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位合格的公主》 第一章 宣召八年。南梁长公主被刺杀,一夜间屠尽满门,血流成河。

帝王盛怒,天子脚下竟还会发生如此令人恐慌的惨案。一瞬间,南梁疑声四起,民心动荡。

“哎呦!最近怕是不太不会安稳哟!”

“听说宫里传来消息了,陛下好似因此事伤心过度,病倒了”

“唉,这可不是吗,这硕大的皇宫中唯有两人最是骨肉至亲,说不难过的那还是人吗!”

“自古帝王家最是无情,我看也不见得。虽说是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倒也怕得慌,但总归是相信朝廷是可以处理好的,你们说是吧。”

“不好说,平日里也没见长公主树有什么仇家,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件事啊?”

众人唏嘘声此起彼伏。

“天知道。”

“不是听说小郡主逃过一劫了吗,如今是怎样了?”

“唉!别提了,等宫里听到消息派兵去救时就只见一位半死的侍卫带着血淋淋的小郡主缩在角落里了,我是没见到这场面,但只听得别人如此描述,我就已经怕得不行了。”

“孩子还活着吧?”

“活着活着,听说也只是皮外伤居多,无性命之忧,还只是豆蔻,命运多坎坷啊!”众人都在叹息。

“人各有机缘,若是经此劫难欲火成凰也未尝不可知不是。”

“遭此血光之灾,我是不见得有什么好命格享受喽。”

“少说两句,这可不是咱们老百姓可以议论的……”

元知喃睡了很久,皇帝派的人找到她时,她就已经昏迷过去了。而至今已一个多月了,仍不见醒的迹象。

寻常人受的重伤昏迷一月后也应苏醒,更何况她只是皮外伤。

中玄帝眉头一皱,语气中隐隐中带着几分讥讽和怒意。“窦林期,你告诉朕,这就是你口中的轻伤?”

窦林期已经听出了圣怒。立即跪下神情严肃回复:“回禀陛下,确实道道概是皮外伤,臣不敢有欺瞒!”随即他斜着眼看向一旁的太医。

太医立即意会,跪下便开口“陛下,将军说的不错,确是皮外伤,莫过是小郡主年纪小,受的惊吓过甚,自己沉睡过去罢了。这是心理上的伤害,只可自行化解罢了。”

“现已一月有余,依臣的经验看,莫约再过几天就无大碍了,届时伤好的差不多了,人也就醒了。”

听此,中玄帝才见面色缓和。“李龄齐,朕信你,这几日,你便在她身边观察吧,要是她不醒,你也该回去了。”

回去。世人皆道,帝王心思难测。但这么多年了,一句让他回去与去死又有何异。

李龄齐入宫三十年有余,奉侍过两位帝王,如今已然老去。

南梁只知中玄帝勤政,不好美色,又有谋智勇气,是个难得的好帝王。可只有身边的人才懂,这位尚是不惑之年的帝王心思深沉,戾气过甚,有太多的不必要都是以鲜血解决。他就像一个无知的厉鬼,蚕食着身边的每一个有价值的人。

像那位的话说,他真的不适合做皇帝。

李龄齐低垂着头满心疲惫,无奈地闭了眼“陛下折煞老臣了,臣自当尽力。”

中玄帝扫视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眼里闪烁着异色,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了。

听着皇帝的步子渐行渐远,两人才堪堪站起身。

窦林期严肃的面容中透露着几分的不解,他看向看向李龄齐问道:“李太医,小郡主明明只是轻伤罢了,为何修养多日还不见醒,我也不是没接触过收到心里创伤的人,可也不见得沉睡如此之久的?莫不是……”他用手指了指脑子示意。

李龄齐冲他连连摆手:“将军莫要胡乱猜测,她的确就是惊吓过度,承受不了罢了,但始终不会一直这样,时间到了老臣甚至都不需为她做任何事,自己便会醒过来。”

窦林期只好认命地点了点头。

“将军也不好在这多留,想来这是还是交给老夫吧。”

窦林期也不想在此多做停留,毕竟在这也用不着他,应声道好,便快速离去了。

见周围人全都散去,李龄齐才将笑脸放下,转而一副严肃神情。对身边药童逐一吩咐退下,随后快步走向病床前。

看着床榻上这张虽然稚嫩但仍旧看得出是个天生是美人的面孔,有点怒气冲冲:“好你个范临朝,人都没了还把这巫蛊之术放出来,当真是歹毒啊,老夫当年让你传授一二,你是一点也不愿告诉老夫啊!好了现在你人没了,倒是什么人都能出来害人了,对孩童也敢随意施术,当真是害人不浅!还好当初老夫不像那群呆愣的,有学偷到一二,不然如今我也得下去陪你……”

