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河》 前言 祖父去世经年,昔日音容笑貌在我残存的记忆里已然变得模糊不清,努力于脑海中苦苦勾勒他的模样,依稀似幅铅笔画——干干瘦瘦的身材,满是沧桑的面孔,下颌一缕白须,穿着件过时的褪色对襟褂子,双手筋络毕现、布满暗斑,手腕处永远套着一个三指宽竹篾织成的袖笼。他是一位遵循传统的人,这个特殊袖笼是他作为篾匠的标志,袖笼质地坚硬,因配戴年月过于久远,篾色发黑且光滑异常。该物什一度是我儿时玩伴,匆匆度过几许瓦蓝天宇下的懵懂时光,而后不知遗落何处,痕迹难寻。

祖父烧得一手好菜。我印象中仍口齿留香者莫过于水煮空心菜,菜式何其普通,也说不出其所以然,可味道十分特别。日寇占领益阳城后,曾抓他去当厨师,专职给日本人做饭。也曾听闻村里上年纪的老人说起他当厨师期间冒着杀头的危险往日寇铁锅里吐唾沫;还留下了一段日寇投降后,他将日本人寄存在他这儿的两根金条悉数归还的传说。只是我那时年幼,对于他的过往从未问询,更可惜的是他的老手艺亦未得传承。

我终生铭刻的一件事是在他的暮年。父亲在地质队工作,常年在外,为减轻母亲负担,有一段时间我曾跟他一起生活,就读于地质队的子弟学校。那日,从未出过远门的祖父搭长途客车来探视身为长孙的我。父亲甚是惊讶,也不知祖父是如何寻来的。当晚,我与祖父抵足而眠。半夜,祖父的神志出现异常,言不达意,絮絮而语;此后身体每况愈下,爷孙二人那般默契之夜再未重现。祖父飘然仙逝多年之后,我才深刻体会到他对于后人的那种舔犊子之情。因为他在自知大限将至之际,将最温暖的牵挂给予了我。而我呢,却阴差阳错的在他弥留之际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祖父有三兄弟和一个妹妹,兄弟三人在民国至抗日战争那段波澜壮阔与苦难并存的岁月里,留下了他们的尘封的故事。

历史的车轮,无情碾压过多少鲜活的生命,以致在悠悠岁月构筑的长河里,只有极少数人留下曾经来过的痕迹,而芸芸众生如白驹过隙,仅短暂停留之后便销声匿迹。可无数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人生、经历、苦难,乃至血与泪,却又是历史的一部分。所以,这是一篇追忆平凡人风雨历程的故事,不会特别轰轰烈烈,甚至还有些沉重和蒙昧,只是它确实在人世间存在过,且直达人灵魂深处。 楔子 天色幂了下来,在蚌埠城周围笼了层晦涩的雾。

从淮河江面吹来的风,穿过二马路沉寂的街道进入一座普通民家小院时,已没了初始时的劲头,黑暗中一通乱蹿后,与男人的面庞轻轻一触,便即刻化了,似从没来过一般。可这不经意的侵扰毕竟起了些微作用,男人的眼睛随之霎了霎,又不动了。他这么枯坐着已不知多久,身体呈现某种程度的僵硬,无形中如被一副看不见的枷锁套住了脖子,呼吸浊重,仅眼睛里一丁点细微亮光表明灵魂还未完全出窍。

“吱——”地一声骤响,门被推开,出现一位女人的轮廓。瞬间,房里浓如泼墨的黑暗带着抑郁的躁动将她吞没,她忍不住惊惶喊道:“少庭!你在吗?怎么不点灯?”

男人没反应,一切声息莫名惊惶中戛然而止。

须臾,灯光昏黄,在战栗中逐渐升起。隔壁耳房隐约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哭声,可女人心乱如麻无暇顾及,焦灼的目光倾注在男人身上,才发现仅仅两个钟头前还开朗坚实的丈夫,此刻像被抽去了全身血液一般,脸色苍白得可怕,豆大的汗水从他头顶和鬓角往下淌。

“少庭,是我吓着你了吗?别怕,别怕,有我呢……”女人强忍泪水,将丈夫抱在怀里,想让他感受片刻安宁。

终于,他筛糠般抖动的身体趋于平缓,嗫嚅:“共产党打来了吗?”

“他们不会来的,放心啊!”

“淮河……淮河大桥还在吗?”

“大桥……大桥怎么了?”女人不明白,生死关头丈夫怎会平白关心起一座桥来。

男人读懂了女人的不解,抬头冲她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然后将目光停留在窗口淮河大桥的方向一动不动,就像一位等待行刑的囚徒默数属于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秒。

此时,漆黑黑的天地边际正隆隆作响,绚艳红光斑斓隐现,夹杂着浓烈的烟尘在风中骤然弥散…… 第一章看花眼了 洞庭,古称云梦泽。湖水浩淼,横无际涯,为历朝历代文人墨客赞诵。屈原在《九歌》中的一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更是道尽了洞庭湖的雄壮与凄婉。洞庭有四条主要支流汇入,即湘、资、沅、醴。资水,犹以水清闻名。由南洞庭顺资水而下,经茈湖口,水面逐渐开阔,过了白马山镇妖塔,恍如换了一副天地。豁然开朗间,江水亦由灰白转为深蓝,波光粼粼,其浩且汤。碧波上鹭鸥翱翔,渔歌宣扬,舟舸排筏云集。江之南面群峰突起,因亿万年来不断的水流冲刷,临江一侧危崖耸峙,蔚为奇观。江之北岸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络绎成群,有锦绣之城巍然而立,便是益阳了。

益阳之得名,据东汉时应劭说:“在益水之阳,当为县名”。益水,即资水。益阳旧时城垣为三国时鲁肃筑土城屯兵所建,关云长单刀赴会便发生在此。后人为纪念汉寿亭侯壮举修了座将军庙,一直香火旺盛。

益阳地处洞庭湖平原,鱼米之乡,历来富庶,但也深受洪水泛滥之苦,很多时候得看天吃饭。本地出名的特产有两样,一为松花皮蛋,二是水竹凉席。可益阳的兴起与它的物产无关,乃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它是资水流域进入洞庭湖最大也是最后一处集镇,顺城而过的河道平缓宽阔,为天然的内河良港。大码头与大渡口两座大型航运码头应运而生,集散物资在江边堆砌成山,上游新化、邵阳往返于武汉、上海等大城市的船只亦在此落脚,兴建仓储,生根发芽。空前繁荣的航运经济带来了丰硕的回报,几十年间,赚了钱的财东们将一个最初的水陆码头拓展成一座麻石板铺路、乌瓦盖顶、延绵二十余里的华都。一时荣华,大有和湘西北门户常德并驾齐驱之势。与之对应的是宗教的兴盛及教育的发展。资水夹江两岸方圆不过十数公里范围内就修建了颇具规模的九宫十八庙,并有天主教堂两座。外国传教士们为扩大影响,还在桃花仑山岭下的车马道边设立学堂,传播西式教育;而陆贾山下本地久负盛名的龙洲书院则保持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两者互相增益,水乳交融。

正值民国二十三年秋,清晨微雨,厚重的石板街透着湿漉漉的寒意。但早市依然开得旺,开得热闹。大码头的广场边排开了一字长龙,盛放物什的箩筐、箩盆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撒开来,将街道挤成了窄窄的一条缝。趁着有钱太太带着丫鬟逛早市的光景,卖茶叶蛋的、卖甜酒糯米浆的、卖发糕发饼的、卖麦芽糖的、卖油碗糕的小贩们也在一边忙活起来。集市外不远处还游离着一群面色蜡黄、只剩力气可卖的外乡人。他们挨个蹲在高高的房檐下,身前摆一根扁担一副绳索,一双血红的眼珠子眨也不眨瞪着大街,等待某个路人招徕的手。他们的衣裳无一例外都破破烂烂的,浑身上下透着脏兮兮的黝黑,所以得了个“黑耳朵”的诨号。

从集市往东百十米距离,熙攘的人流逐渐零落,蒙蒙雨幕中次第有序排列的街道突然断裂,一汪占地百十亩的荷塘镶嵌前街。荷塘原是护城河,与资水贯连,斗转星移现下成了内湖。塘堤用砖头与石块混砌过,常有附近居民放养的白鹅游弋于上,遂名鹅阳池。池中荷花已然凋谢,只剩了些残叶飘零于漾漾水面证明其盛夏时的繁盛。岸边柳絮飞扬,掩映着几幢精巧别致的楼房,粉红色惹眼的门帘里,灯笼刚刚熄灭,袅袅青烟中似乎尚带着昨夜一宿未眠的莺歌漫舞与纸醉金迷。该处是城中有名的销魂处、逍遥地。南来北往的有钱人路过益阳,往往会选择在此逗留一晚;枕着女人藕白的臂弯,品尝外埠流入的时令果饯,再听一段花鼓戏——刘海砍樵,自是如神仙般快活。只是这会安静了,这种悠然的宁静将持续整个白昼,直至华灯初上,复又开始它们的传奇。

“卖水竹凉席咯,毛竹湖上好的头青细篾垫子啰!”

喊声发自一位干瘦的乡下男人,眯眯眼,癞痢头,衣裳虽褪了色但洗得很干净,显然进城前做足了准备,就盼着这身行头不至讨贵人嫌,好歹将肩上扛着的两铺席子卖出去。当路过鹅阳池边名为“春满楼”的窑子时,他蓦地噤声,眼珠子使劲朝四下望,却没见传说中眉眼如丝勾人魂的景象,便心有不甘的从拽着的荷叶包里捏出粒白糖蘸酸枣扔进嘴里,眨巴着嘴皮,缓缓走过。

“大早的,你在这喊鬼啊?”

紧闭的门扉忽然半开,露出一块猩红的帕子及帕子后一张无甚血色的面孔。这窑姐儿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只穿了贴身的肚兜,倒有几分慵懒的风韵。

瘌痢头瞅她的目光顿时直了。

“看什么呢?”窑姐儿训斥,“穷鬼……”

瘌痢头脸孔一热,忙急急蹿开几步。许是被女人勾去了魂魄,他走出二十米开外往旁边一棵柳树折去,借着树干掩护,壮起胆子缩头缩脑的往后窥视。门可又合上了。倒出现位身着长衫马褂、头戴六角圆帽且面色红晕的男人迎面而来,正是同村的高德财。高家是大户,高德财平时干的是贩买贩卖的行当,将篾匠们辛苦做出的凉席以微薄低价买入,再运到外地高价卖出,赚了不少钱。乡邻虽怒其霸道,又无可奈何,因为整个毛竹湖的田地都是高家产业,大家种的是高家的地,得罪他不起。

瘌痢头黑清早起床赶了几十里山路来城里卖席子,就是不想受高家盘苛,不料背时鬼上身竟与高德财撞个正着。他寻思左右躲闪不过,只得低声哈腰叫道:“少东家。”

“哟!你怎么在这?”高德财甚是讶异。

“路过,路过……”

“哦,这可碰得巧了。”

“少东家,吃酸枣子不?”瘌痢头陪着笑脸问。

这样的物什高德财原是瞅不上眼的,却很赏脸的取了粒含在口中,走得几步,才又吐了。瘌痢头怀揣忐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不时说几句恭维的话。不想一向以鼻孔视人的高德财今朝破天荒的好兴致,主动和他做起了生意,提出以三块银元的高价买下两床凉席,还说自己雇了帆船在河边,一会打壶好酒再切两斤卤肉,一道喝着吃着坐船回家。瘌痢头一时受宠若惊,便只顾着赔笑。末了,高德财貌似漫不经心的嘱咐,等回了村,可不能跟人讲他在鹅阳池的事。瘌痢头恍然大悟,连称自己晓得。其实,这年月有钱人逛窑子是常有的事,高德财并不怕人知晓,他只怕他老子。他老子高守金人如其名,出了狠的视财如命,当年因舍不得掏讨儿媳妇的礼金,愣是将姚家湾大地主嫁不出去的丑女儿抬进了门,不但彩礼全免了,从婚宴到一应家具的花费都是姚家负担的。宿妓要花多少钱啊?被高老爷子知道那还了得?

当瘌痢头抱着凉席提前来到船码头时,果然见到了泊于岸边的风帆船。船不大,舱内堆着不少货物,船主正倚在舱边打盹。瘌痢头不便打扰,站在原地等候。不多时,高德财买了酒肉回来,只是脚步走得有些急,险些将酒坛子摔了。

“少东家,么子事?”

“快上船!”高德财语未落音,抢先进了舱,“刚买酒的时候看到警备局的在抓人,一打听才知是县里在征兵,要招不少人。”

“我听说外头赤匪闹得凶,是为这事吧?”

“可不是嘛,剿匪可是要死人的,县里征兵榜文出了半月没人应征,就按户头人口强征,虽然政策上说是一户三丁征一人,实际是看人施为,有后台的放了,没后台的逮着谁就是谁。”

“喔唷!”瘌痢头赶忙将脚往船板上踏,临进舱的刹那,又“咦”的一声,滞住身形,探着脑袋朝河堤上张望。

“看什么呢?”

