醉只是随意走,并不在意身边的繁华和市井之声,这些仿若与他无关。

毕竟比之繁华数倍的现代都市他已经身在其中二十几年。

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唐醉止住脚步,这是一家酒楼,名云盛楼,名字其实还是唐醉起的。

云是一种向往,盛则是希望其一直繁盛下去,算是唐醉对杨叔一家的祝福。

此时还未到饭点,不过楼中早已觥筹交错,热闹不已,推杯换盏之声不绝,食客进出不绝。

这生意,好的确实是这华阴县内都找不到第二处。至于这关中,甚或者大唐,唐醉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此时的长安之繁华,唐醉并未亲见。

即不能亲眼,自不能妄言。

唐醉刚刚停了脚步,就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从酒楼里面跑出来,一身暗色细麻衣裙,梳了一个欢快俏皮的丫鬓,一只手腕上,还有一串细碎晶石串的手串。

这是唐醉闲暇时打磨钻孔串接送她的,自送她之日,这丫头一直戴着。

看到唐醉,开心笑着,露出两个浅浅梨涡,然后一下子跑来,就要往唐醉怀里钻,唐醉赶紧拦了,在她头顶柔顺发髻上用手捏了一下。

然后曲起小指,在她额头轻轻敲了下。

少女仿若吃疼一般用手揉着光洁额头,撅着嘴,微微仰头看着唐醉,眼中微微不快,转瞬即逝。

然后脸上是俏皮笑容,眼中则是一种雀跃的欢快,打掉唐醉敲她额头的手。

“柔妹子,你都十四了,哪里还能这样大大咧咧。要知道,男女可是有大防。也不看周围多少人看着呢。”

唐醉看着眼前快到他鼻尖高的杨柔,不禁笑骂道。

“他们爱看就看,我才不理他们。”

唐醉听她如此说,也是无可奈何摇头笑了笑。

这丫头性子如此,两年前,杨叔和婶子要自己帮这丫头起个名字,当时唐醉就想了一个柔字,想的是这丫头性子能改一改,不过终究是青山易改。

想着她长些,能温柔,有女儿家样子,却越来越跳脱欢快了。

“唐哥哥快进来,今天我娘有件事要和唐哥哥说呢。”

杨柔说着,腮边却不知不觉挂了一丝红晕,平时大大咧咧的性子,说这句话时,却不知不觉带了些羞怯。

唐醉看她这般样子,也没多想,到底还小。

在唐醉眼中,她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十四岁,在后世,也就上初中的年纪,小妹妹一个。

唐醉此时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模样,毕竟心理年龄可是近了三十,在他眼中,十四岁的杨柔可不就是小妹妹。

“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告诉杨叔和婶子。”

“那快进来,我爷娘现在都闲着。”

唐醉听杨柔说爷娘,到现在还不太适应这种称呼,爷在此时是爹的意思。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杨柔说了一句,就随意拉起唐醉的手,唐醉想收手,最后想了想,也就罢了。

自三年前自己来大唐,第一晚在杨叔家借宿一宿,从此,这丫头就特喜欢拉自己的手,大概是惯了。

被杨柔一下子拉进酒楼,拉到一间主人家留的雅室,平日里,这里只招待一些贵客,此时闲着。

杨柔从唐醉背上卸下柳筐,然后从旁边端来一碟瓜子,干炒过的南瓜子,这还是唐醉两年前给她家的种子。

这东西产籽多,繁殖容易,杨叔有一片园子专门种的这个。

南瓜是宝,瓜自不必多说,其叶和花也可食,而南瓜子也是一种美味。

南瓜子炒制的法子也是唐醉教的,此时在酒楼用来招待贵客,对外人来说,这可是一份难求。

这华阴县,就算弘农杨家之人也是极喜欢这东西,二娘就极喜欢,总爱磕这东西。

唐醉送了都有二十七次,而二娘差丫头来云盛楼买的次数唐醉就不得而知了。

“唐哥哥,你吃瓜子,喝茶,我这就去叫爷娘来。”

杨柔说着,端了茶水给唐醉,然后跑出了雅室,到了门口,不知为何,又停了步子,回头看了看唐醉,颊上刚刚散了的红晕又重新染了上来,仿若返潮一般。

不一阵,杨德和婶子就进了这里,杨柔则看了看唐醉,脸颊上的红晕不知不觉又增了三分,已经红的如同涂了胭脂。

少女羞怯的模样,倒是极为难得,让唐醉见了,也不免有些挠头的冲动。

这小丫头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动不动脸红,平时也不见她这般模样。

“爷,娘,你们和唐哥哥说话,我到前面帮忙去了。”

杨柔走了以后,唐醉赶紧让杨叔和婶子坐下。

“唐郎,听我家丫头说你有事找叔和婶子说?”