老头嘴里念念叨叨的,时不时吹胡子瞪眼一副凶样,让一旁的药童不愿也不敢靠近,站的老远,省的听见什么难听的话。

李龄齐乃是先帝临朝时重金聘请的御用太医,本事自当了得。

此时神神叨叨的在外人看来只觉得是一副高人姿态,治病时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俗话常言道真正的神人都是在某一方面异于常人的,越是性情古怪越是有才学有本事。

随身药童:这群人一定没见过脑子有问题的人。

元知喃做了一个很久的梦,她以为她死了,以至于陷在梦里如何也醒不过来,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她在梦中的场景里还有意识,不至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不过梦境很奇怪,只是虚空之中长久的飘着一缕红色的气息,不停的在四周飘动,也时不时经过她的身旁,趁机钻进她的身体,但不过刹那,便又快速的从身体里弹射出来,又再一次漂浮在虚空之中,只是如此,循环往复。

元知喃原本还以为会伤害到自己,结果倒是什么事都没有,就没有管它这疑惑的行为了。

虚空之中一片空白,没有实物,她就在空中行走。只不过一眼也望不到尽头,她也没想着去寻找出口走出去。

毕竟是梦境,想来过不了多久就没事了。

然而,在这一片白茫茫中,没有白昼和黑夜的交替,无法计日。在极度的寂静中元知喃已感觉到了早已过了多日。原本平静的心也开始染上些许烦躁。

长公主元容的死她实际上还不知情,在事发的当天天晚上她便被人迷晕了,有意识时她就已经身处这个奇怪的梦境中了。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想呆在这,感觉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缕红色的气息似乎在哪一次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她的身体,但时间不久,循环反复,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微弱的气息也不知何时就开始壮大了起来。

速度之快,显而易见。就在转头的一瞬间,红色将整个人包围住,也在源源不断的汇入她的身体。元知喃也从之前的并无感觉但如今的气血翻涌。剧烈的疼痛从心口开始蔓延,逐渐汇聚到头脑全身。元知喃忍不住喊了一声。可并没有太大作用。

她的脑子里很胀,感觉总有一些东西在脑海里碰撞挤压。也是瞬间,满空间的红色气息全部进入了她的身体里,没有了气息的支撑,元知喃直径向地面倒去。脑袋像要炸裂一般,拥挤又疼痛。

“我是这一国的公主,我有权利站在这个位置上护佑我的子民,我有资格将昏庸无能的王推下高台,我生来就不甘于平庸!”

“生于帝王家,最不缺少的就是野心,缺少的往往是能堪大任承位者,很显然,你生的那群蠢儿子都不是!而你要杀了我!”

声音逐渐飘远,眼前也变得一片黑暗。元知喃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在嘈杂的声音下,她沉重的眼皮被掀开。元知喃一睁眼,就见一旁的李龄齐神情严肃的看着她。

见她醒了,李龄齐也没对她说什么,只故吩咐弟子去给皇帝传了话。随后便招手让另一个药童将药奉上:“小郡主在火灾中受惊吓过度,加之又吸入大量浓烟,怕是伤到嗓子。现在嗓子应当是有些问题,大可不必言语。先将这碗药喝下吧。”

元知喃没有迟疑,毕竟她的嗓子她自己也清楚,确实不是这么的好受。

李龄齐接过她的药碗,对她说道:“小郡主先躺着吧,陛下稍后就来看望小郡主。”

元知喃没说话,故作乖巧地轻轻点了点头。

睡了这么久,饶是她身体再怎么差,也是睡不着的了,只好闭目养神。

回想起昏迷时的的异象,她的头就一阵阵的发痛。脑中突然冒出的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越思考头脑的疼痛就越剧烈。让她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只能放任任着不去胡思乱想。

还不等她缓和心境,中玄帝变来了。

元知喃虽是长公主的孩子,但是元荣却从未允许她出过长公主府,也从未领她参加过皇宫的宴席,对外也只是宣称小郡主身体不好,不适宜出府走动。所以,她是没见过中玄帝是何模样的。

中玄帝缓缓的跨过殿门,身边跟了名容貌俏丽的姑姑。随后跟来的便是乌泱泱的一群人。

太监宫女将狭窄的寝殿变得拥挤。

他在榻前几步处停住了脚步。一身黄黑相缠绕的龙纹袍子华贵无双,手上转着玉扳指,一双眼睛满是轻蔑和淡漠。想来也不过四十尔尔的年纪,身上上位者的气息就强烈到震破人心。叫人忍不住战栗。

