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圮》 第一章 当世界另一面的太阳压过地平线以后,我这边终于迎来了清晨。

此时此刻,空气中正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芬芳,应该是雨后,我身上窝着的是肥沃的土地,我的手正死死抓着这片厚土,这片孕育我的地方。

我的一侧,山隅与我并齐,我能清楚地看到有几个孩子一起爬上这座小山丘,他们的脸上没有苦难,没有悲伤,没有失望,没有冷漠,更没有属于那种成年人的虚伪,只是单纯的单纯;我的另一侧,绿水与我相望,我能清楚地看到有几条鱼儿错列嘻戏这片向阳湖,它们的身上没有束缚,没有焦虑,没有死气,没有忧郁,没有羞愧,更没有那种属于人的繁琐。

我出生于HEN省的一个小村落里,儿时也在这里长大,却也在这里倒下。

小时候家人总会为我灌输些老套的思想,我虽然不想听,也不想做,但考虑到了家人的难处,考虑到了家人的神伤,我便做了我不想做的,我所不想做的则最终取代了我想做的,直至现在,我的处境则是更加“四面楚歌”,我不想做的,我想去做好,我想做的,我却不去做。

一直持续到现在在社会上:我要再三思量,思量我的处境,我的难处,我的为人应该要是怎样的;我要细细斟酌,斟酌毫无营养的垃圾话,斟酌它们,还要去夸赞它们,苦苦品味,苦苦品味这微苦的世界和这微酸的人,为什么?抬起头看看,看看月光,看看自己前方的路,是否是光亮?还是在这耸立楼房下的阴影。

然后我就这样离开了,我跟所有在城市里认识的人一一告别:首先是一位老妇人,原先还是两位老人,他们对待我总是很好,为什么?我不知道。但究竟还是清楚了——在新年过后,余下的那位老妇人开始对我敞开了心扉,我才能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的儿子放弃了城里舒适的环境,毅然到了山区去支教,最终就是在一个小河边喝水的时候意外吞进去一条蛇来,最终让咬的肠穿肚烂。

我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善待我,令人感到诧异,惊奇又或者是沉重的是,原因却是我左右太阳穴有两颗黑痣,他们的儿子则是在左右耳后面有两颗黑痣,因此才如此善待我,可真的是因为这样吗?我从后面又知道,是因为我刚来这城市第一天租房时候穿的衣服,与他们儿子在河边找到尸体的时候,是同一款,听着老妇人说,我去买衣服的商店甚至也和他呆过的是同一个。

也就是我曾经与他来过同一个商店,与他站在同一个位置观察过同一个角度,看过同一件衣服,也都从镜子里看到过一个身影......你说命运,还真是有些奇妙的邂逅,可话又说回来,这些邂逅究竟是邂逅,还是所谓哲学家口中常说的:“命中注定”

第二位则是与我熟识的一个同事,起先他听说了我要返乡,是震惊震惊而又震惊的。因为我在这里,不仅有稳定的收入,低廉的房租,而且我所住的地方,每天黄昏还能远远望见夕阳,他便劝慰我说,我的故乡虽然是个美好的地方,可我们不是种子,我们不能每天晒晒太阳就活,我们也不是只能一辈子只生活在一个地方。他让我再坚持几个月,等到年底发了奖金就带我去旅游,我拒绝了。

他的话语很委婉,但是却搞错了比喻,我为何不能是一粒种子,埋葬在这深厚的黄土里长大,长大到埋葬在深厚的黄土里。只是我被砍伐了,作为木料送去了加工厂,然后现在我已经年久失修了,应该再作为木料,回到我的故乡,在黄瓜地里甘愿作一根长杆,让这细枝蔓叶顺着我这身躯缓缓的爬,爬到我的更高处去。

第三个人是我原本的女友,像他所说的,我陪伴她的时间太少,我陪伴月夜的时间又太多。我走到了一处城郊处偏僻的楼房,我走上了年迈的石阶梯,我又跨步在这褪了色的红木门前,轻轻敲起。

她便开门了,身上是一身朴素的轻装,可那绝对不是什么粗制滥造,因为从另一侧走出了一位身材较为纤细,可是身高很高的男人,他身上穿的,几乎没有一件是我所认识的牌子,只有一双穿了很久的鞋能看出来路。他想必便是她所对我说的家伙了,是一个长跑的运动员,却是不入流的,每天都回到楼下一个几乎没有人来的老旧园子里跑步,一次便是好几十圈,为了得到赏识,大大小小参加了很多次公众比赛,却都又因为种种而没被发掘,如今快要过去巅峰期,从而走起下坡路了。

我对她说我要离开了,然后打开我的大行李箱,从中拿出了一些水果,多半是南方水果之类,因为她是南方人,还从里面拿出了些糕点,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于是各买了一份,最终在我的再三“请求”下,他只拿走了一块最不值钱的糕点,她说她喜欢吃那个,然后一脸歉意的邀请我进去吃饭,她的男朋友也是一样,完全没有将我当成外人,而是在她与我分别后,这个家伙便一直觉得对不起我,时常是给我一些帮助。我也知道我们不合适,所以没有多余的留恋,我就这样离开了这个我待了近乎十年的城市,义无反顾的走上了归乡之路。

十年前我从北向南背井离乡,十年后我从南向北荣归故里。

我打了一辆计程车,因为我此时的心情很沉重,更重要的是,我似乎从来就没欣赏过沿途的风景,从小到大,都是一觉睡到目的地。

在车上,司机给我说了路程的长度,感叹道我们年轻人真是有魄力,不像他,连抽盒烟都要背着媳妇和女儿,因为他曾经在给那位说是叫“默默”的女孩子求婚时,就发誓过绝对要戒烟,现在想来,他觉得自己当时真是一个小混蛋,这种毒誓都敢发。

我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聊着天,他也是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聊着天,只可惜他握着一个方向盘,能看到的方向也就只有前方的风景,但是,这不是因为安全吗?

