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败犬》 第1章 阴沉沉的天空下,一颗巨大的火球自东而西划过天际,煊赫而又无声。

山谷中,七八个赤裸上身的少年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有跳进小河的、有躲进土坑的,还有的蹲踞于地,举起小小的木盾遮住头面。

只有一个少年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火球飞来。

西面群山之中,蓦然亮起一道银光,迎头撞上火球,炸开漫天火雨。

片刻后爆震声传来,然后有低沉的隆隆声渐渐东去,伴随着的是满天乱窜的火球、耳畔纷杂的啸鸣。

喧嚣散尽、烟尘渐歇,少年们陆续从藏身处冒出头来,只有那个呆呆的扑倒在地,肩背处一个洞汩汩流血。

少年们围拢过来,最高大壮实的一个凑近看了看,号令道:“把呆子拖一边儿去,都仔细着找,今儿晚上回坑里割肉吃!”

呆子嘴里嗬嗬呼疼,却还是被拖着腿扔到一边,少年们趴在地上搜寻,嘴里乱七八糟的恭喜着。

“有这一颗碎星,老大你就可以进学舍了吧?到时候披了甲,可别忘了兄弟们哈!”

“倒是亏得有这呆子挡了一挡,不然碎星钻地深了,咱可挖不着!头儿你这运气……”

“那不叫运气!上回我听说书先生讲,这叫气运,咱们老大那是要做君子的……”

半晌过去,少年们把方圆三丈一寸一寸搜了个遍,却还没找到那颗碎星。

老大急得骂娘,自己下场又捋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想了想,走向还趴在地上的呆子问道:“碎星钻哪儿了?说话!”

见呆子只嘶嘶着不回答,干脆一脚踢在肋下。

呆子高不过五尺,头大身子小,皮包骨头没有二两肉,被快六尺高的老大这一脚,直接踹翻了个个儿,露出藏在小腹下攥紧着的左手。

“呦呵,知道藏私了?不呆嘛……”老大俯身去抓呆子左手,却被狠狠啐了一口。偏头闭眼躲避时,呆子左手蓦地扬起,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子没入口中。

小半个时辰过去,呆子已经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破布似的瘫在地上,眼见得进气多出气少就要不行了。

血已经吐了好几大口,可硬是没把那石子吐出来。

有个机灵鬼儿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压低声音提议:“老大,咱们干脆把他剖了……”

老大犹豫片刻,眼中渐渐露出凶光。

刚刚从石子转移到泥丸宫中的残魂叹了口气,对着正在散去的呆子魂魄浅浅一揖,接管了这具身体。

………………

“你们在做什么?”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这是一个高大的铁皮人,全身上下只眼睛的位置露了条缝,其他地方都被闪着银光的钢甲覆盖,连脚上也是一对钢靴。

少年们嚇了一跳,纷纷跪倒,口呼大人。

老大结结巴巴:“我们……小的们……”

还没等他想出周详的说辞,机灵鬼儿大声回话:“好教大人得知,小的们得了颗碎星石,正要回坑里去献与大人,不想却被这呆子吞下腹中去了。小的们正想办法让这厮吐出来……”

老大狠狠瞪了机灵鬼儿一眼,随即颓然闭嘴。

“嚯……你们想了啥办法?”

“这……小的们实在想不出啥好办法,全凭大人吩咐。”

“不如……你们干脆帮我把他剖了?”铁皮人呵呵笑了起来:“今晚回坑里给你们割肉吃?”

机灵鬼儿哆嗦起来:“大人……不可呀,小的们贱命没所谓,大人您的名声可不能污了……”

“嗯,不错,还知道心疼大人的名声……”铁皮人摆摆手,“都过来吧,我教你们个法子,不伤他的性命……”

少年们哆哆嗦嗦爬起身来,凑近铁皮人。

仓啷啷声音响起、歘歘歘刀光闪过,一群少年倒成一圈。

“没有人知道,名声怎么污呢?”

随即凑近躺在地上的少年,俯身查看间,黑色碎星石从呆子口中喷出,铁皮人身上泛起青光,随即又黯淡下去,石子正中眉心,穿透进去。

………………

原本人形的魂魄已经缩成一点魂火,淡薄到几近透明,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在这四处漏风的泥丸宫中——强行借尸还魂、奋力一击碎颅,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一点储备。

耳膜被音爆震破、右锁骨被击穿、左掌心被烫烂、肋骨被踹断了两根、头面胸腹到处都被揍得淤青,极度营养不良的身体叠加失血过多……也不知道这具身体跟魂魄,哪一样会先撑不住?