“那个好像是陈菊莲堂客,她怎么也进城了……”

“哪个?快问她搭船回去不……”高德财如被蝎子蛰了屁股,一个劲步跨到舱口,却只见几个浑身臭汗的挑夫碍眼而过,哪有女人的影子?失望之余,他以为瘌痢头信口胡诌,便不高兴的责了两句。岂料瘌痢头信誓旦旦说他没讲白话,只不知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了。高德财又问船老板可曾见得什么漂亮人物,对方也只摇头,他便不再多言,招呼开船。

瘌痢头平白惹得高德财不高兴,亦无甚趣味,不由心想:莫非自己真看花眼了? 第二章富家千金 从大码头溯资水而上至青龙洲,茵茵山岭中另有一条支流注入,名“志溪河”。溪河同名的叫法有些奇怪,却也恰如其分。从临江口乘舟十余里至李家洲,水面宽逾五十米以上,尚可称之为河,再往前便渐渐露出小溪流的本色来。河道宽不过七八丈,蜿蜒如蛇,水声淙淙。大片的河床和长满野草的小沙洲裸露在外,深水的地方在阳光下呈现瓦样的蓝,如一颗颗串联的猫儿眼;水浅处则清可见底,鱼翔其内,仿佛触手可及。

养鱼鹰的渔夫最喜秋季,驾一叶扁舟于水深处,施施然在船头坐定,抽完一袋旱烟后再起身,鱼儿就能盛满篾篓。浅水滩则是牧童与女人的天下。放牛娃们无事可做,除了在沙洲上翻跟斗、睡觉、掘地米菜,更乐衷于捕捉藏匿在岩石缝隙与大块卵石下的虾蟹。若侥幸寻获一只,便用火石点燃一把稻草,将其置于内烧一烧,喷香!即食,味道天然独特。浆洗衣物的女人喜欢结伴,三五个人一起,一边槌洗衣裳一边说点家长里短的事,因没有成年男人注视,笑声格外爽朗清脆。可也有意外的时候,俯身在水面拨弄时难免春光乍现,上游放排下来的汉子无意瞅见了,常使着被酒熏哑的嗓子喊几句山歌调侃。往往这时,石块会夹杂羞涩的咒骂像雨一般飞去,筏上之人只能抱着头狼狈躲闪,像只被烫伤了屁股的猴儿。而一旁看热闹的牧童裂开了缺牙齿的嘴,船头渔翁的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志溪沿岸地名有些遵循古称,如黄泥湖、石壁湖等;有些以私家属地命名,如李家洲、申家滩;这些洪荒时代的水泽滩头早被万顷良田覆盖。申家滩对岸即是毛竹湖了。毛竹湖三面环山,一曰龟山,一曰滚龙山,一曰馒头山,因山头生长着大量茂盛葱郁的毛竹而得名。毛竹就是楠竹,一种粗生粗长的植物,三至四年即可成材。但本地村民并不赖毛竹盈利,只用来制作箩筐、菜篮、晒垫等生活用具,或与牛粪粘土一并糊砌墙壁。真正使毛竹湖声名远扬的是水竹做的凉席。水竹性凉,表皮光滑,枝干小而细长,极富韧性,本地并不出产,制席原料皆从外地贩入,加之工序繁复,故成席价格不菲。至于这一行当的祖师爷是谁已难以考证,只流于传说。因该地相对富裕,学文之风较盛,龙舟书院在此设有分校,专教完小。

龟山脚下有一户陈姓人家,乃从上游谢林港镇陈家坪迁入,户主陈义伯故去经年,妻子肖氏年愈五旬,体弱多病;膝下三子,只大儿子陈菊莲成了家。

说起陈家大媳妇柳氏,在毛竹湖高家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原是益阳城里人,母早亡,父兄都是做买卖的,家境还算殷实。四年前,其父兄动用全部积蓄,又借了一大笔钱,筹措三船茶叶去南京倒卖,原指望大赚一把,岂知临近汉口时被一群匪兵截住,船没了,货物亦被哄抢一空。其父投诉无门,气急攻心,就此撒手西去;其兄还不起债,不敢返乡,不知去向。两个月后,父兄请的帮工一路讨饭回家,将噩耗带了回来。于是,柳家的管事仆从人等全散了,走之前将家中一应值钱事物拿去变卖当了工钱;债主也进了门,将一座雕栏画栋的两层楼房索了去抵债还只说不够。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孤女如何受得这般打击,万念俱灰中欲将己身付与资水那一泓清流,却被进城卖席子的陈菊莲所救,将她带到江边一好心渔婆的船上。这位渔婆在资水河边打鱼卖鱼经年,对益阳城内的大豪商贾颇有所闻。在她的叙说下,陈菊莲知晓了柳氏来历。渔婆见陈菊莲正值壮年,尚未婚娶,且有一门好手艺,想来穿衣吃饭不难,劝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柳氏领回去,否则等待她的仍是无尽苦海。陈菊莲救人之初是出于义勇,未存他念,哪知有这么多牵扯,又见柳氏孤苦无依,终究动了恻隐之心,便试着问她愿不愿跟自己走,她竟流着泪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当即进城将席子低价抛售,买了吃食又为她添置了两套换洗衣裳。在渔船上,她换了件白麻布衫子,说是为故去的父亲略表孝心。陈菊莲寻思柳氏这一走迟早都是自家人,就算她看不上自己,家里还有两个身高相貌都不错的弟弟,总配得上她,索性隆重了些,临行前便又雇了顶敞篷轿子载她,也不枉她富家千金出身。

四年过去,陈菊莲清楚地记得自己引柳氏进村的情形。柳氏虽遭逢大变难掩戚容,可与生俱来的一双杏眼儿熠熠生辉,她坐在轿上,手托下颌,茫然打量周围陌生的一切,一身的白衣飘飘,着实漂亮,也羡煞了旁人。高家村全村老小都跑来看热闹,一边窃窃私语,都不知这是哪来的标致人物,可不把月历牌上的美人也比下去了么?

柳氏在陈家住了仨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除了侍奉有病在身的肖氏,就是打扫屋子,或是到菜园里把当日的菜食采回家;她也不似一般村女提了木桶去房前小山下的渠沟里洗涮衣物,而是让陈家兄弟将水缸挑满,以便她使用;这些她原没做过,只是勉力而行。至于下厨房做菜,虽有肖氏指点,她始终学不会。肖氏也不责怪,反而多了几分怜悯,总让她多休息,有空做做针线罢了。

陈家无故多了个娇滴滴的女人,自然在村里掀起不小的风波,各种猜测纷纭。期间不乏浪荡之辈挖空心思前来一探究竟,即便似高德财这般见过世面的人,也时不时找借口登门造访,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脑袋却似拨浪鼓般四处巡望,那神情,恨不能用目光把柳氏藏身的门板洞穿。肖氏为免他人说闲话,也为断了某些人邪念,让家中落个清净,做主将柳氏顺理成章许给长子。陈家三兄弟中,陈菊莲和二弟陈东升都上过两年学堂,陈菊莲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三弟陈少庭更是人品出众,完小毕业,与本村大姓郭家自小有婚约,只是郭氏薄命未及完婚便夭折了。柳氏落难之余能觅得这样一户知书达理的人家寄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自是答允肖氏恳请。

婚房是兄弟几人自行搭建的,就是在老房子旁新增一间,三面夯土,当门处特意买来木板嵌墙,窗棱上镶玻璃。这在村里可是了不得的做派,之前只高家大院里有玻璃这物什。他们忙活时,柳氏就在一旁端茶送水。陈家因是外来户,村里并无亲属,婚宴很简单,只请了郭家长辈与陈家兄弟要好的几个年青伙伴,三两桌人。高德财不请自来,还拿了个挺重的包封,回家后被高守金大骂败家子,他便再不敢有事没事往陈家跑了。

刚结婚那会,是陈菊莲最快活的日子。柳氏年轻貌美,温柔娴淑,虽不会做农活也因年龄大了学不会篾匠的手艺,可母亲毕竟有人照顾;她与俩小叔也合得来,加之这一年风调雨顺,租还上了还有余粮,凉席收入也不差,小日子很值得憧憬。有时陈菊莲卖完凉席也会捎带着给柳氏买一两样时兴的头饰或一块缝衣的布缎回家,总能哄她高兴好一阵,满脸红扑扑的如穿堂蝴蝶般拿去给婆婆看,给做篾活的小叔看,家中因她而有了无穷生气。

四年后的今天却写满无尽悲凉。天刚麻麻亮,帮高家养湖鸭子的胡老倌跑来敲门,陈菊莲才发现床头不见柳氏身影,枕边只不满三岁的女儿尚在梦乡。一开门,胡老倌就说志溪河边被水冲上来一个人,请他去看看。

现在,柳氏僵冷的身躯就摆在由晒垫搭成的灵堂里,身覆白幡,脚点青灯。她终究寻了她的老路去。

这回,陈菊莲想救她,却说什么也晚了。

一天了,他就呆呆坐在门槛上,直到整日未停的秋雨掩盖最后一线光亮,与迷蒙暮色一并浸染他发红的眼眶。 第三章阎王债 晚间亥时初分,郭家婶子抱着陈菊莲的小女儿和丈夫郭长贵进了龟山小屋。柳氏新丧,肖氏担心孙女寻娘,着意让人将她带走,等柳氏下葬后再送回来。可小姑娘似乎从家中不寻常的氛围中发现了什么,哭闹不休,嚷着要爹娘。郭家婶子实在没办法,这才让丈夫陪自己走一趟。说来也奇怪,她小小年纪心智初开,却甚懂事,一到家就不闹腾了,很是安静的瞅着灵堂中的一切,当眼睛触及神情木讷的陈菊莲时,张开双臂,拼力叫了声“爹”。

“婶子,真是麻烦你了,里屋坐……”陈菊莲大梦初醒,接过女儿揽进怀里。

“不麻烦,就是大媳妇走得……这也太匆忙了些。”郭婶看着冷清的屋子,陪着掉下泪来。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为她哭的?她就只顾自己了,若有一丁点良心,想想老倌和孩子就不会干这样的蠢事!”郭长贵年近六十,干干瘦瘦,是郭家排行老大,当惯了家长,脾气倔,在村里颇有声望。

郭婶拉了丈夫一把,道:“老倌子,死者为大,你就别乱掺和了。”

郭长贵这才扭头对陈菊莲说:“你娘呢,我想跟她说点事。”

“郭伯,我娘在里屋呢。”陈少庭插话,领着郭家二老走进了后堂。不一会,他便又转了出来,对兄长说:“大哥,带侄女去睡吧,我给嫂子守夜。”

“我想陪你嫂子一晚,以后没这样的机会了,你嫂子是个苦命人,她过不去心里的坎,不要怪她,只怨哥自己没能耐……”

“哥,我晓得,我去给你拿张褥子,晚上冷。”

本地乡下有红白喜事之说,人丁消没也在喜事之列,只是有讲究。若家中老人年事已高,寿终正寝,符合自然生死规律,便是喜了。可柳氏正当壮年,又是投河自尽,乃是有怨,死后就有煞气;谁若撞了煞气,会有性命之忧。白天还陆续有乡邻至龟山吊唁,晚上便不敢来了。郭婶与柳氏熟稔,原是常客,却得由丈夫陪着才敢迈陈家的门。老两口也没多待,不一会就走了。陈少庭要照顾卧病在床的肖氏,陈东升要料理丧事,灵堂内只余陈菊莲父女共度这一宿的凄风苦雨。

“爹,娘亲怎么了?”小姑娘一直没睡,瞪着大眼。

陈菊莲避而不答,朽瑟的脸膛转而露出一丝柔和,沉声道:“崽啊,爹爹一直没给你取个正名,你记住了,就叫柳如,陈柳如……”言罢,他拿起毛笔蘸了墨汁,以女儿口吻在一块空白灵牌上写了“故顕妣陈氏柳孺人之灵位”几个字,然后将其置于长生灯前。

“柳如,来,给你娘亲叩头,烧纸钱……”

“爹,你怎么哭了?”

“孩子,爹不哭,你也不哭。”

“娘亲是死了吗?”