唐醉怎么就不喜欢杨叔和婶子这般叫他,唐人称年轻男子为郎,可偏偏唐醉姓唐,乍一听,还当某种食肉动物呢!

“哦,杨叔,婶子,我要离开华阴了,今天特地来和叔婶子道别。”

“你这是?”

“我要到长安去了。”

“长安,那你去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以后就不回来了。”

唐醉刚刚说完,忽然雅间的房门一下子被人从外面打开,门外杨柔正站在那里,一下子眼眶就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就流了出来。

原来,这丫头说是去前面帮忙,其实是躲在外面偷听。

“丫头!”

此时杨婶赶紧拉着女儿,给她擦着眼泪。然后看了看放在桌边的柳筐,原来唐醉今天背着柳筐,是准备来告别辞行的。

“我不让唐哥哥走,唐哥哥,你留下好不?”

杨柔已经挣脱娘亲的手,一下子扑向唐醉,将她的胳膊紧紧抱在怀里。

“柔妹子,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唐哥哥有必须去长安的理由。好了,不哭了,脸蛋这么好看,看,现在都哭成小花猫了。”

“那我也去长安,陪着唐哥哥。唐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杨柔说着,抹了一把自己眼泪,就要去收拾自己行李,准备和唐醉浪迹天涯,被唐醉一把拉住。 第三章 可否去长安开店 “别胡闹,这次去长安,我也不知道会如何。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要到长安去看看,你在家好好陪着叔婶。”

三年前,唐醉一身破碎衣服,满身刮伤划伤,抱着一个已经破损不成模样的背包,从山中艰难蹒跚走出。

那时候杨叔家正在山脚居住,是唐醉走出大山,第一眼看到的人家。

也是那时候唐醉看到杨叔一身麻布衣服,而且样式跟现代一点也不沾边,想到那忽然消失的村落,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不得的事情。

他说不清自己来历,只说在山中不慎滚落,记不清许多事情。

从杨叔口中,他才知道自己来了大唐,那时候是贞观十四年三月。

杨叔让他留宿家中,这是唐醉和杨叔一家相识的开始。

滴水之恩,对唐醉来说自然是涌泉相报。

三年前,杨叔一家只是山脚一家普通农户,靠家中贫瘠单薄的口分田过活。

也是正值贞观之治,才能得以饱腹。又恰逢华夏历史上最著名的温暖期,才不至于在冬天面对太过恶劣的严寒。

而此时,杨叔一家已经是这华阴县城云盛楼的主家。

而这云盛楼别说是在这华阴县城人尽皆知,就是别处一些富贵人家,也有专程来这里,只为一顿吃食的。

此时听唐醉如此说,杨婶拉着唐醉的手。

“唐郎想起一些旧事,这是好事,是该去长安看看的。”

“如果在那边不如意,就回来,这里还有你一个家。”

唐醉听婶子的话,一时间也不知当如何说。

他知道,这次去长安,自己是不会再回华阴了。而和杨叔一家相处三年,总是有些感情,他也知道,叔婶是将他当儿子待的,而杨叔一对儿女,他也是当弟弟妹妹看的。

看唐醉表情,杨叔叹了口气。

“我不管,唐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可以照顾唐哥哥。”

“丫头,别胡闹了,去后厨那边,给你唐哥哥拿些路上吃食。”

杨叔此时说道,杨柔看了看阿爷,抿着嘴,想说什么,杨叔加重语气,说了一句还不快去。

杨柔气嘟嘟走了,阿爷的话,她也不敢不听。

看女儿走了,杨叔看了看自己婆娘。

杨婶直接出了雅间,等一会进来,将几串钱放了唐醉柳筐之中,特意用衣服压好。

接着拔下头上一根钗子,递给了唐醉。

“婶子,钱我拿了,这金钗我可不能要。”

“长安说远不远,却也不近。你婶子给的,你就拿着,记得,那边不顺心,就回来。”

长者赐,不可辞!

