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门琢玉》 天生灵石 小五说,自己同话本的灵猴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不无道理。

自打出生,他不也没见过亲生爹娘,自小在这破庙野蛮的生长,承几个老乞丐的恩才没饿死。又如小猴般跳脱顽皮,能领着十几个小乞丐城东讨到城西。几个“干爹”也说他有几分山大王的资质,说话服众,却似泼猴,无耻下贱,面皮厚,手段难看。

小五不全同意这种观点,也懒得置气。

面皮对乞丐来讲,实是远了,讨口子们偷抢骗砸,耍耍无赖,都是惯用伎俩。

再说,夺旗城里若没有这些个老乞丐,“老干爹”,庙里小乞丐们孤苦伶仃也难活。

又脏又懒的老东西,让他们说去。

倒是庙里最脏最懒的柏老爹打趣他:

“照这样,岂不是你们这些个小乞丐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若不是,那世人的魂魄到底是哪来的?天上么?”

这就引得小五好想了,只不过他至今落地才不过六七载,能有多少阅历?于天下的概念都是从评书话本上了解,平日胡扯几句还好,这应是古刹高僧该参悟的大道,乞儿之流能弄懂吗?

平日作威作福贯了,今遭被驳了几句,心里不痛快,柏老爹有养育之恩,他又不好耍闹。

小五其实算不上好面子,但要镇住这些个新来的小乞丐,他只能想想法子硬着头皮争几口气。

于是在夜静人眠之后,突然爬起,做了个声明。

小五到底觉得自个跟别个小乞丐不同。

他天生带着一块“通灵宝玉”。

对,跟话本里的主角一样,不知从何而来。小五大胆的猜测,这是从生下他的石头上裂下的,是为护他,所以他喊这块石头叫娘。

这可雷倒了庙里群乞,柏老爹实在笑得肚子抽筋,扶着一根庙里的断柱半晌,猛拍几下肚皮才能又开口难为他。

“你说这是你娘,好好,姑且说你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但你跟这石头同出一源,你怎敢断定它就是你娘亲?”

“万一它是你的兄弟或姐妹呢?你又能找出什么凭据来判断?哈哈……跟一块石头认亲。”

柏老爹讲完这话,庙里的小乞丐也都憋不住了,纷纷嚷嚷的在庙里闹。

在这笑声中,小五竟饶进那个古今贤人都绕不开的困惑中。

我从哪来?

嗯……不能真是石头吧……?

不对,为什么有人蠢到去跟石头攀亲带故,我又不是一块真石头……烦,真烦……

直至次日城东菜市的施粥,柏老爹也没见着他。朝几个小乞丐打听后,才胡乱呡了几口淡薄的稀粥,含着笑回破庙里去。

庙里热闹一如既往,只是往后多了个沉默的小五。

……

如此往复,又是一年秋。

墙头上,小五捏着石头对着一堵泛黄的庙墙已是面壁许久,脑袋里戏曲和评书的情节如飞线一样不断掠过……

咔,一道碎瓦被踩烂。

思绪全断。

唉,又是无用功。

还得快提起神来,毕竟未时还要练有用功。

小五揉揉僵硬的脸蛋。

这些年,久坐与练功一起成了惯例,而这里也实是一处好地,僻静幽深,适合冥想。

但有困惑都会来此静坐,虽不谈迎刃而解,至少不会挂记在心,小五享受这种过程,今日却得另谈。

他抬头直面暖阳,推算了一下时辰。

已是午时。

于是一个飞身跃过窄窗,只是不巧,对面刚有一人攀上矮墙,两人便撞个满怀。

“哎呀”

来人同小五差不多岁数,一张皮囊倒是卖相不错,一样的破布褴衫也能穿出个落魄公子味,着实有些可恨。

这人跌坐在泥地里,揉着腿耍无赖道:“五爷啊,咱们这行也有走贼路的习惯?还以为只有我一人不走正门咧,看来六爷说的对,这墙确实是踏矮的……”

只是话未讲完,便被小五噎住。

“唉?可别咱们。”

“你荣某才混上几天就装上老江湖了,见过真贼吗?也不必巧遇了,你五爷就在此,偷摸跟着算什么君子?”

