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别》 第一卷.其一 “掌门!求求你!求求你饶了他……!”眼前的年轻女子泪流满面的哽咽着对大厅正中巍然而立的长袍老者哀求道,双膝跪地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

老者看向女子的眼神中既是愤然又是惋惜,缓缓说:“你身为我浮阳宗的首席大弟子,却想着包庇这等叛徒,简直是自毁前途”说罢抬起手手中真气凝聚,想给与女子身后几乎动弹不得的年轻人最后一击,年轻人嘴角不断渗出鲜血,意识已然模糊,双目的神采也在渐渐黯淡下去。

女子在发现的瞬间就飞扑向了青年,将他整个人护在了怀中,不断的啜泣着说:“云轩肯定是被人蛊惑才做出盗取师门秘卷这等傻事,求掌门饶过他这一次,弟子愿用一生来报答这份恩情。”

老者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子,又瞥了瞥生机逐渐消散的林云轩,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收回了呼之欲出的真气,袖袍一甩背过身去,道:“……只此一次,但,孽徒林云轩因为盗取秘卷且让其流落到魔教之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废除全部修为赶出宗门,永不可接近浮阳宗地界”

女子听到这句,瞬间欣喜的跪地面朝老者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连声道谢,随后回身为林云轩治疗起伤势,但原本还有一丝笑意的脸上在听到下一句后瞬间凝固。

“以及,你,苏翎,从今日起永生永世不可与之见面接触,但凡违背师门会立刻诛杀此子,你可愿意?”

只要能保住他的命,一切,都好。

苏翎眼中含泪的停下手中动作,刚才一番已经将林云轩体内的经脉修复大概,虽说没能完全恢复如初但命是保住了,望着陷入昏迷的后者,她双手轻抚其还有些略显稚嫩的脸庞,以后,得靠你自己了……

“弟子谨遵师命”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云轩缓缓醒来,虽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且五脏六腑依旧作痛,但还是强撑着自己从床上靠了起来。

“这里是……”好一会儿的适应才看清眼前的场景,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且装饰也不像是师门所在的地方风格,林云轩想着用真气探寻一下周围地形大概,却发现自己体内没有了一丝一毫,在短暂的惊愕困惑后又立刻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废了所有修为,成了一介凡人,但是犯下如此严重的过错后能报下性命已经是奇迹了。

手扶着土墙一步步慢慢挪出了房间,到了门口后林云轩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山底下的小村庄,一眼望去也大抵不过十几户人家。

“哎呀,你醒了”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林云轩望去,眼见是一名中年妇人正抱着洗衣盆站在那,“你这可真能睡,都两天两夜了,肯定饿了吧,你先坐着,我给你做点吃食去”

林云轩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妇人已经去到了另一间屋子,没办法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不支持他再去走动,索性按照所说坐在了大厅的桌子旁等着。

在等待的功夫里,林云轩反复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尽管可能是因为刚醒来记忆不完整但也拼凑了个大概,自己叫林云轩,从小因为土匪失去了父母,还被掳上了山,一同被掳的还有同村的女孩,她的名字是……是……?奇怪,怎么都记不起来。两个人因为年龄相仿所以也被关在了一起,在山上待了大概一个月后终于有次趁着看守醉酒与女孩一同跑了出来,依稀记得那夜是暴雪天,我两又冷又饿,身上仅仅穿着单薄的外衣,在感觉自己快被冻死的时候,幸运的寻到了一处破庙,虽破陋不堪但好歹也有四面墙能够遮风。

为了能活下去,两个人就互相紧紧地抱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第二天尽管都挂着大鼻涕染上风寒,但好歹是活了下来。从那以后两人一起结伴而行,行过乞,偷过鸡,甚至专门在清明守在坟周围,等人祭祖完走后就瓜分贡品,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过了两年,直到……该死,又记不清这里的事了。但女孩又离开了自己,自己一个人有次在街上准备偷路人的钱包时,被人当场抓住了手,下意识害怕的甩手就跑,一路狂奔到城尾的巷子里,自以为已经甩掉了那人,结果一抬头发现就站在自己面前。那是我和师姐苏翎的第一次见面。

我以为自己肯定会被暴打一顿然后送官,吓得缩在墙角抱着头,只希望对方能轻一点,哪怕她长得挺好看的……但是想象中的拳头没有到来,紧张的缓缓睁眼发现她虽然眉头有点微皱,但是好像并没有特别生气,对我说着偷窃是不好的行为,还问我的家人在哪,在我一五一十的告知后甚至还给我买了包子吃。对于十岁的我来说,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之后师姐带我上了山,我也知道她是当年有名大门派浮阳宗的人,在她的帮助下自己成功当上了门派的小杂役,每天的事就是打扫宗门的院子整理师兄师姐的房间等,但是我更多时候喜欢在忙完事情后去找师姐聊天,尽管她大我三岁但是还是会陪我聊着我感兴趣的话题,每次还会有点心吃,听说是师姐自己做的。在师门待的第三年我成功混上了外门弟子,也算是门派的一员了,每个月也会有一点微薄的俸禄,每个月领取后第一件事就是跑下山给师姐买一小瓶桃花酿,虽然师姐总是抱怨我乱花钱让我存钱给自己留着以后娶妻用,但每次看她美滋滋的喝完还是会下个月再买,因为据我所知师祖是禁止她喝酒,说是会破坏修炼的清心,所以每次我给她带都是偷偷半夜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等她喝完再把瓶子拿走丢掉。至于说的娶妻钱,那时的我觉得不需要什么妻子,有师姐一直这样陪我就够了。

“来,趁热喝了“正在林云轩思绪万千的神回过往时,妇人端来了一碗热粥,把他拉回了现实,两天未进食的胃很快有了反应,在道过一声谢后,囫囵吞枣般喝完了这整碗。

看这林云轩意犹未尽的样子,妇人又从厨房拿来了两张野菜粗饼,在这小村子里也算是值钱玩意了,见林云轩吃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脑袋,从里屋拿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说:“差点忘了,这个是把你送来的人交给我的,说等你醒来就交给你”

林云轩放心了手中的饼,忙道:“您知道是谁送我来的吗?”

“不清楚,也没告诉我,不过是个挺漂亮的小娘子,看穿着打扮应该也不是这一带的人”

那个人,应该是师姐。

林云轩接过信,拆开的时候有些忐忑,害怕不是所想,但是看到开头的笔迹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很明显就是她。

「盗取秘卷且使之流落于魔教之手,念汝旧情,赐生路一条,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废除汝之全部修为,驱出宗门,永不可接近浮阳宗地界。」

“苏翎……”默默念着落款师姐的名字,林云轩的心好似被狠狠的扎了一针,痛苦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这是一种被抛弃被放弃的感觉,谁都可以这样对他,但是唯独不想是师姐这样对他说,这样想着,林云轩又回忆起现在处境的起因:

在升入外门弟子后,因为与师姐关系走得近,而后者是被誉为门派乃至江南武林第一新秀的天才,自然引起很多人的嫉妒与排挤,特别是同为外门弟子的那些人,平日里对林云轩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各种刁难,或是借着切磋的名义将他打的遍体鳞伤。尽管林云轩资质平平,在修炼上是也是进展甚微,但把仅剩的一丝自尊留给了师姐,没有将这些事告诉她,哪怕被发现身上的伤也只会说自己练功时不小心弄伤自己。在上山的第五年,林云轩成功当上了内门弟子,与苏翎同在一个分堂下,成了真正的师兄弟,当然他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以自己的资质就算再过三年也未必能晋升到内门,想必是师姐用了点关系暗暗提拔的,毕竟此时的她已经是门派的首席大弟子,未来不出意外也会继承掌门之位。尽管不愿意用这种方式获得晋升,但一想到这样大部分时间都能和师姐见面就压下了自己的这点小情绪。

但,此时的林云轩不知道,这也是一切的开始。 第一卷.其二 进入内门后获得了进入藏经阁学习部分宗门功法的机会,虽说每个月只能待上半日且仅为初级功法,但对于林云轩这样的普通弟子来说却也是极为难得的机会了。

在此后又过了三个月,林云轩三次研习功法不能说毫无进步但也能称得上收效甚微,毕竟从小父母双亡加上大部分时候在江湖上流亡讨生活,完全没有学习的机会,能够看懂功法的文字都已经很吃力,这还是在师姐有空就教他学习认字的情况下。

林云轩打量了一下自己,对比刚被师姐带入门时被掌门评价“瘦的就像一个扒了毛的小老鼠”,如今的自己已经有了比较明显的肌肉线条,个子也因为师姐不时就偷偷送一些补品点心之类也长高到和师兄们差不了多少。

“绝对不能辜负师姐的照顾,一定要好好修习尽早成为她的助力!”林云轩暗自捏了捏拳头,抬头望了眼已上正空的太阳,差不多是出阁的时候了,顺便去找师姐吃午饭吧,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实际上想直接去找还是有些难度,按照门派规定,林云轩这样的普通弟子未经允许是不能擅自出入师姐这样的核心弟子所在的内阁,不过好在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会去后山百年老枫树下碰面。

“轩儿,你来啦”林云轩望着树下朝他摆手的师姐,不自觉步子也提快了些,三步并一步的凑过去,一袭白衣的苏翎在枫树下显得格外好看,微风抚动她那乌黑亮丽的长发,犹如下凡的仙子。

林云轩望着石桌上飘落的片片枫叶,更明显是来了已有一会儿,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抱歉师姐,今天看书到点才走且路上耽搁了点时间,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来没一会儿,你能如此用功是好事”苏翎招呼林云轩也坐下,从一旁的竹篮中拿出饭菜摆上石桌。

林云轩望着满满一桌的菜,不觉有些愣了神,虽说平时师姐就会给自己开小灶,但也没有如此丰盛,况且两人也一定吃不完这些。

“别发呆了,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苏翎有些笑吟吟的问向林云轩。

“今天?难道是什么宗门祭典吗”

苏翎刮了一下林云轩的鼻头,道:“傻瓜,今天是你的生辰啊你忘了么”

生辰?对啊,自己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自己被土匪掳掠上山的时候年龄尚小,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只依稀记得自己几岁,师姐便把入门的日子给自己算作生辰,这么一看,自己入门已经整整六年了。

“师姐……”林云轩眼角感觉有点湿润,师姐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还这么在乎自己的人,而自己却不能帮她一丝一毫。

与苏翎破天荒的在树下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而导致两人都迟到了下午的宗门课练,但想着两个人一起畅谈的时光,林云轩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然后就挨了师叔的一戒鞭。

“被罚顶缸还能给我笑出来,看来你挺享受啊?你!去给我把他缸里的水加满,再顶半个时辰!”

…………

半夜回到房间的林云轩苦着脸揉了揉自己肩膀,哪怕是已经修习了这些年还是顶不太住,刚准备洗漱赶紧上床休息,就发现屋外火光大作,接着听到有人高呼外院走水了。

同房的师兄弟急急忙忙的冲出门提着桶就去救火,林云轩也赶着穿好刚脱下的衣服准备一同前去,但刚踏出去就发现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往相反的地方摸去。

“那个方向是……宗卷阁?”林云轩在纠结一番后,想着去了这么多人救火应该也不缺自己一个,而且眼前这人实属可疑,还是决定悄悄尾随其后观其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林云轩如果说手上功夫如何,那在门派里只能算上末流水准,但轻功尤其是跟踪、逃跑这种,甚至不比苏翎这类内门弟子弱。一方面是小时候偷偷摸摸的经历,另一方面就是苏翎的特别嘱托,凡事不要与人斗狠,无论如何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所以一直私下里也有偷偷教林云轩内门弟子才能接触的轻功。

宗卷阁可以说得上是整个浮阳门最重要最机密的地方,开派一百余年来所有掌门长老整理的武功秘法都存于其内,平日里也只有内门大弟子之类级别的人才能入中获得真传。

林云轩悄悄尾随在其后,看那人轻车熟路的就来到了门前,甚至连遮掩都没打算,借着灯笼勉强能看清来人的背影: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很随意的披在身后,头顶两个鸳鸯丸子头表明年龄应该不是很大,槿紫色宽松外袍尺码却整整大了一圈以至于两只手只露出了指尖,油亮的黑色皮靴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既精致又干练。

“来者何人!门派禁地闲人止步!”负责守门的两位内门师兄见来人大摇大摆的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着装明显不是浮阳门的人,立即横剑拦后者面前。

来人掩面咯咯笑出声,用其因年龄略显稚嫩但又有一种特殊妩媚的声音说道:“小哥哥说话别这么大声,都吓到奴家了”

“奴家到这来,只是为了借一样东西,还希望两位小哥哥能让一下路”紫衣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的缓缓向前走去。

“站住!再往前走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其中一位内门师兄喝道,但少女听到后非但没有止步,反而略微加快了步伐。

见来人并没有停下的想法,两人也没有再犹豫,立刻持剑冲了上去,而林云轩则躲在一旁静静观察着,毕竟他自己手下功夫有几两还是清楚的,再加上这两位师兄能够被派来守宗卷阁必然实力也是不用说,至少肯定比他这个刚入内门的强得多。

“啧……今天本来不想弄脏衣服的”紫衣少女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站在原地动都没动,静等两人杀到自己面前。

怎么回事,难道被两位师兄的气势吓到了……?林云轩有点愕然地望向紫衣少女,就算对自己实力很自信,但也应该拔出自己的武器准备应付吧。

“不对……她的手”林云轩发现紫衣少女一只手悄悄摸到腰后,仔细看发现是一个小巧锦囊,后者从中摸了一把什么藏在手心中。

“师兄!小心!”林云轩一着急喊出了声,尽管不知道锦囊中是什么,但看紫衣少女这态度必然不可小觑。

只可惜还是提醒晚了,在林云轩喊出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向前洒出手中藏着的粉末,两名师兄直直的迎面中上了,随后一同发出了骇人的惨叫声。一人丢掉了手中的长剑跪地捂着双眼,如果离近一点会发现整个眼球都被腐蚀掉了,只留下两个暗红色的窟窿往外渗着血泪。另外一人也是一手掩面一手胡乱的挥舞着手中的剑,很明显都是被这一手暗算毁了双眼。

在一刹那的时间内,紫衣少女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冲到跪在地上的师兄身前,然后林云轩只见后者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再也没了生机。

发生了什么?!林云轩极为惊骇她的速度,这轻功不说自己了,哪怕是师姐恐怖都不及,接着又看到了少女抬起右手端倪着什么,定睛一看差点吓得他摔倒:赫然是一颗还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少女好像在打量什么艺术品一样在灯光的照射下陶醉的观摩着心脏,血顺着手掌一路滴到她的长袖和地面上,场面甚是骇人。但这股热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像是发现了什么瑕疵般厌恶的随手丢掉了它,然后又一闪身到另外一名师兄身旁,抬腿用脚尖踢落了他手中的剑,然后用血淋淋的右手作手刀状从背后穿膛而过,再收回时一颗完整的心脏再次被挖了出来,而这名师兄也是应声倒下再也没了动静。只是这次少女没有再细细观察这枚心脏,很随意的丢到一边,然后往林云轩这边看来:

“你不来吗,都跟了我一路了”

林云轩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般,几乎抬不动舌头发声,以他的实力恐怖只会比这两位师兄死的更快,不对,是一定。

“切,没劲”紫衣少女见林云轩没有回应,有些扫兴的试图甩掉手上的血液,回过头去径直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只留下原地呆立的林云轩。 第一卷.其三 望着地上胸膛空空的尸体,林云轩几乎站不住的两腿直发颤,这是他记事后除父母外第一次直面死亡,而且是如此血腥的死法。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林云轩脑海里充斥着这三个字,几乎被恐惧占据了所有从而不能做出下一步行动,如果不是刚才那个魔女莫名放过了自己,恐怕此刻自己也和两名师兄一样进到黄泉了。

一瞬间的冷静过后,林云轩的第一想法就是赶紧逃出这个地方,最少也得去通知师叔师伯们来处理。但是在瞥见地上师兄们掉落的配剑后,林云轩鬼使神差的捡了起来,望向敞开的宗卷阁大门,现在过去最少也得一刻钟,而且后院那把火估计也是这魔女放的,人都聚在后院灭火,这时间就更久,到时等他们过来,恐怕她早就拿东西走人了。

放做他人,在明白这实力差距后,可能会头也不回的离开这,毕竟宗卷再重要也是属于宗门的东西,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但对林云轩来说,浮阳门就是他唯一的家,尽管这个家的部分家人不是那么友好,但也是他被师姐带来后唯一的容身之所,绝对不能放任这么一个魔女在自己家里胡作非为。只要悄悄地从她后面靠近不被发现,就会有机会赢她……!