唐醉收了,没有再退。

吃食是杨虎送来的,杨柔没有来。

“阿爷,娘,小柔是怎么了,我看哭的和泪人儿一样。”

“好了,没事,东西放了,你去看着妹妹。”

唐醉离开云盛楼时,回头看了看这座酒楼,然后转过头去。

等和二娘道别,归了钥匙,就该去长安了。

唐醉刚走,一老一少两人,一身绸衣,走进云盛楼。

这几日他们每日必来这里,而每次来,必要开个雅间,要伙计上店中几道拿手菜。

今日也是一般,只是今日刚吃了几口,那老者叹了口气。

“三郎,今日就要归京,这么好的饭食倒是吃不到了。”

“阿爷,这里的饭食确实好,长安那么多酒肆我都去过,却都没这里的味美。”

爷俩说着,杨柔此时端了菜进来,那老者看了看这丫头。

“小丫头,怎么哭了?眼睛都红了。”

这爷俩来这里几日,自然知道这是店家的女儿,云盛楼生意一直极好,饭点时,这丫头一直在店中帮忙。

“谁哭了,我才没哭。”

杨柔重重将盘子放下,转身就要走。

忽然那年轻男子看了看自己阿爷,再看了看这店家的女儿。

“妹子,留步,能不能将你家大人请来,有些事想问问。”

“我爷娘忙着,可没空来。”

“那你帮我们问问,你家大人有没有想去长安开店的想法?”

那老者看了看三郎,点了点头,他倒是也想到让店家到长安开店,只是儿子倒是先开口了。

其实也就是顺口问问,爷俩知道,店家多半不会同意。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杨柔听了这话,一下子来了兴致,盯着两人。

“去长安开店,我阿爷说过,那里可是京城,天子住的地方,生意可不好做。”

“长安寸土寸金,若是一般人,想到那边做生意,确实难,不过你家大人若是有意,一些事情,我和阿爷倒是可以帮忙。”

“也不怕告诉你家大人,我们来自京兆杨家,长安那边一些关窍,对我家来说,却是打通不难。”

京兆杨氏,其实还是弘农杨氏的分支。京兆即此时的长安,杨家发展这么多年,魏晋时期,杨家就是大族,其家族兴盛可以追溯到西汉。

西汉丞相杨敞,玄孙杨震官太尉,号称“关西孔子”,子杨秉、孙杨赐、重孙杨彪,“四世三公”。

杨家在长安世代为官,当然,最尊贵之时,还是前朝,毕竟是大隋皇族。

杨家在长安扎下根脉,也就有了京兆杨氏这个说法。

云盛楼的事,唐醉自然不知,此时他走到一座大宅之前,此宅占地不小,远远望去鳞次栉比,金碧辉煌。

这里就是弘农杨氏在华阴的一处宅邸,作为弘农郡的名门望族,还是前朝皇族,和本朝皇族又是亲戚,杨家的宅邸自不必多用言语描述。

唐醉刚到,就有一个门房赶紧跑来。

“唐郎这边走!”

唐醉经常来这里,杨家下人自然认识,而且二娘早已吩咐,唐醉来了,直接让进宅子就好。

唐醉进了杨府,可谓轻车熟路,当然,只限于二娘这边的居处。

门房本想帮唐醉拿着柳筐,只是唐醉没让。

此时近了一处院落,唐醉不觉将手中铜钥匙再次捏紧。

而那院门处,一个丫鬟见了唐醉,就疾走几步。

“唐郎可是又送了东西来,正好,今日我家二娘正在院中。”

“麻烦青桃帮我告知二娘一声。”

“二娘早说了,唐郎来了进去就好。” 第四章 杨家二娘 唐醉听了青桃所说,只是笑笑,其实二娘也早对他如此说过,来了自己这边,就不用麻烦丫鬟通传,直接进院就好。

只是以前,唐醉每次来,必还让青桃或者红杏帮忙通传一番。

毕竟是二娘住的院落,若是恰好二娘不方便见外人,比如沐浴,比如换衣,自己撞见成了什么。

唐醉此时只看着青桃,不过今日青桃倒是执拧没有通传,还小声嘟囔。

声音恰好唐醉隐约可以听见。

我家二娘不将唐郎当外人,唐郎每次来却如此。

唐醉听了,倒是难免心中问着自己,难道自己之前做的倒是错了?