“你娘没死呢,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她跟我说,你要乖,要听话……”

祭奠亡灵有几种形式。没下葬前,将遗体存放灵堂三或七天,视季节气候和家境贫富而定。对于普通家庭而言,三天已是极限,时间长了经济上承受不起。当然,还得请人唱孝歌或做法事。孝歌有专门的曲调和歌谱,词曲皆以悲怆见长,哭天喊地,引人落泪。法事俗称道场,门径可就多了。民间广建寺庙,建道观的少,所谓释道一家,侍奉道教三清的往往是和尚,要请真正的道士做法事可不容易。故民间做法事的道师另有出处,可以是木匠泥瓦匠,亦可是小贩菜农甚或屠夫刽子手,穿上法衣戴上高帽,那便是有道之人了。当然,道师们也全是正儿八经拜师学来的这门技艺,不接纳无师自通之辈,毕竟这是很严肃的事。这些人汇聚一起,将祖师头像往灵堂中间一挂,法螺一吹,锣鼓唢呐齐鸣,就可开场做法了。法事的流程大致模拟民间传说中对于阴曹地府的描述,分为诸多步骤,每部分的唱词与演绎形式各不相同。期间得请逝者的晚辈立于堂下,听闻“孝子磕头”声起,便奉旨双膝着地,叩首三巡九巡方可。死者入土为安后,整个法事才算结束。其意在于化解逝者生前孽障,消弥戾气,使之能早日投胎做人。寄托了生者对亡者的尊重,哀思,及美好祝愿。

祭奠逝者还包括扎纸花陪葬。纸花并不单纯指纸糊的花圈,还包括五色彩纸黏贴成的阴宅,宅内家俬、器物、仆役、金钱俱全。技师用三两天功夫,全手工制作整套袖珍型楼阁,固然费时费力良多,其目的就是等死者下葬后即将之抬至坟头付之一炬。据说,这样人死后到阴间便能过上好日子了。有人将此形式戏称为“哄鬼”,常引人会心而笑。不过,笑归笑,并不妨碍它的流行,生者对于故去亲人的难舍难弃是不需要理智支撑的,都是宁可信其有了。

一抔孤坟,立于龟山一角,周围林木虽密,却掩不住凛冽秋风侵袭。做法事的道师与请来抬棺材的肩夫已陆续散去,那份热闹就像停摆的挂钟,陡然安静得蹊跷。

柳氏既死,陈菊莲本无意讲排场做法事,这对于逝者毫无意义,只会让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可郭长贵夫妇畿夜到访,煞有介事的说瘌痢头在城里见到了柳氏魂魄,并称此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得安魂。肖氏痛心之余,含着泪水对儿子说柳氏在陈家没过什么好日子,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请人来做回法事,就当送她一程。陈菊莲首肯了,妻子魂游娘家的流言也在他心底刻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痛与阴影。

“爹,娘亲会冷吗?”

“冷,当然冷……”

“娘亲还会回家么?”

“她……”

这时,郭婶在小辈的搀扶下拎着小脚走来,远远朝坟前看看,终于叫了声大侄子。陈菊林知道,这是在催自己回去了。本地有个规矩,若死者配偶年轻力壮,尚可再婚的,出殡这天是不提倡进坟地的;若去了,便有从一而终之意。陈菊莲跟着出殡队伍动身前,便被村里长辈拉住,可他无顾阻拦,终究送了妻子最后一程。郭婶见陈菊莲无动于衷,象是很心急,迟疑片刻,又唤了声。

“婶子,么子事?”

“哎,这叫什么事儿?”郭婶跺脚道,“到你家要债的来了……”

“来了好,来得好,让他们看看造的孽,砍脑壳的!”压抑的情绪突然喷发,陈菊莲顾不得女儿,发疯般朝山下奔去。

志溪河边,一管家模样的干瘪老头正领着随从往岸边的机帆船上跳,因过于惊慌,上船时两人摔了一跤,从鞋子至裤管都灌了水,与身体粘着,很是狼狈。岸边不远处,陈菊莲拿扁担、陈东升拿锄头、陈少庭则操着一把砍柴刀对着船上二人破口大骂,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乡邻怕闹出人命,做死的拉住陈家三兄弟。看着渐行渐远的船,陈菊莲知道这辈子都没法为结发妻子讨个公道,将扁担一扔,抱头蹲坐地上号啕大哭。

四年前,陈菊莲拥有一个普通乡下人最美满幸福的家庭。婚后不久,柳氏便有了身孕,全家人都很高兴。春节前,家中难得的熏制了不少腊肉,还买了条大红鲤鱼做“荷包鱼”,以示来年家有余庆,讨个好彩头;吃的时候才发现荷包鱼的鱼胆破了,当时柳氏蹙着眉头开玩笑说荷包里又苦又涩呷不得,没想到一语成谶。刚过元宵,积雪尚未消融,债主不知从何处打听的消息,得知柳氏嫁在毛竹湖,便巴巴的从益阳城里带着人马上门追债来了。一进陈家,他们便将柳氏父兄借据及房屋变卖折价的一应票据往桌上一摊,直接指出两条路给陈菊莲选择,要么柳氏跟他们走,要么债由他还。

整整二百大洋的债务,陈菊莲如何拿得出,借也无从借去,只能逐年还,每年支付高额利息。跟债主立字据时,柳氏突然冲出房,从丈夫手中抢过毛笔执意要自己在字据上签字。债主不肯,冷冷的说你一个女人有能耐还账不。柳氏决然道,若还不上便用命还。话说到这份上,债主也只能同意柳氏签字。

这笔巨大的债务压得陈家人透不过气来。从这以后,柳氏就像换了个人,再也不苟言笑了,脸颊逐渐失去光泽,人也一天天消瘦。孩子出生后,毛竹湖连续两年被水淹,农田里颗粒无收,凉席收入吃饭都不够,家中越发拮据。因没钱买药,肖氏得不到调养,病也加重了,常咳嗽到半夜,即便如此她还得拖着病体坐在冰冷的地上编席子。全家人没日没夜的劳作,只为每个季度还完债后,能稍有余钱买几斤粮食煮地瓜粥吃。

夜深人静的时候,柳氏常暗暗垂泪,与丈夫说她害怕面对婆婆和两位小叔,说她想死,一了百了。陈菊莲只能温言相慰,说家里人并不怨她,这也不是她的错,账总会还清的,若遇得几个好年景便不怕了;而且孩子还小,没了娘该怎么办,千万不能往邪路上动心思。孩子两岁后,陈菊莲发现妻子有了异样,她常定睛看着自己和女儿,有时半夜不睡,不知道想什么就痴痴地傻坐着。他便留了心,就算一天忙活再辛苦,也尽量使自己睡得警醒些。可他终有睡熟的时候,噩梦便来了。

柳氏这一去,这笔阎王债算是还清了,却不是陈菊莲想要的结果。志溪河呜咽的流水可以带走一切,却洗涤不掉他心底无法言喻的酸楚。 第四章坏了规矩 馒头山的山谷间有一眼泉水,与山脊间沉积的雨水汇聚,逐渐有了声势。这条细细的清泉出了山谷,途经毛竹湖中间盆地大片的良田时又一分为二,一条顺着滚龙山脚流淌,另一条则穿过农田折向龟山,就像母亲的两只乳房,滋养这一方土地,最后舍身忘我的汇入志溪,成为资水的一部分。

许是出如对神赐的感恩,农田中修了座小小的关帝庙,乃光绪年间所建,青砖做墙,当年抬关老爷进庙堂的轿子尚在横梁上搁着。每逢关老爷生日,常有乡邻煮了猪头肉来庙门祭拜。庙左侧泉水叮咚的渠沟里还有一种小鱼儿,喜欢成群结队浮在水面吐水泡,忽闪忽闪,来去如电。这种鱼好像总是长不大,无论什么时候都瘦瘦小小的如一片瓜子壳,小孩们给其取了个“千年佬”的名字。这鱼没人吃,只适宜逗着玩儿,将篾制的簸箕里放几粒白米饭,引得它们往里钻,然后将簸箕提出水,它们便使劲的蹦,弹跳力惊人。很快,簸箕里什么都不剩。小孩们喜欢拿来养的是“烧火扁”,因身体扁平且色彩绚烂而得名,多见于冰冷的泉水井里,将其捉来与水草一起置于瓦罐中,它就一直能活下去。

收完稻谷就是秋耕了。夕阳下,一条水牛、一套犁具、一位农夫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此时田里的水大多放干了,泥巴有一定硬度,脚踩上去不会被陷住。肥沃的土壤在犁具的梳理下朝同一个角度翻滚,层层叠加。泥鳅、黄鳝就在泥土被割裂时一条条的掀出在外,偶尔蹦跶蹦跶,只需轻轻捡拾。可这自然的馈赠并不引人垂涎。大人嫌它们贱,上不得桌面;小孩在大人的叮咛下也不敢抓,省得挨骂,他们宁可将精力花在荡秋千、打弹弓、踩高跷、做饭饭等活动中,在草垛子与山道间呼啸来去。

然而,并非每个孩子都有天真的童年,就像看不见的月之背面。

高家的宅院位于龟山腹部,应了本地一句熟话——乌龟有肉在肚里。房子坐西朝东,纯木结构,飞檐高瓴,雕梁画栋,占地数亩,外立一人多高的围墙,正处于夹山而生的成片农田的中间位置,谓之中堂。据说建房时东家高守金曾请了城里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来布局,正房就像人的身体,两座伸出的耳房就像左右双臂,双臂朝怀里一拢,得,房子对应的田地都是高家的。平时,六十岁的高守金喜搬张太师椅坐于滴水檐下,倘若听闻路人赞一声这房子好风水,他必满脸堆笑的起身,拱手作揖,以示对方有眼光,同时又自鸣得意。

高德财不敢跟父亲一般闲适,作为长子,要处理里里外外的杂事,若想偷懒,没准父亲的拐杖就落到了头上。可一向对家务事撒手不管的高德财竟喜欢带起儿子来,从早到晚的抱着不离手。高守金再严苛,因心疼孙子的关系也不寻究儿子的过失。倒是高德财的丑媳妇姚氏多留了心眼,发现丈夫这些日子时不时朝着龟山方向摇头叹息,一副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模样。男人肚里的花花肠子,作为女人哪有不晓得的?没人时,她也试着质问丈夫是不是惦着陈家那个冤死的落水鬼,被高德财臭骂了一顿,这股嫉妒与愤恨叠加的怨气积压在她心头不得伸张,不出几天,梳妆时镜子里本来就不中看的面部更显得呆滞无趣了。她就更怕见人,整天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除了高家请的长工,附近佃农可不敢来高家走动,没的让高老爷瞧见狠刮一顿胡子,把陈年旧账翻出来够喝一壶的。今儿却是例外,中堂里闹哄哄挤满了人。高守金作为一方地主兼保甲,有责任也有权利处理地方上的一应事务。郭家和沈家在村里是大姓,两户中除最年长的郭长贵和一位沈姓长辈有坐位,其余全站着。见人到齐了,高守金施施然从祠堂出来,往正中的太师椅坐定,捋了捋长须,清清嗓子,拖长腔:“都来了,让大家久等了……”

众人皆说担待不起,礼让一番。

“叫你们来是因为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不顾祖宗规矩,把做凉席的手艺传给了外人!”高守金拔高声调,“你们说该怎么办?”

制水竹凉席的手艺从祖师创立起,流传数百年,也仅仅几姓的人知晓这门技艺,与传子传媳不传女的传统不无关系。高守金话刚落音,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也变得激昂了,七嘴八舌的追问是谁这么不孝,简直胆大妄为。互相间一阵问询搜索后,大家也发现了其中关节——开会诸人中独独缺了一户。

滴水檐外,陈菊莲和陈少庭焦灼地等待众人商议的结果。当长工出来唤人时,陈菊莲知晓自家犯了众怒,又怕三弟年轻气盛和乡亲起冲突,便叫他留在外面,兀自牵了小女柳如进门。中堂里本来喧哗不止,这会见了陈家的鳏夫孤女,倒突然安静了。

“大侄子,是你坏了祖上规矩?”郭长贵问。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还望东家和各位叔伯兄弟看在我家有困难的面上,暂且宽饶这一次。”陈菊莲连连作揖,又命小女跪在地上给众人磕头。

“哎,你咋这么糊涂呢?”郭长贵扼腕。

“陈家侄子,你要晓得,以前坏规矩是要被乱棍打死的!”高守金声色俱厉。

“是……是,家里确实有难处,我娘老了又有病,家里只三个大男人,缺编席子的做手,就想让崽跟她奶奶学学,出嫁前也能帮家里干几年活,其他工序可没敢教。”陈菊莲恳求,“再说,我跟村里借了不少钱,也盼着能早点还上。”

“菊莲是个老实人,又会一手厨工的好手艺,村里红白喜事都少不得请他帮忙。”郭长贵对高守金说,“东家,您德高望重,看有不有折中的法子,好歹把这事揭过去!”

“办法不是没有,但也不能随便轻饶,否则都学他胡作非为,那不乱套了?”高守金一顿吹胡子瞪眼后,语气一转,“这小女娃子聪明伶俐,乱棍打死我也于心不忍呀!再说现在是新社会,凡事得讲理,吃官司的事咱们不能干!众乡亲看在我高老头的薄面上,还望不要过分为难才好……不如就让这娃子到我家做点事,总不至亏待她,等年纪大了,如果贤惠晓事,给我孙子当二房,也是她自己造化。如此一来,陈菊莲教女儿手艺,也不算乱祖宗章法,是不是?”

“是这道理。”郭长贵自以为是的当起和事佬,“大侄子,还不快感谢东家……”

没有父母不心疼儿女的,陈菊莲教女儿学手艺,原是不得已的打算。高守金话说得好听,其实是想让柳如去他家当童养媳,如果陈家有田有地,高家顾着亲家面子总不至太为难她,事实却恰好相反,高守金又吝啬成性,焉能有柳如的好日子过,不定要遭多大的罪。陈菊莲思虑再三,也狠不下心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只得硬着头皮道:“多谢东家抬爱,只是我家一穷二白,实在不敢高攀;再说孩子小,不懂事,留在我娘身边也方便教她成人……”

“照我看,是你不懂事!”高守金变了脸色。

“爹,爹!”高德财忽从里屋走了出来,“既然人家舍不得闺女,那就罢了!这要真进了高家门,再不顶事也得当个人料理,穿衣吃饭少不得打算!娃子还小,万一染了什么病痛,治好了不说,如治不好,怕是要被人指摘咱家的不是,反落个骂名。”

“倒也是,依你看这事怎么处理妥当?”