思绪从回忆中淡出,林云轩嘴角露出一丝讥笑,笑当时自己的天真和不怕死,如果不是因为是她,自己恐怕早就见了阎王在那时,还有自己的“家人”,现在看可真是一群好家人啊……

“面来了”一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林云轩的思绪,看向中年妇人端上桌子还冒着热气的素面。

“不要嫌大娘做的简单,咱们这个穷村子连捡枚野鸭蛋都难”

“怎么会,您愿意照顾我已经是很大的恩情了”林云轩连忙摆手致谢,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面倒也让我想起了儿时的的一位故人”

……

不知不觉在村里呆了约有一个半月了,林云轩也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个村子:此地名为杏花村,属江南东路池州郡管辖范围,村子倒也不大,在身体略好转时林云轩在村内转了一圈,总共只有七八户人家,平时就以十几亩薄田和一些野菜野果过活,好在村里人都很和善,又或是师姐走时交代,平日里对林云轩也算是照顾有加。同时也发现了一件事,就是自己的武功几乎尽数被废,自己现在和普通人无异。

“云轩哥!”在林云轩还沉浸在悲伤与对师姐的思念时,村口驶来了一辆牛车,这也是全村唯一且最贵重的财产了。牛车上冲林云轩挥手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坐在一中年壮硕汉子的身后。

靠近了点后,小丫头从牛车上一跃而下,蹦蹦跳跳的小路小跑到林云轩身边,绕着他转了两圈,打量说到:“云轩哥你身体真的比刚来时候好很多了哎!”

林云轩笑着揉了搜她的头,柔声问道:“花花今天又陪你父亲进城去了吗?”

“对呀对呀,城里可热闹了!农忙刚过所以很多人都带着家里种的东西去城里卖!”被称作花花的小女孩拉着林云轩的手摇来摇去,两只小羊角辫配上她稚嫩可爱的圆脸庞显得格外可爱。

驾着牛车的汉子此时也停在了两人面前,尽管已经是晚秋却还穿着短袖裌衣,一身壮硕硬朗的肌肉可以看出长期忙于农作,语气略有责备的对花花说道:“你这丫头!你云轩身体才刚好一点,可别被你摇散架了,快过来!”

听自己父亲这么说,花花冲他比了个鬼脸,道:“才不要!我看云轩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再过两天肯定比爹爹还要厉害!”

男人听女孩这么说,也是无奈摇了摇头,带着歉意冲林云轩摸了摸头,从父女二人的对话也可看出其对女孩的疼爱。

“没事的,李叔”林云轩揉了揉花花的头,小丫头也顺势抱了上去,使劲在他怀里蹭了蹭,“再说平日里也无聊,花花能来陪我解闷也不错”

“就是就是!爹爹你学学人家云轩哥!”李大哥见自己家女儿那和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叹口气想着是不是平时对这丫头太过溺爱了,想是想到了什么,又对一旁的林云轩说道:“云轩你到村里也有些天了吧,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暂时还没想好……”林云轩这一个多月来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在逃避,毕竟自己从被师姐从街上带回门派里到现在被逐出师门,早已把那里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家,现在家没了,哪里又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呢?

“爹爹!云轩哥这身体才刚好!应该再多休息段时间的!”花儿气鼓鼓的叉腰站在两人中间,像只生气的小猫一样瞪着自己的亲爹。

“你这丫头,刚刚谁说自己的云轩哥恢复的差不多了?我看你是巴不得你云轩哥天天给你用草编蚂蚱吧?”

“才……才没有!”花花像是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了,羞红了脸躲到云轩身后。

说起来,这个草编蚂蚱还是师姐教给自己的,这时候黏着自己的花花,又何曾不是刚上山人生地不熟对一切陌生事物都很恐惧的自己呢。

“唉……”林云轩回忆往事,不自觉的就叹了出来,结果却是吓得花花以为他因为自己而不高兴了连忙从身后站了出来,有些失落的说:“对不起云轩哥,是我太任性了,以后我不让你给我编蚂蚱了……”说着说着小丫头的两只眼角就开始泛红,感觉下一秒就要掉下小珍珠。

林云轩蹲下身子使劲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想啥呢,走,回家!今天给你编个大蝴蝶!”

花花原本还很失落欲哭的脸一瞬间放了晴,露出甜甜的月牙笑:“好!回家编大蝴蝶!”

……

把花花送回家后,林云轩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离村东头的一处空屋,虽然常年没住人显得有些破旧,但自己本身就很怕给别人惹麻烦,一直待在大娘家也不是事,有个空的屋子给自己住已经很不错了。

天黑后,林云轩躺在床上在思考着白天李叔问自己的话,一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自己是时候想一想自己未来的路,浮阳宗肯定是回不去了,也不能一直在村里游手好闲。

“去城里看看机会吧……最少也要先把自己养活了”

……

林云轩第二天就去李叔家和他说明了自己的想法,约定好三天后再和他一起进城去找一份差事,自己虽然武功被废了,但是手上常年练的基本功和力气还是比普通人强那么点,实在不济也可以去码头当一个挑夫卖力气。

三天时间林云轩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一一和村里人道了谢,感谢他们这半个多月来的照顾,特别是孙大娘,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恢复的这么快。

“云轩你等等”在第三天准备和李叔上车一起去城里的时候,临行前孙大娘突然叫住了林云轩,然后交给他一个白色绣巾包裹。

“这是……”林云轩接过东西,总觉得十分眼熟,而且这丝绸材质不像是这小村子里会有的东西。

“这是那日把你送过来的人交给我的,一共五两,说是给我的报酬,希望我能把你照顾好,但是我们这穷地方哪能用得了这些钱,所以里面的钱也是一分没动,现在交给你。”

五两!林云轩一边是吃惊这么大的数额,这几乎相当于普通池州城里人半年的收入,一边是孙大娘一个普通农妇面对这么一大笔钱居然没想法的就全部交给自己”

“那可不行!这钱我师姐说好了是交给你的,怎么能给我”林云轩紧忙给退了回去,却被孙大娘给制止住了。

孙大娘再次把包裹塞到了林云轩手中,“这钱你收着,本来就不是我该要的,再说你到了城里花钱的地方肯定多着,有这些傍身也好应付,如果真过意不过去,就偶尔回来看看我们”

“我……”

“不许推辞了,拿着!”

林云轩见拗不过她,只能收下,然后向周边看了看,问道:“怎么没见到花花”

“喏,在那棵树后呢,估计是怕在你面前哭鼻子”顺着李叔的指向,林云轩发现了躲在村口树后的花花,此时的她肩膀哭得一抖一抖,鼻尖也红扑扑的。

“花花……!”林云轩悄悄溜到她身后,然后一下蹭到面前把她举起放到自己脖子上,这一突然行动把小丫头吓得哇的一声喊了出来。

“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看清来人是林云轩后花花一个劲的挣扎想从他肩膀上下来,顺带着哭出声,“你个坏人!居然骗我!明明说好的不走一直陪我!”

“我哪有说过……”见花花声泪俱下的控诉自己,林云轩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

“就有就有!”花花见林云轩不肯放自己下来,索性哭得更大声了。

林云轩把花花从脖子上放下来,蹲在她面前,两手轻松捏着她的小圆脸,道:“哭的和小花猫一样,我是去城里找差事以后给你买桂花糕吃,又不是不回来了。”

“真的……?”花花抬起泪眼婆娑的大眼睛死死盯住林云轩。

林云轩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云轩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那……你发誓!你要是不回来看我就变小狗!”

“好,我发誓,如果我不回来看花花我就变成小狗”见小丫头渐渐舒展开的眉头,林云轩牵起她的小手一起回到了车边。

在一切准备妥当后,林云轩最后一遍对众人告别后,与李叔一起踏上了前往池州的路。 第一卷.其四 从杏花村到池州城,不过也才半个时辰多点的路程,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城门下。

“凭由”守门的官差不带一点情感的拦住了两人,池州城虽不算大城,但每日来来往往的人已经不足以让他们对这份工作产生什么热情。

“这是我的,官爷,拿好”李叔掏出官凭路引交给那人,然后再从怀里摸出一百文悄悄递了过去,“至于这位是我的远方侄儿,想进城找份工糊口,还没来得及办,麻烦行个方便”

官差掂了一下手中的铜板,点了点头,然后身子侧到一边让开了路:“进去吧,记得及时补办,别让我为难”

“好嘞好嘞,您放心”李叔赶着牛车忙进了城,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而一百文基本上是城里人劳作一天的收入了,更别提对他这么一个农家汉来说。

把牛车停在城内平日里寄养的粮店后院处,李叔婉拒了林云轩想要付给他之前替自己付的进城钱后,两人互道珍别后就于此分开,这也是林云轩自从六年前被带上山后头次到一座城中,上一次还是在城内小偷小摸被人各种撵。

“师姐总说汴京繁花似锦,这池州城应该也不比它差多少吧……”和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林云轩看什么都新鲜,街上五花八门的玩意,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胡人在售卖一些西域工艺品和羊肉串,不过以林云轩的眼里一眼就看出是汉人贴了假胡子故意扮口音装的。

大城市真是热闹。这是林云轩的第一印象,因为到城里已经是近午时,这一整天基本上都花在了熟悉城内各种街道和事物上,太阳快落山才想起来还没解决今天住的地方。

师姐说客栈一般是城里比较繁华的地方,应该是这吧……?林云轩看着眼前被彩带装饰的花花绿绿的地方,心里努力回想着。

“哎,大爷怎么光在这看着不进去啊”林云轩还在纠结时,门口像是专门迎客的人搓着手笑眯眯的向他搭话,两撮小胡,半白的头发加上极为鲜艳华丽的穿着,给林云轩的第一印象就是,略有猥琐。

“你们这……是睡觉的地方吗?”林云轩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小声问道。

“睡觉……?”男人眼睛轱辘转一圈,又看林云轩那扭扭捏捏的样子,“没错,就是这了,公子里面请吧。”说完不等林云轩回应,就一个劲的拉着他进去了。

“姑娘们,来客人了!”男人一声吆喝,从四面八方突然涌来了一个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把林云轩夹在中间不得动弹,簇拥着他往里屋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林云轩一路上几乎是眯着眼顺着她们走路,主要是这衣服穿的也太暴露了,领口几乎到了胸口,露出白花花的一大片,在屋内四处张挂的灯笼映照下格外亮眼,对于林云轩这前六年基本都在山上苦修的人来说实在是过于刺激。

很快林云轩被一群人带到了三楼的一处房间内,当时围着他的一群姑娘又一齐在房门处散了,留林云轩一个坐在桌边纳闷,此时一中年妇人又笑吟吟的推门进来。

“您是……这里的掌柜?”林云轩试着对妇人问道,毕竟她的穿着比起前面那些女子可正常太多了。

“掌柜?”妇人笑呵呵的掩面回应,“公子要喜欢也可这么称呼我”

“呃……掌柜的,我就是打算在这休息一晚,还有空房吗”

“当然有”妇人一边凑近坐到面前,浓重的胭脂水粉味再一次扑面而来,熏得林云轩有些头晕,“要来些酒菜吗?”

“呃……好”逛了一天没吃东西,林云轩本身就有些饿了,加上被这味道熏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就应了。

“有什么要点的吗?还是说我来安排?”

“您来安排吧”

……

很快林云轩面前摆满了各色肉食酒菜,别说在杏花村待得这段时间了,就是在山上也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尽管心里知道这些东西可能不便宜,但是点都点了。这么想着,林云轩拿起碗筷就开始大快朵颐,给门外的妇人看得有些愣住,小声对旁边之前拉他进来的中年男人念道:“这怎么像饿了三天三夜一样……而且哪有人来青楼光吃饭不找姑娘陪酒玩乐的?”

男人挠了挠头,也小声嘀咕道:“不应该啊,我应该没理解错他的意思?”

“管他呢,吃饱喝足后自然就起念想了,这一身穿着也不像是乡下来的傻小子”妇人打量着林云轩身上那套衣服,正是苏翎一齐交给孙大娘保管的,面料柔顺贴身,一般乡下人是穿不起这种质感的衣服,自然让她高看了一眼不担心林云轩付不起钱,只当是哪个富家公子哥刚出来闯荡江湖。

“嗝……”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林云轩已经醉的满脸通红,这里的酒虽然不如浮阳山下的桃花酿那般清香,但也别有一股风味,而且好像更容易醉人,以前总听卖酒的大叔说什么一醉解千愁,现在看好像真是这样,醉了就把那些伤心事都忘干净了。

“师姐……不要丢下我……”抱着酒壶的林云轩迷迷糊糊呢喃着,屋外的男人等了好久没见里面有动静,敲门也没人回应,推门进去就发现林云轩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打起了呼噜。

“公子,公子,哎醒醒,钱还没结呢”男人推了林云轩几下见后者压根没任何醒来的迹象后便一路小跑着去通报了先前的妇人,毕竟人是自己带来的,这要是吃白食那费用岂不是算在自己身上。

不一会儿男人就带着妇人到了房间,照着刚才那法子依旧没给人弄醒,妇人皱眉嗔道:“这小子睡的可真死,算了等他明天醒了再说,要是来这骗吃骗喝的……有他好受!”

林云轩半夜睡得正香,忽然就鼻息中就飘来一阵幽香,像是晨曦中第一缕阳光覆在香子兰上的味道,中间又夹杂着白茶的清雅和麝香、雪松的温暖香气,既陶醉又有些熟悉……等下,香子兰?!