从石子上汲取的一点灵气,只一击就已消耗大半,剩下的一丝暂存在丹田里,几乎跟没有一样。

此地灵气几近于无、这呆子的根骨只能评为下下……残魂详查这具身体、感应天地灵机,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即便如此,也没有理由放弃!奔逃了十七个世界,不是为了在这里放弃……给自己打着气,努力集中精神,老怪物操控着少年破布一般的身体,开始吐纳。

一声轻咦声飘过,少年的身体飞了起来,片刻之后,落入城垣。

是谁?要干什么?

没有回答。

………………

从天而降的“尸体”引起了小小的轰动,直到匆匆赶来的一队铁皮人驱散了人群,随即有个筑基修士查看伤势、安排救治。

城中的灵气比外间略略浓郁一点,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搞不清楚状况的老怪物干脆继续躺平吐纳。

外伤被处理妥当、人被转运到一处四合院里,又一个筑基修士匆匆赶来,再详查了一遍伤势,还灌了粒丹药下去。

丹药还行,蕴藏的灵气比那粒碎星石还要多一点,老怪物终于长出一口气,这算是活下来了?

………………

“这少年骨血羸弱、根骨低劣,却不知是何来历,县君你如此看重?”四合院里空空荡荡,连套桌椅都没有,两位锦袍羽冠的筑基修士干脆就在院里里摆开龙门阵。

县君苦笑一声:“君侯吩咐下来,我却不知其中究竟。”

随即压低声音:“这少年是凭空飞入城中的,大阵也没有动静,想来是真君在荒野上救来,随手扔给我们?”

“不管怎么说,既是君侯有命,自当尽心救助,药老你可莫轻忽了。”

药老正色:“理当如此。”

“只是这座宅子……”

这四合院三面青砖瓦房,正西却是依着山壁开出的三间大窑洞。整个院子既不算敞亮大气,也没精巧雅致的意趣,主打就是个平平无奇,但却是这郡城中最最值钱的一座君子宅,所以药老有此一问。

“不怕药老您笑话,我确也舍不得的,这都快百年了,我家全靠着这宅子……可是,有舍才有得!倒是我那大孙子比我看得通透,强劝我放手,从此也免了旁人觊觎……”

县君的父亲是位练气入门的君子,苦熬大半辈子攒够了财货,方置办下这座当年新开辟的小院,谁承想这钟家竟由此一飞冲天,从县君开始,连续三代都出了筑基修士,这座宅子自成了金西郡的传说——五百里金西郡、户口百万,如今筑基大修却不足百人,这一宅一家连出三位,真称得上气运所钟。

虽然有三位筑基坐镇,但是钟县君家里人丁并不旺盛,如今竟没有一位练气君子在,宅子也就暂空了下来。

虽则钟县君死死守着宅子不肯放手,但这宅中一应家具器物却早被瓜分一空——筑基之道着实艰难,连这些沾染到灵宅气机的凡俗器物,竟都大受追捧。

可如今,钟县君竟决然放手,要把宅子转给这少年。

………………

两位筑基大修在院中闲聊,自有几个君子里外招呼,指挥一群甲士置办家用、装设屋院。

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甲士千愁,见过县君大人。”

“主君有命,着千愁入侍君子。”

女子二十上下,头挽高髻、金钗斜插;身着墨绿裙甲、腰悬短剑。

待礼毕长身,才见得她身量颀长、纤秾合度,脖颈纤细修长,鹅蛋脸上樱口直鼻,配上一双丹凤眼,英气逼人、白到发光。

两位筑基大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不知是哪位主君如此慷慨?可有凭契?”

女子双手奉上锦缎制成的卷轴:“凭契在此,请县君验看。”

县君展卷观看,只见上书“契曰:少年英姿……不胜欣喜……有私甲名千愁者,赠予君子,以为入道之贺……”

落款处是一方灵印,药老凑过来看了,忍不住嚷起来:“这老儿?他何时蓄养了如此一位私甲?

老儿姓刘,也是位筑基修士,年齿渐衰、子嗣断绝,又不积蓄产业、坐吃山空,他如何能蓄养私甲?还是这般出众的女甲?钟县君心中一样惊疑,面上却不露声色。

“如此也好,君子被创,也正需看顾……待我选几个仆妇,都交予你支派……定须把君子侍奉妥帖。”

“禀县君,一应仆妇佣役,千愁都带齐了。”

“哦?”