“罚他给村里每户做三个白工,并保证以后再不教女儿手艺便是了。”

“这……”

高德财见父亲犹疑不决,忙冲陈菊莲使了个眼色。

“谢东家大恩大德,我陈家上上下下没齿不忘……”陈菊莲语出肺腑。

“行了行了,带女儿回去。”高德财摆摆手,“大家都散了吧。”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个处罚很公道,有些人却认为未免太轻了,碍于高德财的脸面谁也不敢吱声。陈菊莲心里的石头落地,犹觉后怕,背心一阵阵发凉。他没想到帮自己躲过难关的竟是高德财,一时感激莫名。临出门的一瞬,他拉着女儿朝高德财隆重的一揖到底,这才用袖子抹着眼眶离开。 第五章不速之客 秋末的太阳温暖如抚,照着龟山小屋,宁静中带着一股淡淡洋溢的温暖。

这些天来,陈菊莲为履行高德财的惩戒而奔走着。所谓做白工,就是帮人做工夫,不收工钱。乡里乡亲的,大家也不好意思多占他便宜,刨完一块菜地后就打发他回家,有些怜其刚丧妻又欠债的,索性不让他干活。村里三四十户人家,几天下来他跑了个遍,只剩高家中堂没去。这副担子就快卸掉了,他走路轻快了许多。柳如在屋头见了父亲,欢欢喜喜的一路小跑着赶来迎接,她新穿了件白色褂子,是肖氏用故去儿媳的旧衣裳改缝的。陈菊莲见了,猛似亡妻俏立身前,不觉一阵恍惚,膝盖发软,浑身乏力,再也迈不开步。正在地坪中收腌菜的肖氏忙叫陈少庭去搀扶。

陈菊莲刚在门口的木墩上落座,肖氏已打了一盆热水走来,顺手捋起他裤管看了看,见腿上有明显的浮肿,叹息一声后就再不言语,埋头踱至晒垫边将腌菜放进坛子,装一层撒一层盐。陈菊莲心想,母亲肯定又难受了。

“哥,我明天代你去做工吧,你就在家休息。”陈少庭说。

“不妨事,邻里给了我很大人情,明天再去中堂,这事就了了。”

“高家怕没这么好说话。”

“没关系,这次承了高家的情,帮忙干三天活也是应该的。”

陈少庭似乎想到什么,脸色由黄转红,忽问:“哥,你想过这事是谁捅出去的没?”

“么子事?”

“自嫂子走后,咱家没来过几个外人,教侄女编席子只那回郭……”

“不要瞎猜,以后也不要再说。”陈菊莲立马制止,“吃亏是福,这事我们本不在理,心里明白就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真气他不过!”

“老三,听你大哥的话!”肖氏截口说道:“没事干,就只晓得在这儿惹事生非,闲的,你不会把栏里不下蛋的那只母鸡杀了?”

“杀鸡做什么?”

“没良心的,你哥腿肿了,你看不见呀!”肖氏朦胧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你们仨兄弟,我只舍不得你大哥,鸡煮熟了你一口都不许尝……”

当年陈义伯去世,仅靠肖氏是无论如何支撑不起一个家庭的,重担就落在年仅十岁的陈菊莲身上,种菜、耕地、织席,无一不需要他瘦弱的肩膀承担。家境渐渐有起色后,他又送两个弟弟进学堂念书,长兄履行了父亲的职责。年轻时干活干得太苦,也使他落下病根,身体虚,时常腿肿得下不来床。肖氏心疼儿子,特意让他拜师当厨工,就盼着油水丰足些,能将他身子养好,可终究无用。他惦着家里,帮工时他自己的那份荤食总要拿回来和全家一起享用。每逢陈菊莲出去帮工,他俩个弟弟就知道有肉吃了,欢天喜地的,这情形贯穿了他们整个孩提时代。

陈少庭知道母亲在说气话,不敢顶嘴,忙去厨房寻菜刀。栏里总共三只母鸡,家里再揭不开锅也没舍得杀来吃,原是指望它们下几个蛋,留给有病的肖氏和年幼的柳如补身体。陈菊莲想阻止,奈何脚还泡在水盆里,而且也使不上力。

屋外闹哄哄的,屋里却房门紧闭,只时不时传来“蓬蓬”的细微声响。陈东升在编席子,通常这道工序是由女人完成的,得整天盘起双腿坐在地上,关起门就是怕人瞧见。一个年青小伙子跟女人似地做精细活,在当地会引来笑话的。

“菊莲啊,媳妇撒手走了,你要放宽心,别把自己拖垮了。”地坪中只剩肖氏和陈菊莲对话,“东升性子闷,少庭又太跳脱,娘离不开你。”

“娘,我晓得……”

天气渐渐转凉了,从遥远北方吹来的风,捎带着冬的气息沿志溪河水一路旅行而来,不经意间,世界换了颜色。

毛竹湖的凉席固然出名,高家村却很蔽塞,与外界相连的除了水路,就只有一条从茂林山区延绵至村中的蜿蜒小道,平时鲜有外人来访。巳时左右,滚龙山中隐约传来“铛铛”的铃声,结伴玩耍的孩童抬头看了看,也不以为意,直至铃声越来越近,一个青衣人骑着自行车风驰而过,他们才目瞪口呆的盯着那台两只轮毂飞转的玩意儿,半晌合不拢嘴。回过神来后,便想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宝贝,一群人光着脚板在凹凸不平的泥石路面追赶,直到看见自行车进了中堂,他们才不甘心的停下脚步。

中堂内,穿戴整齐的高守金父子立于滴水檐下拱手相迎,虽然来人不过是县里跑腿的平常差官,却不敢怠慢了,忙招呼进花厅看座备茶。差官也不客气,停好车,从车架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信函递与高守金,兀自走到中间的太师椅坐定。

高守金拆开信笺一看,顿时愣住。

高德财见状,忙从父亲手中接过档,才读得两行,差官已将桌上茶杯端起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面色严肃地说道:“我还得去几个地方,不能耽搁了,两位老爷,告辞!”

“且慢!”高德财满脸堆笑的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差官,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嘀咕起来。只见差官连连摇头,似乎面有难色,高德财又摸出几块大洋塞入其手中,对方脸上才渐渐露出笑容来。然后,高德财拿进内堂拿出一物塞到差官手中,道:“这是花民册,官爷收好。”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差官拱手称谢。

“官爷慢走。”高德财笑道。

“少东家客气,叨扰了!”差官言罢,兴冲冲出了花厅。

高德财犹不放心,嘱咐:“官爷,这事可露不得半点风声……”

“晓得!”

见差官离得远了,高德财关上院门,几步疾走进花厅,随手又合了门。

此刻,高守金躬背拄杖已如热锅蚂蚁般在厅里踱来踱去,一面摇头叹息不止,见了儿子,他捶胸顿足道:“横竖赔钱的买卖,你还破费作甚?败家呀!”

“爹,你就别操心了,这事儿子替你摆平了。”

“那差官能顶什么事?”

“他能帮大忙,能传话!外面闹赤匪,当兵就是去打仗送命,这份征丁的名额放在别处不愁,咱们村一个都指望不上。村里全是手艺人,不差当兵那口饭吃。档上说缺一个人就罚二十块大洋,就算把中堂卖了我们也赔不起。”高德财眯着的眼缝里透出几分诡异,“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高德财将嘴巴附在父亲耳边说道:“也没别的,就是请他跟县里管事的讲,直接带人来抓丁,若碰着富户舍不得儿子,还能捞着油水不是?”

高守金一震,侧头定睛瞧着儿子,花白的山羊胡子翘了翘,微笑道:“我儿聪明。”

说完,他似乎有种“生子当如孙仲谋”般的满足,又补充道:“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高德财盼这天盼了好多年了,闻言,硬生生跪下给老父磕了个头。

高守金笑而不语,径直开了房门朝阶外走去。

俄延,他苍老的声音传来:“我活到这把岁数,见了不少事,当年宣统爷逊位,我没想到,洪宪爷倒台,我也没料到会那么快,这世道啊不定哪天会变,做凉席这套手艺活你有空得学学,不必学精,可一定要学会!”

这日半夜时分,天气骤然转凉,风夹着雨点劈里啪啦敲打在瓦面上,阴冷的寒气直往屋瓴的缝隙里钻。天快亮时,肖氏只说头疼,陈少庭忙起床给母亲房里生火,煮汤熬药。陈菊莲的腿疾尚未痊愈,肖氏再一倒,这个冬天便十分难捱了。

陈东升想抢在今年第一场雪之前给家中增加点收入,稍稍缓解捉襟见肘的现状,将编好的几床席子绑了,趁着雨停,带着把油布伞和一小袋红薯干顶着阴沉的天出了门。

辰时末,如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惹醒了高家村酣睡的梦。

养湖鸭子的胡老倌也不怕自己已然一把年纪,从村头颠簸着跑到村尾,扯开喉咙嘶喊着志溪河码头来了几个军爷,刚下船。县里要征兵的传闻早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听说果真来抓人了,陈少庭和村中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起往村外跑去。陈菊莲搬了条凳子坐在母亲床边,寻思来人总不至于抓自己一个病秧子去凑数,去吃白饭还差不多。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屋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陈菊莲心中虽忐忑但并不慌张,拖着病腿蹒跚至门边打开门栓。

地坪中来了三个军汉。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腰内别着把短枪,象是军官。两名卫兵不过二十上下年纪,其中一人还拎着条四五斤的大鲤鱼。

“老乡,就你一人在家?”军官率先发问,面容倒和善。

“回长官,还有鄙人母亲和小女在。”陈菊莲小心回答。

“这个自称有点意思——鄙人,哈哈!到底是有人读书的地儿,我算来对地方了!你不晓得,我队伍里尽是些卖苦力的黑耳朵,大字不识半个,就想找些识字的补充进来。”军官哈哈笑道,“我晓得你姓陈,是附近有名的大厨,所以带了条鱼来,中午就在你家吃了。”

陈菊莲心中疑惑,自己与他素未平生,他缘何知道的?终究不敢细问,将三人让进堂屋就坐,烧水煮茶。军官甚是健谈,说他自己也是庄稼汉出身,在老家的时候经常打摆子,陈菊莲的病在他家乡很常见,都是太苦闹的。陈菊莲家中租了几亩地,每年有多少收入,种了些什么菜,军官一一问了个遍,唯独不问他家总共几口人、青壮劳力有几个等要紧话题。陈菊莲放心不少,也陪着说几句闲话,又问他吃菜口味咸淡。那军官只说无甚讲究,就按本地口味烹调即可,听闻肖氏卧病,他还走到她房里道了声安。这时,因有陌生人到来早早躲了开去的柳如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来,怯生生拿眼朝堂屋里瞄。军官和她打招呼,她立刻缩了回去,过得片刻,又露出半边脸来,水汪的眸子看着父亲。陈菊莲心有所悟,对军官说:“长官,小女没见过世面,胆小,您别见怪……我这就做饭去……”

“去吧,你腿脚不便利,需要帮忙就喊一声。”

陈菊莲回应,这病经常发作,久而久之习惯了,不妨事。

厨房就搭在堂屋旁边,三面无墙,只立着几根木头当支撑柱,砍来的柴火垛子码在周围挡风。陈菊莲一眼看见了柳如,只见她站在土灶边左右张望,似在找寻什么。

“崽,看么子呢?”

“嘘,是我……”柳如还未开口,旁边柴垛蹿出一湿漉漉的活人,赫然是高家请的长工。一谋面,长工就将一块银元塞进陈菊莲手中,不待他推脱,对方又压低嗓门急道:“东家让我来问点事。”

“么……么子事?”

“来的军爷到你家落脚了?”

“是……”

“晓得为什么不?”

“他们说在我这吃饭,还带了条鱼来……”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

“不晓得啊,看样子不像,他们也没说,要不回头我问问?”