林云轩猛然惊醒,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就是害自己沦落至此的紫衣少女身上味道!

那夜在鼓起勇气后,林云轩还是捡起师兄的剑尾随紫衣少女进入了宗卷阁大殿,不过他也明白自己和后者功夫上的天差地别,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已经放松警惕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样才有机会从后面给她拿下。

只见少女像是逛街一般大摇大摆的在殿内闲逛,从书架中将那些平日林云轩完全接触不到的高阶功法看了看又随手丢到地上,似乎是闯这宗卷阁并不是为这些东西。正在林云轩紧张的双手不住冒汗几乎拿不稳剑时,少女一声欢呼差点给他吓趴在地上:“有了!藏得还挺深。”

只见少女把角落处的一堆书全部扫落在地,然后用手在那面墙上一按,书架夹层突然展开,一本册子落在其手上,接着快速翻阅了一遍确认时自己要找的东西后,头也没回的说道:“喂,你到底还下不下手,不下手我可走了”

刚准备从背后给少女来一剑的林云轩被这句话吓得蹭出去几米远然后,自己明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她的轻功到底多可怕才能察觉到自己?

“说你呢,别躲了”少女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林云轩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暗处,“前面以为是个软脚虾都懒得杀你,没想到还挺勇,敢跟着我进来还想背后偷袭我?”

“你……你这妖女!快把东西放下然后跟我去掌门那自首!不然我……”

“不然怎么样?”几乎是一刹那,少女脚尖轻点,带着劲风和那股摄人心魂的香子兰幽香就到了林云轩眼前,两人脸颊之间距离不过半尺,他几乎能感受到少女呼出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

林云轩往后一撤拉开距离,说道:“掌门师叔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这边的情况,等下你就是插翅也难飞,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放下东西跟我过去,说不定还能被从轻发落”

少女笑咯咯的靠在书柜上,带着些许讥讽与玩弄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话,结果是叫人过来以多欺少,不过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过不来的,最起码在他们来之前你的小心脏就会和你分家”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把火,是谁放的?”少女的表情越来越戏谑,“而且顺便告诉你,那不是普通的火,而是我自己调制的磷火,普通的水很难浇灭”

林云轩此刻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冲动,最少也应该找个帮手一起过来,现在倒好,以自己的实力不仅东西拿不回,大概率也要折在这,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师姐会有多难过。

“好了,时候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少女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眸子一冷和刚才判若两人,“要不滚开,要不和那两人一样去死”

“……我知道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不会让”林云轩像是下定了大决心,横剑而立,挡在殿门口,“浮阳宗是我现在唯一的家,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而你残忍地杀了我的家人”

“就算赌上这条命,我都不会让你离开……!” 第一卷.其五 “你们这些浮阳宗的人,一个个都是嘴上说的好听”

“你什么意思”林云轩精神几乎集中到了极点,对面这人的气场转变之快,散发寒意的目光像是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紫衣少女突然又一展笑颜,道:“我决定了,不杀你了”

这女的,难不成学的变脸不成?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来来回回变了三次。林云轩心里这般想着,结合前面那残忍地杀人手法,已经潜意识里把她当成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来对待。

“因为比起我亲手杀了你这么无聊的事”少女微扬下巴,眯着的眼中让人猜不透想什么坏心思,“让你最爱的‘家人’们动手杀你好像更有趣。”

“……?”

“走了”像是当持剑的林云轩不存在般,少女打着哈哈伸了个懒腰就往外走,配上那一身宽大的紫袍就像宛如刚睡醒的邻家女孩。

林云轩见人要走,刚准备阻拦,就被少女那带着劲风的一脚踢中腹部,连人带剑往后飞了几丈远,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嘴角渗出鲜血,喉间的铁锈味开始充斥。

少女连看都懒得看他,边走边说:“放心,死不了,只用了一成力不到”不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了林云轩的视线中,而他也因为受了这一击意识渐渐模糊,不一会儿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林云轩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是浮阳宗的议事大厅,迷茫的环顾四周,两排已经站满了各长老、堂主和高阶弟子,主座上的掌门更是黑着一张脸,不过却没有发现师姐的身影。

“掌门!我方才……”刚打算起身告知宗卷阁的事,林云轩却发现自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孽徒!”掌门的一声拍案暴喝,在这偌大的议事厅内回响,而林云轩也是被这突然变故给愣住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醒来就被绑在这,更不明白为什么掌门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仅仅是因为没能阻止那个魔女?

“身为我浮阳宗之人,居然勾结魔教之人,杀戮同门,更是盗走宗门最重要的密卷!”

掌门的这句话让林云轩仿佛五雷轰顶,这么大的罪名就扣在身上,自己何时干过这些?更可怕的是自己好像已经被定了罪,不然不会这么大排场针对自己一个人。

说到这掌门像是比之前更加暴怒,作势就要冲过来动手,但被一旁的大长老给拦下,接着后者轻捋自己那一缕花白长须,踱步到林云轩面前。

在林云轩印象里这位大长老一直是整个门派的和事老,平日里总是笑面待人,如慈祥的爷爷般负责整个门派的弟子管理,想必能够听自己好好解释,刚准备开口就被他制止,说道:“我知道你肯定是被魔教许诺的东西一时利益熏心,身为一个年轻人可以理解,心性还不定”

“不是的,大长老我没……”

“你先别急着否认,这样,我身为宗门大长老说话自然一言九鼎,只要你现在告诉我们,宗门密卷被带到何处,我不仅会赦免你的罪行,还会破格提拔你当我的贴身弟子,这条件比魔教给你的更加丰厚吧?”大长老一只手搭在林云轩的肩膀上,语气和声和气,就像是在引导一只迷途的羊羔。

林云轩一直以来与苏翎朝夕相处,学到的品质其中之一就是刚正不阿,不是自己做的事不可能去承认,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急忙辩解道:“大长老,不是我!我没干过这些事,都是那个魔……!”

“冥顽不灵!”

在话落下的瞬间,林云轩感觉肩膀原本亲和温柔的一只手突然释放恐怖的压力,让他直接双膝跪倒在地,所跪之处连石砖都裂开了缝隙。

“我早说了和魔教勾结的人是不会好好听人话的!”掌门一跃到林云轩身前,一招霸道的侧踢腿就将其踢飞出去,撞到殿内石柱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然后就是如此,掌门依旧没打算放过林云轩,再次闪步过去抓起他的头发,如丢一条死狗般再次甩飞到方才的位置,拳脚相加,但又都避开要害只挑最能激发的疼痛的部分殴打。

不一会儿,再次将林云轩提起,此时的他已经是满脸鲜血,眼睛充血肿胀只能眯开一条缝看着眼前的掌门,肋骨也几近全断。

“说!密卷,到底在哪?!”

林云轩哪怕被暴打的几近昏迷,还是撑着摇了摇头,一字一顿的念着:“不……是我,我……没干过”

“我看你是找死!”掌门见林云轩依旧不肯承认,顺势就要一掌拍在他的面门之上,但再次被大长老出手拦下,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以及自己常年戴在身上、那块刚入山时师姐送的暖玉佩。

“这个玉佩是你的吧,我们那晚在失火的外院中找到,问了其他弟子都没有在当晚见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我……我不知道,我一直都随身携带的。”

“好,这个就当是巧合,那这封信,你如何抵赖?”大长老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在林云轩的眼前,上面赫然写到:

「今夜亥时,你在外院点火,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随后与我汇合一同前往宗卷阁联手入阁取物,东西到手后,允诺报酬必入数到账。」

“这……这不是我的……!”林云轩极力否认着,如果说玉佩出现在失火现场而自己当时又没去救火是巧合,那这封信如果被坐实,那自己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大长老哈哈笑了几声,捋着胡子带着轻蔑的语气说:“不是你的?这封信,可是在你床榻夹层中找到的,你以为藏在那就安全了?我劝你早点供出密卷究竟在哪,我能拦得住掌门一次两次,但若你执迷不悟,我可不一定能救下你第三次。”

此时围观的众高阶弟子开始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无耻的败类”

“就是,简直就是家贼”

“野种就是野种,一点利益就背叛了宗门”

“……”

周围的恶言恶语一点点灌入了林云轩的耳中,他感到自己痛苦的几乎喘不上气,好像被撕裂,不是身上,而是心里。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相信自己?自己明明是为了保护宗门才会选择冒着生命危险去宗卷阁,就算自己实力低微,就算最终没能拦住那人,也不应该被如此对待。他很想继续辩解,但话到嘴边仿佛被灌了铅,怎么都说不口,特别是在所有人都已经认定自己是那个为了利益而背叛师门的叛徒后。师姐呢?她知道这些吗?为什么不在这?她也不想再见到我了吗?想到这,林云轩感觉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义,包括这条命,就这样吧……

在大长老以为亮出这两点证据后,林云轩一定会放弃狡辩从而说出东西下落,但是等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自己那原本自信的笑容渐渐凝固,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掌门见大长老如此,蹲下身拍了拍林云轩的脸,说:“小子,这是你自找的,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轻松”

而此时双目已然没了神采和希望的林云轩,任由掌门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的往自己身上招呼,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在意识快消散的前一刻,他好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冲过层层阻拦,把他拥入怀中。

……

回忆这些往事,林云轩还是会心头一紧,更是想到师姐亲手写的那笔诀别信,就仿佛心被撕碎的七零八落。这一切,都怪那个该死的魔女,要不是她,自己怎么可能会沦落到现在这地步!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尽管上次已经在紫衣少女身上吃过天大的亏甚至差点把命交代在那,但林云轩还是憋着一股劲猛地推开房门,无论是不是,自己都要确认一下!但刚一开门他就听到了“哎呦”一声,而这声音也是甚为熟悉。

“大半夜的不睡觉!差点给我撞……”少女揉着被门框砸到的额头,一边带着怒气打算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结果发现了一身酒气的林云轩瞪着她。

“是你?”少女有些吃惊看到在这居然能看到他,“你居然还活着?”

“托你的福,还活着,但也和死了差不多”林云轩现在就是想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可惜,当初的自己有剑都奈何不得她,更何况现在双手空空的自己。

少女像没看到林云轩那要杀人般的眼神,咯咯笑着说:“还真稀奇,浮阳宗那群人居然会放过一个‘叛徒’。”

“我不是叛徒!”听到这词林云轩就像是猫被踩到尾巴,火气一下就上来,冲少女扑了过去。

少女只是轻轻一个侧身,就躲开了林云轩的袭击,反手握住他的胳膊往身后反扭,疼的林云轩只冒冷汗,又一脚踹向他的膝盖让其跪了下来,自己则是轻轻一跃侧坐到了其背上。

“居然还想跟我动手,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林云轩咬牙忍住没疼出声,不服输的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以后哪天我功夫超过你,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少女用空闲的一只手用力一拍林云轩的脑袋,戏谑道:“你放心,没那一天。怎么样,看你这样子和结合你的话,你这是被赶出来了?怎么样,你的‘家人’有没有亲切的把你送下山?”

“果然是你搞的鬼!我的玉佩出现在外院,和那封信!”林云轩听闻少女的话变得更激动,奈何被她制住动弹不得一点,“为什么要这么做,想杀我那天直接杀就是,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陷害我?!”

“那多没意思,难得可以找个乐子,顺便还能让你看看你那些‘家人’到底是什么货色。”少女得意地翘动双脚,本身系在身后的包袱因此松动,里面的东西就这么摔下来,然后滚落到了林云轩脸边。

“……”

“啊……”少女看着地上的东西,再看看林云轩那死灰色的脸,在他喊出来的前一秒用手给他堵得严严实实。

林云轩脸边的,正是一颗血淋淋的男人人头,还冒着热乎气,明显是被刚割下来不久,一双睁开的眼睛好像在说着原主人的死不瞑目。

“不许叫!”少女威胁语气对林云轩说道,“我可不想你把整个楼里的人都给叫醒,到时候我得一个个全杀了灭口太麻烦了!”

林云轩把头撇去一边,尽量不去看那见过了会做噩梦的人头,猛地点了点头,死的勇气他有,但是看这种血腥场面的勇气那是真没有。

少女从林云轩身上下来,然后重新把人头捡起放进包裹里装好,接着一把把他推进房间,自己跟着进来顺带锁紧房门。

“你干嘛!”林云轩见少女也跟进来,顿时有些紧张,刚才那么一吓,酒也醒的差不多了。

“刚才不挺勇的吗,现在怎么和见了猫的耗子一样。”少女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壶茶,“还有别一直你你你的,我叫白风萤,万一哪天你又被我撞见运气不好被杀了,到下面也知道是谁杀的你”

“还有,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栽赃陷害你吗?现在就告诉你。” 第一卷.其六 林云轩在一想到白风萤背后的包袱里装了颗人头,就浑身膈应地坐在床榻上,不过后者也不介意他这行为,自顾自的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入的浮阳宗?”

“不记得了,差不多六年了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啧,看你先前那态度我还以为从小就长在山里呢。”白风萤的语气带着一些鄙夷,好像很不屑林云轩当初那维护宗门的样子,“还没我在教里待得时间长。”

林云轩白了她一眼,道:“关我屁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那我就直接的问你了,浮阳宗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一个门派?”

尽管不久前才被浮阳宗赶出宗门还差点被当场打死,但林云轩依旧不假思索的说出:“那当然是名门正派,以匡扶天下正义为己任,比你们这类魔教中人要好得多!”

“匡扶天下正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风萤像是突然患上失心疯般,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在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后,托着下巴抵在桌上说:“那你师傅,有没有告诉你……”

“他们吃人啊”

林云轩在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看白风萤那玩味的表情后确信她的确是这么说的,立刻怒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白风萤像是预料到了林云轩的反应,毫不在意他的盛怒,揪下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边嚼边说:“信不信由你,不过准确来说是早产的婴儿,还要是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阴阳均衡之人。”

“你以为一张嘴我就会信吗?!”林云轩噌的一下站起,双拳紧握,身体因激动而颤动。

“我说了,信不信由你,只是今晚的事做完了闲得很顺便和你说”白风萤说完随手擦了擦嘴,起身准备离开,“你以后要有机会就去你那门中大长老的房中看看就知道了,有几个罐子在柜子里,都是那些被他们残害的婴儿丢进石磨研成的血粉,老家伙们就靠这玩意延年益寿呢。”

“……你说的更像是你这魔女会干出的事!”