罢了,今日最后一次进这里,就不通传了。

不过有这想法时,唐醉不知为何,心中又有一丝雀跃,若是见到二娘不方便见自己的场景…

刚想此处,心中难免骂了自己一句,乱想什么。

心中自嘲一笑。

唐醉就背着柳筐进了院中,远远看到那边正屋窗子开着,一个贵妇,梳着云鬓,正坐在窗前,或许感觉到有人进了院子,向这边看来。

两人目光相对,那贵妇浅眸一笑,而唐醉则微微躬身。

此时隔着老远,唐醉其实还是被那张精致面容冲击。

其实此时还好,第一次见二娘时,唐醉见到躺在病榻上,因高烧面色潮红的二娘,那时候竟是满心鹿撞,一双眼睛竟是不知该看向何处。

而那次本该不可能的相遇,让唐醉也明白,隋唐时期,弘农杨家的女儿确实漂亮,也难怪唐朝的皇族被杨氏女都迷的神魂颠倒。

其中最出名莫过环肥燕瘦中的环肥,让盛唐一下子盛极而衰。

虽王朝兴败,不能说红颜祸水,却总有些原因是如此。

毕竟芙蓉帐暖度春宵,君王从此不早朝。

那边二娘对唐醉浅笑,唐醉也是好一阵才压下心中一些情绪。

有情绪,或许是这身体,到底十七岁的身体了。

唐醉向那边走去,本来青桃跟着,在唐醉进屋之时,二娘却让青桃在外面守着就好。

唐醉背着柳筐,看着从桌案前起身的贵妇,这一次倒是看的大胆和细致许多。

大概今日是来告别,今日离开,以后再见倒是难了。唐醉想记住这份自己来到大唐,命运给自己的第一份惊艳。

二娘则看了看他,目光最终落在他背上的柳筐之上。

“想好了?”

“嗯,今日就出发。”

唐醉之前对二娘说过,想到长安去,所以在看到柳筐,而这次唐醉也没让青桃先行通传就进了自己院子,而唐醉看她的目光,也让二娘明白许多。

她是杨家女,弘农杨氏的嫡出,优秀的何止相貌身段。

世间姓杨女子何其之多,不过弘农杨氏的嫡出,可真不多。

柔妹子也姓杨,祖上也和弘农杨氏有些牵连,可毕竟这种大族,本就盛放如同榕树,枝繁叶茂,落叶生根,旁出庶出几代,其实早已不同。

而展现在视野中,杨叔一家唐醉初见时,靠口分田艰难度日。而二娘这里,却从未为衣食这些犯愁过。

“唐郎,之前劝过你,不过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言。”

二娘说着,倒是伸手,到了唐醉背负的柳筐之上,唐醉看了看她,看到一只素手握在了柳筐的背带之上。

唐醉随即放下柳筐,而二娘指了指自己对面位置,唐醉搬了一只胡凳,坐下。

此时微微垂头,一只手的手心,黄铜钥匙紧攥,最后又放松下来。

“刚进来时那般看我,现在又垂着头。”

唐醉听着声音,抬头时,恰好又看到二娘笑着看他,只是这次那笑容中倒是多了一丝什么,是调侃么?

“唐郎,这世间,最繁华处莫过长安。我也看得出,你心中有鸿鹄。”

“二娘,其实哪有鸿鹄,我只是…”

“你不必对我说这些,你在华阴三年,你我相见不下百次,每次也都说些话语。我自认还有些慧根,若看不出一些什么,倒是痴愚了。”

二娘说着,依旧笑着看唐醉,此时唐醉也不多话,将手伸上桌案,手心之中,那把黄铜钥匙静静躺着。

这是二娘让自己暂住的小园钥匙,今日该物归原主。

三年前,他初来大唐,杨叔一家算是接济了自己,让自己得以在大唐有个落脚地方,并知晓自己到底此身身在何处。

而让自己得以在大唐扎下脚跟的,其实还是二娘。

若没她,不说别的,光是自己在大唐的身份,就是后世的户籍,都没办法处理。而此时,没有一个合法身份,等同于流民。

也只有弘农杨氏这种庞然大物,才可以轻易让一个不明来历之人在这边理所当然的有个身份,并且经得起任何查验。

当然,一切的前提还是唐醉救了二娘一命。

那一年,二娘丧夫,从长安回了弘农居住,刚回家,就意外染了风寒。

华阴和长安请来的医者都无能为力,甚至杨家请了太医署的医官,依旧无济于事。

杨家自然急切,就发了寻药问医的榜文,因千金寻药,华阴本地人尽皆知。

唐醉得了消息,是来到大唐的第二日,换了一身杨虎的衣服,就敲响了杨家的大门。

一切并不顺利,不过最终问医心切的杨家人,还是让唐醉这个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进了府中。