他的性格很古怪,大气又有一种小家子气,当我和他聊到家庭时,他选择尽情聆听我的苦难,给予我言语上的支持,甚至给我递过来一根烟来,我说我不抽烟,他却使劲让我拿着,不然就开车一头撞到山沟沟里。然后,他又豪气的给我看了看他女儿的照片,我顺着屏幕望去,那是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活力,我便夸赞他有个好女儿。

谁知他与我刚才的交谈却戛然而止了,旅途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他才又重新跟我聊起天来,说他的女儿被检测出了有智力障碍,也就是弱智,他感叹到明明小时候还好好的,一边说,他的语气也越来越哽咽,我不知如何安慰他,便编造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他也被我说服,我们一路上唱起山歌来,他跟我说,他以前也是在山里长大的,虽然没上过学,可还是凭借自己的实力拿到了工作,娶了媳妇,还问我他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值得骄傲。

最终我们在一处桥边分别,他握着我的手说,一脸郑重且诚恳的感谢我,舍不得我,最终倒反天罡般的拿出了些钱,让我去给我故事里编造的“小小”买些东西,在我的百般推辞下,他收下了我的钱,感谢了我,并交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随时联系。然后风一吹,就只剩下了我自己。

阔别多年,风桓尘土,我又回到了我的故乡,或者说是,我又回归了我原始的精神状态,所谓的故乡,也许就是一种精神状态,那是一种别样的,别样的思愁。

在这一路上我看过了许多的风景,但都不过是昙花一现,唯有故乡像是一种气味般,你一靠近,他先激活你的味蕾,再如同一把铜钥匙,咔嚓一声,缓缓打开记忆的沉香盒。

然后我从地上站起了,此时此刻,我已经不知我是如何沉睡在这河边的,只觉得一觉起来,身子轻盈了很多,看来我最近啊,真的是压力太过于厚重,到底是压断了精神的腰。

我缓缓向着我记忆中的熟识走去,像是去见一见老朋友,完全没有任何沉重的意识,只有一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轻快的心,但当我走到了那条土路,我的家中猛地响起了吹唢呐,敲重鼓的声音,我的心从刚才的轻快又开始担惊受怕,我害怕我还未回到家乡见母亲一面,我便再也见不到了,我害怕回到家乡还未见到父亲一面,我就再也触摸不到了。

我沉默了,我不敢相信事实,可当我真正走近了这棺材,我发现里面装的却只有我,只有我的躯壳。

看着尸体,不知为何如此担惊受怕的我会这么安静,因为这是我自己吗?谁会害怕自己吗?

可谁又会不害怕自己死去了,还是以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我看着我的尸体,我愤怒,我悔恨,我懊恼,我郁闷,明明我只差一步,为什么就这么死去了,明明按照平均寿命,我还有近乎六十五年!

可是事实就在这里,这就是我给我自己的事实。

我真的死了,山体滑坡了,我的喉咙被树枝挑破了,我是流血死的。

我真的死了吗?那为什么我现在.......

随后,我的周围也涌现了另一个身影,他轻抚着我的背,我转头看去,那身影的耳朵上,点了一颗黑痣,刹那间,一切便明晰了。

一个人的死亡,他确实是死亡了,从此之后他离开了人世间,或是以观察者的角度观察世界,或是以活着的状态,与那些离开时间的人一起交流,一起攀谈。

一端的太阳落下了,一端的太阳升起了。

生命的终点不过是死亡,那么死亡呢?死亡的终点不过是一场重生,或者是永远的沉睡,我们无从可知。

他作为一个命中注定的过程,我们不应该去提前实现他,当一个婴儿出生之后,他便不再是任何物品,他的名字不会叫做“胎儿”或者是“胚胎”,而是人。

我在尘世间消耗了自己的所有热情,最终只徒留给死亡一具空有的躯壳,这难道不是叫做“新生”?

我难道不算活着吗? 第二章 我死后,世界渐渐开始理解我。

我今年,大约是有二十多岁,独自一人离开了我待了许久的城市,返回了这空巢老人繁盛的小乡。

小的时候,我是个顽皮的孩子,我呢,爬树,捉鱼,拿起用树枝削成的宝剑去削减广袤的玉米地,再透过雨后的水洼看看这无垠的天空,我将水捧在手心里,便对着父亲说道,我捉住了天空,里面还有白云。

那时候,我是常听到村里有些孤寡老人说城市的,他们说自己的儿子就在城市里,每次过年都会给自己打视频电话,跟他说,城市里的生活,城市里的见闻。那里不用种地就有房子住,那里不用种地就有东西吃,那里不用种地就有好多些东西......

我被他说的心动,心脏是怦怦直跳,我对我的父亲说我以后要去城市里了,他看了看我,再流露出一种复杂而宠爱的眼神,将我扛到他的脖子上去,我再顺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肩膀上,去薅那槐花树上的槐花。

所以我就去了,且一去就是十年,我已十年没有回到过家乡,最近却又悻悻的回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缺少了一种模糊的意义,他没有动力使我奋斗下去了;我总觉得那里缺少了一种神秘的味道,我总觉得那里缺少了一种诱人的感受。

然后我死了,如果不是那群贪玩的孩子跑到水边,然后又如同救世主般拨开了杂草,我恐怕便会如同一尊雕塑,渐渐腐烂,渐渐被人遗忘,最终连骨头也消失在这片黄土地里。

第一个知道我死讯的是给家里老人布置葬礼的儿子,也就是那个我儿时听到的,生活在城市里的那个“普通人”,那时候的他已经是四十多岁了,又或者是临近了四十岁,他的儿子对他说了我的死,他听到之后,是很震惊而又怜悯的,震惊于我的死竟然无人知道,震惊于我死时如此年轻,明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活;怜悯也是这样,怜悯我的死无人知道,怜悯我死时如此年轻,明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活。