“算了,算了……”长工显然不知雇主叫自己来打探的真实意图,又恐被人察觉,丢下这句话后便闪到柴垛后走了。

陈菊莲握着手中尚有体温的银元,又看了看堂屋方向,纳闷:这究竟唱的哪一出呢? 第六章熊团长 长江以南地区,空气湿度大,食物不宜保存,制作腌菜是解决食物腐烂发霉的良好途径。通常乡下农家都有十来个陶坛用来盛放腌菜。因辣椒有祛湿散寒的功效,成为每家每户必种的蔬植,用其为辅料制作的腌菜种类繁多。但最能代表本地腌菜风味的当属剁辣椒了。将新鲜辣椒采来洗净晾干,剁碎后撒盐拌匀,放入坛中封存发酵后即可食用。剁辣椒一般做调味用。烹饪时,鱼和腌制后的红薯叶、酸豆角甚或芋头茎、叶,一并煮熟后,起锅时必辅以剁辣椒,这样,做好的菜肴色红味鲜,辣味适中,十分开胃。

陈菊莲从灶膛内夹了些大块柴碳在火锅炉里,将鱼摆上桌。那名军官见了,立马用筷子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似乎很满意。陈菊莲又说,他刚刚杀了只鸡,正焖着。军官称要得,让他费心了。旁边一名卫兵插话:“咱们熊团长喜欢来一口,你家可备得有酒?”陈菊莲才知对方姓熊,还是个挺大的官,颇为歉疚:“对不住长官,不曾备得,我这就让小女打酒去……”“不用了,会有人送酒来,你只管把菜做好!”熊团长大手一挥,好整以暇的端坐着,仿如得道真神。

陈菊莲心想,这湿冷的天,谁会巴巴的送酒来?哪知心绪未停,门外即有人喊他名字,回头看去,却是高守金父子。不知为何,一向精神矍铄的高守金似乎苍老了许多,得要儿子搀着才走得动。高德财虽满脸笑容,可脸色并不好看。他们身后跟着长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提着两坛酒。陈菊莲没想到熊团长的话如此灵验,忙将高家父子往家中请,给双方做了介绍,便进了厨房。也就这片刻的功夫,他发现两名卫兵笔挺的站到了堂屋门口,长工一个人坐在回廊里。陈菊莲暗想,高家父子作为本地乡绅出面应酬最好不过,自己一个平头百姓霸蛮硬撑了这么久,原是赶鸭子上架,这万一说错了话,他们要打发自己,怕是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真正难受的恰恰是高家父子。听闻村里来了军爷,高德财满以为自己的谋划会得逞,孰料被自家雇佣的胡老倌坏了事,村里壮年跑得一个不剩。更恼人的是军爷们不但不抓人,一番打草惊蛇后甚至懒得走路,一来就在陈菊莲家窝着。父子俩一合计,明白了一个道理,征丁是表面上的事,实际是来打秋风的。高守金肠子都悔青了,若不是听了儿子的馊主意,按章办事,用县里档强制村里每户不出人就出钱,怕不是现在这种结果。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事已至此,再难送也得送。

“熊长官,不知您亲自来这小地方有何公干?”高守金陪着笑脸问。

“地方虽小,但是出名啊!”熊团长一副笑呵呵的神情,“听说贵村文风好,不但出产凉席还出秀才,我们队伍里缺人啊,尤其是读过书的秀才!听说此次征丁覆盖贵村,我高兴得几宿没睡,这不,等不得出太阳就赶来了。”

“这个……”

“怎么,还没看到档案?”

“见了的……”

“那就好!”熊团长一拍大腿,“来之前我特意查阅了贵村户籍名册,按理应可征三十余名壮丁,还得麻烦您把人召集起来,我午饭后就带走!”

“实不相瞒,老朽未曾征得一个……”高守金面如土色。

“什么?你的意思是让我白跑一趟啰?”

高守金还没启口,高德财已经按捺不住,猛然插嘴道:“不是说好了带人来抓的吗?”

“跟谁说的,跟老子说的?”熊团长眼珠子一瞪,黑塔般的身体谑地站起,模样甚是可怕,“敢糊弄老子,你有几个脑袋?”“岂敢岂敢,还请熊长官稍安勿躁,办法总是有的。”高守金急忙圆场,抬手就给了自己儿子一巴掌,打得高德财一张脸由红转白,再也吭声不得。

“高老爷,您是个明白人,看您的面子,我就当贵公子什么话都没讲过。”熊团长说完,重又坐回椅内。高守金想了想措辞,颤巍巍的道:“老朽在村里薄有田产,只是近河,常患水涝,收不上租,虽经营有年,实际盈余不多。如按县里档赔付,就算把老朽的房子拆了也凑不上。熊长官,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您给个数,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您又是长辈,这样吧,按人头付一半!”

“两百大洋吧,还请熊长官高抬贵手,留老朽一口饭吃。”

“熊某多谢高老爷仗义!”熊团长一改先前冷面,片刻间如换了个人,热情招呼,“这鱼做得好,地道,高老爷若不嫌弃,一起吃,咱们酒桌上结个忘年。”

“老朽就不叨扰了,还得回家张罗张罗,一会着人给您送来。”

“既如此,熊某就不强留了,祝高老爷您福寿无疆,哈哈!”

熊团长一行三人酒足饭饱已是未时初。桌上一片狼藉,一整只鸡和一条鱼几乎被扫荡干净,半篮子白菜叶也所剩无几。熊团长将腿搁在桌角,很舒服的躺在椅内剔牙。高家又着长工来了,手中提着个木匣。陈菊莲晓得高家和这位熊团长之间似乎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不便旁听,忙将桌子清理干净,转身走进里屋并带上房门。柳如想来已饿得慌了,迫不及待的将手往钵子里伸去,抓着块鸡肉便啃。

“崽,慢些,没烫着手吧?”陈菊莲心疼的问。

柳如摇头,似乎吃得津津有味。

“乖孙,等客人走了咱们再吃,让你吃个饱……”卧病在床的肖氏摸着孙女脑袋说,“女娃子得学着体面些,别动不动用手抓,不成体统。”

堂屋外,长工打开木匣,将一条条用牛皮纸封好的银元置于桌案上。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小心翼翼搬弄着,双手颤抖不已。准备停当,他请熊团长清点,哪知对方看都不看,只朝卫兵使了个眼色。那名卫兵颇是训练有素,只用手轻轻一推,满满一垒银元便全部装进了他随身携带的挎包,动作可谓干净利落。长工完成使命并不急着离开,站在一旁有些尴尬的瞅着熊团长,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还有啥事?”

“长官,东家特意嘱咐,还得烦请您写张凭据给小人带回去,以便跟县里有个交代。”长工点头哈腰的说完,复又从匣内取出事先备好的毛笔砚台。

“倒也是。”熊团长挠了挠头皮,瞪着纸面半晌,操在手中的毛笔却不落下,直把长工急得满头大汗。倏地,熊团长似乎想到什么,喊道:“陈……那个陈什么……”

“长官,可是唤我?”陈菊莲打开房门。

“你来帮忙写几个字!”

“不知长官想写什么?”

“这个保甲啊,办事得力,县里交代的事他搞得不错,你就照这意思,给画几笔。”

陈菊莲稍做考虑,提笔写了“高村保甲,秉遵县谕,处事妥当,兹予嘉奖”十六个大字。熊团长看了连连点头,亲自在纸张末尾添上自己名字。然后,他打发叫花子般冲长工挥手道:“拿去!娘的,屁大点事,尽给老子添堵!”长工如得了特赦,忙捡拾东西离开。他前脚刚走,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位小兵,一见熊团长,“啪”的敬了个军礼,“报告长官,任务已圆满完成!”

“嗯,给老乡把饭钱留下!”熊团长抬脚就朝屋外走。

卫兵打开挎包,拿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跟着欲离开。

陈菊莲受宠若惊,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这……”

“真想把你也带走!”熊团长忽回头定睛望着陈菊莲,又瞄了瞄他的病腿和一旁的小柳如,终于收回目光,称了两声“可惜”,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菊莲浑身发凉,呆如木鸡,良久,长长的一口气从他紧塞的喉腔里吐出来。 第七章涨租 寒雨靡霏,断断续续下了整日。房前的针棘、紫苏及左近的春树、竹篱笆,皆呈现雨后特有的清新圆润,仿佛紧贴视网膜勾勒的图画。申时末,突如其来的小雪牛毛般零落,淡淡的白,轻轻似敷粉,有的化了,有的粘黏成冰。空气里散发出水与泥土混合的冰凉气息。每有风掠过,滚龙山顶掉光了树叶的梓树林随之发出细微的“嘎嘎”声响,在铅色天幕的映衬下,峥嵘中显出几分苍凉来。

往年这时节,天要黑未黑之际,高家村上下已然关门闭户。一家人围坐于火塘,说几句闲话或捡点不需大动筋骨的活计做着;也不乏年轻力壮的汉子以天冷为名,早早搂着体态丰腴的媳妇上了床。今夜却是例外,散落的几十户村舍依然亮着灯,有些大门还敞开着,灯光明灭闪烁,照着深黑的山峦。

“东升和少庭回来了吗?”里屋传来肖氏的咳嗽和断断续续地问询。

床榻上,小柳如已伴着祖母进入梦乡,肖氏拍抚着孙女后背,凹陷的眼窝里,干涸的眼瞳满是不安。

没呢,娘,您就别惦记着,天不早了,睡吧。”陈菊莲关上房门,走到里间,小心说道,“要不,我去别家走走,看看其他人回来没。”

“你腿脚行不?”

“没事,我拄根竹杖去,摔不了。”

“那好,自己注意,哎……”

“娘,您就放心吧,东升卖席子走得远,过两天就回;少庭跟着大伙进了山,怕是不知道抓丁的走没走,没有准信儿不敢回。”

“这么大冷天,也不知少庭他们在哪过夜……”肖氏说完,无力地合上眼帘。

今夜难眠。

郭长贵家陆陆续续挤满了同村的乡亲,陈菊莲赶到时,已无落脚地儿。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村里壮年人可能的去向,互相安慰,眼看子夜临近,大家再也按捺不住,也不知是谁提议好歹去找找,顿时满堂回应。

雪依旧在下,密密麻麻,蒙了天地,使得这片小山村单调得只剩黑与白两种颜色混淆在一处。山坳间升起簇簇火把,一闪一熄,如阴阳界莫名跳动的鬼火,松油燃烧时的烟渍熏黑了一张张焦灼的面孔。关帝庙前的石板阶上,几位耄耋老人一圈又一圈围着原地打转儿,不时抬头僵立弥望,目光随着火把消失的方向,延伸,延伸……

雪,下得更紧了。

志溪河与群山环绕的毛竹湖之间有块无主之地,本地人唤之竹山湾。每年夏汛,地被汹涌的浊流淹没,只船上渡者偶尔瞅见几尾不甘死去的芦苇挣扎着描绘它的领界。待得洪水退去,这片占地百十亩的河洲才又逐渐露出庐山真面目,芳草萋萋,水鸟翔集,以宛如妖娆女人的腰肢,静静依偎在毛竹湖一侧。河洲并不成整块,与山衔接的部分有一条水沟,清清澈澈的,匿有鱼虾。龙舟分校的老学究曾说,这条水沟是画女人线条用的,符合《红楼梦》里女人是水做的骨肉这一风韵比喻。只是,河洲中间与志溪时常串联又时常断裂、狭长如带的一线碧水却让人捉摸不透,就像敞开了衣襟的女人,虽然风情万种,却羞以用言辞描叙。村汉们农瑕时使坏,追着老学究询问这湾水该作何解释,对方只涨红了面孔,终究说不出套不辱斯文的名堂来。

某年秋末,申家滩有名的贾待招夜过竹山湾,不出三天,他一个身体健康的四十岁男人竟染怪病死了。紧接着,那晚夜渡的老船夫也在贾待招死后弃职不干,连渡船也卖到了别处。待招是职业称谓,就是理发匠。贾待招游走乡里,理发、剃须、挖耳朵三样工序做得熨帖细致,十里八乡无有不识他的。他突然暴毙,自引得议论纷纷。后有传言说,船夫那晚接贾待招回申家滩时,对方已意识模糊,只嘴里叨唠着撞到一条大蛇,蛇身横亘在竹山湾中间的小湖泊上,以为是新架的独木桥,走过身才发现是条硕大无朋的青蛇。无论传言是否属实,贾待招死了是事实。于是,那条恍如女人胸襟的水泊有了合理的解释——是蛇精打滚打出来的。那得是条多大的蛇才有这般力气呢?高家村的人谁也没见过,只能凭空猜想,每个人心里有不同的衡量。不过,活了六十多岁的郭长贵觉得,今天确切知道了蛇精的腰身究竟多粗——应该与高家中堂大门口的立柱一般大,而且越看越像,越看越狰狞,足可把自家老小一口吞下去,连片骨头渣子都不剩——因为那根平时空荡荡的立柱上多了块牌子,一块写着高家要增收田租的牌子!

一直替高家看门护院的长工一改往昔的邋遢模样,竟穿了件黑布衫子,且背着杆黑亮的长枪,笔挺站在立柱一侧。倘有小孩好奇,试图去摸摸那杆黑得铮亮的抢把子,长工必大着嗓门吼:“走开,小心走火!”

走火是什么概念?乡亲们不知道,但见过城里警备司令部枪毙人犯,那悚人的尖鸣与刺目的鲜血够使人将隔夜饭呕吐干净,并落下三天都不想吃喝的后遗症。不一会,女人们将中堂门口戏耍的孩童一个不剩抱走了,就算大人想从长工这儿得点为何涨租的消息,也不敢靠近说话,只能小心翼翼的,远远抻长脖子探问,那模样,活像一只只砍头前的鸡鹅。面对众人的问询,长工只不屑的回复一句话——有什么事找东家理论。

理论?那杆枪之前从没见过,这陡然现世,不就是用来理论的?

中堂门口乡亲们越聚越多,大家压着嗓门商量,你望着我,我看着你,就算在心里盘算着某些出格的举动,背心却一阵阵发凉。最后,大家推举郭长贵进屋去与东家说说,当然是去商量的,可不敢去理论。郭长贵拿眼在人群中刷来刷去,却只看见一副副如自己同样老朽的面孔,那些孔武有力的同宗后辈,他一个也没找着。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进了滴水檐,进门的刹那,腿肚子发软,差点跌在地上,还是长工把他架住了拉进屋。

“你来了……”高守金穿着皮袄子坐在床榻上,脚下围着火盆。

“是的,东家……”

“说吧,么子事?”