但元知喃并不惧他,甚至更多的是憎恨和杀意,这感觉绝不是源于元知喃本身。感觉有些莫名,甚至有些奇怪。她甚至没和皇帝见过一面,那这些和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她可不能表现出什么。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元知喃尽量控制住自己微微发颤的身体,将眼中的怒火掩去,转而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所幸床榻间放着一层纱帘,中玄帝并没有瞧到元知喃的变化。

还没等元知喃起身行礼,荆姑姑便说道:“小郡主身体还欠佳,不必起身行礼。”

元知喃只好点了点头。在榻上看着他走向自己。

中玄帝随后开口:“阿喃,长姐已经去了。是朕对不起你,朕已派人安葬长公主,也让人将长公主府重新修葺了,这段时间,你便住在这皇宫之中吧,待到府里修葺完毕,朕会亲自送你回去的。”

元知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沙哑哑,还有些难听:“好,一切听陛下吩咐。”

中玄帝哀叹:“发生这件事朕也十分哀痛愤怒,长姐曾带朕不薄,真实在是无颜见她。”说着,身体还踉跄了一步。

荆姑姑适时的扶住中玄帝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脚步:“陛下不必过于自责,实是歹人过于心邪。我们也是防不胜防。”

中玄帝叹了叹气,转而看向元知喃:“阿喃,你放心,朕会替你母亲照顾好你的。”随后,他便叫来了公公说道:“传朕旨意,封郡主为朕的公主,号为景和。”

皇帝来得快,走的也快。在完成这场可有可无的表演后便快速带着众人离开了场地。元知喃也只是默默的看着这场戏,只觉得他演的很拙劣。

她如今不过才十三岁,因长期营养不良,这局身体也呈现出无比瘦弱矮小的形态。任谁看都还是个不懂得思考的小孩。

元知喃默默的闭上眼睛,心中感觉强烈,脑中也不断浮现出关于中玄帝的画面。她确定,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为什么对他的印象这么深?

方才带了这么多宫女太监不过是在做戏罢了,演给天下人的戏,继续维护他好帝王的形象,让杀死元荣这件事更为顺理成章。

元知喃轻呵,心里满是不屑。

中玄帝虽暴戾无常导致暴动频发,但南梁此时还不至于乱象频生混乱到都城的情况。中玄帝与元荣并非一母同胞。而是在这场夺嫡的斗争下存活的两人。中玄帝是王,是夺嫡斗争的的赢家。

元荣若不是凭着她手里的红羽军兵符和幼时对中玄帝的照顾,想来就凭她一阶女流,又怎么可以在血腥中安然无恙。

但这两样东西是万万不可能护她一世周全的,如今反而成为了她必死的理由。而元荣千不该万不该把注意打到他身下的这个位置上,如若不然她还能多活几年。

红羽军势大,而且是一等一的勇猛,先帝在世时就是带着这只军队平定天下。而元荣手中就握着调动红羽军全军的兵符。但是这个东西当时有用,而今对他来说却有了比她更好掌握和控制的东西。

长公主的女儿。

想必中玄帝也见到了那份先帝的遗旨。元知喃小时候贪玩,趁人府上时进过元荣的寝殿,见到了原圣旨之外的另一张圣旨。上面的内容足矣令人大吃一惊。

元荣若要调动军队,就必须拿着兵符带着女儿一同前去。但待到长公主之女元知喃及笄后,兵符无效,全全听从元知喃命令。

先帝崩时她不过一岁不到,她也是完全记不得她这位皇爷爷的。但为何他对自己如此看重,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女儿和儿子?

元知喃现在依旧没想通。但若中玄帝看到了这道旨意,立即杀了元荣倒也不奇怪了。

无用,且必死的人,他向来果决。 第二章 “陛下,元知喃这段日子奴婢就先安置在枝仙阁,待到长公主府重修葺完毕,奴婢再另行安排。”荆含林平静的说道。

中玄帝和声道:“阿林,朕信得过你。”

荆含林站在他旁边,脸色阴沉着,饶是中玄帝再怎么装看不见也没办法忽视。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中玄帝还是率先忍受不了这种状态开了口:“阿林,这次是朕决定鲁莽了,朕向你发誓,下次绝对不会了。”