可死不是命中注定的吗?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婴儿的死如此悲痛,却对老人的寿终正寝感到的多是高兴呢?我从他的心境总算是知道了,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他们的心能够同时容纳多种情感,像是同情、愤怒、悲伤与尊重,他们所定义的死亡的好坏也是有所差别的,那就是:你剩余的年龄,你死时的心理状态,你死之前是否为社会做出过好处,你死之后是否又让社会给你提供了好处。

我恰恰属于前者,我的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天大的好事,却也从没有做过什么天大的坏事,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寿终正寝了,也许我的子孙会为我的死突然感到一种空落感,但多是为我的死感到一种释怀,一种奇异的高兴,可是我却是被刮死的,这样的话,我的死似乎就是一文不值了,故而对我怜悯和同情。

第二个知道我死的人是我的母亲,她当时已经年迈了,一只眼睛有些看不清,所以父亲便让他待在家里,一个人早早跑到地里,开始进行一系列的除草,施肥,浇水......当时她正屈身于一个小灶台前,往里面添着柴火,周围摆着一块风干的腊肉,还有一些提早从城市里买来的蔬菜,水果之类,我知道那是过年才会吃的东西,他们正在为我的回家准备丰盛的“归乡宴”。

她一边哼唱起小时候给我唱的歌谣来,一边烧火做饭,时常咳嗽两声,又点了点水往眼睛上擦了擦。似乎在回忆我,又似乎在回忆她的母亲,也许这首歌,是她的母亲在她儿时哼唱给了她,紧接着,她便又在我儿时哼唱给了我,如果我没有死去,我也会将这首歌谣哼唱给我的孩子,以此类推。

她脸上喜悦着,然后西面便猛地冲来了一群人,他们所经过的地方荡起了一片尘土,紧接着,他们告诉我母亲我的死讯。

然后第三个人,我正在田里的父亲便知道了,是母亲打给他了,第一句话是略带悲伤的问候,第二句话就是完全沉浸的通知。

我的父亲看着天上的烈日,红光闪闪,脸上完全都是被汗水打湿的痕迹,顺着崎岖的麦田,他就这样坐在一处树荫下的石块上,阴凉里,他就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就这样坐着,坐着,拽下一片桑树叶,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直至半个小时后,有人来到了父亲的身边。

他的手有些颤抖着,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百块钱,原本是想庆祝我的回来的宴席,如今却变成了一场葬礼。母亲的水烧好了,那冷清的园子里也坐满了人,从我有了记忆起,我便从未想过这院落会摆满大大小小的桌椅,坐满了大大小小的人。

有两个胆子大的村民从河边将我的尸体捞了回来,是我的舅舅和我舅舅的儿子,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拐,对我的尸体没有害怕,反而是与我在河畔边见面时,拿起毛巾为我擦了擦脸,又将我那染血的衣服盖了盖,我的喉咙上流出去的血与地上的泥土黏在了一起,我也算是,与这片养育我的地方合二为一。

他们走的很慢,又怕是别人见了我的尸体会感到害怕才走的这么慢,便和父亲躲在树荫里,将我的尸体放在了田野下,专门给我铺了一张草席,又给我盖了盖被子,将我捂得严严实实,找了几个亲戚,父亲没有车,他们便去借,最终好不容易借了一辆老旧的电三轮车,然后带着我,顺着记忆里给他父亲买棺材的方向,去给我买棺材。

我的母亲,则是还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原本在屋顶上挂的肉,已经全部用作的我的葬礼,她向着我曾经躺过的地方看去,直到父亲回来了,看到母亲仍然是呆呆的向着西北角,便从西北角的一个老旧的小木柜拿出了我儿时的照片。

可是里面不只有我,还有年轻的父亲,和我年轻的父亲的父亲,我年轻的母亲,和我年轻的母亲的母亲,他们曾经不也和我一样吗?他们也有自己的父亲,他们也有自己的母亲,他们曾经也年轻......

我在城市里的几个熟识的人也陆续知道了我的死讯,仍然是老妇人先知道,当时他正在清扫我所住过的屋子,以迎接新的房客,还特意在阳台摆上了几颗仙人掌,因为我曾经跟她说过阳台的风景太单调,需要一些点缀。

父亲通过我的手机给我通讯录上标注的一个个熟人打了电话过去,因为是房客,所以我将老妇人置顶,她听到了我的死讯,跟那个首先知道我死讯的成年人是一样的,都是震惊,可却又饱含了一丝怜悯,如今她已经将死,先是陪伴自己已久的丈夫,然后就是自己的儿子,再就是如同自己儿子一般的年轻人,她想了想,最终迈起年迈的步子,参加了我的葬礼。

然后就是我的同事,他听了我的死讯,内心有一股沉重,为什么?我推测他和我的身世是大差不差的,如今我放下了一切回乡,大概也是侧面的他的回乡,结果却是这样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一件好事,完完全全就是一件天打雷劈的坏事!