“魔女?嗯,倒也挺符合,不过你搞错了一点”在走出门的前一刻,白风萤回头望向林云轩说,“我从不杀无罪之人。”

说完,就如轻烟一样走得无声无息,房间里除了她吐出那片葡萄皮仿佛没人来过。

林云轩现在感觉世界观在逐渐崩塌,一方面是这魔女不像信口雌黄,毕竟编这段假话对她也没好处,另一方面也并未完全相信,但以现在自己的实力压根做不到去验证真相,总不能冒死跑上山告诉大长老我怀疑你吃人所以要搜查你房间吧。

这一夜林云轩几乎无眠,只在快要破晓之时眯上一眼,接着就被刺耳的尖叫声吵醒。

顺着声音过去发现不止自己被惊醒,那房间门口已围了一圈昨夜再次留宿的客人和“客栈”的工作人员,只见一看起来脸庞略显稚嫩仅穿单衣肚兜的女孩脸色煞白,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在到门口时俯下身吐了一地。

这动静不一会儿也把昨夜的妇人惊动,骂骂咧咧的走到女孩旁边问着什么,但后者只是颤抖着用手只想房内,妇人哼了一声后走了进去,接着众人就再次听到一声尖叫,她也如先前那女孩般踉踉跄跄跑了出来,姗姗来迟的小厮被她几乎是吼着赶去找来衙役。

众人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不一时就来了十几个衙役,一队人人守在楼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另外一队抬走担架进屋,从里面抬出了一具尸体,虽然蒙着白布但是从轮廓看明显缺失了头部,这可把外面围观的人吓得不清。

“我的妈呀,骇死个人了!!!”

“这这这……谁啊,下手这么狠?!”

“等下,这个衣角纹路……是府衙的蔡大人!”

……

听着旁边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林云轩大概是懂了,昨夜白风萤那魔女包袱里的人头,估计就是这位蔡大人的,到早上才被人发现死在了房间内,自己昨晚一直在思考她说的那些话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再转头往楼下看去,门口已经被衙役把守的严严实实,有几个被吓得丢魂的人想冲出去,反而挨了几棍,被呵斥退回去谁也不许离开。

刚进城就碰上这么个麻烦事,林云轩心里想着,好像两次遇到这白风萤都没好事,自己是上辈子欠她的吗?

在尸体被抬出去后,领头的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放声喊道:“所有人!回自己房间不许出来!我们会一个个问话,找出凶手,所以希望你们识相点别轻举乱动!不然……哼!”他从腰间抽出佩刀,明晃晃的刀身不言而喻。

“宁爷!这可不成啊”昨夜那个中年妇人一路小跑下楼到他身旁,有些急切地说,“你们这一封店我这生意可怎么做啊,您通融通融。”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被叫作宁爷的领头官差手中塞上一大块银锭,却被那人一手拍落在地,接着捏着她的脸说:“你这什么意思?我宁岳是这种人吗?”

“不是……我……”

“我告诉你,今天在你这出事的知道是谁吗?蔡严蔡州事!当今宰相的表侄!都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这老鸨还想着做你那生意”说着手中更用力了一些,“我说,这事不会就是你或者你们店里的干的吧?”

听闻这话,妇人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来,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宁爷明察啊!!!”

宁岳没有再去理会妇人,把刀一手,挥手示意几个衙役把众人都赶回了房间内,自己则是坐在大厅中间喝起了茶。对于他来说,这事要说严重吧也谈不上多严重,毕竟这蔡严说是蔡京的表侄,但也是远房到不能再远房,不然也不会只混了个池州州事。但要说不严重,怎么说人家也有这一层关系,而且是发生在自己的管辖地,还是被人割头的残忍作案,查肯定是要追查的,但查不查就两说了,就从切口的平滑和一点动静都没,就能看出作案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整一个上午,所有人都被关在屋内不允许出去,就是想逃也几乎躲不开每隔三四个房间就站一人的看守,林云轩也百无聊赖的在房间内等待问询,反正人不是他杀的是那魔女干的,到时候自己只要老实说就……等等。

林云轩想到自己如果如实说出,那么在那些官差眼里会成什么?一个魔教杀手,半夜闯进客栈,悄无声息地把一位官老爷给割了头,然后自己又和她在房间里畅谈人生最后自己一点事都没的放她离开了?这怎么看都很可疑,说自己和这人没关系,就算是三岁小孩恐怕都不会信。

每次遇到这魔女总没好事!想到这林云轩几乎恨得牙痒痒,但是又无可奈何,自己打也打不过她,能活到现在纯粹是运气,眼下最重要是等下该怎么应付官差,按实话来说绝对是找死,就说一夜睡到天亮没听到任何声音好了。

在略有紧张的对话中,林云轩等来了官差问话,也按之前想的糊弄过去,来人也没继续深究,说一句让他等着后就出去了。但这一等就是一天,直到月亮升起都没再来通知,就是这一天没吃东西给他饿得慌,好在桌上还有昨晚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和一些水果能稍微果腹,中途也开门探头出去想看人是不是已经走了,结果发现门口还是被堵的死死。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众人才被允许出门,只是在林云轩刚准备出来活动一下时,迎面撞见了昨日那个领头官差,宁岳。只见他带着一群官差又给林云轩逼回了屋内,然后不由分说给他双手捆了个严实。

不是吧,又来?真和这魔女搭上关系铁定倒霉啊!林云轩也没挣扎,知道这情况这样做反而可能会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被一顿收拾,只是忙问:“我犯何罪?为什么要抓我?”

“你说呢,能在这被我抓还能是什么事?有什么要说的先回牢里再说”宁岳看差不多了,就指挥一群人押着林云轩去了衙门牢房。

……

“进去!老实点”狱卒一把给林云轩推进了牢房内,随后锁好门锁便离开了此地,只留下林云轩一人在原地思考人生:自己好像自从遇到白风萤后就一直在倒霉,而且每件事还都不小,现在自己又人生第一次被关进大牢。对,自己是没说实话,没把这魔女说出来,但是也不至于审都不审就给自己定了罪吧,而且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云轩旁边的牢房的人见他缩在墙角一脸生无可恋,就也凑到一处问道:“哎!你,犯什么事进来的?”

“……”林云轩侧眼看去,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年龄看上去也没多大,有气无力的回答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想半天了。”

“得,又一个被拉来充数的。”男人说完就像对林云轩失去了兴趣,又回到刚才睡的地方翘腿闭眼养神。

林云轩听闻反而来了精神,忙问:“阁下什么意思?”

“还阁下,我都混这德行了就别这么叫我了,道上人都叫我三儿,你也这么叫吧,好歹也算狱友了。”三儿打趣说着。

“呃……好,三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被拉来充数?”

“字面意思,我猜你多半也是没什么背景的人对吧?”

林云轩想了想自己的状况,无父无母,现在连门派也没了,唯一的家当五两银子现在也在官差那,于是不假思索的点头回了声嗯。

“那就对了,估计是一群人里选你这么个最好欺负的,有些案子抓不到人,总不能不破对吧,所以咯就抓点你我这样的人过来充数顶罪,这样案子就破了”

林云轩这时才如梦初醒,原来不是自己说假话被猜到,而是当了替罪羊!不过在经历最近这些大大小小……不对,没小的,各种破事后,好像对自己这倒霉境遇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又问向三儿,说:“你刚才说‘你我’?难道你也是一样被抓来充数的吗?”

三儿听到这话咧嘴一笑,摇头说:“那倒不是,就是运气不好偷东西时又被抓了个现行,估计得关上两个月,不过也算不错了,搁太祖那会儿估计得给我发配到边塞去。”

“你倒挺乐观。”

和三儿聊完,林云轩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洗脱罪名出去,毕竟答应过花花那个丫头,过段时间回去看她,又想到白风萤,这女人间接又给自己整到这鬼地方,这么有能耐怎么不给自己捞出去?

果然她就是个恶人。 第一卷.其七 林云轩一向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特别是听三儿说自己是被抓来顶罪充数之后,小罪名都得抗诉一下,何况这杀人的重罪,真是好不容易逃过了浮阳宗,现在又遇到这种要命的事。

下一步该怎么做?直接喊冤大概率是没用,毕竟自己被抓过来时已经定好了,从这牢房里逃出去好像也不现实,在自己功夫尚在时这种木栅栏可能还有机会打穿,眼下只剩身手略好,还是别想了。

结果就是整整三天,林云轩都被关在这牢里,除了每日送些冷饭的狱卒和陪自己闲聊的三儿外,也没能见到那个把自己抓进来的宁岳,不说见到有没有用,好歹能稍微谈个判看看有没有脱罪的机会。

“唉……”林云轩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什么特别好的办法,难道自己就这么交代在这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死两次,天下有比你还惨的吗?估计是没了。

一旁假寐的三儿听到林云轩的这一声叹息,也猜到他为这事而烦心,说道:“林哥你也别这么丧气,虽然按你这两天跟我说的经过是背上杀人罪名,但既然是抓来充数,就大概率不会判死刑。”

“这话怎么说?为什么抓来充数就不会死?”

三儿神秘兮兮的让林云轩附耳过来,小声说:“因为之前出过这种事,只要涉及死刑的案件,监斩官都得是朝廷派下来的人,结果有次被抓来充数的人临刑前死命喊冤,刚好这个官老爷是个清官没被当地收买,当场决定重审上奏朝廷。事情结果就是惊动了圣上,被抓的人无罪释放,参与的人从上到下全部撸了一遍,特别是那个县令,被查出不止一次这么干,直接被抄家加流放岭南,本人更是被在刑场当众凌迟三天,那叫一个惨。”

“想想都疼……”林云轩把自己代入那个县令,感觉鸡皮疙瘩全都立起,“上一个都这么惨了这群人还敢继续这么干?”

“不惊动京城的人不就行了”三儿对这些事了解明显比林云轩这个刚下山一个多月的强得多,“只有涉及死刑才会异地调官来监斩,但如果只是流放和吃几年牢饭,本地自己就有权利处理了。”

“懂的挺多啊你,这么聪明怎么想不开当了个小贼?”这几天的相处让林云轩对三儿的看法有很大改观,他本身就十分聪颖也有想法,不像是市井普通那种纯粹的小偷。

三儿被林云轩夸得有些得意,说:“你以为我想啊,三岁就死了爹,四岁娘把我和我弟大冬天放草垛旁就和别人跑了,要不是我们舵主给我两捡回去,可能就死在那了。”

“舵主?”

“对啊,丐帮池州分舵舵主!如雷贯耳吧。”三儿提起时明显整个人都变得自信又骄傲。

林云轩使劲回想了一下七大门派中,的确没有这个帮派,就摇摇头说:“没听过。”

“土鳖!”三儿鄙夷的冲旁边吐了口唾沫,“丐帮可是江南三路最大的帮派,弟子最少几十万呢!”

“这么多?!”听到几十万弟子给林云轩惊诧不已,像衡山派、蜀山派这种大门派,弟子也不过千余人,难道真是自己当初在山上没有认真学忘了这么一个存在?

三儿似乎很满意林云轩的反应,鼻子都快翘到天花板,说:“那是,只要普天之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兄弟姐妹大多都是我们弟子,当然我也是,我这一身手艺都是我们舵主教给我的,舵主还给每个人分配好该干的事和地方,像我就负责城东那一块的活计,而我弟在城南那一块要饭”

“等会儿?要饭?丐帮……”林云轩恍然醒悟,“合着你说的丐帮是乞丐的丐啊,那几十万都是乞丐?”

“也不全是,但大部分都算吧,怎么了?”

“呃……没事。”

林云轩就这样听兴致勃勃的三儿吹嘘了半天的丐帮如何如何,甚至中途想让自己也加入,并提出进帮就直接给三袋待遇的丰厚条件,但一想到万一以后哪天再遇到那个魔女,自己穿一身破烂在街上要饭,还不得被她给嘲笑死,特别是如果还有机会再和师姐相见,也不想让她看见这么一个自己。于是,在三儿以为没人能拒绝这邀请时,林云轩毫不犹豫的给他拒了。

……

第五天,林云轩终于等来了宁岳,再不来他真以为自己会被一直这么关下去,

“官爷,你们抓错人了!真和我没关系!”虽然知道没用,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林云轩也没指望说完就能给他放了。

但没想到宁岳一反常态的咧嘴一笑,道:“行啊,出来吧。”

“哇,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居然真被放了?!”三儿一听宁岳的话顿时羡慕的两眼冒光对林云轩说道,“出来后记得三个月后来东街找我!”

“不用了,你也一起,刚好还差两个名额。”宁岳吩咐手底下人给两人牢房一起开了锁。

林云轩和三儿出来后,一脸懵的互相望着对方,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这宁岳打的什么主意,于是林云轩便谨慎问道:“您刚才说的两个名额……什么意思?”

“哦,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匈奴闹得比较狠,送你俩去平凉修几年长城而已。”宁岳随便敷衍回了下,就打算带两人出门。

林云轩和三儿一听这事,顿时就急了,特别是三儿,急忙拉住宁岳的袖子喊道:“官爷!您绝对搞错了,我只是偷了大概二十文的东西!以往只用判两三个月就行了啊,怎么可能会被派去修长城?!”

宁岳嫌弃地甩开三儿紧抓自己袖子的手,神情淡然地说:“五十文?你记错了,报案人说那不是普通的茶饼,而是‘龙园胜雪’,你拿的那块可是价值四两黄金,按律盗窃这么大数额,不说给你砍了,判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吧?现在只需要你过去修完泷北那一段长城而已,知足吧。”

“放屁!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就孙老头那卖的东西,最贵也没超过五十文!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价值四两黄金的什么‘龙园胜雪’?!”三儿越说越激动,身子一颤一颤,脸和耳朵通红一片,“而且谁不知道现在平凉那边在打仗?派我们过去修长城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废话真多。”宁岳被三儿给说得没了耐性,索性一脚就给他踹飞出去,后者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三儿!”林云轩急忙过去给人搀扶起来,然后怒视宁岳,“这明显是抓壮丁!你这么干就不怕被京城的人知道吗?!”

宁岳没在多言,吩咐两名官差给两人上了枷锁,压着往外走,然后语气平淡的说:“你也不要觉得我是什么恶人,要不是这次匈奴突然来犯前线吃紧缺少人手,上头催着要人,就你的罪行最少也是流放边疆,现在只要能在平凉修完一段长城就能释放,已经是给你找的最好的方式了。”

“你……!我本来就是被冤枉抓进来的,莫须有的罪名,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被抓来充数的吗?!天底下难道就没有公正了吗?!”