荆含林仍躬着身子,脸色平静道:“奴婢不敢,属实是担不起陛下的道歉。”

中玄帝道:“阿林,你别生气了,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下次当真是不会了。”

荆含林微微抬起头,也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你明知这样做的风险有多大,可你却执意如此。南梁如今不过表面的繁荣,前些年不休的战乱,百姓苦不堪言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现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一时的安定,而这一场针对于皇家的杀戮,让这表面的安定被无情的撕裂,虽不见得百姓暴乱动荡,但也不可谓是人心惶惶。”

“长公主非寻常女子,虽非一母同胞但仍是血亲,名义上她仍是你的皇姐,代表的也是皇家的颜面。如今对外说的是刺客和仇家报复,可谁信谁疑,你当真不知?”

中玄帝有些许无奈:“朕不是糊涂,冲动也有冲动的理,元荣永远不会臣服与朕,只要朕一日拿不到兵权,这南梁始终不是朕的!”

“朕已经忍耐她够久了,若是她安安稳稳守好自己的本分,朕会多留她几年,可她偏不,竟妄图将手伸到朕面前。”

“她已经越界了,朕也容不下她。阿林,你要明白朕。”

荆含林看向他,一双眼睛满是劳累的红丝。

他是什么样的性子她都清楚。关键是,他的确没说错。元荣留不得。

元荣是个野心大的,近些年,再朝中也拉拢了不少人心,若不是中玄帝及时处理,如今怕是足矣和他争夺一番。

虽说这杀法胡闹了些,但事已至此,处理好眼前事才最重要。

荆含林也不想再郁结,顺着他的意思说道:“阿林明白。”

中玄帝见她神色恢复正常,心情也就好了起来。

荆含林又道:“关于元知喃,陛下还是尽可能多的给她赏赐。朝中人便罢了,他们要是愚笨自己往前凑,杀了便是。重要的乃是民心。百姓们都瞧着,若安排不妥当,怕是难以收尾。表面功夫做足。”

中玄帝朝她点头:“你全权处理就好。”

他这个位置还坐得不够稳当,要是再难堵住百姓悠悠众口,失了民心,这条路就难了。

是夜,皇宫里守卫重重。

通明的烛火在人的脸上跳跃着,巡狩的守卫表情严肃凶狠,可脚步声却轻的不见声。

被月色包围的屋顶上却隐隐约约中有个黑色的身影匍匐观望。

却也只是一瞬,还未得人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知喃身上还带着些伤,起身坐久了身体上还是有些不适。

随后,元知喃起身,将旁边的窗户打开。月光如泄,正值入秋,天空上一轮弯月也逐渐变圆,时而有微风带着未散的燥意拂面。

她住的宫殿外有颗颇大的柿子树,枝繁叶茂的,不见一颗果实。

而后,就见她伸出手,接住了一只小小的鸽子。纤细修长的指节摆弄着,将信鸽腿上信纸取下,接着又放飞了回去。

元知喃看了一眼信纸上简短的内容后,便自顾自的走到摇曳的烛火旁,将手中的信件引燃,看着火焰慢慢逼近指尖,松开了手,信件便在地上烧了个干净。

元知喃踏过未飘散的灰烬,慢慢的回了床榻上,恍若无事发生。在一片寂静下闭了眼。

第二天清晨,元知喃早早的就被侍女叫醒梳妆。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也睡眼惺忪的起了身。任由着侍女摆弄。

负责梳妆的侍女边挽着发髻,边说着流程。一副恭谦态:“小主如今身子还未好利索,荆姑姑吩咐了,今日就去皇后宫里敬茶,就算完成封礼了,旁的无需理会。”

听着这话元知喃倒是清醒了半分,这礼数做得如此简单,实在是不妥。

还没等元知喃应声,侍女就又开了口:“赶明明日公主还需亲自上皇家寺庙上跪上半个时辰等待国师观相入皇谱。”

元知喃忍不住在心里冷呵一声,但却不将心中思绪挂在面上,只故作温和应答。

侍女吩咐着下人进来,元知喃看着她们手上端着的白色一群,和旁边的零星的几个簪子,朴素得紧。一袭白色的长袍,裙摆处用金丝线绣满了鸢尾兰,金线泛着的光泽使得整个人熠熠生辉,行走间宛若步步生花。虽然是很朴素的色样式,但还是让人不得不感叹绣娘的巧夺天工。