再紧接着就是我的那个前女友,她当时正在和她的男友走在一座古色的园子里,里面是早已经褪色成为淡灰色的屋檐与雕像,还有一些杂草缠绕着的老树根,唯一能看过去的就是这园子是一个圆圈,且一圈约莫有三四百米,可以拿来跑步。

她就这样搀着他的手臂,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然后电话响了,完完全全打破了这美好的氛围,简直是一场糟糕透了的死亡,反而妨碍了他人的幸福日常——她听了我的死讯,以及目前的地点,然后他们二人便面面相觑,过了很久,直到一辆出租车在外响起了滴滴声,他们才幡然清醒过来,循声望去。

我的几位说是朋友,不是朋友,却又胜似朋友的几位朋友坐在一辆出租车上,开着这辆出租车的,也正好就是那天我回乡时所遇见的有趣的司机,他特意将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带了过来,然后与他们呢,一同回到我的家乡。

几人就这样,走过了我曾经走过的路,见过了我曾经见过的风景,照耀了照耀过我的太阳,听到了我曾经听过的流水,也许太自私了,我曾经见过的,听到的,闻到过的,也许早就被他们提前发现了,可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什么幸福的婚礼,还是什么庆功宴,又或是与我所经历的相同的葬礼呢?命运又为我们来了一场邂逅,而且,是以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局,还是在同样的河边。

他们到了,都穿着严肃的衣服,可他们穿的越严肃,他们的表情越严肃我就越想笑,但当他们真的确确实实站在我的尸体面前的时候,我不知为何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我的咽喉,我摸去了,然后从手里摸出了一根树枝。

今天晚上,我的母亲和我父亲难得的与我谈心,几位朋友也围着我的尸体,周围还在焚烧着那棵结束我生命的槐花树,原来就是我小时候的那棵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的父亲将他的经历跟我讲了讲,越说越悲伤,越说越悲伤,直至最后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我的母亲也一样,其他人则是要轻一些,可是谁都没有流下眼泪,看来,他们都想的很开啊......

那棵槐花树的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我只觉得眼前也越来越迷蒙的,为什么?我抬头看看,原来是天上渐渐下起雨来,可是我已经死了,还会被雨席卷了双眼吗?

父亲也渐渐合上了我的棺材盖,几个年轻人合力将我弄回了屋子里。直到半夜,我的父亲和母亲紧挨在一起,父亲这个家伙对我说过是不抽烟的,却还是抽烟,母亲怎么又不管管?

我想了想,没有去阻止父亲,也许对他来说,这件事情绝对比我经历的难过要难过,比我的悲伤还要悲伤,即使这不是他的尸体,但是,这不是他的尸体吗? 第三章 我已经死了许久了,具体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几天,几个月,或者又是几年,其实都对,本质上只是时间。

在我死后,我的父亲常常在夜里点灯,然后坐在房檐之下翻看起以前的聊天记录来,且一坐往往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这天空从黑色转到灰色,再从灰色到了蓝灰色,然后就是黄色,红色,直到是蓝色,接着又是红色,黄色,灰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期间,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衣服几乎是从没换过:春天经常是白色、绿色;夏天则是白色、黑色;然后是秋天,其上其下是对称的深黄色,像极了秋景;冬天是最不寻常的,上身是蓝色、绿色的混搭,下身就是一条厚重以至于臃肿的黑色棉裤,同样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的母亲呢?她与父亲不一样,当父亲在夜里突然爬下床铺点灯的时候,她也会起来,然后拿起放在叠好的衣服上的一个塑料洒水壶,再穿上一层棉衣,不论东夏,向来如此。接着,她便走过了那蜿蜒的山路,打着手电,可是夜深了,路又长远,经常是月亮给他照明了前进的路径,然后偶尔又遇见下雨,这时却轮到繁茂的树群化作了父亲头上的屋檐,为母亲挡住了晶莹剔透的雨水。

她首先是去找我,在那棵槐花树下找我,再找机会去找她的母亲。虽然现在只剩下了一段饱含年轮的树茎,细细数来,已经有了十五圈,也就是说,在我栽下这棵槐树后的三五年,我还在它的上面摘槐花,母亲又或者父亲还在树下为我喝彩,而在我栽下这棵槐花树后的大约第十五年,我便埋葬在了它的树根下,细细想来,我被它害死了,如今就住在它隔壁,日日夜夜的诅咒它,并不断辱骂着它,也算得上是报仇了。

然后母亲就到了,她先是站在很远的一侧,我顺着天上的北极星,推测她大约是在西北方向,跟当时她在屋里看的方向一样,不过当时她是在看我曾经的床铺,但也有可能跟现在一样,是在看未来的自己还是未来的我。

她就默默地站在那里,跟我小时候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譬如是我之前所说的,拿起了削减的树枝割别人家的玉米地,然后被逮住了,便带回家里,当时我也站的笔直,跟她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如今我仍然是腰背笔直,可脚尖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地面了,我与我的母亲,就这样形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她拿起水壶走近我的身旁,浇灌着我墓前她所种植的一棵小草,她知道我怕黑才这么做的吧,接着,她拿出些纸钱在我的墓前烧了起来,滚滚的火光点亮了夜,我也总算是看清了她的脸,我顺着黑烟看过去,母亲样貌变化不大,仍然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也还是密布的皱纹,如同沟壑......我不知道岁月拿起他的刻刀在那原本美丽的脸庞上刻下了多少血淋淋的痕迹,才让一个如此阳光美丽女孩成为了一个衰老驼背的女人,还是因为我?我才是夺走她岁月的罪魁祸首。

她给我烧了纸钱后,便坐在了一旁已被砍断的槐树上,顺着月亮的方向看向了湖水,又或者是一条河流,我不知道她的内心是如何想的,我也猜不到,我猜不到父亲与母亲的内心,也许我在生下来的时候就如同一把利剑,这利剑没有剑柄,也没有剑鞘,然后父亲便死死握住了我,尽管被割裂了双手,将孩童那稚嫩的手变得如此粗糙与沟裂;母亲则作为刀鞘,她并不如同刀柄般控制着我,但却在约束我的一举一动,直至她的内部被我攻击的千疮百孔,然后现在,我消失了,刀鞘与刀柄还在,只是因为内部没有东西了,空荡荡的,随便一甩便会分隔开。