………………

家具都是灵木所制,器用材质多有银玉,床上铺的、窗上挂的,不是锦绣就是皮货……东西流水一样搬进四合院,两位筑基大佬看得眼皮直跳——这些东西的品秩,竟不比他们自用的差多少。

里外奔忙的仆妇,个个干净利索、训练有素;指挥他们的是一对中年甲士,男主外、女主内,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那千愁却无事可做,只陪在大佬身后答话。

“回禀县君,这二甲是千愁长辈,怕千愁年幼,照应不好君子起居,故此特来帮衬。”

“那刘老儿呢?赐下如此大礼,怎不过来见见人?”药老还是对眼前的一切充满怀疑。

“回禀药君,刘君吩咐:此事非施恩、不图报,所以见如不见。”

“不行,我得找这老儿问个清楚去!”

“回禀药君,他老人家动念远游,此刻怕已不在郡中。”

“啊?”

………………

堂屋之中,少年提笔写下歪歪扭扭三个字:狼不平。

“这姓倒是少见。”县君点点头:“老夫这就为你入册,即刻上报君侯。”

顿了顿又道:“今日我金西又添一位入道君子,当真可喜可贺。你且静养将息,待身子大好,即入学舍听道。”

见少年还是懵懵呆呆的模样,县君叹口气,转身吩咐千愁:“把君子伺候妥当了,有事速报。”

………………

送了两位大佬出门,回转时少女已经卸了甲,换了一身粉白襦裙。

仆妇抬了热水进来,少女告了声罪,扶持着现在叫做狼不平的少年半躺下来,亲自动手梳沐。

少年矮小瘦弱,还不到少女的肩膀高,大姐姐照顾小弟弟的场面,倒不违和。

先洗头、然后净面,再避开伤口擦拭身上的血污……

手法生疏却又章法有度,学习过怎么伺候人却没实践过?斜睨着脸越来越红的少女,狼不平总结着收集来的信息。

逃亡了这么多个世界,狼不平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开局:衣不蔽体、重伤濒死的拾荒少年,转眼间豪宅凭空入手、美姬携仆来投……问题当然出在那个把他扔进城来的“真君”身上,这位大人物发现了什么?为何这样安排?又有什么打算?

天际不断有流星划过,城垣有防护罩保护,每次激发都在城中撒下光影涟漪……这流星雨是长期存在的吗?

荒野之上,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城垣之中,灵气勉强能够“呼吸”;这山边豪宅,灵气浓度又上了一档……好像是个同心圆结构?身后这西山上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入册是不是就等于签了卖身契?学舍又是什么所在?

这女子还有那中年男女,三人都是所谓“甲士”,不知是个什么说法。他们的地位远高于一众凡俗仆役,可也免不了被当做货品倒手转赠——这世界的仙凡之别,似乎有点过头了?

思绪转到这里,更过头的来了:少年身上仅有的一条破烂短裈,被剪刀拆成了布片。

狼不平不敢再装死人,胀红了脸赶了少女出门,自己动手清洗。

灵识里“听”到门外低低的劝慰声:“千愁如此人材,君子怎会不喜?只是如今君子伤势不轻,确也不到时机……” 第2章 “这赑屃真帅,待狼大哥你大好了,选个休沐日,咱去荒野上兜风吧?”小胖子李药师在大龟背上兴奋地直蹦跶。

李药师是药老的曾孙,或者是玄孙?这世界的人好像不太在乎这些名目,于是狼不平也不细究——这小胖子刚刚十岁,已经能在丹田里存住气,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君子”了。这几日每天上门送药,倒也混得熟了,今日就是请了他引路去学舍报到。

大龟通体金黑,两丈多长、一丈多宽、八尺多高。龟甲外沿隆起,在背上形成一个浅槽,此刻载了狼太平和李药师,还有随侍的千愁和御兽的亥叔,行在内城的驰道上,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狼不平虽然跑过很多世界,却没见过真龙,倒不知这龙子之名是不是僭越。不过大龟绝对是灵兽之属,负重惊人还有种种神通,几日来收集到的信息指出,这东西虽然还只是幼兽、当不得大用,价值已不逊色于那座百年三筑基的豪宅了。

这让狼不平愈发好奇,千愁这小娘皮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陪嫁”竟如此豪奢。

眼中浏览道旁风物,脑子继续梳理信息,口中却打趣道:“药师兄弟这般贪顽,怪不得药老天天拿大棒伺候你……”

“去荒野的事儿,那怎么能叫做顽呢!那是历练~”小胖子不乐意了:“咱都是要做大事的,将来遍历荒野,掘大坑、筑大城,须当早做准备……”