因是丧期,也没用旁的颜色做衣裳,为显的庄重些才用的金丝线。头饰也是简单,简单的发髻上只别了只与衣裙相配的玉鸢尾。这封赏虽是中玄帝的临时决定,但早在元知喃刚被抱回时就颁过旨意。所以冠服也是早早的就令人赶工出来了。只是元知喃身体瘦弱不堪,穿什么都显得不太合身

元知喃生得一副好皮囊,但却与旁人有点不一样。南梁人长相大多柔和,而元知喃明显处处透露攻击性。尽管是小小年纪,面上还残存着怎么也散不掉的稚气。但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胚子,而且还是个处处带刺的小家伙。

但又由于年纪尚轻,总是让人下意识忽略,只让人觉得那是孤僻。

“小主,时候到了。”侍女恭恭敬敬的退到一旁,给示意她该走了。

元知喃没说话,但也缓缓起身,走得不急不缓。

一众侍女就跟在她的身后。只觉得这位新公主的礼仪也是极好的。

说是敬茶,但实际上这更像一场宴席。

殿内早已摆好的桌椅,各宫的娘娘公主也来了,就等着她落座。

按理来说,她现在分明是小辈,可却姗姗来迟,原本已经是十分失礼了。

但前头早早的就传了话过来,这位可是为难不得的人物。

皇帝要护着的人,再怎么蠢,也是应该知道如何做的。

元知喃到了殿前,待侍女领到地方便下跪朝着皇后和各位娘娘行了礼。

好在皇后也没有要刁难她的意思,让她起身后便吩咐了小太监安排落座。

皇后是当今谢氏一族的长女,背后站的的乃是权势滔天的丞相府。

虽谢皇后面上和善,言语里也有着无尽的温柔。但元知喃对她印象着实一般。

在这深宫之中,最忌讳的就是凭借表面去揣度人心。她当然不会蠢到因为谢皇后的好态度就认为她是个大善人,巴巴地去讨好她。

元知喃刚刚坐下,皇后便开了口:“知喃可是还认得本宫?”

谢皇后的好态度给她的感觉还是不舒服的,在她现有的印象里,这位似乎一直面上带笑,尽力维持温和。

元知喃觉得她这副样子假的很。

元知喃:“回娘娘的话,记得的。”

皇后点了点头,随即又一副叹息状:“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就…唉。”说着她又忍不住停顿,似是不忍心,又故作怜爱:“没事了孩子,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你已是陛下亲封的景和公主,望后便有着这众多姐妹护着你了,你只管安心罢。”

“多谢娘娘的关心,知喃晓得了。”

元知喃实际上并不想和她们客套,她虽是元荣的女儿,可再怎么说也只是个郡主,这个位置着实是小,身份不比皇妃。

如今更是失去了长公主这座靠山,虽说得了个旨意封了个公主,但毕竟只是义女,哪就比得真公主般尊贵。这群人压根看不上她,只不过是碍于皇帝的命令,不得不给她些面子罢。

皇后见元知喃神情一副阴沉怯懦,打量的眼神不由得夹杂了些不易察觉的轻蔑,“如今你前边还有六个姐姐,你年纪最小,今后便叫你小七吧。”随后,她又向一旁的侍女,侍女便将手里端着的长盒子送到她的面前。

“这是母后给你的见面礼。”

元知喃立即起身道谢。旁的妃嫔和公主见状也纷纷送上自己的礼物。面上一片祥和友爱。

这样也好,元知喃是认不得这些公主妃嫔的,如此一个个介绍,又省的一件麻烦事。

待礼送完,宴席便开始了。应是的了吩咐,这场宴席出乎意料的平静。不过一会,便散了。

离了席,元知喃就屏退下人在皇宫里闲逛。旁人只当她是心情不好,不想被她人瞧见,就也没多问。

不知不觉中,元知喃走到了一座湖前。

湖面广阔,沿岸花团锦簇,时而微风拂面,摇晃树木沙沙作响。

湖心处正巧有座凉亭,正巧元知喃也有些乏了,就前去歇歇脚。

亭子做得美观,还放置了一层纱帘作屏障,檐崖出挂着雨链,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元知喃伸手揭开纱帘进入,却不曾想,抬眼看去亭里还坐着个人。

那人也察觉到了动静,缓缓转头看向元知喃。

亭中人是个男子,估摸着只有十六七的年纪,一身青衣,装扮朴素,头上只束了跟简单的木簪,恍若出尘般。只可惜身下坐着轮椅。也不知是腿脚不利索还是不能行走。

少年的脸也是一片白纸状,面庞有些瘦削,但是容貌依旧让人惊呼。分明是男子的模样,容貌盛得却叫她一个女子都自惭形秽。

元知喃忍不住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但随即又反应过来“抱歉,方才没注意到有人。”