真是个悲剧,母亲当时站的地方大概我也站过,如此多奇妙的“相遇”,也似乎印证起我的观点:你所经历过的,许多人已经历过,你走的每一步路,别人也已经走过,这路途的结果可能是团圆,可能是相遇,也可能是永久的分离,但这三样我都经历过,还是在同一条路上所经历过的,是吧。

命运已经为你编排好了所有的程序,你却因为担心而踌躇不前,既然序幕无法开演,那么替补便占领了你的位置,时间与你渐行渐远,死亡则于你更进一步,总而言之,有时,你离成功只差了一步勇气,或者是因为临门一脚,不测的遭遇。

至于城郊处的园子,他们说是有重大的工程要在那里修建,又说这里早已荒废而且破旧,人烟稀少,便一推推成平地,只剩下了些沙石,以及工程队。半夜那个练习长跑的运动员又去了,这次却不是跑步,而是观赏,他就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远处堆积成小丘的沙子和泥土,还有一堆残桓断壁,他知道这里以后再也不能来了,而在这城郊建设的东西会是什么呢?一条新路?不对,那他不至于拆掉园子......

他也不管月色的深沉,只是远远地看,远远地想,一个陪伴他时间和故乡陪伴我时间如此相近的地方与他分离了,不过,我是离开了故乡,自始至终都不是故乡离开了我,它却是这园子离开了他,自始至终都不是他离开了园子。

也让我想起了一个哲学上的问题:一个人杀死了匹诺曹,他是犯故意杀人罪还是破坏他人财产罪?这个问题又扯到了人的定义,从生物上的角度说,人的定义应该是具有生物细胞,且能进行一系列生理活动的动物,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具有特定的思考能力。这样说来,也有道理,但,如果一个机器人在你最苦难的时候拯救了你,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帮助了你,在你失去了任何人性的时候又勾起了你的人性,他知道人性是什么吗?那他又是如何拯救你的?当他被人所编订了程序后,这个机器人是否就可以代表创造他的人,那它就不算人吗?恐怕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回答的。

我就这样,他远远看着残破的园子,我远远看着寂静的他,这又是命运给我的一个邂逅,也许我此时此刻整同他是一样的心情,却是不同的心境,我们知道些什么,猜出了些什么,却都始终无法改变些什么,这就是命运,如同一根鱼竿,你一天不上钩,你一个月不上钩,可你总归有一日是要被钓起来的,不论是什么原因,什么过程。

老妇人又开始朗诵起《圣经》上的诗歌来,我则在她身边细细的听,听她是如何赞美,如何去宽慰自己的。在她干净整洁的房间内,摆了两张关于耶稣·基督的画像,另外的挂着的照片,则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还有我,就是没有她,也许她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买好了一口棺材吧,作为失去一切的一个老人。

我很同情那些信神明的家伙,我也很敬佩他们,他们往往都是经历过大起大落苦难的人们,在如同海浪般苦潮的席卷下,科学往往就会变得虚幻,他们在渴望有人重新调动他们的心,来宽慰他,来感受他,这才成为了一个神教徒,正如史铁生所言的:“天天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爱”而史铁生便是这样一个神教徒,并穷尽一生的证明自己,以弥补自己对母亲,和对自己的悔恨。

我在月色下注视着她,直到月亮越挂越低,月光也从一个方向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我知道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便去了我往常那个同事的身旁。我发现,他现在比起往常来说,似乎是更加成熟了些,也确实,一个经历过离别苦,一个经历过内心挣扎的人往往会如此,不是什么醒悟,而是别人所经历过的痛苦,他也能深切的体会到,更加能够理解了他人的苦难,一言一语也更加贴合了那群受到创伤的人的心理,所以才说是“成熟”。

他将我的照片作为壁纸了,而不是来见我时周遭的风景,我感到很懊恼,为什么我又调动了别人的情绪,我应该给他带来的是积极,我也只是他人生的一个过客,我活着,或者我死去,他不应该保留着任何的心理负担,而应该是向前看去,剥下自己的一层皮,作为一个新的自己。

一个人抑郁了,有人说他是活在过去,我觉得,他恰恰是看不到将来;一个人焦虑了,有人说他是活在了未来,我觉得,他恰恰是不想成为过去;一个人坦荡了,有人说他活在当下,我觉得,他恰恰是理解了自己的未来和自己的过去,这才能够心怀感激的生活下去。

当一个人死了,那他便是看不到了将来,也看不到了过去,只是单纯的活在了当下。

我不想成为一个这样的人,却恰恰是这样一个人。

回去的路上,我又看见了那个长跑的运动员,他围绕着那已经被拆卸的园林,跑啊跑,在他身后,另一个身影也跟随着他,撵啊撵,在月光下自成了一道风景,我才明白,所谓的园林也不过一片真挚的情感和淳朴的记忆,就像故乡,那不是一个特定的地点,也不是一个特定的时间,当你走过一片小河滩,当你闻到一股飘香味,当你摸到了一种衣绒棉,而它们激起了你的记忆,那么此时此刻的此地就是故乡,向来如此。

然后,天亮了。 第四章 我听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便日日夜夜在村子里找狗来,却是自始至终也没有找到,我先是感到了烦躁、郁闷,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坐在了我的坟墓前,看着那棵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母亲是很聪明的,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便一直是这样,我小时候遇见了任何不懂的事情,就先是去询问母亲,然后再去问父亲,不过不少的问题都是在第一关便被拦截了下来,第二关呢,父亲也往往不知道,也算是我如此用功读书的一个重要因素。