当时的杨家,也算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了,毕竟二娘高烧,随时可能…

唐醉将自己从后世带来的感冒药和退烧药碾碎,在丫鬟试药以后,药汤进了二娘口中。

这是两人相识开始。

当然,唐醉未要千金,只要了一处居住的院落和一个可以在大唐落足的身份。

二娘不是忘恩之人,之后也没断了和唐醉的联系。其实一开始,也算是二娘嘴馋,被一份猪油炒的韭菜鸡蛋引了味蕾。

而之后,唐醉深谙图其所好的道理,没少往杨家送一些零嘴。

一来在华阴,杨家确实是当地的土皇帝般存在。二来,唐醉口中不说,其实心中是想多看二娘几眼。

如此三年过去,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倒是关系亲近许多。 第五章 花园 此时那把黄铜钥匙静静躺着,二娘看了看,不觉这次笑的失声。

“园子留着吧,说不得你这只鸿鹄在长安寻不到暂歇的枝丫,还会回来,回来总要有住处。”

“住云盛楼,我可知道你不喜那边嘈杂,而且,他家那小姑子现在也大了。”

“杨柔那丫头才十四,小丫头片子一个。”

唐醉不觉顺口说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潜意识。

“十四还不大?”

二娘此时嘴角微翘,有些好笑看着唐醉。

此时唐醉才不觉意识到,按照大唐一般的婚嫁年龄,十四真的怕是不小了。

自己心中对婚娶这块,一直其实还保留着后世的一些意识。在大唐,却是行不通的。

想到这里,唐醉豁然开朗,今天杨柔那丫头几次脸红,莫不是婶子要给自己说的,是她的终身大事。

此时后知后觉,唐醉也是颇为无奈。终身大事,在自己心中,她一直是小妹妹一个。

此时望着二娘,唐醉倒也不想多言云盛楼的事情。

“二娘,园中我给二娘留了东西。若以后真的留不得长安,我再向二娘要一次好了。”

二娘看了看唐醉,微微迟疑,最后还是伸手取了钥匙。

钥匙取了,二娘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轻摇臻首。

唐醉望着二娘,女人,还是如二娘这般,才具风情,柔丫头到底太小,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年纪。

“这次走,我就不送了,临行前我多说两句。”

“你的身世现在没什么问题,在长安也能落脚,不过你若是想往上走,却很难。”

唐醉明白二娘意思,她真的很聪明,早就看出,自己身上有着秘密,而且不小,并且想借一些外力,去做一些事情。

在这世家门阀统治,一切都看出身的时代,一个普通出身,确实想借力极难。

英雄不问出处,只能是戏文,至少在这个时代如此。

且看就算改朝换代几次,此时那些门阀高门,可曾换了几家?

就拿凌烟阁那二十四人来说,你看有几个真是清贫出身。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北周到大唐,换了三次朝廷,臣子还是那群人以及他们后人。

连皇室彼此都是亲戚。

北周宣弟宇文贇的皇后杨丽华,是杨坚的长女。北周静帝向杨坚禅让皇位之时,她贵为北周朝的皇太后。

而此时朝廷的开国皇帝李渊更绝,隋文帝是他姨丈,隋炀帝和他是表兄弟。他的妻子太穆皇后则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外甥女,还是在北周武帝宇文邕身边养大的。

往上的路此时异常崎岖艰难,或者说基本已经被封死。

就如自己在华阴落脚,其实也是遇了大机缘,且是二娘这般一个贵女。若不遇到二娘,唐醉不敢想这三年自己会如何艰难。

“还有,长安不比这里,而人心是看不清的。唐郎,去了那边需处处留心。”

二娘说罢,就起身,唤了青桃进来,让青桃去取一些自己的饰物。

唐醉赶紧也起身,只是想制止之时,二娘却对他摇了摇头。

“随我到花园走走!”