“所以呢?”听闻林云轩的抗诉,宁岳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视着他,“你是想告诉我出于公正我应该把你放了找一个压根抓不到的真凶?这个年代,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公正,有的只有选择。”

说罢,宁岳没再理会两人,走时吩咐官差把两人押上马车,就往另一边而去离开了这。

……

马车上除开林云轩二人,还有大概七八个人的样子,俯身看着蜷缩在地上抱着腹部、额头直冒冷汗的三儿,再想起刚才宁岳的那番话,这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变强,变得能不再处处受制于人,无论是白风萤,浮阳宗的掌门长老,还是宁岳,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软柿子来捏,哪怕只是想安安稳稳的过活都做不到。

不过想归想,林云轩深知自己底子本就比他人要差一截,修行六年的功夫还在一朝之间被废,想要再重新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强,谈何容易?而且现在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是,如何在平凉那块战乱之地活下来,明面上只是去做苦役在后方修长城,但匈奴一向有南下打草谷劫掠的习惯,连前线的将士都只有不到六成生还,何况他们这种毫无保护的人。

思索间,马车已经缓缓启动,不一会儿功夫就离开了池州城门,一路往北方的平凉方向驶去。

从池州到平凉中间路程大约二十余日,但因为马车内部几乎是全封闭的状态,林云轩也不清楚具体到哪了,只有每日两顿饭时间才能出来看看太阳呼吸新鲜空气,路上也因为环境恶劣,不少人都病恹恹的,特别是三儿,自从他中了宁岳那一脚,就一直虚弱至极,到第五天也不见好,甚至早上喝水时咳出了血。

途中和押运的官差提过此事,但压根没得到重视,被敷衍说还有几天就到了后,就不再理会。虽心里着急但如果押运的两人不同意停下来给三儿看病,林云轩只能干着急,往后几天三儿的情况越来越差,脸色也逐渐煞白,原本想着熬一熬到地方就好,直到第九天早上,林云轩没能叫醒他。

三儿死了,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去平凉的路上。 第一卷.其八 林云轩感觉这一天自己都像是在梦游,从早上发现三儿没了呼吸,身体也已冰凉,到官差把他抬到路边草草掩埋继续启程,好像只是一刹那的事。几天前那个还在和自己畅谈未来要当上丐帮帮主,让所有人吃饱穿暖的三儿,就这样死在了去塞北的路上,甚至没有留下一点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好像没有来过这世间般消失的无声无息。

林云轩本以为自己会为这位认识仅仅认识半个月的朋友流下几滴泪,但实际上有的也只是一夜静默,他好像突然忘了怎么哭,或者为什么要哭。

又或者说,就算真的落泪,究竟是为了纪念这个曾经活泼热情与自己一般大的青年,还是为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代而悲伤,林云轩分不清。

车上的其他人好像都也习惯了这种事的发生,能被拉去当苦役的又有几个能有着正常的生活和经历?他们在这纸醉金迷的盛世之下,不过是被牺牲且不被关注的微小尘埃而已,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马车又在路上行驶了十天有余,众人只听赶车的官差一声“快要到地方了,都准备好下车点名”便利落地起身准备迎接自己未知的命运,车里大部分是和林云轩一样来自南方的人,祖祖辈辈几乎都没离开过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现在远离家乡被带往这荒凉北境,不少人除了来自未知的惶恐,还有一丝新奇,就像林云轩。

林云轩只听师姐说过自己是在绍兴府的诸暨城随师傅下山办事时遇到的自己,具体自己家乡在哪她也不清楚,后面就一直在浮阳山上待着,可以说自己这十六年几乎就没离开过江南,现在直接到了这北方边境,感受着脚下与家乡不一样的黄土。

如果三儿还在,他肯定也会……想到这,林云轩的鼻子有点酸,明明在当天都没有想哭现在却感到悲伤苍凉,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习以为常的认为一个人会做一件事,他却永远消失在你的生命中。对林云轩来说,三儿是他下山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虽然短暂却是真心实意对待自己。

当地的监工没有给林云轩继续伤感的时间,催促着众人排成一排点名报到,接着没给任何休息时间就分配了锄头簸箕等工具赶着送去修长城的地方。说是长城,但碍于当地条件,也只是用黄土堆成的高土墙,与林云轩印象里听人说得那种坚固石砖长城还是有些差距。

整整一天,林云轩和众人都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稍有停歇就会挨上一鞭子,晚上一群人就挤在窑洞里互相取暖,这地方比起江南,白天能热的恨不得脱光,晚上又冷的让人直打颤。

每天重复一样枯燥的活,除了要当心后面监工的鞭子还得不时注意北方有没有扬起尘烟,除了气候导致的沙尘,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原因:这就表明匈奴来了。

匈奴一直是周国的头号大敌,早在两百年前太祖起兵反抗前朝时就南下作乱占据北方数州,后经数代奋斗才从匈奴手里夺回土地把他们赶回草原,如今听说匈奴出了一个及其强势的领袖,整合了草原原本松散的部落,并南下消灭契丹辽国,被奉为“大单于”。原本与平凉接壤的是晋国,几个月前被匈奴攻下都城太原,皇室全数被杀,导致不时有小股部队入侵到周国境内劫掠,这也促使现今皇帝开始在边境修筑长城以防他们突然南下,四舍五入林云轩现在能在这,有匈奴的一份功劳。

“哎,小哥,你说这段长城得修多久啊”中午歇息时,林云轩正找个阴凉地就水啃着粗饼,一年约三十多的壮硕汉子靠过来向他搭话。

见来人的样子,让林云轩不禁想起了杏花村的李大哥,原本还打算花花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的,结果还是食言了。

林云轩往旁边走了点,给他让出一块阴凉地,来人也顺势坐了过去。

“按照现在每天的速度,没什么意外的话最少也得两三年吧”林云轩看着堆起的土墙和远方尽头的山,估算着说。

汉子也眺望远方,喃喃说道:“那我回家的时候女儿也会说话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你有个女儿啊。”

“嗯,一个月前刚半岁”汉子低头掰扯着饼,“我之前是个铁匠,靠给人打打菜刀用品之类过活,结果有天失了火,把租的店铺烧个干净,本来赚的就不多,赔不起损失就被抓来这了,你呢?”

“扣了个杀人的罪名,拉来充数的。”

两人相视一望,不约而同露出苦笑,在这平凉边境,每个来的苦役都是一场人生百态绘卷。

之后每天就是重复着挖土,堆墙这种简单的体力活,林云轩想着就这样干个三年就能回去……但是回去能干嘛呢,对他来说池州城那地方也不是他的家,刚进城的第二天就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带到这。曾经自己以为有师姐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现在只不过又变成了曾经的孤家寡人罢了,事情结束后,回诸暨看看吧,或许能在那找到与自己父母有关联的人。

就这样在平凉做苦役,时间悄然滑到了腊月二八,去年这时候林云轩还在和师姐一起做腊酒,堆雪狮,到正月初五这五天也是门派难得的休息日,两人也会趁着这几天偷偷溜下山到山下的镇子里逛庙会玩关扑。

“师姐……”林云轩心中隐隐伤感,苏翎永远是自己的一道坎,尽管知道那封诀别信可能是迫不得已,但也事实上让两人能够再见的机会渺茫,也不知道她今天在做什么,是否还会酿那桃花酒,是否……还会有那么一丝想起自己。

……

与此同时的浮阳宗。

“师姐!”一年轻女孩推了推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瑞雪愣神的苏翎,把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啊?怎么了清儿?”苏翎回过神来,对身旁被称之清儿的小姑娘说道。

清儿有些担忧的说:“我见你你都在这看了一下午了!动都没动,在想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位故人了”苏翎眼眸低垂,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是否还会想起我。

清儿见苏翎还是一副失落的样子,不由分说得拉起她往外走,引得后者跟在后面踉跄着问怎么了。

“难得的假期!还是腊月二十八这种喜庆的日子,怎么可以这样愁眉不展!”清儿把苏翎拉得更紧,“走!我们去逛庙会,听说晚上可热闹了!”

“可是师傅说了不许随意下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得啦,年年都这么说结果还不是年年都有一堆师兄师姐往山下跑,这种举家欢庆的日子师傅他们老人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听闻清儿的话,苏翎一瞬间愣神,因为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少年对她说过差不多的话,拉着自己去山下逛庙会酿桃花酒……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你慢点……我跟你去就是了!”最终苏翎拗不过这个小师妹,随她翻过围墙却发现那地方早已挤满了准备“偷”跑下山的弟子。

……

这个新年,监工给所有人都发了一碗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以及半天的假期,林云轩也在这个难得的日子头次和一群陌生人一起渡过,大家一起互道新年,饮着早早从先前运送补给的人那偷买来的酒,也是别有一番年味。

“云轩你小子……”之前和林云轩搭过话的汉子一把搂过来他的脖子,吐着酒气说:“这么久相处下来,我发现你相当不错!”

“哥你过奖了”林云轩被他那扑面而来的酒气给熏得不住把脸侧过去,一边应付回应着。

“在这你还跟我客气啥……!这样!等我女儿成年就把她嫁给你你两成婚!到时候你跟我学一身铁匠手艺保你过得滋润!”说着汉子还打了个酒嗝,林云轩很难想象只是一碗酒怎么能喝成这样。

众人见此景哈哈大笑的把他拉开,起哄着对林云轩说:“林小弟你就答应他好了,李哥女儿今年好像两岁吧,这样你再等他家女儿十二年就可以娶过门了哈哈哈哈哈”

“你们就别取笑我,喝酒!”林云轩被他们一群大老爷们七嘴八舌的搞得面红耳赤,索性高举酒碗,同大伙一起敞开继续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大家基本上都醉的七七八八躺土炕上,只剩下林云轩还留一丝清醒,酒喝多有些尿急,便出门寻了角落解决起来。

军营那边怎么那么热闹……?林云轩迷迷糊糊的望向军营大门方向,似乎很嘈杂,而且火光把那边映衬的红彤彤的,难不成这么晚了他们还在点篝火庆祝?

正在林云轩迷惑时,见一士兵往自己这边跑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盔甲都没穿好,此时他终于听清了人群中的一句话:

“快跑啊!匈奴杀过来了!!!” 第一卷.其九 匈奴?!不断拥挤奔逃的人群一个个与林云轩擦肩而过,大部分人手上甚至没带上兵器,大概是还没清醒就被匈奴杀了个措手不及,在被来人撞了个满怀摔倒在地后,林云轩也彻底醒酒,踉跄着爬起来往土窑跑去。

“快醒醒!匈奴来了!!!”林云轩用力摇晃着昏睡的众人,但大部分人或许是因为平日的辛苦劳作,这一天都喝的格外多也睡得死,尽管他嗓子都喊破了,也只有三个刚入睡不久的人被他叫醒。

林云轩配合几人打算先将醉倒的剩下人先抬到营外榆树后掩藏,但那些人就像一滩烂泥,抬出去的过程一点力用不上,体重完全压在他们身上。费了半天劲才抬出去两人,等他们再打算返回时还没进营就听到远远传来众马嘶鸣,中间夹杂着匈奴癫狂的呐喊和周国士兵惨叫,宛如把他们当做猎物,像赶黄羊、野鹿一般催促着奔跑,等精疲力尽时在给与致命一击的狩猎。

林云轩本打算等这群人扫荡过去再冒死进去救人,但土窑中偏偏这时走出一人,不知是被嘈杂的喧嚣声吵醒还是空气这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给熏醒。林云轩很想大喊着让他快跑,但终究是理性制止了他,这里不仅有自己,更有剩下五人,不能暴露位置。

于是,不出意外的这人很快被匈奴一支小队发现,当场吓瘫在地,尽管手无寸铁且没有任何威胁,匈奴人还是一马刀插进了他的胸膛,然后顺着他出来的房间向内看去,几人互相相视一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脸。

后面的事就像是现实的地狱上演在人间,匈奴人没有闯进去不开杀戒,而是朝屋内泼洒他们随身携带的猛火油,再点燃火把朝屋里丢去,最后搬运各种杂物封死门口。不一会儿土窑内就火光大作,里面的人先是一个个被浓烟呛醒,止不住的咳嗽,在发现自己被火焰包围时往门口跑去试图逃离时却发现门无论如何都推不开绝望的求救,最后任由火焰爬上自己的身躯点燃一切可点燃的物体发出骇人的惨叫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空气中只剩下木炭的焦味与好似动物炙烤散发出的脂肪融化气息。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十几号人被活活痛苦的烧死,其中就包括之前要把自己女儿嫁给林云轩的那位汉子,而这样的惨剧同样发生在其他苦役居住的其他的窑洞,这群匈奴没有一丝怜悯对于这群无辜之人,无论对方是士兵还是苦役都为了杀戮而杀戮,满足他们嗜血的欲望而行动。

林云轩双拳紧握,指甲嵌进了手心渗血也毫不知,心头涌现无尽情绪,这不是恐惧,而是止不住的狂怒,他要杀光这群该死的匈奴,这群侵入他的国家还残杀同胞的不能称之为人的畜生。

这一次林云轩没有如以往一般冷静,加上他所住窑洞一共几百号人一夜消逝在他眼前,他无法忍耐,也不能再去忍耐。

在其他被吓倒的四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林云轩如黑夜中的一道魅影,之前明明已经被废除的功夫这一刻却回到了他体内。驾驭着自己那如脱兔般灵活的轻功接近一名背对着他的匈奴士兵,从他腰间拔出匕首猛地插捅他的喉咙,在那人痛苦地到底捂着伤口抽出时,林云轩捡起他掉落在地的佩刀,利索的插入他的胸膛结束生命。

林云轩的行为很快也引起这股小队其他人的注意,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回头反抗,剩余六人很快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纷纷拔出佩刀,冲林云轩奔杀而来。

林云轩现在双目赤红,血丝爬上他的眼白,整个人浸染先前那名匈奴的血,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现在他满脑子的想法也只有一个,杀光这群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东西,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说时迟那时快,林云轩再次一个健步主动向其余匈奴冲杀过去,原本他的轻功在门派就算上乘,现在在这群匈奴人眼中更是快的肉眼难寻,电光火石间跑在最前面的匈奴就被林云轩一刀滑破腹间,鲜血伴随破出来的内脏洒落一地。接着是第二人,尽管是已经捕捉到了林云轩的动向,举刀想挡下他的一击,却也只是无用功,反手从背后穿膛而过的一刀迅速结束了他肮脏的一生。

剩余四人见先头两人这么快被解决,也止住了往前奔杀的脚步,相互对视一眼,向四面散开组成一个包围圈将林云轩困在中心。

林云轩只见四把刀一齐由四周向自己切来,在刀身快要砍到自己脖颈时一个下弯腰贴着刀躲过这一击,再将手中的一个旋转反持,刃面朝外整个人旋转一圈,四名匈奴纷纷中刀倒地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望着地上的六名尸体,林云轩脸色赤红的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他被染成血红色的衣衫,这一场拼杀过后已经快到他体力的极限,但其余匈奴也发现了这边的异样,源源不断的往这边增员包围而来。

林云轩一甩刀身,将刀面匈奴人的血倾洒在地,接着就是迎接那数不尽的敌人。他的刀斩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匈奴,如割般见他们倒下,而自己也在众人的围攻下,胸口、背部、腿部等都被砍伤,哪怕功夫再高,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不过是一种慢性死亡,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匈奴这千余人的专业军队。

在斩杀身边一名匈奴后,林云轩因为腿伤和精疲力尽,早已无法站立,刀身插入地下,他扶着刀把半跪在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其他匈奴,心里同时涌现出释然和遗憾。释然是自己尽管没有把这群杂碎全部杀完,但也斩杀了十余人匈奴力所能及的为同胞报了仇,遗憾是今天大概就是自己的终点,结果到死也没能再见师姐一面。

在林云轩准备好面对死亡时,众匈奴的刀却迟迟没有落下,而是齐刷刷的向两边散开让开了一条道路,正当他疑惑时,中间走来一名身着周制重盔头身披白色兽皮长袍的络腮胡壮汉,很明显是这群人的首领。在对一旁两名助手用林云轩听不懂的匈奴语交谈后,便向他这边走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林云轩。

他语气沉稳的对林云轩说出一番匈奴语,林云轩自然听不懂也没打算听这人继续说,猛起身拔刀却被两边早已准备好的匈奴士兵思思摁住,刀也被夺了下来,强迫他跪在了壮汉面前。

尽管如此,林云轩还是双目充血愤恨地盯着他,没有屈服一丝,这时之前与壮汉对话的另外一名匈奴用蹩脚的周话对他说道:“这,是我们的都尉将军,铁弗那踏”

见林云轩没有理会自己,匈奴人又自顾自的说:“你,很勇敢,善战,我们将军,很欣赏,你。所以,希望,你能为我们,效力。”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就是死也不会为你们这群杂碎效力!”