这人满嘴胡话,小五实在是没什么好气。

什么不走正门,分明是跟踪已久,还寸步不离。除去亲近的,谁平日知道这地,目的不谈,光是这少有的清静被打扰就有够不悦了,更别说别有用心。

这叫荣风的作了个揖,没皮没脸道:“荣某虽没‘天生石胎’下凡,‘通灵宝玉’入世的来头,偷鸡摸狗的腌臜事儿还是见过不少。五爷莫嫌,只是老爹嘱咐过,你是本地头儿,让我跟你混个熟,还且耐我一耐。”

小五听罢也只能叹气。

若不是柏老爹叮嘱,换别个儿如此,早躺城东棺材铺子里等着被挑走配阴婚了。

这人实在是话太密,跟太紧,各种套话打探,防备之余着实累人。

真是扰的他茶饭无心,功也没法练。

也不晓得老爹如何考虑。

等临了岁评,定要甩了他。

……

是夜,庙中。

昏暗之中只燃着一盏小灯,随风飘闪。

众乞席地而座,各自嚼着炊饼之类吃食的残渣碎屑。荣风仍不时向小五搭话,小五却没心思答他。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月岁考评的日子,那几家如何也会交点供点,或多或少,那是租子,心意所在。本月怎么如此冷清?没到小月呢……

撕破脸了?

小五抚额沉思,身边遭杂不断,他的心情却沉入谷底。

又或……事情败露了?不会……

就在这时,殷红破败的庙门被一阵邪风轻轻推开。

一个跛脚花眼的老乞丐沉着脸踏了进来,脚步声竟如雷鸣般震耳,也不晓得,快入土的老瘸子如何弄出这种声响。

等到那老乞丐用一对闪着寒光的惨白招子扫过众乞,又在土台上坐定,才有人敢怯生生的发声。

“陶老爹……这是?”

被唤为陶老爹的老乞丐冷笑着,嘴角撕出一道大口,衬得行尸般枯瘦的面庞更加可怖。

众乞不解,小五却不由坐正。

那老乞丐一手将泥盘盛着的半盏油灯罩在掌中,另一只手抛玩着一只白瓷油葫芦。

他幽幽的盯着那温暖的橙色烛焰,目光涣散,嘶哑的嗓子几乎是挤出声音:

“都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有些人不懂这个理儿,爹娘不教,那是家养不好。你们一群小乞儿没家没爹娘,不懂倒是合情合理,毕竟咱们干这一行没人引路。”

“不过……”

那葫芦被猛的甩在空中,又爆裂开来,黑油四溅,还有几滴落至荣风油腻的饼上。

倏然间,无数气流从门窗墙缝中被猛地抽出,那橙黄温暖的烛焰噗的一下熄灭。

一道厉红不祥的赤焰竟在泥盘上缓缓重燃!

陶老爹狰狞咆哮:“却不想有人走错了道!油……灯油!柏老鬼没教过吗?谁?谁上供的死人尸油?”

狂风在庙里肆虐,卷起碎炭和烂布。

一个抽泣的小乞丐被风拍倒在地,众乞如见灾星迅速避开。

陶老爹一笑:“新面孔不是?五子,这月是他供的油吗?”

小五猛地一个激零,只觉得有寒气自尾椎透顶盖,不敢多想,赶紧应答。

“老爹明眼,是他……不过,他恰才本月到,运道差些,供奉轮值正巧……”

“我不管”

陶老爹眯着眼,昂首沉迷于风中带来的腥臊。

“五子,你说柏老鬼这回还有由头阻我吗?”

小五此时才是如堕冰窖。

改投门墙 泥盘中的烛火又熄了。

就有乞丐生起篝火,众人沉默着将身躯埋入角落阴影中。

小乞丐茫然失措,他看向小五,期许刚认的头儿能再帮他说句好话。

回应他的只能是无言。

“孩子,去关门”,陶老爹突然和蔼。

门板被秋风呼的作响。

小乞丐紧了紧薄衣,不敢违逆,于是抿着嘴唇向门外渡步。

或是他步子太小,下石阶时一脚踩空,又被不知何物绊倒,一下子滚落跃坐到院中,迷惑中豆大的泪就要落下……

哧哧哧。

几股邪风刮来几片残叶,在门外打了个旋儿,又嗖地一下向院内灌来,小乞丐一愣,睁着泪汪汪的眼睛,怔怔的看着那怪风。

忽然间,风声骤起,狂暴的气流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去,先携着残叶将哭喊声削去,又剥去破衣。

最后,那邪风竟将他裹挟着同尖叫一起卷上茅顶!

场面诡异十足。

妖怪?不对。

有眼尖的乞丐瞳孔骤然收缩,打了个颤粟,不由地去抓旁人的手。

他实是有些悚然。

那分明是几张狞笑的鬼脸!

庙里一时无人敢言,在寂静中,顶上啃食硬物的咀嚼声渐渐响起……

“你们到底供的是什么淫祠?”