直到有一天,我跑到城里了,然后找到工作,干到月底发了工资,再找老同事借了一些,便给父母两人每人买了一台手机,千里迢迢寄给了母亲和我的父亲。不知为何,父母有了手机,却从来没有给我打电话,直到又一次过年,我罕见的回去了一次,问起了母亲那个问题,母亲对我说,村里没有年轻人,他们不会用手机,不会聊天,又不想麻烦人,就每天抱着手机,用里面的相册看我传来的照片......我才知道,母亲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农妇,但是,她是我的母亲,又怎么会是普通呢。

如今母亲又显露出了聪明的一面,那就是种了一棵狗尾巴草以充当小狗的角色吧,可是家里为什么不养一只小狗呢?我又是不知道了,为什么,然后过了许久我终于想明白了,他们也许是害怕养了小狗后,将这小狗误认成为我,假如他们死了,或者是他们之中死了一个,对于小狗难道不是一次悲痛的离别吗?或者说他们活着,可是小狗最终是死了,对于他们难道不又是一次悲痛的离别吗?

想通之后,我的心情感到了一股无比的舒爽,我的内心也变得高兴起来,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死不是特别坏的事情,谁不会死呢?是吧。之前的我总是太注重于眼前的苟且,而摆脱了那种真正爱着我的亲情、友情、爱情,现如今呢?是不是命运看不惯了我,或者又给我一次奇妙的邂逅,给了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轮到我回去真正爱着曾经真正爱着我的亲情、友情、爱情。

想到这里,我便准备再深入一些,我准备去看看我的外婆,也就是曾经那个深爱我母亲的那个母亲,我去看看死者之间是否能够交流,可是我错了,似乎现在除了我自己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能与我交流了,他们似乎都走了,或者说,只有我现在还留着,为什么他们都走了?应该又是命运的一场邂逅,或许现在的我,也和她曾经站在一个位置上,而她是在看我的母亲,她的女儿,我则是看着我的母亲,我的生母。他们离开了,为什么?他们应该是不想再看见人世间的苦难了,可我为什么还存在着?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人世间的苦难了。

或许有一天,我死后的这精神也会死去,到那时候,我究竟是真的从严格意义上的离世了,还是站在了另外更高层的角度上,开始注视起其他在人世间徘徊飘荡的那群不甘的人群。

我去田里看了看我的父亲,还顺带走了走,到了我儿时削减过的那片玉米地,现在那里是一片荒地,也许他也离开了这世间,他的儿子呢,也许将这地放着,也许将这地留着,等到哪天回来看看,又或者是为了生活而卖掉了这块地,无论如何,我都觉得这不是好的结局,命运总是这样,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去让你怀念,却没给你时间让你重新开始。

我又开始发呆了,这回却只是发呆,我什么都不想思考,我也想离开,可又有什么手段能让我离开,我就如同一只飘零的野鬼,可我确实不是鬼,因为如果我是鬼的话就好了,我就能和家人说说我的处境,我有多想念他们,我在他们的耳边碎碎念了多少回,我现在的处境,就像悬崖下的一朵野花,你走近了,但你察觉不出来,你走远了,又闻到了花香,却误以为是这山崖上其他花朵的香气。

我好怀念!便在这村子逛啊又逛,直至这村子里的每一处都被摸的清清楚楚,对!不是摸,是我尝试用手触碰,结果就只能穿墙而出。我才想起,在我死后的这时间,还没有人忘记我,可是,我却首先忘记了我自己,我忘记了我是我自己,而不是其他人,不是一个依靠观察其他人才能活着的人。

我开始思考起我想要干的事情:去大城市看看吗?去过了。那去买很多东西吃吗?吃不了.......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好了,我在城市里的时候,不是想出去看一些风景吗?想来一场至死方休的旅行。于是我便启程了,离开的时候,我又特意的给父母来了一场无声的告别,他们在屋子里聊天,聊一些关于我之外的事情,我便跟他们聊天,也聊一些我之外的事情,最终我悄咪咪的给了他们一个拥抱,便渐渐远去。

我没有肉体,自然也就不受到世界的约束,就这样迅疾踏步在这黄土地上。一步一步,又或者是一步作两步的向着城市跑去。我又与命运相连接了,此时此刻,我听着耳旁呼呼的风声,我似乎能清楚的感受到我回故乡时内心的喜悦与那种摆脱一切的束缚;我似乎能听到那群朋友,又或者是一种不是亲情的亲情,他们在车上那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一句两句的讨论;我似能听见路过行人的声音,有的古老,挂着一嘴的口音,有的清脆,应该是孩童,有的则是一句话不说,又是沉重的呼吸。

就这样,风嚣张的抢走了他人的一言一语,又转头将这些言语递给了我,想让我与他一起承受这份罪恶感。命运也是,真理也是,活着的我与死去的我竟然是以这种奇妙而相遇的,可悲的是,活着的我死了,死了的我却又活了。

或许任何事情都有他相反的事物吧,我的对岸,是否也有一个暗淡的身影与我对立?我们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我靠近他,他就远离我,我一远离他,他却就靠近我,直到最后我死了,然后我们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他一靠近我,我却又远离他。可他就这样讨厌我吗?是的,儿时的我绝对是不会接受他的长大,竟然是如此一个没有活力,没有意志,没有梦想的人,而他,我所拥有的他都与我相反,这就是一种长大后的悲哀了。

我眼前的路也越来越宽阔了,景物也逐渐从原始转为了人为,我看见了耄耋的老人互相依靠,一起走过了半个世纪;我看见了青年人积极乐观,他们的前途未卜,他们的生命正在沸腾;我也看见了几月的婴儿坐在婴儿车里,他们兴奋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事物,对于他们来说,人生没有日复一日,只有又一个新奇,又一个惊喜。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一个老人,一个青年,还是一个婴儿,也许我都是,我经历了老人常会经历的死亡,一个青年人目前的向上,一个婴儿般,一个婴儿般才刚刚醒来的重生。