这回,高守金没让长工给郭长贵递长凳就坐,任其硬生生杵在地坪中。

郭长贵从高守金房中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这大冷的天,他像条刚从志溪捞出水的鱼,浑身冷汗淋漓。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忽然明白,自己这一宗八个年青子侄,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第八章发财的秘密 来自北方的寒流经过洞庭广袤的水泽后,原本干燥的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剔骨的冰凉感透过棉衣浸入骨髓。待得寒潮消没,冬日暖阳扑面而来,常持续半月有余的晴天,风轻云淡,恍如早春。又到了囤积制席原料的时节。一早,志溪河边的简易码头停驻了三艘从桃源来的趸船,船上扎满成捆的水竹,生意人按照惯例对着山谷吆喝几声,不一会,高家村的手艺人便成群结队循声进货来了。一捆水竹重逾百余斤,搬运起来是个体力活,原是壮年人的本分,可自一个月前他们逃丁进了山,就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搬运队伍中老弱妇孺占多数,几个人一组,连拖带爬,在灰白残败的芦苇荡里逶迤成行。直至艳阳高悬,清晨的冻土踩成了满裤脚的泥泞,泥沼中不时泛起的气泡散发出腐败气味,仅一船货物空了大半,余下的再也无人问津。瞅着这光景,生意人寻思这趟买卖要亏本了;若是往年,驳船在毛竹湖和谢林港两站稍作停靠,所有货物便能销售得干干净净,返程的时候一身轻,只需将包袱里的洋钱收拾好了,在益阳城里买些时鲜货,回家就能过个安稳年。

制凉席纯粹仰仗手面上的功夫。先将竹竿暴突的竹节用篾刀剐平,再以一寸跨距内能容纳下十六片篾为依据,将其分解成若干篾条,趁冬暖晾晒干燥。若错过日头,原料发霉,会影响成席色泽,便卖不起价钱了。这段时间是高家村的男人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拼的是技巧与体力。女人们炒菜时舍不得放油,省着晚上为男人掌灯干活。从早到晚,高家村充斥着篾刀急速分开水竹时的连贯爆响。

陈菊莲和陈东升各自抱了几捆水竹在脚边忙碌着。连续三天,兄弟俩除吃饭睡觉外,屁股就没离开过剖篾的长凳,一双手也因连续的劳作裂开了血口,几个手指头缠满裹伤的碎布。肖氏的身体每况愈下,整天念叨着小儿子陈少庭去哪了,一天一天,在叹息中沉沉睡去。只柳如得闲,在二叔和父亲房间两边跑,若见油灯结了痂,就剪去芯头,将灯芯从灯盏中稍稍拨出一小截,房子里便亮堂了。跳动的火苗映红了她那张稚嫩的脸,杏眼也显得分外清澈。

“乖女,跟娭毑睡觉去。”陈菊莲招呼女儿。柳如不情愿,站着不动。他就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女儿脸蛋,她怕痒,缩回脖子,嘻嘻笑了。

这时,隔壁堂屋房门吱的打开,不一会,地坪中响起谑谑磨刀声。陈菊莲蓦地警醒,解开围裙走至屋外。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陈东升不顾霜天阴寒,只穿单衣,正聚精会神的磨一把砍柴刀,刀口每在磨刀石上拖拉一个来回,都卯足了全身气力。

“东升,这么晚磨刀做么子?”陈菊莲问。

陈东升身形一滞,闷声:“哥,我明天想去打点柴回来。”

“家里有柴火,剖篾余下的废料也够烧半个月。”

陈东升知晓瞒不过兄长,索性不回话,只顾磨刀。那日熊团长带人来村里征兵,他们走后村里壮年一个都没回来。经过这些日子的揣摩,村民们大致能猜出熊团长一行坐船来之前,必然已在出村的山路上设了埋伏,就等着逃丁的人一个个自行钻进口袋,谓之打草惊蛇,请君入瓮。陈东升卖完凉席归家,才知发生了偌大变故,这些日子性情木讷的他更显闷郁。前几日高家增收田租的消息传来,似乎在他心里播下了一颗魔种,在此月圆之时破茧而出。

“少庭和其他兄弟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肯定跟高家脱不了关系,村里壮年没剩下几个,高家还要增租,这是不给咱们活路!”陈东升猛地站起,“与其饿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你任着性子快活了,娘怎么办,还有你侄女和我呢?”陈菊莲说这番话时,柳如正抱着父亲的腿蹭来蹭去,并不知晓大人们正商讨一件事关生死的大事。

陈东升不答,双膝跪地,冲兄长磕了个头。

“那好,我跟你一起去。”陈菊莲最清楚自己这个二弟的脾性,平时沉默寡言,与世无争,可一旦打定主意,八匹马也拉不回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陈东升闷声道。

“我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陈菊莲突然高声暴喝,干瘦的身躯亦因忿怒而微微颤抖,见陈东升迟疑,便抬腿踹了他一脚,声嘶力竭的吼,“去!滚进去睡觉!”

柳如被吓着了,猝然一惊,哇地大哭。

自小,陈东升就对兄长有种如父亲般的敬畏,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只好扔掉砍刀,抱起侄女进了屋。这时,里间传来肖氏惊惶的问询,有气无力,彷如风中落叶。

“娘,没事,你别起来了。”陈菊莲说完关上房门,搬了条长凳坐在门边,将身上棉衣掖了掖,吹灭了油灯。

临近年关。虽高家村百姓虽都是平常人家,过年的用度却是早早规划存贮了,不至辛苦一年,年末还得紧巴巴过日子。当然,年货置办得最丰盛的,自是安居中堂的高家。上了年纪的高守金最喜吃刚刚熏制好的青鱼,将鱼切块拌细碎干辣椒油炸了,口感糯滑香浓,又不钻牙缝,辅以佳酿佐餐,有大慰平生之慨。每逢这时节,他总饶有兴致的亲自监管腊鱼的腌制熏烤,以防败了口福。高德财托熟人从汉口带回一台留声机,往桌上一搁,那金色的大喇叭差点亮瞎了高守金本来就看不清物件的眼睛,这才晓得自己落伍了,原来世上竟有这般好看气派的东西。于是,他也对儿子不务正业在家里鼓捣这玩意睁只眼闭只眼,用他自己的话说,高级的东西,年轻时候会玩浪费点时间没关系,免得老了想玩却因为眼界太窄耍不出名堂。最近外头顶顶时髦——王人美唱的《渔光曲》,在高家院子里整日整宿地播,听惯了花鼓戏的高守金竟也能跟着哼哼美声调子。他唯独不喜欢歌里头几句词,什么“鱼难捕船租重,捕鱼人世世穷”,叫苦连天的给那些佃户抱屈,煞风景!

这日上午,高守金吃完早饭正听着音乐打点熏鱼,地坪廊檐外传来“东家发财”的喊声,回头一看,却是身着灰布棉短打的陈菊莲站在门口,不由一愣,问道:“陈家老大呀,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家里活计做完了?”

“还没呢,累了很多天,想休息个一天半载,又没地方去,就想起到东家这来串串门子,说几句闲话。”陈菊莲老老实实回答。

高守金人虽老朽,脑子却不糊涂,他这辈子还从没见过佃户来地主家闲聊的。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略略一想,如今村里年青人没剩几个,郭沈两家话事的年迈糊涂已上不得台面,但陈菊莲兄弟俩正值盛年,在村里人缘又好,怕是今后佃农中的主心骨,就不得过于轻谩了。于是,他换副笑脸,招手道:“好,好,进来坐!”

陈菊莲作揖还礼,在石阶坐定,一转头,见荷枪实弹的长工磨磨蹭蹭提着把椅子出来,待对方将椅脚重重磕在石阶上时,他起身忙说道:“孙大哥,辛苦,辛苦……”

孙长工打从配枪那天开始,仿佛泥胎塑了金身,凭空多了几分戾气,对陈菊莲的话闻如未闻,也不搭腔,只用一对浊黄的眼珠子冲他扫来扫去。

“陈老大,坐。”高守金客套。

“岂敢,东家,您太客气了。”

“那我老朽可坐了。”

“应该的,毛竹湖的全村老小可都仰仗您的大恩……”

孙长工立马毕恭毕敬地将椅子扶正了,等着高守金将屁股挪上来,腰杆也随之由曲而直,然后附耳于高守金耳边说沏壶茶来,便欲小跑离开。

陈菊莲忽道:“孙大哥这身行头再加上这把枪,好是气派。”

孙长工拔高声调:“托东家洪福,这是县里划拨来新崭崭的连珠炮,莫说打死个把人,就是打死几头牛都是分分钟的事!”

高守金似乎对孙长工的回答极为满意,捋须点头,问:“陈老大,你今儿来究竟为么子事,尽管说。”

“嗨,我能有么子要紧事……”陈菊莲一转,叹气道,“东家,这些天我娘总念记着少庭去哪了,她身体不好,这一天天的巴望着,我这做儿子的难受……”

“没有娘不心疼儿的,多劝劝她,也是尽孝了。”

“东家说的是,哎……我估摸少庭是被抓丁走了,那个熊团长不是什么厚道人,这老话讲,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怕少庭回家的时候不学好,坏了本分。”

“嘘,小心隔墙有耳!菊莲啊,世道人心,你是个明白人呀。”高守金面目慈祥起来,“咱叔侄间今儿说说不打紧,可不能跟外人讲,瞅那姓熊的杀胚就是个兵匪,别看人模狗样摆威风,不定造了多少孽。”

“可不是!”陈菊莲猛拍大腿,“早些日子他来村里时,酒后跟我拉家常,说他爹死娘另嫁,本是个连条裤子都没得穿的苦哈哈,许是祖坟冒烟,当了兵,干了几年亡命勾当,愣是作了官上了堂。”

“哼哼,血染的顶子……”

“他还说,他当官后回了次乡,然后就发财了,成了他们村最有钱的人。”

“这是个什么道理?”高守金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不懂,问了回,他没说……”陈菊莲屏声静气如若回味当时情形一般,忽惊栗道,“他只是瞪着我笑,笑得很瘆人,我就没敢再问了。”

“还有这事?”高守金蓦然惊诧。

“可不是嘛!”陈菊莲肯定的说。

高守金如干瘪水囊的面皮突然没了血色,嘴巴微微张合,“哦哦”两声,接下来的谈话总有些不搭调,昏昏沉沉,似身体犯乏。陈菊莲起身告辞,高守金亦含糊不清。陈菊莲走至中堂巍峨的滴水檐下后,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见高守金依然糜坐当地。他犹豫片刻,这才转身出了门。 第九章减租 清晨,东天一线薄明。炊烟袅袅,淡淡漂浮的雾霭如玉石丝丝朦胧的纹路在山脊间缓缓蠕动;鸡鸣狗吠,畜栏嘈嘈,徐徐清风中高家村一宿冬日的夜由此揭过。

虽是隆冬,南方的天气并不常常陷入天寒地冻的境地,高家村人在忙完蔑活后紧跟着进入短暂的农忙期,携家带口给土地预肥。肥料是大粪与稻草混合的农家肥,两者搅拌均匀后用人力一担担挑至田埂边,再用牵了麻绳的木舢板运入水田中堆成一团团的垛子,待其自然发酵,来年春至便可给土地追肥了。

“哥,我下田。”陈东升抢先脱掉布鞋跳入水田,将麻绳往肩头一套,踩着滑溜的泥沼一步步往前趟,双腿瞬间冻得通红。

“水冷,慢点走。”陈菊莲用二齿耙将肥料装入舢板,看着兄弟运送至田地中央。

随着时间流逝,朝阳抬升,越来越的农户加入了堆肥的队伍,田间地头布满忙碌的身影。

高家村勤劳朴实的汉子与女人,除了遵循历法规定的二十四节气,也秉承先祖口口相传的农耕法门,将贫瘠的土地转化成丰饶的沃土。

中堂的苦枣树下,高家大门裂开一条缝,孙长工的脑袋如锚一般探了出来,他先是左右瞄了瞄,见四下无人,便迅速将一墨迹未干的告示黏贴在墙上,随后闪身进门。

陈东升远远瞅见了,驻足观望片刻,又见兄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便将溜至嘴边的话生生咽下了肚。可是,高家哪怕发出一丁点动静,总能引起涟漪效应,村民们扔掉农具,一个个好奇地往讣告奔去。初始时异常沉默,随着围观者越聚越多,渐渐交头接耳起来,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演化成难以遏抑的喜悦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哥!”陈东升喊。

“么子?”陈菊莲应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中堂中发生了变故,但并不急于去探究,无论什么消息,总会传来的。

“我去看看。”陈东升不待兄长回话,蹿上岸,朝人群跑去。不一会,他又兴高采烈地折了回来,满脸春光洋溢,边跑边喊:“哥,好消息,不但不加租还少了租!你说,高老爷子是不是大发善心了?”

“我哪晓得?”陈菊莲闻言,欣喜同样溢于言表。

“哥,你昨天去高家都跟人说了什么?”