她虽不识得这人,但却知晓这皇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若非皇子便是权贵,而几位皇子中并无残疾的。而那看似朴素的青衫,却也是一等一的好丝绸。

元知喃初来乍到,是谁也得罪不起的。

还没等少年开口,另一旁的纱帘就走出了一位侍女,将少年的轮椅转了个头。使得少年正面着她。

少年笑得温和,说道:“无妨,我并未想着独占亭子。”

见状,元知喃也不好直接走了。想来莫过是一个没有玩伴的家伙,而后边就着石椅坐了下来。

不过毕竟是外男,虽是无意碰到,但还是不好交谈的。

亭子建造的很大,少年坐在一头,元知喃又坐在另一头。隔着银河一般。

少年依旧面上和煦。凉亭里安静的令人感觉尴尬。元知喃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正想着起身,还未有动作,身旁的少年又出了声:“敢问姑娘名讳?”

元知喃道:“长公主之女,元知喃。”

对于元荣的死她在心底里并无太大感觉。但对于中玄帝现如今给她的封号,她更愿意用这个。

毕竟不是帝王的嫡亲血脉,那这个公主名号便只是一件华丽的外衣,无甚作用。

说罢,元知喃转头一笑。

少年转过头去看她,正巧与她的视线相撞。

他并未收回视线,只是看着她那人畜无害的笑脸,便听得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永林候府世子,沿风怜。”

元知喃清晰的看清了他的眼睛,妩媚却又清澈。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但随后又立即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沿风怜回答完后便吩咐着侍女推他走了,也没有过多言语。

元知喃闭着眼,感受着微凉的清风,既剩下她一个人,那便也得此一时无束。

“这么久才来,老子都等的快死了!”

突然,不知何处出现了一道压得低沉的声音。

“藏这几天了。”元知喃靠着身后的柱子,抱着手,一副懒散模样眼睛看向通向岸边的唯一一条路。

“几天?想的美,凭老子的手脚,这帮龟孙还想找到他们爷爷我!”

元知喃轻哼:“我才不管你挂了几天,说吧,你想干什么。”

说完,就听见那声音一阵笑。“混东西,帮老子偷些宝贝出来。老子就先挂这了,偷着东西了就给老子丢过来,老子刚开了个口,正好让老子回家。”

元知喃神情有些不悦:“都到这了,你不自己去,叫我去是什么道理?”

“嘿,混东西。”他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悦。“老子可第一次来这,你知道的,老子从来不认路。你想害死老子不成!”

元知喃忍一阵无语,这人向来是这样,没有礼数,实在是粗鄙不堪。这么烂的借口他也说得出。

尽管不理解,不想,不尊重,但实在不能不听。

“就当是学杂了啊,下回少收你些金银就是。”

元知喃真想杀了他,但奈何自己实在弱小,杀别人绰绰有余,在他面前拿刀剑,实在是班门弄斧。

那人没听到上头又反驳声,嘻嘻嘻的就笑出了声。“混东西,西边的一座不起眼的小阁楼,,老子有标记,你看着办。”

元知喃实在不懂这位的想法是如何如何的,明明都已经到了,却不自己去。“你都…”

没等她说完,那人就知道她的下一句话要接什么,立即打断她:“老子散漫了这么多年,得活动活动筋骨,你不懂,别乱问,唉,言多必失。”

元知喃知道这最后的四个字不是对她说的。言多必失是他对自己的告诫。以前有事没事她就能听到他扯天扯地,但每每说完,他就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后一瘸一拐出现。

有些话,似乎是还不能对她说。

“你怎么就确定你拿不到的东西我能拿到?”元知喃有些无奈。

底下的人嘿嘿一笑:“那东西不在小阁楼里,就是小阁楼后方有一片池塘,那东西在池塘下。老子游水功夫还行,泅水实在是力不从心。”

原本他这次过来就是想自己去取的,但没想到哪个王八羔子给他藏水底了。本来会游水已经是勉强至极了,现在实在是做不到。

但那东西又非拿到不可。不得已才过来哄骗这小孩的。

以前没少把她按水里,想来她的泅水功夫应当是好的。

元知喃点点头:“怪不得,我就说你人都到这了,还得要我去一趟。”

“究竟是什么东西啊,非要不可?”