我走在了街上,我看见了老妇人,她穿过热闹的小摊,穿过喧嚷的街道,又穿过了交杂错综的人群,最终走向了一片鲜有人烟的地方,那里是什么?我如同一个小偷般,我想要窃取些什么,最后,我看见她走进了一片墓地,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来到这偏僻的城郊,我便站在他的旁边,看着她给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儿子放上了一堆的水果,甚至还有几块糖,接着她便开始了自己的祈祷,以一个失去一切的老人的身份,我也总算知道了:

那里是什么?那里向来就不是什么;那土地下埋葬的是什么?是死人,不对,那土地下埋葬的从来就不是死人,还是活人那颗已死的心。人的死亡伤害的从来就不是自己,而是爱,这爱很持久,当你死去了,当你损坏了,他便顺着你的窟窿流了下去,落入了深邃而不可视的谷底,但它还要如此浪费吗?是的,直到自己的爱填满了所有沟壑,直到自己也慢慢的倒了下去,跌入这深渊里——这份爱,至死不渝。

我离开了那里,我想到这里是城郊,又恰好顺路,不然就去那园子看看吧,看他被改成了什么,是什么重要的工程,也许是什么矿石之类,然后我就去了,路上我又遇见了那个长跑的运动员,是的,通过他来,我就能推测出现在的时间,然后我们就这样并排的走着,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然后我们就到了,那里的工程竟然建完了,也许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过了很长的时间,而我则似乎丧失了关于时间的观念。我们站在那里,开始观看起来,原来是给这园子,盖成了一个别的园子,可那又为什么要都拆掉呢,为什么?施工款?

我顺着与我们相对的那个柱子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回忆公园。接着我们走到了这公园的门口,才发现有一个牌子与它紧挨着,上面则写着几个小字:回忆初建,前七天不收费!

我才发觉原来这回忆是要收费的,只是它才刚开始,于是就给了我们一个无所忌惮的入场机会。我们在这里面逛来逛去,他往哪里走,我就往哪里走,结果走来走去发现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增添了许多的健身器材,还有那原本的亭子也改成了“观水庭”,里面有一个大的水池,里面还放着许多的鱼,现在还不需要收费,整体下来,只觉得是有一种新颖,却又说不上来的感受,总觉得没有老园子好,可是老园子没有一处比得上这地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回忆吗?

我没有去拜访他的同事,因为他也离职了,也回到了他的家乡,跟我不一样,听说他现在几乎放下了自己的一切恐惧,他不再害怕失去了机会,而是准备带领全村人走向致富之路,我为他的改变感到愉悦,然后又晚了一些,直到这个长跑运动员被他的女友带了回去,我才发现他们每个人的变化都挺大的,他们二人也许不久就会生下一个小孩子,然后我就能跟他们的孩子打招呼了,凭借婴儿的那双眼睛。

我肆意奔跑在这大路上,听虫鸟乱鸣,看花彩弥漫,直到眼前出现更美的风景。 第五章 我在死亡后的这段日子里游历了大江山水,因为这是我现在的愿望,是我曾经的梦想。我一边走过白雾萦绕的山涧小溪,我一边爬上到处洁白的封顶山巅,我一边观察起叠叠云层之上的大雁鸣叫。等等,大雁鸣叫?我似乎已经听见过好几回了,时间已经与我分离,我不需要了它,自然它也就不需要了我,我失去了时间的观念,这才想起了时间。

看来在这些坦荡的日子里,我是太过于沉醉其中了,我又或者是太过于麻痹自己了,以至于自己是以一个死者的身份,偶尔我走过人群密集的景点,还会不由自主的去打招呼。

我顺着一位观景者的手机屏幕看到了当下的时间,原来如此,我已经离开了五年,而这五年对我来说甚至不如一个瞬息,我开始感叹起时间流逝,又感叹起命运多舛,到底是如此的坎坷,我也想看看我现在的样貌,我想知道我究竟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小伙子,还是也已经变成了大叔的模样,可不论我如何做,这世间的一切都在阻止我去观察,每当我有时忘记了自己死亡的真相,他们便有化作了一面水平的镜子,我顺着那镜子看去,没有我,每每这时我便回想起来了,似乎有意在告诉我,我应该要回去。

我要去哪儿?回到你想去的地方。那又是哪儿?那是你记忆最深处的宝藏。我每次的提问便都这样不了了之,然后现在,我想,我应该回去看看,我要回去看看那位老妇人,我的父母,还有那两位相爱的夫妻吧,应该已经结婚了吧,而且孩子也许已经上了学。我慨叹我回去的晚了,竟然没有来得及与那孩子交谈,听说过婴儿的眼睛能看到人看不见的东西,明明自己是能够证明这个问题是否真假的,但又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一个鬼魂,如果你这样说,恐怕会被从小打上“爱撒谎”的标签,然后就被别的小朋友孤立了,父母估计也会不再相信你了吧,是吧,所以我还是作一个看看远远望着吧。

我便回去了,时间过得很快,我回来的日子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吧,几年也有可能,总之都不重要。我首先是去了老妇人的家里,当我进去,我在屋子里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我顿时被吓了一跳,然后在屋子里狂奔起来,想去看看老妇人的情况,可最终是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然后悲痛的坐在地上,我猜测她又可能已经离开了,毕竟她的年龄如此的大......

结果她真的离开了,我在他的电话里听到了什么“离世”的字眼,但由于悲痛,全然听不清了,我坐在地上,原来我们那次在墓地的见面竟成了最后的一面,哎!