“就说了几句闲话。”

“真的?”陈东升将信将疑。

“东升,为人处世当逢善不欺逢恶不怕,也不要钻牛角尖,记住,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我晓得!”陈东升目注父兄,满眼崇敬。

“干活!要不午饭都熟了。”

“嘿嘿,好咧!”陈东升眉开眼笑,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第十章打架 隆隆声响,来自钢轮与轨道的重击,单调、乏味,无休无止。

车厢内密不透风,混沌一片。迷蒙中,隐约耸立着幢幢酸腐与汗臭气味混合的阴影,机械、木讷,毫无生气。浓烈的呼吸在污浊摇晃的密闭空间里反复萦回,营造成一张烦闷阴郁的无边巨网,将一切的生命吞噬。蓦地,抽噎低沉,似恶灵掩至,搅乱了一潭死水。哭声越来越大,来自深处旮旯或咫尺耳边,此起彼伏,如利刃与坚岩连续相碰,刺耳的痉挛,触动一颗颗濒临崩溃的灵魂。

车厢的角落,有一张在黑暗中看来依旧棱角分明的面孔,正是陈少庭。他本来紧挨着生锈的铁皮箱子打盹,车厢内异常的躁动引发了他的不耐,用手颐头,开始搜寻打搅他清梦的“屎壳郎”。当他目光停留在某个清癯的轮廓时,他抬腿踢了对方一脚,说道:“莫哭了,像个堂客们样地哭么子?”

“要你管!”瘌痢头兀自沉浸在自我的悲伤中。

“不是我想管你,小心被那几个杀千刀的拉出去揍一顿……”

瘌痢头浑身一震,不啻被带血的镣铐刺穿了琵琶骨,哆嗦着左右窥望,感觉地狱的重门并未打开,不由长舒口气。随后,他又恐旁人的哭声惊扰了深处的恶煞,开始在人堆中一边艰难爬行一边压着嗓门宽语劝慰,试图制止由他引发的瘟疫,可其他人并不理会他的善意,就像受伤的大象难以理解身边癫狂溜过的蚂蚁。

“嘭嘭!”枪托砸在铁皮上的异响惊如闷雷,“娘的,哭什么丧,再哭拉出来枪毙!”

刚刚恢复些许生命体征的群体顿时石化,片刻间了无生息。

瘌痢头灰溜溜缩回原处,抹去额头渗出的汗。陈少庭挪了挪趋于僵硬的身体,昂起脖颈,眼神空洞地瞅着黝黑的头顶,陷入沉思。一个多月前,他和高家村的青壮们为了逃避抓丁,不约而同往茂林山区那条唯一通往外面的山路跑去,不曾想,他们刚出山口就被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截住。在上演了一场猫捉老鼠的大戏后,几十个高家村的青壮在黑洞枪口的威逼下,被绳子蚂蚱似的连成一串,一瘸一拐押往县城,关在一座被高墙阻隔的大院内。

在被拘禁的日子里,很多人想过要逃跑,胆大的甚至身体力行,可无一例外刚出营房即被抓回。卫兵对于逃跑者的惩罚毫无人道可言。不给饭吃、被打得体无完肤算是祖上积德;最可怕的是在大冷天被卫兵强行剥去棉衣,再淋上几桶冷水,然后如对付死狗般,绑在操场立柱上整整一宿,此法炮制后,逃跑者接连半月高烧不退,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位负责抓他们进军队的熊团长陈少庭只见过一次,卫兵们美其名曰长官莅临训话。他冲新丁们发表了一段文墨不通的激情演说,卫兵们巴掌拍得震天响,一众壮丁亦跟着鼓掌,至于对方说了什么,陈少庭一个字都不记得了。他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和一群战战兢兢的同乡挤在一间幽闭的房子里,巴望着哪天能重见天日。几天前的月夜,他和瘌痢头以及同村的沈伦、郭子兴被卫兵带离囚笼,塞进一辆军车。当他惶惑中一觉醒来,已至长沙;之后,耳边传来隆隆的铁轨声响,在不分昼夜的闷罐车里向着不明的目的地进发。这段行程究竟有多远、得持续多长时间,陈少庭不知道,但他明白,自己离心爱的故乡越来越越了。

“在想什么?”瘌痢头问。

“想我娘,她身体不好……你呢?”

“我爹。你有俩哥哥,我爹可只我一个崽,我要是死了,咱们家就绝了后。”瘌痢头吞了口唾沫,“咱……咱们还能回去不?”

“怕是回不去了……”

陈少庭情绪低落,懒懒地靠在铁皮箱上,再也不愿多说一句话。

“嘘——嘘——”刺耳的警笛毫无征兆地响起。形如咸鱼罐头的铁皮车厢被猛然撕开,炫目的白,直扎瞳孔。烟尘斗乱中,一个个串叠在一起灰扑扑的人影就像蛰居已久的虫豸,在心惊胆颤中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凌然白日。

“下车!下车!”喊声急促,伴随声声棍棒敲打车厢的噪音。

陈少庭用手遮目,踉跄着走至车门,没等站稳即被一股外力拉扯得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在满是砾石的路面,双膝硌得生疼。紧接着,他感到剐心的疼痛,右臂如折了般混不着力,慌乱中,他发现是个满脸横肉的军汉正对自己施暴。

“操你娘!”长久的压抑在陈少庭心里蓄积了太多的愤怒,他不顾一切朝这名军汉冲去,将其掼倒在地,厮打起来,任凭身上棍棒如雨,直到剧烈的疼痛感浑身泛滥,他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萎靡瘫倒在对方身上时,才被几双粗壮的大手强拉至一旁。那名被打的军汉在同伴帮助下侥幸脱身,一时惊恐不定,似乎头一次碰到这么不要命的新兵,从地上爬起来后色厉内荏地瞪着陈少庭,一时张皇无措。

“哈哈……”陈少庭趟在地上,疯子般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大笑。

一众新兵木然站立,噤若寒蝉,眼瞳中既有怜悯亦包含恐惧。陈少庭恣意的大笑许是引发了他们久未沸腾的热血,面对几名凶神恶煞般的军汉,怯懦着,犹豫着,缓缓在他身边形成一堵人墙。趁此间隙,瘌痢头俯身拽住陈少庭肩膀,带着哭腔道:“三儿,别逞英雄了,会被他们打死的!”

“啪——”刺耳的尖鸣划破长空!

异常的躁动引起远处执枪警戒的卫兵注意,开枪警告后朝人群端起了步枪。

这名卫兵年岁不大,嘴巴周围干干净净,且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歪戴的军帽下,露出一双小眼睛,眼神中既有紧张也包含某种兴奋,他双腿像附着难以控制的弹簧,不停颤抖着,同时手指在扳机弧圈外滑来滑去。

空气骤然紧张。

子弹呼啸穿过头顶空间凉飕飕的感觉就像与死神的刺刀擦肩而过,一下子击穿了一众新丁好不容易滋长的勇气,惊恐后退。瘌痢头面色如土,全身像铸了铅般,动弹不得。拿着哨棒的几名军汉相视而笑,面露狰狞,冲陈少庭步步进逼。一步,两步,三步……鞋底与砾石的摩擦声清晰可辨。

陈少庭寻思此番必难幸免,啐了口由牙缝渗出的血沫,闭上眼睛。

“住手——”一个年青的声音传来。

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凝滞、冷却,卫兵们手中的枪与棍棒齐刷刷放了下去。

远远的,陈少庭看见人群外走出一位矫健的身影,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左右,浓眉、国字脸,深色的军服挺括,皮鞋锃亮,在众多灰黄布衫的卫兵中显得额外突出。

“怎么,几个还没摸过枪的庄稼汉就搞得你们草木皆兵了?饭桶!”只听这名年青军官说道,嗓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这批新兵有点意思,好生伺候着,老子哪天心情好再来提人。”言罢,他扬了扬手中白手套,扬长而去。

路,似乎没有尽头。

天,灰蒙蒙的,隐隐呈现暗哑深蓝。

前途渺渺,两列衣裳褴褛的年轻壮丁踩着冰冻的地面行进,其中有些人穿着离家时的破棉鞋,有些打着赤足。队伍中间,陈少庭脚步蹒跚,随人流亦步亦趋。寒风劲驰,飞过雪雨的痕迹,掠起片片单薄的衣角。队伍在厚重天幕下伴随森严冰冷的枪口逶迤成行,走向各自冥冥召唤的宿命,渐渐渲染出一幅铁与血交织的影像…… 第十一章年夜饭 大年三十。纷扬瑞雪盖住了远处的山岗,近处的田亩、阡陌和门前老桃树上挂着的红灯笼。堂屋外的地坪,雪及踝,正是寻香觅梅的佳辰。在陈柳如小小的视界里,雪花无异于天公赐予自己最隆重新奇的礼物。她站在廊檐下,眸子熠熠瞅着檐外天空,满脸彤润。她望得久了,实在按捺不住心头喜悦,抱着廊柱,伸出小腿轻触地坪中的盈雪,“咯咯”有声,她便“哎呀”唤了,缩回脚,使劲跺去粘在鞋底的雪花。

“崽,在做么子?”陈菊莲笑问,“想出去玩不?”

“嗯。”

“来,穿上就可以出去玩啰。”陈菊莲注意到女儿兴奋的样子,准备了两样物什拿在手中,只是她还太小,见识有限,不识得父亲拿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喏,脚上的叫木屐,下雨下雪都可以穿,不会打湿鞋;这件用棕树皮做的叫蓑衣,可以挡雨水。”陈菊莲边给女儿穿戴边教导,两样物件都是小号,显然是他早早为女儿量身做好了,只等合适的时候拿出来,“去吧,别走太快,小心摔着,记着莫跑远了。”

陈柳如燕儿般进了地坪,刚走得几步,便“格格”笑了,喊:“爹,你来,你来。”

“爹不来了,还得跟你二叔去打糍粑。”

糍粑,亦称年糕。糯米黏性极强,打糍粑是个体力活,也是男人的专利。将煮熟的糯米放入石臼,趁热用茶树桩夯打成泥状,再将米泥置于洗净的白布上,手上沾油,将其拍打成圆月状,以示团团圆圆之意,待其凉透,便可刀切成片分食了。与糍粑并列于普通农家过年食谱上的还有另一道糯米制作的佳酿,谓之甜酒,亦称醪糟。按照惯例,打糍粑和做甜酒在农历小年便该完成的,可对于龟山上的陈家而言,拮据的生活与人事的流离打破了它正常的轨迹。

堂屋内,肖氏将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在正对大门的方向摆上祖宗及户主陈义伯灵位。这是吃年夜饭时必然的规矩。按照逝者为大的先训,柳氏的灵位亦在其列。

“娭毑,我要吃东西。”陈柳如带着满身雪花闪进门来。

“好,娭毑给你拿。”肖氏搬条凳子搁在柜子旁垫脚,从柜顶抱出一个印花粗糙的青花瓷罐来,摸索着从里面取了一节酸枣糕递给孙女。陈柳如嫌酸枣糕给得少了,还想讨要一块,肖氏却是不允,只说别撑着肚皮一会年夜饭就吃不下了。

酸枣糕是一种农家土制的糕点,平时舍不得吃,总留着。与南方的很多村落一样,毛竹湖的山岗和房前屋后自然生长着一种体型高大的乔木,名为酸枣树。这种树很少成片成林地出现,通常散落而立,个性似乎抱有特别的孤傲。酸枣入秋前后成熟,若是想吃,拼力气往树干上狠踹几脚,金橘般大小的果实便劈里啪啦往下掉。但冒着头脸被打肿的危险得来的收获并不中吃,一口咬下去,柔软且弹性十足的果肉黏着牙缝,能酸掉大牙。鼻头攒成一团,眉毛倒写成“八”字,是品食酸枣的标准吃相。街市上婆婆姥姥用菜篮子提着卖的,就是蒸熟的枣上撒了些许白糖,因为格外便宜,进城的乡下人通常会用一个子儿买上二三十粒,算是没白上街一趟,好歹应了景。有心人会趁着收获时节将捡来的酸枣果蒸熟了,核扔掉,把剔出的果肉与煮熟的红薯拌在一起捣烂做成酸枣糕,再用糯米调汁浆了,晒干后便成了年节时难得的美味。它几乎伴随了穷苦人家的每个盛大节日,直至一生。

“娭毑,我娘会回来吗?”陈柳如边用细碎的牙齿碾磨僵硬的枣糕,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八仙桌上的牌位,虽不识字,但对柳氏故去时陈菊莲在牌位上写的冥文记忆深刻。

肖氏一滞,泪眼昏花,嗫嚅:“会,当然会,你娘跟咱们一起吃年夜饭……”

“三叔呢?他也会回来吃饭吗?”陈柳如天真地问。

肖氏看着孙女期待的样子,回忆去年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年夜饭的光景,不由悲从中来,冲丈夫牌位声嘶力竭的道:“义伯,你在世的时候是个泥人坯子,啥事不管,一声不吭就丢下我们走了,怎么死了还这么不长心?怎么就不保佑你的子孙啊?你睁开眼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的孩子,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哇……”