荣风惊魂未定,小五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别乱讲。

空气中的腥味更浓了。

陶老爹清清嗓子,环顾四周。小乞丐们都抖成了筛子,心头火一下浇灭不少,也没了开口的意思。

哼,养气功夫又下一层楼。

都是乙下资质的苗子,如此不堪。

振了振袍子下的血沫,陶老爹背过双手,瞟过小五,不由点头。

还算镇定。

也劳柏老鬼费心,若是我……

陶老爹突生一念。

便从袖中取出一本粘着血肉的册子,无视众人恐惧的目光,塞入少年怀中,拍拍肩膀嘱咐道:

“神盈气足,那就是到了关口。入道勿急,东西带回参悟,欲成大事,老柏那套旧的就停了,没什么大成就……”

小五额上冷汗直冒,却不敢接,陶老爹见其敷衍,手上力道逐渐变大,小五吃痛,这才看向怀中之物。

这册子似乎是用黄绢封皮,原本贵重的书脊被扯断的筋膜与血肉沾染,像在生长又被巨力强行撕开,半边书上浸满血迹,而仅有的洁净上描着两个烫金大字——金枷。

这卖相谁敢去练?

小五暗自诽腹,只能道谢,其中憋屈只有自己知道。

好在有人来打断了陶老爹的传法。

“你也就敢在背后如此污我法门了。”

沉着脸的老道士挥动烟杆,驱散风中的腥味,缓缓进来,目光不善。

这老道脸上泛着红光,目光如炬,端得一副慈眉善目的寿星模样,只是须发邋遢,泥浆都在烂袍上结了板,如此形象,正是柏老爹。

刚来便听这老鬼戳他脊梁骨,看来是蓄谋已久,想撬他墙根,没门!

“你那法子就别误人子弟了!取二者之短还成就成就。炼气怎么?至少能养生,也不先数数自己还有几年好活。”柏老爹摇晃身躯,斜睨着他,“再讲,我这也算传承有续的中成之法,不比你野狐禅来的好?”

“几劫前的中成?落地上都没人捡!”

陶老爹本来沉默,却被“养生”两字刺痛。

“不然练你那龟壳一样的功?越套越紧。唉,也是白瞎两篇小成之法,被某人丈着一点愚智乱缝乱改,还妄想成佛作祖,却不想都要死咯。”

柏老爹走到小五跟前,抽出册子,胡乱翻了几页,啧了一声就扔在地上。

“你!”

“你……想跟我火并?”陶老爹咬牙切齿,庙里门窗大开,气流乱涌。

柏老爹轻笑。

相处多年,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不占理便一言不发,一戳痛点还是要发狂。

这不,果然是暴跳如雷,正好合他心意。

“且来。”

柏老爹亦不惧,深吸一口烟杆,吐出云雾,在大风里,他仍能将身躯埋在云烟之中。

气氛愈加紧张,众人皆是屏息,不敢有动静。

正是一触即发,陶老爹一勾手,欲甩出一道劲风,却听茅顶上的声音渐消,一个病秧秧的小乞丐撞进庙来。

小五疑惑眯眼,觉得眼熟。

是谁敢来打扰老爹们斗法?

定睛一看,这不是刚刚被风卷走的小乞丐吗?

只是皮肤枯燥,神色虚弱,像生了场大病,身上还散着骚味。

小五倏然一惊,他头上似乎还有道口子?

那小乞丐先向自己行过礼,转而对老爹们劝说:“师父师叔,息息怒,今日是五师兄入门之日,何必大动干戈,让我先领师兄调调筋骨,测测脉络才是要紧事。”

说罢又凑到陶老爹旁耳语一番。

陶老爹听完,转怒为笑。

一抬手,风托册子飞入掌中。

“不错,五子练什么,还真不是咱们说的算,我退一步,炼气作基确实尚可,不过主修什么……”陶老爹笑着招手,小乞丐也如狸奴般凑去,把柔软的头发给他抚摸,“他总该能自己选吧?”

这是笃定自己会选他?

小五暗自心惊。

不会……他们间没有多少交流,光是插手修练就已是特例。

柏老爹皱眉片刻,总算看出了点门道了。

“小五一直是我在教,我在养,与你何关?自己作贱弟子,现在想摘果子,是在与周公幽会么?”

当真无耻,自己放养,瞎教弟子,现在想抓现成,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柏老爹在心中嗤笑。

但他仍是招来小五,“你说他自己选,好,当然好,理应如此。就让他选吧,他也非垂鬓小儿,也该能明辨是非了。”

柏老爹抚须,这么多乞儿,只有这孩子他视如己出,对小五,他能有九分信任。

毕竟这十几年里有传道开悟,遮风挡雨,也有同赴患难,许多温情,真可谓亦师亦父,只有小五的一声老爹他才受的理所应当,他该有绝对的自信。

可为何他心有戚戚?

小五正要开口,那小乞丐捂嘴一笑,抬手间袖里落出一块青紫石头。

柏老爹和小五同时一愣,都瞪大了眼。

那正是“通灵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