那人有些不耐烦:“别问,老子是不会说的,反正很重要,有你的一份。”

元知喃打趣道:“哟,还有我一份。”随即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要。”

“看你什么时候能拿到,后天拿不到老子打死你。”

元知喃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袖子,面上带笑。“好的好的,你开心就好。”

元知喃还是不怎么喜欢他的说话方式,只觉得怪招人烦的。杨无言杨无言,想来给他这个名字也是不想让他说话来着。

第三章 回到房间里元知喃就在桌上看见了一个烂的离谱的木盒子。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杨无言身边尽数是些破烂盒子,但他自己就是舍不得扔,非说这巧夺天工。其实也就是把一节烂木头挖空假扮盒子。元知喃简直不愿意说他。

元知喃万分嫌弃的打开盒子,但在看见里面精美的物件后,面上立即变了模样,竟是笑得见眉不见眼。

杨无言送了她一把弯刀,这可是难得的宝贝!

刀刃是肉眼可察的摄人心魄。元知喃忍不住拿在手上仔细把玩。弧形似月牙般,弯弓锋芒,寒光乍现。通体除了刀柄处的一些个精雕细刻的纹路,就没有了什么繁杂的点缀。

这可是宝贝,上乘的宝贝!元知喃自觉现如今自己满心满眼的也只有它了。

迎着烛光细细端详了许久,才依依不舍的放下。但也没再放进杨无言配的破盒子里,将弯刀收回鞘中,在房里寻了个精美的盒子,才小心翼翼的放下。

先前的武器也是杨无言送给她的,虽同属极品宝物,但只是把短刃,攻击范围过于受限了,偷袭暗算可还游刃有余,一旦发生冲突,短刃实在算不上是什么趁手的武器。

而今她年岁不大,虽能在同龄人之上,但也还是能勉强归列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那一类去的。

杨无言使得最好的是剑,元知喃虽然也十分喜欢,但长剑于她而言还是过于沉重了。估摸着还有好些时候才能让他再送一把剑过来。

因着元容那一套养法,她如今十三岁的年纪看着也不过八九岁的身量,看着着实像棵豆芽菜瘦削的令人担忧。

平日里也就杨无言真把她当狗,其余人,谁敢让她做事。

说着,她又翻动了好一会破盒子。她可没来过这皇宫几回,更没有在这闲逛的权利,要知道在以前皇宫里全是限制,除了规划好的路线,是万万不能随意走动的,就怕冲撞到那位大人。

虽说现在自己被封了公主这算是这皇宫里的半个小主了,但毕竟在短时间内如此大的动静,难免引人猜忌。杨无言不是傻子,自然是要给她图纸的,就是不知道他给藏哪了。

杨无言这糟老头最乐此不疲的不过就是做这种无用的事了。

看着桌上桌下,也没看见什么东西。元知喃忍不住皱起眉头,盯着桌面上的破盒子发起了呆。

突然,元知喃定睛一看,竟是觉得今天这块破木头的虫眼格外的多。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双手举起盒子,抬起膝盖,两手就直接拿着盒子向着膝盖砸去。

只听咔嚓一声,闷闷的木头断裂声响起。破木头的名号果真名不虚传,断成两半的木头飞溅出来许多的木渣子木屑。还软乎乎的,像是压了很久的坏棉花。

果不其然,细细小小的虫洞里果然塞着一条卷着的纸条。

元知喃将手上的破木扔过一边,慢条斯理的抽出纸条。图纸虽然比较小,但胜在较为精细。只是方才有些暴力,把它折弯了些。好在没有缺失。

她看完再次折好,将它藏在了身上。

不知不觉中,天空也逐渐昏黄起来,元知喃缓缓走到床榻前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景色,心中一片静谧。

东西在水里,那她便不能晚上出去。湖底可照明不了。再说了,越是夜深人静越是人就越是防备。

皇宫里守备森严,一旦偷偷摸摸被人发现,实在是让人百口莫辩。与其暗处行动被人察觉,不如光明正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着想着,元知喃就躺在床榻上闭了眼。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她如今初来乍到,原本是应该各处去拜访一番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如今身体欠佳,索性就都不做过多的打扰,只是昂贵的补品如流水一般送入她的殿中。

元知喃此刻正由侍女伺候着更衣梳妆。木门被轻轻推开。

“殿下,太医已在外头候着。”

元知喃看着镜中虽朴素但也着实漂亮得紧的发髻发愣。她从未梳过这般的发髻,也是发自心底里的喜欢。

她起了身,朝外间走去。“请太医进来吧。”