雪落无声。阑珊夜色在辽阔的淮河平原缓缓沉淀,皑皑白雪映衬的世界里,不时升起一团团绚丽夺目的花火,漫天散落。

一院狭小。凌乱拼凑着四栋房子灰白的外墙、三间阴仄的马厩、两堆来不及规整的柴火及一条泥泞与新雪混合的通道。甬道边有一间用大腿粗木制栅栏隔离出的囚笼。囚笼里一片模糊,看不见活物的影迹。与甬道相连的月门紧扣,一盏马灯随意悬挂在门旁的立柱上,随风晃荡。有时,马厩里会传出细微的咀嚼声和马粪喷出肛门时异常地躁动。此外,只穿堂的风一阵歇一阵穿过这片遗忘的角落。

不知何时,月门洞开,在马灯的指引下,几个模糊的身影朝囚笼走来。如在笨拙炭笔描绘的图画中注入了一星豆蔻的颜色,晕黄灯光渲染开去,使得黑曜石般沉郁的阴影里凸雕出一张张满是污垢的茫然面孔。

“吃年夜饭了,每人俩馒头加一块咸猪肉。”一名书记官模样的人站在灯下喊。

人群如刚出地洞久饿的老鼠,争先恐后的朝栅栏边涌来。

“不要争,不要抢,人人都有,今天备足了份子。”书记官面对栅栏里伸出的岣嵝的手,好整以暇的说,“吃完了,还有军饷发给你们。”

指甲缝里沾满了泥与草屑,马粪飘来的热气滚烫刺鼻,丝毫影响不了这群人摆脱原始困扰的欲望,一阵狼吞虎咽后连手指上的油脂也舔食得干干净净,仍意犹未尽地将贪婪目光投向早已空空如也的簸筐,直到确认再无可吃的食物才作罢。

“都吃完了吧?现在发军饷,每人九块大洋,作为给你们家人的慰问金,家里没人的自己留着使唤。”书记官腆着肚皮,不紧不慢的道,“会写字的,可以自己写信回家,不会写字的由我代笔,把你们的家乡地址搞清楚!领了饷后,你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国民革命军人,得为党国的兴衰荣辱履行使命,遵守党国军令,凡有不服从命令或者三心二意当逃兵的,一律按军法处置!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多为强征的壮丁,自愿参军者寡,故开腔应答者寥寥无几。

书记官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冲身边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便一路小跑着打开了那张一直紧闭的月门。门外灯火璀璨,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囚笼内的人群开始躁动。

“闻到了吗?门那头橱子给你们准备了四桌大餐,有鸡鸭鱼牛肉,每桌还有俩坛子上好的高粱酒,愿意参军的,自己过去,好酒好肉吃着!”书记官说完,命卫兵打开久闭的牢笼。饿了一整天,两个馒头加一块咸猪肉根本填不满贫瘠的肠胃,听闻有大快朵颐的机会,任何心底的羁绊与禁锢都顾不得了,一个、两个、三个……人群如开闸的洪流,一股脑的朝月门涌去。

瘌痢头眼神饥渴盯着人群奔涌的方向,不自主移动脚步,仿佛看见满满几大桌的酒肉顷刻化为乌有,正当他想加快步伐去捍卫时,突然被陈少庭抓住了手臂。郭子兴和沈伦俩人无甚主见,一边吞着唾沫,一边瞅着同乡。

“长官,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陈少庭问。

书记官似乎没想到囚笼里还有如此清醒的人,那一句话楞没听进耳朵,瞪着陈少庭有片刻错愕,反问:“你说什么?”

“长官,钱我们不要,饭也可以不吃,能放我们回去吗?”陈少庭不避讳对方目光。

书记官摇了摇头,叹:“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想回家,你看我现在回去了吗?”

陈少庭不再多言,几个手足同乡并肩朝喧闹的月门走去。

不知何处点燃了焰火,连串劈里啪啦声过后,高耸的院墙外晕染出一片红光,沸腾着彼端年节隆重的气息…… 第十二章来信 农历三月。春上,细雨绵密,乍暖还寒。高家村周围清翠的山峦连同安静的志溪河总被浓稠的雨幕笼罩,山朦胧,水亦朦胧。渡船从毛竹湖渡口驶向申家滩对岸,不过百十米距离,半渡之后便人影难觅。

春种,成片的新禾,布满网格状的水田。太阳平白羞涩了几分,将真容隐藏在云帷之后,只偶尔微露半颊。不知何时,风之颠嬉戏着南归的燕,叫声啁啁,啄泥筑窠,飞过残月轻抚的夜。

一早,门前的梧桐树传来喜鹊的鸣叫,撩拨起乡下人的神经。喜鹊是祥瑞之兆,听到喜鹊叫便是家里有喜事儿活着是有贵客临门,于是乡下人一整天都会在心里揣度着究竟会有什么好事上门。只不过今儿有些稀奇,不仅龟山旁热闹不休,连同关帝庙附近和山窝子里的村落深处也叽喳不停,像在林间梢头召开了一场鸟雀盛会。

高守金拄着拐杖,站在大门边,抬头弥望墙边的一颗老松树。他心中疑惑,整个高家村都鼓噪不停,怎么自家却冷冷清清的?这村里除了高家都是些佃户,又有什么值得喜庆的?他心中虽如此思量,终究觉得失落,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里的老痰,喊道:“德财,把留声机打开……”

房间里“唔”了声,留声机播放起发腻的几首老调,只不过声音很小,远远盖不住外头的喜鹊叫。

“你老子耳朵不好使,你不晓得?”高守金不满。

“声大耗电,电池不耐用……”高德财回应,可见父亲语气坚决,只能皱着眉将音量调到了最大。

“怕啥,电池没了就买新的呗……”房间里传来姚氏的嘀咕。

高德财吓了一跳,一转眼,见自家媳妇满是不屑地斜乜着自己。他便陪着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身边,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买”这个词是不能轻易说的,买就得花钱,如果让高守金知道更换一次电池的费用,会被他用拐杖敲出满脑壳的包。好在,姚氏在他越抱越紧的臂弯里扭捏几下就不再挣扎了,像只温顺的小绵羊,而屋外也没有其它动静,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东家,怕是有贵客要来哦……”院门滴水檐下孙长工说道。

高守金循声看去,只见水田对面入山的路口,出现了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影,领头的依稀是上回来过一趟的邮差。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邮差得了好处不办事,反累得高家破了大财,高守金这口气无论如何吞不下去?他手中拐杖在地面敲得砰砰响,嘶喊道:“关门!”

双开的大木门果然合上了。

“打上门栓,顶上杠……”高守金又道。

孙长工无奈,只好依言而行。

“怎么了?”高德财和姚氏也从房里走了出来,愣愣地看着父亲。

高守金不语,生着闷气,兀自往后堂走去。

孙长工眼看着高守金进了里屋,这才凑到高德财身边,附耳说道:“少东家……”

高德财听完,心中满不是滋味,县里抓丁本不关高家的事,却被熊团长讹了一大笔,难怪老父这般态度。更令他恼火的是,本来老父都把掌家的权力给了他,因为此事,又给收回去了。

“少东家,怎么办?好像还来了军爷……”孙长工怯生生的。

“无妨,要是来敲门,打开便是。”

这个上午,整个高家村沸腾了!

当陈东升得了消息去中堂又小跑着回到家,时间仅过去了两刻,他满脸都是笑容,左手握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右手拿着一封信。在地坪中,陈菊莲已搀扶肖氏端坐椅内,小柳如靠在奶奶身边,祖孙三代人都是一个模样,眼巴巴望着归家的陈东升,眼瞳中饱含期盼。

“娘,大哥,少庭来信啦!”陈东升喜不自禁。

“娘,这下放心了吧,我就说少庭一定会有回信的。”陈菊莲道。

“信上……说了什么?”肖氏迫不及待。

陈东升赶紧将信笺往兄长手里塞,他自己则笑呵呵将摊开左手,解开油纸,里面赫然有九块大洋。

信笺落款是陈菊莲的名字,里面内容是什么,则不好说。陈菊莲略一犹豫,一把撕开,看了几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笑着对肖氏说道:“少庭说他到了安徽,在一个叫蚌埠的地方当兵,同村的瘌痢头、沈伦、郭子兴和他在一块,还有,大洋是他寄回来给您老买药的……”

“念……念给我听听……”肖氏笑着,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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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

喊声发自老虎山脚下一片独立营区。乌瓦灰墙的营房占地不大,只三两间房及一块长满杂草的操场,操场旗杆上迎风飘展着一面硕大的青天白日旗。与别处不同,这里戒备严密,外围立着大腿粗的木栅栏,栅栏上布满钢丝网,执枪哨兵往来巡视,外人难得一窥究竟。但若细听,在众口嘹亮的喊杀声中似乎伴随着忍俊不禁的杂音,仿佛一群人聚在一起看一场蹩脚的喜剧,与此庄严肃穆的氛围极不相称。

今天是陈少庭第一次执勤,因是新兵,没有配备子弹,半旧的中正步枪拿在手中就像杵着根烧火棍。他站在营房门口的这段时间,无所事事,有些无所适从的惶惑。好在营房里新兵们操演时不断闹出的笑话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眼睛时不时往操场瞟上一眼,引起于己心有戚戚焉的感慨,会心一笑之后,枯燥的站岗时间也不那么无聊了。与他一起执勤的老兵叫做李四喜,四川人,年纪轻轻就跟亲属一起成了蜀道上的皮革贩子,也是时运使然被抓了丁,当兵已有些光景了。让陈少庭没想到的是,这位年岁与自己相仿、说话滑稽且在火车站时差点一枪把自己崩了的小眼睛卫兵,竟成了自己的班长。

新兵训练无外乎列队,跑步,投弹,射击几大专案。最有趣的是投弹,就一铁疙瘩上面系着根麻绳,新兵拿在手中听指令刚要脱手掷出,猛不丁耳边铜锣“咣当”一响,将训练弹失手投向身后者有之,拿之不稳跌落于地者亦不在少数,更有不慎砸着自己脚的。千奇百怪,不引人发笑反倒稀罕了。跑步训练时,陈少庭曾不止一次登上老虎山顶,远处的淮河水绕着蚌埠城蜿蜒而过,成片的灰白建筑依稀透出故乡益阳城样的熟悉,只是不断送至的风吹醒了那份思乡的愁,使得一切变得陌生。

“留点神,要是有啷个龟儿子敢闯进来,硬要把命挺住啰!”李四喜嘱咐。

陈少庭明白李四喜口中的“龟儿子”就是指新兵营外的老兵。操演行军时,陈少庭不止一次路过老兵们的营区,到处是赌博、喝酒的吆喝声,其中不乏歪戴着大盖帽的军官与部下一同厮混,全然没了上下级之分。乍一看,以为入了花柳酒肆之乡。于此,陈少庭感觉无法理解,这哪象是正经人的做派,只是见得多了,便见怪不怪了。平时无事可干四处溜达的老兵最喜来新兵营消遣,抽着大前门牌香烟,歪在一旁看热闹,自是影响新兵训练,故长官传令,训练时外人一律不许入内。

所谓怕什么越来什么。栅栏外鹅卵石铺就的岔路上歪歪扭扭走过去两个人,想必刚喝了不少酒,身体发热,棉襟大开,步枪耷拉在肩头,听得这边热闹,便眨巴着血红的眼珠子,返身寻了过来。

“站住!”李四喜喝。

俩醉汉闻如未闻,兀自向营房内闯。

“做啥子?给我站住啰!”李四喜说完,脸颊就像抹了层胭脂,猛拉枪栓,双腿又神经质般抖动起来。陈少庭一见对方的“弹簧腿”就头疼,唯恐他脑子一热失手把子弹打出去,真闹出人命可不是玩儿的。于是,陈少庭顾不得自身使命,慌忙当起和事佬来,“两位大哥,里边训练,长官有命令不让进……”

“兄弟……不关你事。”俩醉汉对陈少庭的“谦卑”显然很受用,倒是对动不动就拔枪相向的李四喜动了怒,直拿胸脯朝对方枪口顶去,嘴里更不含糊,“日来滴!你个愣头青撩事?我这冉子就搁这站着,你个逼养的招我一下试试,别看你老逼的洋熊样,给我惹急了,我都不稀枪打你,就拿拳头劈脸呼你个小逼养的!”

陈少庭和李四喜都听出这俩醉汉是蚌埠本地口音,顿感窘迫。本地人难惹,这是军营所有人的共识。新兵营里就有个本地兵和人打架打输了,正好碰上他老娘来看儿子,一番哭天喊地之后,又叫来七大姑八大姨,将好好一个新兵营弄得鸡飞狗跳。最后,长官亲自出面说好话,并当着一众人等把那个倒霉的外地兵狠狠收拾了一顿,才算揭过这茬。李四喜虽当兵有年,人缘也不差,可毕竟是外地人,真要捅出篓子,没准哪天走在街上被人用砖头给“呼”了,怕也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

“两位大哥,消消火,抽支烟。”陈少庭拦在俩醉汉面前,“哥俩个,不是我们存心和二位过不去,实在是长官有命令,只要今天放过去一人,明天就没饭吃,我们也是没办法呀!这样,改天我请两位喝酒行不?”陈少庭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让俩醉汉回心转意,趔趄脚步离开了。他们一走,李四喜长舒口气,冲陈少庭说:“秀才,看不出来,有几下子。”

“班长,这不都跟你学的。”

“啥子班长,打今起,就叫我名,晓得不?”

“晓得。”俩人相视而笑,满地的霜冻,也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