这时一颗大星击中城垣,激发的银色光幕遮蔽了半个天空,雷声滚滚,淹没了小胖子后面的话。

这世界极度乏灵,跟狼不平的老家地球很像,仅有的灵气来源就是这没日没夜从天而降的流星雨。天威之下,凡人是活不了多久的,只有阵法遮护下的城、镇、寨、堡,才能庇佑人类生存繁衍。

资源极度匮乏,所以阵也不是随便就能立的,大个儿的陨石坑当然就是最佳选择,比如这金西郡城就建在一个超大号的陨坑之上。

此刻赑屃已经爬到坡上,回首望去,东边大半个圆形的城廓尽收眼底,再往西看,千丈高的大山像堵巨墙立在眼前。狼不平估算地势,发现正在爬的这座“西山”,不过是被陨石和巨墙“挤”出来的一个小土堆。

雷声散去,狼不平调侃道:“药师兄弟发下宏愿,即有大星降世呼应,大吉啊!”

“待李真君觅得天坑、筑下大城,这赑屃就赠予兄弟以为贺礼,如何?”

小胖子被逗得哈哈大笑,随侍的少女却偷偷撇了撇嘴。

………………

内城之上、山腰以下,偌大一片山林都是学舍的地盘。其间林木葱郁、飞瀑流泉,馆舍亭台掩映、石阶木栈勾连,端的是人间仙境、地上洞天。

灵气比内城浓郁了数倍,狼不平吐纳一回,却暗自摇头:还差得远。

今日并无座师讲道,一路行来只见得些少年,或三五成群演习法术、或独据高台朗诵道书,见狼不平一行经过,纷纷围观——赑屃的威势、千愁的容光,并不是大路货色、寻常能见。

值堂的李君驱散了少年,慢悠悠转回大堂坐定,这才开口问道:“你就是狼不平?”

不待回话直接批讲起来:“学舍乃修行所在,岂是尔等炫耀攀比之所?这大龟、还有这伴当,以后不许带来。”

“我观你五行庸平,也无谓从哪里入手更方便……我金西独缺木系,就赐你《长青诀》一卷,早晚精修、不可懈怠。”

可能是觉得恶意暴露得太明显,李君缓和了语气:“你身子羸弱、先天不足,这《长青诀》正合固本培元之用……日后出则养藤、入则养身,倒也不难安身立命、养家糊口……”说罢不待狼太平答话,直接挥手把人赶出门外。

………………

金西一郡流传的是一门五行正法,入门之初却须从一系入手,渐渐沿着生克之道填满五行,是为小成。

而这须发皆白的恶老头指给狼太平的,就是入门阶段最不受待见的木系功法。

这《长青诀》进境慢、法术少,不合战斗冒险之用,也不方便兼修阵、器、符、丹诸道——至少在这金西郡的道统里,《长青诀》就是这么一块鸡肋,除了木性实在特出的,少有人修。

说是鸡肋却也不恰当,因为木系修士反而是郡中最少不了的——金西郡的主要食物来源,是一种叫做常青藤的植物,“养藤”这顶顶要紧的一项产业,绝少不了木修的加持。

就业前景十分广阔。

但是除了养藤,练气期的木修几乎啥都干不了。饿是饿不死的,但是想靠种地发家致富,积攒资粮破关精进,又何其难也!

所以小胖子李药师气得直跳脚,却又不敢找李君理论,扭头就要回家求自家老祖宗出头。

狼太平却拉住他,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药师,这却万万不可。”

“我一个拾荒少年,本就是路死沟埋的命,侥幸从星劫里活了下来,竟然还得了一点灵光,如今尊为君子、可以入舍求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资质平庸、根骨不佳,原本就没有登堂入室、求问大道的机会,强要学人家探荒、行商,那岂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师君赐下《长青诀》,就是赐了我一条活路啊!以后安居城中、养藤养身,有何不可?”

又压低了声音:“我在外城的时候就听人说,这《长青诀》也是一门神功呐,养身养生……不难多子多福,没准儿生下几个有天分的,以后我这姓狼的,也算这金西一世家喽!”

说着说着,竟咯咯笑了起来。

“你……这……岂有此理……”小胖子被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身后的千愁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了起来。

这时,“啪啪啪”的掌声响起。

………………

鼓掌的也是个少年,身量高大、剑眉星目、锦袍负剑、大步流星,好一副英雄卖相。

“我观你沐猴而冠、轻浮跳脱,确是个外城贱种。不想胸中倒是藏了一点锦绣,有三分自知之明。”少年英雄似笑非笑:“不过嘛,君子居、大不易,靠养藤想在内城立足,难啊……”

“不若与我做笔交易,宅院、龟兽……嗯,还有这美人儿,我大大予你一笔行甲丹……”说着又向大堂方向拱拱手:“以后也有我家老祖照拂,定不教你受人欺侮……汝意如何?”