本来唐醉以为二娘送出盘资,今日这场道别也就结束,却不想二娘此时邀他去花园走走。

二娘言罢,倒是随即提步出了屋子,唐醉只能跟上。

她刚说随我到花园走走,并未有询问意思。

三月关中地区的花园,其实能赏的景致不多。比不得江南,三月烟花下扬州。

也恰是这无景可赏,让这里显的异常清静。

二娘选了这里,大概就是为了这份清静。清静意味着这里只有两张口,四个耳朵。

唐醉心中微微动着,二娘有些话需要不被第三个人听到,只对自己说。

耳边此时只有女子落步软足和青石板接触的声音,还有微微的呼吸声音,夹杂着丝绸衣裙在摆动时微微摩擦之声。

唐醉看着面前窈窕背影,随着她,直到她止住脚步。

唐醉有些心事,或被那背影吸引。等二娘止了步子,唐醉却未能立刻止步。

距离近了,那一丝馨香钻入鼻翼,唐醉感觉到身前一丝温软,匆忙退了一步,赶紧向二娘致歉。

“唐郎,能说说你为何非要去长安?”

二娘显然没有在意唐醉这不经心的冒犯,而是问了一句。

而问这句话时,二娘看着唐醉,认真,眼中带着期许,还夹杂着一丝不快。

不快,大概是有些不开心唐醉就这般走。

只是唐醉过了一阵,也未开口,只嘴唇微动几番。

有些话,如何对他人说?而让他骗二娘,说些谎言,唐醉也开不得口。而二娘也非普通女子,谎言被识破,最是无趣。

“罢了,倒是我冒昧了。我能看得出,你想做些事情,需要借助一些人,一些力,这里对你来说,太小。”

“我出身弘农杨家,也曾在长安住了几年,到底还算有些见识,或许能帮你一些。”

“二娘,我只能说我想借的力越大越好。”

二娘笑笑,此时伸出一根玉指,指了指头顶天空。

唐醉漠然点头,算是默认。

这天下,最大莫过皇权,唐醉想做之事,却要借力借到皇家。

“我家这亲戚,可不好攀附。莫不是还想入赘了他家,他家倒是没赘婿一说。就是他家的公主们,可都不好惹。”

二娘说着,倒是笑笑,继续向前走,唐醉跟着,只是这次和二娘隔了两步,以免刚才未能及时止步的尴尬再次上演。

一次是无心,再次就是有意了。

至于二娘调侃的入赘,两人都知道是笑言,没必要作真。

而唐醉也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情,就这个时代的门第婚,公主和自己,那是天壤云泥之别。

二娘这次走了许久,一直到了一处小圆门才再次止步。

唐醉留了心,自然也不会再如之前冒失。

“唐郎,长安最近很乱,或许,不久将会有些事发生,你若此时执意前去,当万事小心。”

这已经是二娘最后对唐醉说的,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女子,已经嗅闻到一些什么。

长安的风雨欲来,已经惊动了这些世家大族。 第六章 棉线和棉子 当今太子和魏王的矛盾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不能称之为家喻户晓,毕竟皇族总要面子,总得遮掩一些。不过在社会上层,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而去年,魏王李泰甚至还遭了一次刺杀。在此时,这种事传扬的倒不至于太广,可世家大族的耳目,又岂闻不到一些风雨之声。

而这场风雨,演进为风暴,在许多人眼中,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唐醉知道,有风会从齐州吹来,节制住这场风暴,或者说,会提前阻断这场风暴,让这场风暴猝然变的有趣起来。

马车之中,柳筐放在身侧,唐醉手中捏着两根钗子,同样是金钗,只是做工天差地别。

那件做工极其精细的金钗唐醉看了许久,此时脑海之中,还有一道身形,还有自己不能及时止步,碰触到的温软,鼻尖那微微的馨香。

一道窈窕倩影此时缭绕脑海,过了好一阵,金钗放下,唐醉的心情才恢复一些。

而唐醉原本居住的园子,一个丫鬟打开了院门。

院中一切井然有序,那片不算小的园子土地都仔细翻松过,甚至看不到一块稍大的土坷垃。一把锄头此时正靠着墙壁之上,锄头上的泥土都细致擦过。

青桃看了一眼,唐郎倒是细致,无论种地还是对待这些农具。

只是唐郎此时已经去了长安,这丫头难免心中也有些许无奈。

自家二娘劝他了几次,他倒好,最后还是走了。

青桃心中微微不岔,可毕竟是自家二娘的事,心中也只能埋怨唐醉两句罢了。

青桃进了唐醉住的屋子,一封书信,一个麻布袋子,一团棉线压在袋口位置。

这是唐醉留下的,留给二娘。

青桃不识字,拿了书信,将那团棉线和麻布袋子提着。

当然,此时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棉线,只觉得这团线很是怪异,不似丝线,也不似麻线。