负责翻译的匈奴眉头一皱,但还是把话翻译给了铁弗那踏,后者听闻后反而嘴角微扬,继而又用匈奴语说了一番,翻译也跟着后面说:“你,很有个性,是合格的战士,但是,凡是不要拒绝那么果断,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官位,美女,金银财宝,只要你想要,都可以给。”

林云轩冷笑一声,回道:“我以为你们这群只会嗜血的牲畜除了杀人没别的欲望,没想到也会用这些来收买人。但是你搞错了,我林云轩不会为了那些外在之物背叛国家,更何况,周匈不两立,你们犯下的血债只要我还活着就清偿!”

“原来阁下叫林云轩,我知道你对匈奴抱有很大的敌意,但这就是战争,我也没有什么好辩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至于我提出的议案,希望阁下能好好考虑,但我会给充足的时间,你暂时不要急着拒绝,先随我们回王庭再做决定也不迟。”

听翻译说完铁弗那踏的一番话,林云轩刚想怒斥,只见他一挥手,自己的颈后就挨上重重一击,意识消散昏死过去。

……

此时,在山东东路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山洞中,一赤身年轻女子盘腿在泉潭中心圆形石柱上打坐,真气如扑火的飞蛾,从四周向她体内汇集。过了两个时辰,才缓缓睁开双眼,而此人正是之前与林云轩有过两面之缘的白风萤。

踏着轻功一跃从潭中心踩着水面到岸上,竟没有溅起一丝水花,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位侍女为她穿上衣袍。

“不错,你的轻功又精进了不少”一旁的中年美妇微微颔首,深感欣慰的表情说着。

白风萤双手合十回了一礼,恭敬回道:“是师傅教的好,莹儿只是照着师傅的话每日勤加修行而已。”

被称为师傅的妇人抬头望向山洞上方,月光顺着空隙处倾洒而下,楠楠念道:“只要你保持现在的进度,不出三年就能将‘蚀骨血花手’练至圆满……到时候也就是实现我教两百年夙愿的时刻”

白风萤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露出的夜色中月光格外皎洁。

“定不辱使命。” 第一卷.其十 林云轩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山上,沿着那熟悉的桃树小径,从正门一路漫步到了百年红枫之下,隐约间看见一人身着一席白衣,已在石桌上摆好棋盘,招呼着自己过去。自己也如习惯般顺着路小跑而去,一凑近就嗅到那熟悉的白碧桃花体香……是她。

“师姐“见到那朝思暮想的容颜,林云轩感觉眼角好似湿润,此刻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人。

“轩儿,快来,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苏翎那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入了林云轩的心中,他微笑着往树下走去,原本只有十几步的路却好似被无限拉长,永远都走不完,无论林云轩怎么奔跑都靠近不了她一分一毫,后者口中吐出的话语也开始模糊不清。

再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所有东西都在解体、崩坏,林云轩拼了命的想去抓住苏翎的手,却永远触及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逐渐化为一片片花瓣,随风消逝在他的视野中。

在恐慌与悲伤中,林云轩从昏睡中苏醒,发现眼前是不断后退着的草地,耳边马的嘶鸣不绝于耳,很快他就明白了现状,自己正被捆住手脚夹在马的后背上疾驰,而这番异域大草原显然不是周国境内,而驱使这匹马奔驰的,正是一名匈奴人。

林云轩奋力挣扎想从马背上下来,但这如弓背虾的姿势让他使不上任何劲,一切都是无用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带往草原腹地,如果那个领头匈奴没骗自己,那么在趟的目的地就是匈奴人三座王庭其中之一。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匈奴人的马上功夫远超周人,在驾驭马的过程中也仿佛融为一体,马匹本身也比中原马更加雄壮健硕,充斥野性。林云轩不知道自己从被打晕到这过了多久,但从苏醒不到一天时间,他们一整队人就深入到了草原中心,四周也开始出现放牧的匈奴人。

在星夜降临时,他们就已经到了目的地,因为是晚上所以林云轩也并不能看清这里的具体样貌,接着就被丢进了大帐之中,匈奴侍卫也是在一会儿后给他送来了吃食:一壶像是羊奶制成的乳浆和一整只烤羊腿配干酪。

先不说自己会不会吃这匈奴人的食物,就光这分量几乎能顶上正常周人两顿的饭量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把东西端过来最少也得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吧,否则怎么吃?林云轩如此这般想到,但下一刻就来了两个极其相似的美貌匈奴女子入到帐内。

只见两人一人端起盛满乳浆的酒碗,另一人用匕首将腿肉分割成小块叉起送到林云轩嘴边,林云轩暗想这应该是匈奴人那边派来服侍自己用餐的,而且这大概就是识字堂先生曾将说过的“美人计”。

林云轩面对两人直接歪过头,顺带用肩膀撞翻了递来的乳浆,在杯子摔在垫子上时,原本持它的匈奴女子也吓得跪倒在他面前,另外一人也是随着跪下。

这是玩哪套?林云轩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说道:“我是不会吃你们一颗粮食一滴水,别来这套!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两人好像也真没听懂,以为林云轩是对自己的服务不满意,又重新装了一碗恭敬端到他面前。

在第二次撞翻乳浆时,两人立刻又跪在地上,并且冲林云轩不停伏地磕头,这举动倒是把他给惊讶到了,就算自己不吃东西,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呵呵,林阁下如果今天没能吃下这些东西,就说明这两人没能服侍好,没做好自己的工作,那么她俩就活不到明天。”就在这时另一男子掀开帐门进到里来。

“你什么意思?”林云轩反问道。

男人走到三人位置,一边从地毯上拾起散落的羊腿肉,一边回道:“我是说,她俩的生死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吃,她们活,你不吃,他们死。”

“你……!你觉得我会在乎两个匈奴人的死活吗?!”

“是这样吗?”男人一转身出了帐篷,随后带着两个手持马刀的匈奴士兵回来,冲两人说了句匈奴语,只见声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两名女子就吓得脸色苍白,头磕的更狠但还是被士兵抓住胳膊拖行往外走。

林云轩见此情景忍不住大喊:“住手!我吃!”

“呵呵,和我想的一样”男人半举右手,士兵就放下人,退出帐外。两名女子则是被吓得跪坐在地,接着男人又对其中一人说了些话,那人就如一阵风般飞奔出去,再端来同样的乳浆和食物放在他的面前,继续为林云轩和男子切肉倒乳浆。

“……难怪你们匈奴人像不通人性的牲口,连对自己人都那么狠”林云轩盯着眼前的男子,讥讽道。

“自己人?”男人望了身边的两名女子,哈哈笑着说:“林阁下可能是误会了,这两人可不是我匈奴人,而是从回鹘抓来的奴隶。你要是喜欢,她俩就送给你了!”

“没兴趣”林云轩不情愿地吃了一口递来的腿肉,“说半天了,你又是哪位?说话风格和一般匈奴倒不一样。”

“这倒是我唐突,自我介绍一下”那男人正襟危坐,冲林云轩抱拳说道,“在下呼延查顿,右贤王踏拔次子。”

右贤王?!林云轩也是没料到眼前人居然是匈奴三把手的儿子,难怪气质与谈吐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在听过呼延查顿自诉后,两人都默契的都没有再言语,在寂静中面对面吃完这一餐。

在喝完最后一口乳浆,呼延查顿摆手示意两女子走出大帐,两人走后,开口说道:“林阁下,我在这的目的很简单,希望你能加入我的麾下,我会直接给予你右大都尉的职位!如何?”

“看来先前掳我来的人没告诉你,我已经很明确的他了,我不可能为匈奴效力。”林云轩压住心中那股无名火,“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不杀了我,要不放我走。”

呼延查顿没有因为林云轩的拒绝而恼怒,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冷静说:“不,铁弗那踏已经告诉我了,但我依旧诚心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为什么这么执着我?”

“因为你是英雄!”

呼延查顿这英雄一词给林云轩听愣了,不禁反问道:“英雄?我可是杀了十几个你们匈奴人,你管我叫英雄?”

“一己之力杀一人者,不足为意;杀二人者可谓勇士;杀三人则是猛将。”呼延查顿看向林云轩的眼神开始带有一丝钦佩,“而林阁下你,一人就斩杀我军十余人,只可言之英雄!问天下何人能做到万军阵中使敌军不得近身?如要比喻,恐怕只有你们中原曾经七进七出的赵子龙才能胜阁下一筹!”

见呼延查顿把自己与赵云相提并论,林云轩反而感觉自己臊得慌,实在是吹嘘的太过。

呼延查顿接着说:“还有,我们匈奴人自古尚武,有能者居之,所以尽管你杀得是我国将士,也不妨碍你成为英雄。”

“所以,我再次希望林阁下能考虑加入我的麾下,我必定能给予你想要的一切。”

“……我拒绝”林云轩异样地打量着呼延查顿,还是摇了摇头,“先不论周匈世仇不两立这样的家仇国恨,仅仅是你们屠杀无辜苦役就已经不可能让我同你们合作分毫。”

呼延查顿一脸遗憾地起身,掏出匕首割开说:“那真是太可惜了,每个匈奴战士行事风格不是我能过多约束的,但还希望能与阁下交个朋友,这两天你就自由在王庭看看吧,说不定能改变想法。”说罢对林云轩行了一匈奴礼,出去时回头说道,“如若两天后你还是拒绝,那么是走是留全凭阁下自己决定,想回去也可以,因为你身份不是周国士兵,所以我会派人护送你离开送你回边境。”

林云轩望着呼延查顿离去的背影,开始重新审视起对匈奴人的态度,在没接触到他之前只认为匈奴人是纯粹嗜血没开化的民族,只会劫掠与杀人,但见到呼延查顿后,一切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其本人不仅会一口流利的周语,而且心胸宽广不拘小节,大体上也如周人行事得体,当然这也大概率是因为他作为王族的原因。

自己与匈奴人是肯定不会合作的,无论是两天还是两年,时间一到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呼延查顿,但问题是他如此渴望留下自己,到时候又是否真的会如刚才所说放自己回去。

林云轩一甩脑袋,清空自己的这些杂乱思绪,这些问题两天后自然就明了,自己现在还活着本来就是运气使然,就算想跑这苍茫草原自己也辨别不了方向更别说能正确找到路回周国,只能见招拆招了。

一夜的休息,林云轩早上一醒就发现昨夜的那两应该是姐妹的回鹘女子早已守候在床边,见他醒来其中一位就用丝绸巾帕沾水为其轻轻擦拭脸颊,这贴近的距离加上女子身上散发的幽香,倒是给林云轩整的面红耳赤。

另一人则是端着一碗类似谷子做成的肉粥,林云轩本想拒绝自己来,但一方面考虑到昨夜呼延查顿的一番话,另一方面自己的手也不知道具体被捆了几天,现在实在难以端起东西,最终还是任由她喂自己吃下。

呼延查顿也在此时刚好进来,见被两人服侍的林云轩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阁下,我先到外面候着你,等会儿带你逛一逛我们的高庭” 第一卷.其十一 林云轩在呼延查顿的陪同下走出大帐,昨天来时自己还是被捆着强行带来,今天却又以近乎自由人的身份在这里漫步参观。

沿途看见的场景多少颠覆了林云轩原有的认知,本以为匈奴是纯粹的游牧部落,随着水草丰沛迁徙,但在这他看到了当地人也会和周人一样种植作物,只是没见过。

见林云轩好奇的弯腰打量着地里的作物,呼延查顿便在一旁为其解释道:“这是糜子,也就是你们北方周人说的稷米。”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林云轩从小到大吃的就是稻米,还是头次见到这种北方作物,呼延查顿也是轻抚着稷米的叶穗,说:“我们匈奴人自古生活在苦寒之地,能否活下来纯靠天意以及与自然猛兽的生死相搏,直到千年前祖先从中原内地带回糜才让部分族人能够过上相对稳定的生活。”

“这也是我们匈奴为何一直想致力于往中原迁徙寻求生存空间的原因之一,更何况近些年来草原上越来越冷,特别是在冬天甚至会冻死一大批人”呼延查顿眼神凝重的望向林云轩,“我说这些不是想向你理解我们匈奴人又或者祈求宽恕,对我而言有关生存本就没有对错。”

林云轩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的这番话,毕竟自己没有经历过他口中的严寒与饥饿所带来的死亡威胁,但从他神情的苍凉来看,并没有说假话。

再然后林云轩随着呼延查顿去到了王庭的市集,在这他不仅看到了匈奴人在售卖兽皮刀剑之类的手工制品,还看到了各国服饰的人在这吆喝售卖各色物品,丝绸、宝石、器皿……甚至还有奴隶。

对于奴隶贸易林云轩倒也不是头次见,大周也有不少失去自由的奴仆,但眼前这个奴隶女子,肤色白皙异常,五官比起周人而言如陡峭山峰一样立体怪异,高耸的鼻子耸立在嘴唇上方,更奇特的是那双眼瞳,竟是碧绿之色,如好似那碧玉玛瑙,头发更是金黄而弯曲。

呼延查顿见林云轩惊奇地打量着那奴隶女子,便凑近奴隶主用匈奴语询问一番,接着回头对他说道:“这女子是从拂菻国掳来的,所以长得与你我如此不同。”

“拂菻国?”又是林云轩从未听说过的国家。

“我自己也没去过,但王庭的一个工匠好像就来自那个地方。”呼延查顿明显比起林云轩有更广的眼界,“怎么样,要我买下来送给你吗?”

“……还是免了”

……

这一路,林云轩不仅见识到了各色异国人与物,还见到了各色奇异动物,如被称为“橐驼”的生物,那些商人就是骑着它穿越过茫茫沙漠与戈壁滩。这些都是他在大周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存在,尽管现在是以俘虏的身份在敌国游逛,却也与自己的兴奇不冲突。

一天下来与呼延查顿把王庭逛了个大概,这地方虽没有东京那般繁花似锦车水马龙,却也称得上应有尽有,汇聚各国文化。

第二天则是在呼延查顿的陪同下参观了匈奴军营,林云轩也完全没料到他会带自己来这种敏感地方,毕竟再怎么看重,自己也是个周人。

而在整个军营里,给林云轩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匈奴的骑射,在高速移动的情况下还能精准命中目标靶,匈奴人本就魁梧的身材配上他们从西域引进的大宛马,更是给人威慑感十足。

“怎么样,林阁下?”呼延查顿问向身边的林云轩,似是很满意自己手下人的表现。

林云轩虽很不想承认,但还是说:“很精锐强悍的军队。”

“哈哈哈哈哈,我喜欢你的直率与诚实”呼延查顿直勾勾的盯着林云轩,眼中满是热情,“只要你愿意答应我前日所提的条件,那么你将会得到万余人这样的士兵,统统归于你的麾下!”