狼不平目瞪口呆,李药师却先嚷了起来:“李大嘴,你欺人太甚!”

眼珠子转了转,狼不平客客气气回话:“好教这位李兄得知,小子所居宅院乃县君慨赐,这美人儿是刘君所赠,龟兽嘛,我刚答应了将来转赠药师……不若您去同县君、刘君、药君打个商量?诸位君上但有所命,不平自然双手奉上。”

说罢不待那李大嘴答话,直接吩咐亥叔:“起龟吧,载我去城中沽衣。”

扯了扯身上锦衣,“李君子指点得不错,这衣物不合身,言行不得体,确实像个猴儿。”

………………

千愁带来的“嫁妆”虽然丰厚,却并不包括狼不平能穿的衣物。在家里养伤还好,没那么多讲究,今日到学舍报道,却实在没有合乎规制的袍服可穿。翻箱底扒拉出来一套勉强合用的,却还是大了一号,配上狼不平这骨瘦如柴、头大身子小的身板,说“沐猴而冠”倒也贴切。

被李大嘴恶心了一下,狼不平干脆直接买衣服去。

成衣铺是给甲士服务的,自然坐落在外城,赑屃穿内城而出,自然又招摇了一路。

外城远比内城热闹得多,靠近内城这一块儿明显是商业区,摊铺林立、叫卖声吵闹声此起彼伏,当然也少不了鸡飞狗跳、污水横流的景象,烟火气十足。

庞大的赑屃闯入外城,自然引发一波儿骚动,大姑娘小媳妇纷纷走避,街痞闲汉远远围观交头接耳,有铺面的“体面人”远迎高接,还有想闯到近前拦路告状的,直接就被几条大汉拖进了巷子去,街面上瞬间干净了许多。

君子身份贵重,轻易不下这外城,狼不平此来,竟称得上一桩大事。

赑屃停在成衣铺外,店主早早跪在门外迎候,亥叔和千愁搬了龟背上的锦墩铺在店里的凳子上,这才请狼太平入座歇息。至于拣选衣物、比对尺寸,自有千愁代劳。

说是拣选,其实也就半刻钟的光景——适合狼不平这身材的衣物拢共就没几套。千愁清了场,在堂屋里伺候着换了身劲装,狼不平就着铜镜照了照,倒还满意——如今这身打扮好歹像个孙行者,至少不是弼马温了。

千愁又吩咐店家记下尺寸,凡内外长短、诸般花色,各订了五套十套不等,做好了一起送内城宅里去,这趟采购就齐活儿了。

正待回程,门外却有一名甲士匆匆赶来,高呼“狼君子留步。”

“不知狼君子驾临外城,小甲伺候不周,万望赎罪!”

这甲士大约是县君下属的下属,当日给狼不平抬过担架,算得个熟人。

狼不平点点头,甲士压低了声音:“吾家甄君子听闻狼君子身子大好,不胜欣喜,订了晚间一席小筵,不知君子可否赏光一叙?”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城外荒野上出了桩蹊跷命案,一名铁甲还有七八个拾荒儿齐齐毙命,甄君子颇是头疼,正要问计于狼君子……”

狼不平心里叹了口气,这宴不赴不行哈!

………………

“这么说,甄君子总司外城捉奸缉盗之事?”溜达在内城城垣上,比较着被隔离开的内外两方世界,狼不平随口问道。

“是。”跟在侧后一肩之地的千愁回答。

“刑警队长啊。”狼不平嘟囔一声,又问:“那这内城呢?学舍?学府?”

“内城之中,李尉君专负其责,有十二君子、百名甲士麾下听用。”

“你对这些倒是挺熟哈。”狼不平调侃一声,接着问:“那……如这荒野凶案,凶徒会受何处置?”

“千愁不通律例,只听说过几桩案子……”

“去年有匠人补屋,失手坠石砸死了一名甲士,夷族……”

“有甲士结队探荒,为星石起了争执……杀人者流于荒野。”

“去岁,有君子白龙鱼服,在外城酒肆饮酒,醉后打杀了一名私甲,最后赔了主家十斤碎星石……”

说到这里,千愁的声音低了下去,狼不平却长出一口气:“十斤碎星石吗?千愁你嫁妆丰厚,不会拿不出来吧?”