捏在手中,没麻线的粗糙,却也不似丝线的顺滑。

真是奇怪一团东西。

外面马车候着,青桃锁了院门,将东西放进车中,唤了一声在车上微微闭眼的二娘。

青桃看到二娘神色间似有一些心不在焉,她唤了一声,二娘才看向她带来的东西。

“二娘,这是唐郎留给你的信,这团线真是奇怪,捏在手中的感觉青桃从未感受过。”

二娘接了信,打开。

二娘,还是要离开了,二娘这三年对我的照顾,对云盛楼的关照,唐醉铭记于心。

那团线为棉线,袋中是一些棉子,泡水一日后可种植。

我在华阴没时间将之织为棉布,二娘可找匠师和织娘织出看看。

信极短,不是唐醉不想写,只是到底要离开,有些话却只能留在心中,写出来只会为自己和二娘徒留伤感。

马车离开这边,二娘手中捏着那个线团,似在细细感受它的触感。

刚刚近了自家大宅,却见一个丫头在门口张望,见了马车,匆忙跑来。

“二娘,云盛楼的饭菜取来了,却不见二娘在院中,过一阵,菜该凉了。”

“我没什么胃口,你和青桃分吃吧!”

这几年,二娘的饮食却都是红杏去云盛楼取的。

二娘被唐醉喂的嘴早就馋了,府中的饮食却是不如何能吃得下了,平时也就府中一些点心她浅尝几口罢了。

而云盛楼的饮食,是唐醉亲手教的,确实让二娘喜欢。

自然,二娘也护着云盛楼。

不然那么好的生意,以前靠口分田过活的一家,此时也能置些金银。在这个商贾没任何社会地位的时代,早被人给算计,占为己有了。

若不是身为弘农杨氏女的二娘背后护着,哪能这般顺风顺水到了现在。

所以唐醉也在信中说,二娘照顾着云盛楼。

二娘进了宅子,红杏看着青桃,那眼神分明是问,这是怎么了,青桃也只是叹口气,提着一个麻布袋子,追上二娘。

长安不远,却也不近,这是二娘说的,唐醉看到天边那座雄城之时,日头已经西斜。

黄昏的天边,有些淡淡的云彩,淡金色的阳光洒落,照在青灰色的绵延城墙之上。

长安城墙似乎并没唐醉想象中的雄伟,灰不溜秋的,和后世那座西安城的城墙差不多,甚至还单薄一些。

这和大唐的对外策略有关,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御。

贞观十七年的大唐,真的很难想象有哪支外族军队可以攻打到这里。

能打的,都被大唐按在地上使劲摩擦了不知多少回。此时两仪殿坐着的那位,可是被北方各族尊称为天可汗。

而西南的吐蕃,在松赞干布遣使请求和亲几次之后,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入藏,一直两国关系稳定。

唐醉出了马车,和车夫同坐在车辕之上,沐浴在斜阳之中。

车夫手中的鞭子抽打,发出啪啪的声响。

唐醉望着越来越近的长安城,路上车马行人越来越多,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异服打扮的外族人,也不知道是来自西域还是更远的地方。

唐醉是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哪国哪族的,在他眼中,他们长的都大差不差,称为胡人即可。

等到了长安城外,车夫对唐醉拱手。

“唐郎,就送到这里了,唐郎东西拿好,在暮鼓敲响之时,唐郎一定寻到住处。长安不比华阴,晚上宵禁。”

“谢福叔提醒。”

唐醉取了一串钱,递给福叔,福叔没接。

“二娘的差遣,怎可要唐郎的钱。”

“福叔晚上赶不回华阴了,路上总要花费一些,驻店饮食。”

“那就多谢唐郎了。”

福叔没再推辞,他是杨府的马夫,却也和唐醉不生分。

这个少年郎之前去杨府,对谁都很有礼,也都送些零嘴吃食,福叔家的小儿子就特别喜欢唐醉。

城门的守卫严查进入长安的人口,尤其是商贾,唐醉的一切文书身份,皆是二娘差人办置的,二娘说没有问题,自然没有问题。

踏着青石路,望着人流攒动的长安街道,唐醉背着柳筐,寻找着可以留宿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