林云轩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这条件如果是对其他人提出的,那恐怕会很有诱惑力,但我并不贪慕这种权力,所以无论你说几遍,我都不会留在匈奴为你们效力。”

“……我明白阁下的意思了,明日我会安排人手送你回周国”面对林云轩的拒绝,呼延查顿还是表露出不小的遗憾,但很快就一扫情绪爽朗笑着说,“虽阁下无意为我效力,但我还是希望能与你交个朋友,希望未来你我也不用在战场上相见。”

说实话,林云轩并不讨厌这个人,哪怕他是个匈奴人,还是统帅他们的大单于之子。呼延查顿本身就与他印象中如野兽般的匈奴刻板印象不同,有着十足的人格魅力,如若不是这层身份所在,自己还是很愿意与之交好。

当夜,呼延查顿为林云轩设了送行宴,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期间林云轩也尝到了匈奴独有的马奶酒,烈度比楚国的高很多,以至于后面自己是回到大帐的都不清楚,特别是第二天早上迷糊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回鹘两姐妹时更是吓一跳,要不是自己和她们都衣着整齐,就以为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在漠北的苍茫大草原上,林云轩在呼延查顿的注视下踏上回大周的马车,而听说这辆马车也是后者连夜叫工匠赶制出来。

“林阁下稍等!”在林云轩准备入车内的时候,呼延查顿叫住了他,然后从一旁人手中接过一把狼头剑柄长剑,剑鞘上刻印着中原风格的花纹,“这把剑,你收下。”

林云轩从他手中接过这把剑,不解问道:“这是?”

“这把剑是我五天前我命人铸造的”

“五天?自己不是到王庭才三天吗?”

呼延查顿望着林云轩,带些自嘲意味地说道:“前两天你是昏死在路上渡过的,其实平凉那日我就在边境,让人把你活着带回来也是我的下得令。至于剑则是当日就让人打造了,原本是笃定没人能拒绝我的条件,认为阁下一定会为我效力,而这把剑就是作为你的奖赏在那时交给你。”

林云轩内心佩服呼延查顿的行动力,望着手上的那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剑,说:“那为何还在现在交给我?”

“本就是为你定制的,虽然你最终没能留下但还是应该交给你,倒不如说你没选择被我许诺的东西所轻易折服归顺反而让我更看重你,同时也希望日后你若想清楚了看到此剑回心转意,能愿意重新来我这边效力。”

林云轩抽出剑鞘,看着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剑身,说:“那我也希望不会真有那么一天吧。”

“哈哈哈哈哈,好!”呼延查顿爽朗得笑着,“那就在此别过!”

“告辞!”

马车缓缓启动,伴随着大草原的鹰鸣,林云轩踏上了回大周的路程。

……

送行的匈奴人如约把林云轩送到了边境的一处胡杨林,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此前修筑的长城。

虽然是从匈奴人那平安回来了,但自己身份依旧是一名苦役,直接回去……恐怕不仅仅是要继续服役,还更可能被质疑是匈奴人派来的奸细而严刑拷问吧,综上所述,这个营地,不能回!

有了这个想法,林云轩在树林里一直蛰伏到天黑,然后趁着夜色从侧面绕了过去,反正先前被匈奴人袭击,没人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一个苦役在这时候消失不见也不会有人在意。

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平凉城,但安全起见林云轩没有选择去这,借着星象一路往南走了快三天以及偶尔询问路上的行人,最终到了暂时的目的地:凤翔府。

借着第一次进城的经验,林云轩掏出半两碎银就成功买通城门看守混进城区,这钱还是临走前呼延查顿赛给自己的盘缠,原先自己那五两银子连同包裹估计早就被监工给私吞了,有时候好人和坏人的区分真不一定是家国民族的简单分别,而是应该具体到每个人。

进城的第一件事,林云轩就四处打听当地的布庄,为自己挑选了一身合适的新衣,毕竟原先自己那套哪怕经过改良都是一股匈奴风格,穿久了难免受人怀疑。

同时也在城内寻了一处客栈,只不过这次对比先前在池州城住的那家小了很多,也没那么多热情的女子招呼自己,林云轩心想应该这就是南北差异吧。

夜晚躺在松软的棉被上,开始思考之后的出路,首先就是短期内身份能不透露最好不透露,谁也不能把准军营那些人是否还在找自己,毕竟当时和匈奴血战时也有一些人看见了自己,或许会上报。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造一个假身份以及路引,不能说每次进到一个地方就掏钱,那也太败家了。再然后就是想办法回杏花村一趟,毕竟自己承诺过会回去看他们,虽然是迟了几个月。

伪造路引这个倒是好解决,曾经小时候在城里小偷小摸就有印象有人专门干这个勾当赚钱,这凤翔城里应该也有,至于回杏花村,恐怕就得买一匹马了,不然单靠自己这两条腿,回去的时候应该也刚好过年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林云轩就在城内打听起伪造路引的门路,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给沿街乞丐一点赏钱,从他们口中能知道绝大多数这些见不得光的消息,这点也是三儿在和他一起蹲监狱时提起的。

对了……三儿,他和自己说过自己有个弟弟,这次回去也得去城里找到这个人,然后告知三儿的死讯,尽管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林云轩觉得他还是有必要知道。 第一卷.其十二 林云轩顺着当地乞丐所指的方向,到了一个暗巷口,据说能伪造路引的人就在这里。若是在几个月前这种地方,他大概率会思索再三要不要进去,但现在自己一身功夫在机遇刺激下恢复,对付几个普通人还是问题不大。

按照提示,林云轩走到巷子第二个路口处,果然发现了地上坐着一个怀抱拐杖的独脚瘦干老头,在他耳边说了句:“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老头回道,然后偷瞄两边,接着说,“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好好好,看来是自己人”老头咧出一口大黄牙,拍拍林云轩的肩膀,“跟我来吧”

林云轩只见老头原本从外面看还是断了的右腿居然又“长”了出来,瞠目结舌地看他扛着拐杖利索地往巷子里走去。

“愣啥,快跟上!”

“哦哦……”林云轩咂舌想着这地方真是卧虎藏龙,什么怪人都有。

林云轩随着老头七绕八绕地在巷子里转半天,最终在一处带院子地房前停下,老头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赫然展现出里面的各色伪造器具和书文。

老头一屁股坐在房门口的逍遥椅上,说:“看你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吧。”

“对,朋友介绍来的”

“朋友?”老头噗呲一声讥笑,“在我这还装什么,多半是掏点钱从哪个混小子那打听来的。不过我也懒得打听这些,只要你不是衙门的人过来钓鱼的。”

“那肯定不是!”林云轩急忙否认。

“我估计你也不是,城里的衙门官差那些人,就没有洪爷我不认识的。”自称洪爷的人从一旁的石桌上抓起一把瓜子仁丢进嘴里,边嚼边说,“说吧,找我是想要定做什么?就是官服我也能给你弄来,保证别人看不出,当然价钱嘛,看你第一次来给你打个八折。”

官服?好家伙,这洪爷还真大胆。林云轩暗自咂舌,接着对他说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丢了路引,这想要回南方很不方便,所以得请洪爷你给你定做一个。”

“就这点屁事”洪爷明显有点失望,应该没能等到自己的大生意,“路引三两,先付一两定金,后天过来拿货再付剩下的二两。”

林云轩利索地交了定金,三两白银,这可不便宜,毕竟街头一碗面也才十五文,这伪造个路引可以换六百碗面了,还好呼延查顿给的钱也不少,回池州城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出门后看时间还早,林云轩便打算在城里逛一逛,算是放松一下,这段时间精神太过紧绷。

凤翔城规模和池州差不多,但人文地貌就是典型的北秦风格,比起江南水乡的温婉内敛,这里更多是一份热情豪迈,而且更加尚武,街上随处可耍刀弄剑卖艺之人。

到了中午时刻寻一处路边面摊,林云轩头次吃到名为“岐山臊子面”的面食,酸辣开胃,面条更是劲道,配上浮头浸透红油的豆腐木耳,甚是过瘾这一餐。之前在京西路这一块光啃硬饼子,没想到还有这般美味的面食。

吃上兴头,林云轩又叫摊主给自己上了一碗,刚准备动筷大快朵颐时,来了两人落座在他旁边,从穿着看并不是一般老百姓。两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外袍内搭白色衬衣,衣服花纹带有浓重的道家元素,各背一把灰色长剑。

“师叔,这家面可不错了,必须得尝尝!”较年轻的那位对身边另一人兴致勃勃地说道,只不过后者年纪看上去也并未多大,至少从外貌看来撑死只比林云轩大上两三岁。

男子面无表情,只道:“若不是你吵着要来吃,现在我两早已回山”

“嗨,那么急做什么,那魔教妖人不是已经被其他师兄给捉回去了吗”对比前者的冷冰冰,这年轻人显得更加符合他年纪的活力,“老板,快一点!饿死了!”

“来了来了!小道长,今天又来我这来啦”摆摊的大娘笑吟吟地给两人端来臊子面。

林云轩在一旁偷听着,看样子这两人是附近山上的道士,接着又听到另一桌的人对同伴钦羡说道:“这华山的道长就是气质不凡,等明年选拔外门弟子的时候一定也要把我儿子送过去试试!”

“可拉倒吧,每年就收那些人,哪能那么容易轮到咱们”

……

华山?林云轩恍然大悟,这凤翔城就是在华山附近啊,而山上有且只有一个门派,那就是华山派!七大门派之一,都是由一群修道之人组建的修剑门派,而眼前两人显然就是华山弟子。

能在这种大门派,而且还是极其负有盛名的清修之地,真好啊……林云轩一边吸着面,一边也如那二人般羡慕着,忽然一年约十一二岁、穿着破烂的少年脚下一踉跄,撞倒在那年轻道士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不住地冲他道歉,神情羞愧不已,后者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嘱咐走路小心一点就放少年离开了。

尽管这看起来只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但林云轩却是看得实实在在,那少年在接触道士的一刹那就顺走了他腰间的荷包。

林云轩并没有当场揭发或者声张,而是利索地结完账,不紧不慢的跟在一路小跑而去的少年后面,跟着他拐进了小巷子里。

只见巷子里三个男人一把从少年手中夺过荷包,往里看了看表情略带嫌弃应该是包里的钱并没有多到让他们满意,而少年则是畏畏缩缩的在一旁等待他们下一步的指示。

其中一个高个短须男人用手一拍少年的脑袋,道:“真没用,就弄这么点,赶紧出去再给我多偷几个,不然晚上有你好受!”

少年捂着头,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转身准备出去时和林云轩撞了个满怀,抬头见到他的脸认出是刚也在面摊那块的人,拔腿就往外跑去,林云轩没有去管他,而是伸出手对三人说:“把偷的东西交出来,然后去衙门自首。”

三人互相对视,然后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其中一人歪头一脸痞样地朝林云轩走来,道:“你小子喝多了是吧,敢来管我们‘文昌三节’的闲事?赶紧滚,别到时候……”

那人装模作样的在林云轩面前挥拳示威,只是还没摆完这一套就被林云轩一拳打在腹部当场昏死过去。

“老三!”胖子和高个见那人直挺挺地倒下,也向林云轩冲了过来,胖子手里更是握着一把匕首。

只是看着来势汹汹,两人只和林云轩一个照面就被扫堂腿给撂倒在地,再各自补上一脚就成了一滩烂泥倒在地上没了动静,林云轩弯腰从高个手里拿过荷包就往巷外走去,到巷口时顺便给过路的人几枚铜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让他去报官就离开了。

回到面摊,只见那年轻道士果不其然开始上下摸来摸去寻找自己的荷包,说着:“不可能!我明明先前还看到挂在腰上的!”

而另一名被他叫作师叔的人则是不再等他,依旧是那副冰冷冷的表情,把自己的剑从后背卸下放在桌上,对摊主说道:“这把剑就权当抵押面钱吧,待我二人回山上取钱再赎回,在那之前麻烦务必保管好”

“可使不得!这次就当我请二位道长的,两碗面而已。”那道士的此番行为,显然给摊主惊到了,连声拒绝,但略年长的那名道士则是执意把剑留下抵押,接着便打算带着另一人离开。

“咯,接着。”林云轩将手中的荷包掷了过去,那年长道士也是稳稳地接住。

“我的钱包!”另一人欣喜地看过,然后看向林云轩,“怎么在你那?”

“下次注意点,别又被人给偷了”林云轩倒也不在乎他那怀疑的目光。

那人回忆一番,然后恍然大悟,气愤地说:“居然是那小子!看着人畜无害居然会干偷东西的勾当!让我再碰见一定把他丢衙门去!”

见年轻道士愤愤不平,林云轩则是回道:“他也只是受人胁迫才不得已干这种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至于指使他的人已经被我移交给官差了。”说完,林云轩便打算离开。

“等等!”林云轩回头,发现是那年长道士叫住了自己,“感谢阁下相助,我二人是附近华山派的弟子,在下名舟弈,这位是我的师侄善林。”

“我叫林云轩,呃……是个从南方过来的游人”准确来说林云轩的确没骗这两人,至于把这游人理解成游山玩水还是现在自己这种流民就不关他的事了。

舟奕微微颔首,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小木牌交于林云轩,上面刻有“舟奕”二字,后者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此乃华山派的身份铭牌,如若以后遇到华山弟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需亮出此物即可”

“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这个待我回门派还可再取,阁下放心收下即可,权当是此次出手帮助的答谢。”说罢就带着另一人收拾好行装,“那就先在此别过,我二人还得回门派报道”

“行,有缘再见”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再低头瞧了眼那带有一丝松香的木牌,林云轩心里不禁感叹:

这道士说话真是文绉绉的。 第一卷.其十三 林云轩就这样在城里闲逛了两天,期间去马行挑了一匹对眼缘的马,就是价格让他小小的肉疼了一下,足足二百四十贯钱,折合下来就是八十两银子,够在城中心租一套宅子一整年了,这么看身上钱也只够买上三匹马多点,城里的物价就是比村里高太多……

在从洪爷那里拿过路引后,林云轩差不多就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想着也是时候回池州了,第三天一早就通过城门,往南而去。

林云轩期间路过西京府短暂停留,这座千年古都,更是前朝的中心,曾万国来朝繁华一时,可惜经过战乱,两百年也没能恢复过来,只叹一句“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路上一番无事,得益于此能保持在日行百里,不到二十日就回到了池州地界,望着忙碌在稻田中插秧的农民与暖春刚盛开的杏花树,林云轩心中也是泛起一丝归乡之情,从被抓成苦役修长城到现在回到这,自己在半年内跨越了大周南北,也不知道村里的各位可还好……

林云轩现在一刻也不想多浪费,没有进城而是驭马一路飞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杏花村村口,在那见到了一个小小人影蹲在树下,闷闷不乐地数着蚂蚁。

“花花……”林云轩牵着马,轻声对她说道。

花花一歪头,打量着林云轩半天,表情从困惑到诧异最后演变成红了眼眶,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涌出。

林云轩见她这副惹人怜爱的哭容,伸手想为她擦去眼泪却被小手一挥给拍开,花花一边捶着他,一边啜泣着说:“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个骗子!骗子”

“我……”林云轩不知道该怎么对这小丫头辩解,毕竟自己当初的确是承诺过也违约了。

花花毕竟年纪还小,用拳头锤了不一会儿就没了力气,林云轩也借此机会给她擦了擦眼泪,柔声说道:“我知道,是我失约了,但这也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

“哼!”花花明显没有这么容易原谅林云轩,头撇过一遍不去看他。

林云轩此刻也是倍感无奈,对于这种小孩子他自己也没什么很好的方法去哄,刚巧这时村外一人也驾着牛车缓缓而来。

“丫头,我今日和先生说……”来人本兴高采烈的吆喝着,但一看花花身边的林云轩便顿住了,“你是……云轩?”