自知失言,赶紧找补道:“今日我也一身布衣,碰上不开眼的甲士觊觎千愁、惹怒了我,咱也打杀了他!呵呵呵呵……”

“君子说笑了,千愁、赑屃,一应财货,都是刘君赠予君子,哪里是什么嫁妆……”接着声音愈发低了:“千愁不过贱甲,又哪里有资格嫁予君子……”

“碎星石是没有的,行甲丹倒是还有一些,想来也能折够了数目……”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莫非君子……”

狼不平不答,只长叹一声:“甲士面前、庶人不算人;君子眼里,甲士就是碎星石……”

忽又问道:“那我等君子之于君上、君侯呢,又值多少碎星石?”

“君子身份贵重,岂是财货可赎……”少女答道,随即正色:“说到财货,千愁正有一事要禀明君子。”

“这两日千愁打听明白,居这内城宅院,每年须有一笔供奉交予县君……那头赑屃,每日须有灵谷喂养……亥叔卯姨,也须按月发放例钱……刘君所赠虽则丰厚,却也支用不了太久,君子还须……”

哈?原以为是一夜暴富,实际上却背了三座大山?狼不平有点儿懵。

“千愁以为,药师君子所言确是正理,不若就求药君出面周旋,换一门功法?”

“嗯?千愁你这是在教我做事?”狼不平转过身来,沉下脸质问。

“千愁不敢了,祈君子赎罪。”

看着少女惶急的神色,狼不平忽然失笑:“我本拾荒儿,于这城中事、修炼事一窍不通,倒真少不了千愁姐姐时时指点诸般关窍呐。”

见少女脸色白了又红,狼不平又道:“不过这《长青诀》还是要修的,经营之事另想办法吧。” 第3章 “固穷居”就在内城西角门外,两人溜达到地方的时候天刚擦黑。

千愁解释了这名字的来由,果然是“君子固穷”的意思,狼不平暗叹一声:这世界也有圣贤书流传,想靠当文抄公发达,没戏了。

小小庄园、十余客舍,从外面还看不出什么,等到进了门,狼不平大受震撼:这地方,跟“穷”字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酒是灵酒、肉是灵肉、灵果灵蔬,连侍客的女郎也是一水儿的甲士,虽然她们的甲甚是清凉单薄。

相较之下,锦玉、明珠、宫灯、彩绘装点起来的这座华堂,倒算不得什么了。

千愁也是第一次来,堂中的脂粉香、莺燕声弄得她脸色阴沉,只嘟着嘴。

甄君子还请了位姓陆的陪客,却是位外郡君子,跑行商的营生。不久前在金西置办了宅子,恰是狼不平如今的邻居,便也邀来一起坐坐。

揖让一番落了座,甄君子笑道:“不知狼君子带了如此出色的伴当来,这些庸俗脂粉须入不得眼啦。”转向陆君子:“不若都撤了去,咱们茶酒清谈如何?”

狼不平大笑摆手:“不可不可,二位君子折节待我,岂有不尽欢之理……”唤过千愁耳语几句,打发少女出了大堂。

于是丝竹声起、歌舞绕阶,酒过三巡,几人已是称兄道弟、好不熟稔。

“听说今日学舍之中,李师给狼兄弟选了门《长青诀》?这位老爷子啊……”甄君子长叹一声。

陆君子讶然:“《长青诀》?这却是欺人太甚了,不知这位李君跟小兄弟有什么仇怨?”

“还不是为了他那宝贝玄孙出气。”甄君子就着怀中女郎饮了口酒,开始解说其中关窍。

“李君大限将至,家中后辈却不成器,只有那李达醉有一丝筑基之望,这些年也不知在他身上堆了多少丹药、费了多少心思。”

“前年县君的孙大人筑基封君,那处灵宅就空了下来。李君仗着面子,求了钟县君多次,求买求租,听说却都被那位新晋的钟君拦了下来……”

冲狼不平点点头:“狼兄弟甫入郡城,钟家就把灵宅相赠,让李家怎不嫉恨!”

“狼兄弟,这功法的事情万万轻忽不得,不妨还是求县君出面转圜……”又自摇了摇头:“李师掌学舍多年,半个金西郡的君上都在他堂下听过讲,他老人家越老越拗,劝不得又迫不得,唉……”

忽又眼睛一亮:“听说狼兄弟是被……那位……救到城中来的?若能求得那位吩咐一声,岂非万事无忧矣!”

“好……好教兄长得、得知,我并不晓得是是是……哪位救了我,醒来来的时候,就就躺在宅屋了……”这具身体是个先天不足、营养不良、重伤未愈的少年,几杯酒下肚,狼不平早醉红了脸,话都说不囫囵了。

甄君子还待再问,却被狼不平打断:“听……听兄长麾下那甲士说,有荒……荒原上的案子……子,要问?”