我正哭着闹着,发着脾气,就听见门开了,我以为是她的什么亲戚来了,没有理,结果我一回头,竟然有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我的心情就像是刚从河里洗了洗澡,猛地震荡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喜庆,我差点以为命运如此自私,不仅带走了我,还要带走一个如此善良而又淳朴的老人,好在它是一个淘气的孩子,不然如果这真的不是一场恶作剧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我看,她的手里提了一袋荔枝来,这才知道了“离世”究竟是何去何从的,我喜欢命运的玩笑,不管它这个玩笑是好是坏,可当它发生的时候,我们不是总还活着吗?

她一边“外甥!外甥!”的喊着,一边拿着那袋荔枝紧的凑凑,原来她还有个外甥,现在看来,也许命运的决定好像没有那么遭。我从后面的对话听出来了,他的外甥从外地远远的来到了这里,来找看起他来,原来如此,命运在为我制造悲痛的时候,竟然也顺带着将美好也遗留了一些,如此淘气的孩子!

我又紧接着去了那座园子——记忆公园,这一看可真是如此不得了,历经了五年的风吹雨打,这记忆不仅没有被侵蚀,反而从原来的朴质变成了的缤纷,简直是看不出它的样子,不仅是人流量,更是这情感,看来,记忆也被镶上了金相框。我又像五年前那模样,走近了那小告示牌,它的内容变了,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门票,两元一张,老人,孕妇,孩子不收费——

运气很好,我在院子里看见了那对夫妻,跟我想的一样,他们成为了一对相爱的夫妻,五年前,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了老旧的园子,五年后,三人则互相依靠着,在这园子走来走去,我也渐渐从中知道了些见闻——那个运动员,那个不入流的运动员在我离开之后,前前后后参加了有十几场比赛,除了最后一场,他没有一次被挂到表彰墙上,总是因为什么大雨,又或者是受伤,再或者是排名上的问题,导致他一直是一位不入流的选手,但到最后,他只是说道:“我要是跑到第一名就好了,这些问题就不存在了”

他真的跑到了第一名,还打破了些记录,在他超过了以往大多数选手到达终点的时候,他依然正死命般的向前冲,教练在后面跑了十几秒这才赶上他,当他拿到奖牌的时候他说:“我那是总是相信我前面还有人在跑”

然后他的教练也狠狠的握住他的手,跟他说着自己幸好没在他错过巅峰期后才遇见他,简直是命运的上的相遇,啊,原来这是命运的决定啊......不是吗?是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兴高采烈给他人讲述起自己丈夫的女子,我为他们个成功感到高兴,这是一种爱情的表现方式,彼此之间相互的信赖,信赖了整整五年,从没有一次猜疑,我想,即使他最后真没有成功,眼前这个女孩也会说到:“没事,下次再坚持就好了”

我又离开了,路上顺带着坐了一辆顺风车,我听起司机说他的女儿,他说他的女儿已经识数了,每天一回到家里听见女儿“爸爸,爸爸”的叫,好像一天所有的疲惫就一扫而空了,而当别人问道他女儿长大后怎么办,他说道,他自己生的女儿,不怪他的妻子,所以就是他的错,既然是他的错,他就大大方方的承认,他一个地道的糙汉子,养就养一辈子!

我听着,真的感到了一种疏松,像是几根拉着我心脏的绳子忽地断裂了,内心是由衷的感到了一种放松,在我离开后,其他人的生活好像开始逐渐步入正轨了,逐渐往着更美好的方向转去。

下车了,是我同事带着的那个村子,我远远一看,他竟然还真的成功了,我见到几乎每间屋子都是小洋楼,每个生活在这里的村民,脸上是一种堂堂正正的微笑,他们总算是有了钱了,他们总算是过上了好的日子。

而他,就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在给老板当牛马的那些年,我也没有见过他如此沧桑,现如今,他是头发空空,只留下了一个秃宝盖儿,看得人心里直发笑,我想,光往上面一照,也许会像镜子一样反光,再撒上一把水,恐怕连彩虹都能造出来。

他呢,一边带动这里的旅游业,一边又发展起来一系列工厂什么的,总而言之,村民现在每天早上在家休息,下午去工厂干活,然后傍晚又开始种地,生活是过分休闲的,简直可以用“惬意”来形容。

最终,我回来了,我先是到了我的坟墓,我一看,槐花树上竟长出了嫩芽,我一边咒骂它,却又舍不得它,我害怕它真死了,生活就单调了,我又走近了些,发现我的墓前竟长出了茂盛的狗尾巴草,我一靠近,它们便轻轻地摇。

我开始怀念起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当我走去了,我一看,母亲和父亲应该是受了我朋友的福,竟然换了一套房子,还专门为我预留了一个房间,在里面挂满了我的照片,我感到有点头大,他们需要的是忘记我,而不是日思夜想般的怀念我,以至于茶饭不思的地步,但想了想,如果我是他们,我恐怕是会天天守在墓前,吃饭在哪儿,休息也在哪儿。

然后我感到了我的死,还真是有些改变了,我的父母虽然有些怀念了,但我在夜里明显没有见过父亲再熬夜了,母亲也不再天天半夜跑到我的墓前浇水,而是有雨不去,等到无雨的时候下午再去。

我看着这平凡而伟大的人世间,我更加觉得,死亡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也许只有有些人死去了,人们才能更加珍视到生命的可贵。紧接着,我心中的最后一根绳索断裂了,我的眼前迷蒙了,我将要离开了这人世间。

看到所有人在我离开之后,他们愈来愈知道了生命的可贵,也越来越认识到这世界的美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总而言之,都是命运的选择。

命运告诉我回去了,我才知道为什么在我死去的这段日子里从来没有见过如同我一般游荡的灵魂了。

他们想开了,是吧。他们已经明白我的死亡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事情,这是命运理所应当的安排,所以他们开始更加理性,更加美满于世界。

我死后,世界更加美好......假如我活着呢?假如我就是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