“李叔。”林云轩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李叔从牛车上一跃而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差点没认出来你,你这大半年都去哪了,那时好久没见你回来我就去城里四处打听,结果都没你的消息,可急死我了!”

“说来话长等下回去再细说吧”林云轩歉意地摸了摸脑袋,“大家都怎么样,还好吗”

“和以前差不多,你快跟我见孙大娘吧,就属她最着急了。”李叔说罢就准备拉着林云轩回村里,却又看自己女儿那红通通的眼眶,便问道,“这丫头是怎么了?”

“呃……在生我气吧”

李叔一脸理解的表情,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在花花面前晃了晃,说:“丫头,你看,这是什么?”

“……?”花花不情不愿的抬起头,望向自己的老爹。

“今天我去城里,给你寻了一位先生,他同意教你读书了,以后你就每日随我进城去!”

“真的?!”花花一改阴郁,双眼转瞬间充满活力与惊喜。

李叔捧起她的脸揉了揉,道:“你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了,还有别生你云轩哥哥的气了,他肯定忙事情不得已才没回来。”

“哼……不想理他。”一提起林云轩,花花的小脸瞬间气鼓鼓的,显然是还在生气。

林云轩见此也是无奈的摸着自己后脑勺,李叔则安慰道:“小孩子嘛,一会儿就好,我们先回去吧”

“嗯,好。”

……

夜间,孙大娘特地为林云轩宰杀了一只母鸡,做了一桌好菜,叫来李叔和花花一起,四人同坐一桌。

“来,云轩,鸡腿!”

林云轩连声道谢端碗接过孙大娘夹来的炖鸡腿,后者接着说道:“你可差点把我急死了,一消失就是大半年,这回来倒是比之前健壮了不少,快说说,干什么去了”

后面林云轩便把这半年的遭遇大概说了遍,是如何进城再到被拉去当苦役,最后遇到袭击逃回来。只是被掳到匈奴的事给刻意隐瞒了,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感觉没有必要添麻烦。

孙大娘在一旁听得眼泪婆娑,不住用袖子擦着泪,而李叔也是在听闻后拍他肩膀说道:“真是难为你了……回来就好。”连本来低头闷声扒饭的花花都隐约又要哭起来的样子。

“是啊……回来就好,还是这里有家的感觉”林云轩望着三人,也是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好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孙大娘捂住他的手说着,林云轩也是久违地感受到亲人一般的温暖。

林云轩再看了一眼花花,问道:“对了,下午听李叔你说给花花找了先生教书?”

“嗯,城里先生一般都不收女娃,这个先生也是因为我一直给他家送货运酒才破格答应下来”李叔叔宠溺的望向自己的女儿,“花花这孩子也是命苦,刚生下来她娘就难产死了,我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好好照顾她,就想着让她也多读点书有些文化别像我一样,说不定以后能嫁个城里公子免得吃苦。”

“爹爹,我不嫁人!我要一直陪着你”花花听闻紧抱着李叔的腰。

“傻孩子,哪有不嫁人,以后你就明白了”李叔也没把花花的话当回事,只与另外二人继续喝着村里独产的杏花酒。

……

清晨从熟悉的小屋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林云轩感觉神清气爽,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对了,刚好功夫恢复了,趁这段闲暇时间去修行一段吧……林云轩这般想着,说干就干,洗把脸就跑到了村后的杏花林中。

此时的天空仅有天边带有一丝鱼尾白,抬头还能看见星辰点点,林云轩寻另一处空地闭目盘膝而坐,均匀的吐纳着略带寒意的空气,随着呼气起伏,他甚至感觉自身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这是当初在浮阳宗学习的一种名为“吐纳法”的内功心法,据教导师傅所说此举能引导天地之气汇聚于丹田之中,而此刻的林云轩也的确感受到自己的内力好似在不断地增长,像是一条条小溪汇聚成奔涌的江河。

随着时间推移,林云轩眉头微皱,气息也越发深沉,随着最后一丝空气被他吐出鼻外,双目缓缓睁开,整套吐纳算是就此做完。

“果然有用……!”林云轩感受着自己的内力,不禁欣喜地说道,接着望向眼前的一棵杏树。

“呵!”林云轩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出一拳。这一拳,虽无风声,却有着隐隐的力量,看似简单却又蕴含着深厚的内力。

他的动作渐渐加快,拳风呼啸,彷佛能听到空气被一圈一圈击穿的声音,渐渐额头渗出了汗珠,但林云轩眼神却是越发兴奋,每一次出拳都更加精准有力。

在这过程中,林云轩感觉自己彷佛与世隔绝,只有那奔腾的内力同拳头呼啸而出,而且在不断地超越,每一次挥拳都比上一次更快、更猛。

随着太阳的升起与村里公鸡报晓,林云轩才停下自己的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而一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

林云轩满意地刚打算回家,却只闻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杏花树居然被他从中打断,这下轮到他慌了神,这可是村里的财产!在发现没法补救后,林云轩只能祈求晚点被人发现,接着一溜烟逃离了作案现场。

……

回村的路上,林云轩刚巧撞见李叔和花花,便上前打招呼道:“早啊李叔,这是打算送花花进城读书吗?”

“对,第一天可不能迟到,所以干脆天亮就出发了”李叔把花花一把抱上牛车后座,然后一撇头看到林云轩这大汗淋漓的模样,诧异问道:“你这是掉河里去了?”

“呃……早起去运动了一下,不打紧。”林云轩打着哈哈,总不能说自己刚破坏了村里的一棵树吧。

“嗯,年轻人多动点很好”李叔点了点头坐上牛头,望向后座的女儿,“那我就先不陪你聊了,还得去城里。花花,和云轩哥哥说再见。”

林云轩笑盈盈地看着花花,后者则是小声地说了句:“再见……”虽然声音和蚊子哼差不多,但好歹对比昨天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目送二人离开,林云轩嗅了嗅身上的衣服,是时候回去洗个澡。

两步作一步,练完功后非但没有感觉浑身酸疼反而身轻如燕,这是当初在宗门里都没有过的感觉,看来这次被抓作苦役,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想到这,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三儿的脸,对啊,自己差点忘了……林云轩一拍脑子,自己也是时候进城去找到三儿的弟弟告诉他哥的死讯。

还有,宁岳这个人。如果只是自己被他陷害可能不会计较太多,就让事情过去,但三儿的死很大程度上和这个酷吏有关系,那于情于理都不得不讨要个说法。

那么这就是进城后第二件要做的事了。 第一卷.其十四 “这恢复了功夫就是好”林云轩一边用轻功在入城的小路上飞奔一边想着,现在自己这速度可比李叔那牛车快上不少,只是为了避免吸引注意得稍微绕一下远路。这一路林云轩更是没有感觉一丝疲劳,汗都没流一滴,这相较于在浮阳宗时,功力可谓是大增。

不一时,就到了池州城。

“老兄,你认识三儿吗”林云轩在城东路边随便挑了一个正在乞讨的乞丐,往他碗里丢了几文钱问道。

“三儿?哪个三儿?我们这叫这名字的可多了去了”乞丐两眼放光的擦拭着碗里的铜板回道。

“就也是你们丐帮的,说是负责城东这一块的,五袋米待遇那位。”

乞丐一听林云轩的话,来了精神,咧着那缺了门牙的嘴笑说:“他啊,上次被抓到关牢里,按道理说应该早就放出来了,但这么久谁都没见过,可能是去别的城了吧。倒是你,居然知道丐帮,看样子和他关系不错啊。”

“嗯……算是朋友”

林云轩强撑着没有露出苦涩的表情,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他有个弟弟吗?如果知道方便告诉我在哪吗?”

乞丐听闻闭目摇了摇手中的碗,意思很明确了,林云轩也识相地往里再丢了几枚,前者很快恢复笑脸,说:“小六子啊,现在从城西调往总舵了,就在码头那块。”

“行,谢了”

……

池州城的江边码头对比城中心也是很热闹,只是来往之人多是走夫贩卒和扛货的苦力,一走进就能闻到浓重的鱼腥味与货物扬起的土尘,好在林云轩在北方已经习惯了黄沙扑面,这种对他来说只是小问题。

在一路上用方才打赏的方式,在问过七八个乞丐后林云轩才总算是摸到了丐帮这分舵的门口,只见那门口伫立着两手持棍棒的精瘦汉子,那体格不禁让他想这两人能守得住什么。

“两位……”

“站住!口令!”林云轩刚开口就被其中一人喝住。

“口令……什么口令?”

“没有口令不得入堂!”

林云轩没有想到还有这一茬,那些乞丐在自己问的时候居然没有提到这个!正准备悻悻离去另想方法时,另外一人又说道:“除非交二两银子的入帮费!成我丐帮净衣弟子也可入内。”

“……”林云轩被这两人弄得有些无语,从口袋里掏出三两银子,道:“那个,可不可以不加丐帮进去?我出三两。”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银子从他手上夺过,换了一副殷切的口吻说道:“您里面请!小心门槛!”

林云轩无奈的摇了摇头往里走去,而门口的二人则是开始迫不及待的开始瓜分那多出的一两银子,本身丐帮净衣就只是个门头,加进去最大的好处也只是会得到一块牌子,挂在门檐上能保证你家门口早上不会被丐帮的污衣弟子乱丢垃圾以及随地大小便而已,这还白赚了整整一两白银,这种冤大头可不是每日都有。

林云轩在宅内闲逛着,发现里面的人穿着比普通的路边丐帮弟子要干净不少,而且还有那种像是会计的人在打着算盘,这此情此景要不是刚才被收了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林云轩想着便来到那正屋大堂之中,只见那身着长袍青衫的年轻人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应就是这的账房先生,不过这一来就和林云轩对丐帮这个以乞丐为主的帮派更不明白了。

“打扰一下,我想找一个人……”

林云轩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打断了,头都没回地说道:“等会儿,快算出来了。”

今天反正也很闲,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林云轩想着就自顾自的到一旁的客座上坐下,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连午饭点都差不多过了。

就在林云轩都感觉要坐不住想出声提醒的时候,那人终于是长呼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猛灌一碗茶后,边擦嘴边不好意思地坐到他身旁,道:“让你久等了,这两天舵内的资金流动有些繁杂……好像从没见过你?新来的弟子吗”

“呃……算是?”林云轩倒也没说假话,入门的钱是给了只是自己没乐意而已。

“算是……?罢了,你先前找我有什么事么”

林云轩开口回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个人,你认识一个叫小六子的人吗?”

那人侧头盯着林三,说:“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是我朋友的一个弟弟,有些事要告诉他……”

林三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抓住了衣领,后者急切问道:“你认识我哥哥?!他现在在哪?!!”

林三有些吃惊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焦急的年轻人,之前因为衣服原因误以为和自己差不多大,这凑近仔细一看发现面容依旧带着些许少年稚嫩,而且和三儿也有几分相像,很明显这人就是他弟弟。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小六子缓缓松开了林云轩,低声道歉道:“……对不起,我就是你要找的小六子,只是听到兄长的消息太过激动,望见谅”

“没事,能理解”

小六子虽是坐回了位上,但那紧紧攥拳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见林云轩并没有因刚才自己的激动失态而怪罪自己后连忙又问道:“您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是我哥哥托你带给我的话吗?他现在在哪?按时间他早就应该出来了,现在却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池州城的丐帮几乎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发现他”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箭矢般向林云轩而来,但这也更让他不忍心说出实情,不过都事到如今了,作为三儿唯一的亲人,小六子有必要知情。

“……在我说之前,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林云轩阴沉着脸,望着小六子一字一字的说道:“三儿,他死了……”

“……你说什么?”小六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了身般,一动不动,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我说,三儿,他死了,死在四个月前。”短短十几字,却让林云轩感觉自己像是迷失在沙漠中干渴了数十天的人般难以开口,特别是面前小六子那越发崩溃的面容。

“不可能!!!”小六子猛然站起,手边的茶碗也被顺势摔落碎了一地,声响引来大堂外众人的侧目。

小六子揪住林云轩的衣领,尽管比后者矮了半个头却还是努力将他提起,怒喊道:“你骗我是不是!按照规矩他只会被关一段时间就会放出来,怎么可能会死!!你又怎么会知道?!”

林云轩低眸侧目望向地面,喃喃回道:“我也希望我是在骗你……”

小六子从开始的怒目而视到茫然再到眼角逐渐湿润,最后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林云轩没有去劝慰,因为他知道有时候哭一场会比什么都管用。

在小六子情绪稍微平稳一些后,林云轩把他从地上扶起,与他讲述了从牢里出来后发生的一切,而在听完后小六子蹭得站起,往门外冲去,林云轩也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宁岳这厮!!我要把他剥皮抽筋!!”小六子不断挣扎着,双眼因仇恨与痛苦而充斥血色。

“你冷静点!你现在去了除了白白送死外,没有任何用!”林云轩拉着小六子的胳膊也没费什么功夫,后者一看就是平时只负责一些笔下功夫,也因此更不能放他出去。

小六子见无法从林云轩那逃脱,瘫倒在地抽泣着说:“难道就看着这狗官逍遥在外?那我哥哥的仇谁来报?就因为我们弱,我们势力小就活该被他鱼肉?”

林云轩轻轻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柔声道:“仇肯定是要报的,这不仅是你的责任,更是我的。但,不是现在,我们必须要准备好,脑子一热冲去衙门无异于以卵击石。”

小六子用衣角擦了擦泪,用坚定的眼神看向林云轩,说道:“我听你的林大哥,一定要让这狗官付出代价!这事我还得告知我们舵主一声,和他一起商量。”

“嗯,多个人多分力量,万不能冲动行事。”

……

从丐帮出来已是快太阳西下,出城时还碰巧遇上了接花花散学回家的李叔,索性就一起回了村,在夕阳的余晖下花花靠在林云轩的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念着今天新学的三字经。

伴随着一声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牛车在初春还有些许凉意的晚风中缓缓载着三人往村子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