“啊哈,那案子已经结了。”甄君子吩咐女郎出门唤了那甲士进来,甲士还捧着一只木箱。

“散甲金鼠,于荒野中见财起意,妄图谋害狼不平君子未遂,依律夷族!”

“金鼠身无长物、家无余财,止索得全钢甲一副、行甲丹八枚,依律偿于狼不平君子。”

甲士打开木箱让狼不平点验,却被甄君子啐了一脸:“混账东西,这点儿东西狼君子岂能看在眼里……”

却被狼不平拦了下来:“兄长说笑了,我一个……一个拾荒的,还还真没见过这好东西呐……”说着摇摇晃晃站起身,要去摸那钢甲,却不想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幸被陪侍的女郎扶了。

陆君子笑道:“小兄弟莫急,你不是带了伴当么,唤她来点验就是……”

待狼不平盯着千愁接了箱子,陆君子又道:“我观小兄弟不胜酒力,身上还有伤势,不如早归歇息吧,改日我等再聚……”

………………

目送固穷居送客的蜥车远去,甄陆二人相视而笑。

“果然是个穷小子。”

“还很贪。”

甲士附耳向甄君子说了些什么,甄君子大笑:“提前把账结了?竟还是个死要面子的?”

陆君子左右望了望,见无闲杂人等,便道:“如此这事便算是有了点儿眉目,甄兄,我们再细细议一议?”

两人把臂回了大堂,令人撤了酒、换了茶,挥退侍女,低声商议起来。

………………

倚在怀里就着少女的手饮了一大杯酽茶,狼不平好受了一点,于是板起脸来批评:“千愁你这业务……功夫不到家啊,差点呛死本君子!人家固穷居的女郎,那么温柔体贴,啧啧……你可得好好学学。”

千愁把杯子在桌上重重一蹾,没好气儿的说:“那君子您住固穷居去好了,有吃有喝有曲儿有人伺候,也不算贵,八十丹而已。”

“八十……八十丹?行甲丹吗?”狼不平狠狠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这一餐的账?”

“真不贵呢,也就是赑屃俩月的嚼用、亥叔卯姨半月的例钱……君子喜欢,千愁明早就去再订一席,这回还请甄君子陆君子吗?”

“啊这个……哈,不急。”狼不平讪笑着,“对了,那甲呢,取来我细瞧瞧……”

“臭了,着人刷洗呢。”

狼不平忽又兴奋起来:“今儿省了十斤碎星石呐!我还当要有好大麻烦,就这么着了结了……怎可不好好感谢甄君子?对了,十斤碎星石,能换多少行甲丹?”

说到这儿,千愁语气缓和了些:“大约百五十丹?”随后又酸酸补了一句:“看这具甲,那个家伙怕是值不得十斤碎星石。”

“啊对,还有这甲,这甲能值多少?”

“要是拿去发卖,或值三四百丹?要是碰到身材合适又急用的……也总不会超过五百丹去。”

“钢甲就是这点不好,挑人、挑身材。”

狼不平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这不是,还是,还是大赚了一笔嘛……”

忽又悚然惊觉:“你是说,这甲比那个甲士的性命还要值钱?”

千愁黯然:“我等无有仙缘,确是不值钱的。”

………………

金西郡百万人口,甲士堪堪过万,当然不能算做不值钱。哪怕其中最上不得台面的“散甲”,比如这位身无长物的金鼠,在外城里也轻松养活着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当然,这一大家子如今都不在了,普通人的命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地不值钱。

甲士是这个世界的核心生产力,连甲都穿不上的普通人,真不算“人”。

狼不平走过很多世界,见过无数血淋淋“吃人”名场面,可这样不加掩饰、理所当然的做派,却还是很稀罕的。也许传说中的魔界该当是这个样子?可这是个道门传承、念念登仙的世界,又岂可如此?

狼不平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自己不过一个逃犯,想这些又有何用!

………………

“不过这个甲士,确是最不值钱的那种,想来一颗行甲丹供不了他用几个时辰。身上止剩下八粒丹药,这一半月里若是没有进项,怕不就要卖身了……”千愁没了呛嘴的心思,淡淡解说着,只当闲聊。

所谓“甲士”,其实就是被卡在练气门槛外的倒霉蛋。他们有点儿悟性、有点儿根骨,能感气行气、能行功施法,但却没办法把灵气长时间留在丹田里——这实在是件挺稀奇的事儿,狼不平也不曾在其他世界见过。

这世界“星劫”全年无休,离开阵法的保护,普通人是没法在永不停歇的流星雨中活下来的。而服下行甲丹的甲士,在那一点灵气散尽之前,可以激发甲上铭刻的阵法,抵御小号的“星劫”。

甲士是养藤的主力、筑城的担当,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深入荒野收集星石——其实就是采集灵气,这才是人类可以生存于这一方世界的根基。

狼不平忽然来了兴致,捏了粒行甲丹出来凑到千愁嘴边:“来,磕一粒,让我瞧瞧……”

少女推拒不过只得服了,狼不平又命她躺平,把自己的大脑袋枕在千愁的小腹上,启动灵识、细细感受。

………………

“我怎么觉得,你连那个金鼠还不如呢?”狼不平坐起身,“你这一粒丹,最多两个时辰就耗尽了吧?”

“是,千愁去不得荒野,只能侍奉君子……”

狼不平没太听明白,但也没再深究,又取了一粒丹自己服了,闭目体会。

行甲丹入腹,自然化为一缕灵气,投入丹田之中。丹田中一团小小的灵气旋涡缓缓转动着,这是之前吐纳积攒下来的一点儿本钱,狼不平控制住旋涡,不让它吞噬行甲丹带来的灵气,任由那缕灵气飘散在丹田里。

灵气迅速从丹田渗漏出去,过程在灵识中清晰可辨。狼不平估了一下速度,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漏个干净。

嗯,自己这根骨还不如千愁……

指挥旋涡吞了剩下的灵气,狼不平发现渗漏还在继续,只不过速度慢到几不可察……把灵识撑到极限,还是看不清楚这渗漏的细节。狼不平摇摇头,暂时放弃。

“对了,我……君子出荒野,也得披甲吗?是不是也得给我准备一副甲?”

少女张大了眼睛:“君子不披甲的……千愁听说,君子施法自铸灵甲,并不需穿这有形之甲。”

“莫非,学舍里没有教给君子灵甲术吗?还有寻星术……每位新晋君子第一次进学,座师头一桩先教的就是这两样法术呢……”

“这李老儿!我定不与他干休!”狼不平恨恨啐了一口。又问道:“你倒是对这学舍里的门道很清楚?”

“千愁幼时,也做过梦咧……”

………………

千愁是个有来历的,狼不平却也不着急弄清楚——自家身上一堆糟心事还没理清呢。

被诸界追缉,冒死偷渡到此,却在刚落地时就被那个什么劳什子“真君”盯上,那家伙至少元婴起步……

这几日过得倒还算舒坦,甚至能感受到浓浓的善意,可这不可捉摸的善意怎么敢相信?

继续换地图吗?能逃过那家伙的注视吗?

还是只能暂时先这么混着?那又该用什么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

一直扮演拾荒的傻小子,会被那家伙嗤笑吧?

装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那千愁明显已经有了怀疑……

狼不平思前想后,不得要领,酒劲儿又翻涌上来,沉沉睡去。

夜风骤起,不多时荡尽了蔽空的浮云、遮天的尘烟,一弯银月斜挂,又有一条光带横贯南方天空。

………………

出了窑洞、伸个懒腰,狼不平被贯穿整个南方天空的光带吓了一跳——这几日天气不好,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碎星环。

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见旁人见怪不怪的样子又不敢问,只好闷在心里。

右手还是使不上劲,只得倚在千愁身上由她喂饭。狼不平的身子瘦弱得像个十岁的娃娃,千愁却早长开了,这景象倒不违和。

见狼不平眼睛一直瞄着那光带,千愁笑道:“这些日子天气不好,确是好久没见碎星环了,君子……”

狼不平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少女:“造物如此神奇,千愁可知这碎星环到底是何物?”

“故老传说,这是上古之时,星君于九天之上击碎了一颗星辰……”

少女叹了口气:“虽则为我谪仙界添了一道无上美景,却又日日夜夜,降下无数星劫……”

“星君……”狼不平装出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我小时候听说过好些故事,千愁可知哪里有这类话本……”

“原来狼大哥你也喜欢话本?”李药师球一样滚进了院子,人未至声先到:“我同你讲哈,《星君怒斩碎星魔》这一部最过瘾了,一定要看!还有《星娘子碎星戏谪仙》《莽真君千年洗冤录》……”

“学舍里头的大用阁,藏的都是无关修行的闲书,好多话本可以看呢……”

“大用阁?闲书?这名字倒是有趣……”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李药师介绍道:“就在匾额上写着呢,说是古圣箴言……”

“不过李老头儿最烦我们看闲书,被他逮到了可不好过。”

“李老头!正要找他算账!”狼不平恶狠狠咽下嘴里的花糕,“不吃了,上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