她如今这般的身体状况,如若再不加以调理,怕是撑不到及笄。

老者银发白须,一脸的严肃相。一只枯瘦的手搭在她的脉上,低垂着眼眸,不时皱着眉,一会又抬着眉头看向她,脸上神色让人看不懂。

“相比起前几日,殿下的身体已然痊愈了大半,只是还有些气血虚。应该叫膳房做些肉食补补,但切记不可过度,怕身体一时间承受不住。老夫再给殿下拿几副药,平时没事喝两口就好。”

听着他这些话,元知喃觉得他多少也带着几分不羁。她一贯喜欢这类人。话里无非是说她太过于瘦弱,是长年吃不饱的结果,让她多吃些。

她笑着点了点头:“太医受累。”

“殿下殿下言重了,老夫职责所在。”

说完,便收拾着药箱,起身告退。

站在门前送走了太医,元知喃便打发了跟在身边的侍女,一个人走了出去。

“殿下,这宫里的道弯弯绕绕的,怕是不太好走,让奴婢跟着吧,也能给殿下带带路。”侍女弓着身子在一旁说着。

元知喃看了她一眼,说道:“不必,我我想一个人走走。”说完没等她们回应就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身影走出门外,身后的侍女也快步上前:“桃梨,我们要跟着殿下吗?”

桃梨皱了眉头,片刻后说道:“跟着吧,姑姑有吩咐务必要照看好殿下,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咱俩可担待不起。”

“桃竹,我们先远远跟着就好,不让殿下见着不打扰就好。”

桃竹点点头,不约而同的跟在元知喃身后。

她俩和元知喃保持的距离实在是远得紧,但还是被元知喃察觉到了。因为藏匿得并不隐秘,

元知喃虽然不知道她俩想要做什么,但也没打算管她们,甩掉她们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她稍微低了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小小的纸张展开来刚好能铺满她的手掌。看了看图上的方位,心中自然有了考量。

接着便走向一旁的园林里。借着假山的遮掩,躲避着两人的视线。等桃梨桃竹走过来时,哪里还见得到人。

杨无言说的池塘应当是很大的,她照着手上的地图七拐八绕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并不起眼的小阁楼和它身后一座巨大的池塘。

元知喃走到观景台上,大致确定了东西的方位。

观景台离水面很近,低矮的白色石柱围栏外荡漾着碧绿的湖水。依稀可见湖里漂亮得鲤鱼在遨游。

“哟,这么巧啊,你看我碰到了谁!”

一道女声突然从元知喃身后响起。就算没转头,没看见脸,元知喃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元承礼,也能联想到她方才傲慢的样子。

元知喃不做理会,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慢条斯理的拿起放在一旁的鱼食匣子。慢慢捻起一簇投到湖里。

霎时间,各色的鱼儿争相在水中夺食,水面荡漾起圈圈涟漪。

“怎么,元知喃一场火给你把耳朵烧坏了是吧。连本公主的话你也听不见了!”

元知喃依旧不急不缓:“你这是做什么,特地来关心我的?那还真是荣幸之至。”

元承礼轻笑一声,抱着手满脸轻蔑:“你到底在装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虚伪的样子,真是叫人作呕!”

元知喃放下手中匣子,缓缓转过身,靠在石柱上,与她相对。

眼前的女孩甚至比她还小一岁,身量却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更是与她瘦弱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我还是不懂,承礼,你到底在生气我什么,貌似…我不曾做过什么与你作对的事?”

在她的印象里,第一次见元承礼的时候她还会甜甜的跟在她身后喊她一声知喃姐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孩见到她就再也没有了笑容,只剩下眼里快要溢出嫉恨。她很想知道这是为什,可总没有好的时机询问。

元承礼听到她这么说,面上一阵爆红,嘴里也支支吾吾,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一个字也吐不出。

元知喃继续说道:“你对我的敌意很莫名,现在难道要跟我说你也觉得这敌意来的不明不白?就因为这或许是某一天的突发奇想就开始如此对我,或许对我也太不公平了?”

元承礼被她说的不知如何是好,急得面颊绯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只是很生气。

她快步走到元知喃面前,大声说道:“不是这样的,是你,全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元知喃步步紧逼,她对上元承礼慌乱的眼神,往前一步抓住她的手,似乎要将她的内心看光。

元承礼很不喜欢现在这种被动的感觉,甩开元知喃的手,随手推了元知喃一把“离我远点!”

可下一秒,元知喃脚步一个踉跄,撞向身后低矮的石柱,一个翻身就掉了下去。

只听水中扑通一声,池塘里抢食拥挤的鱼群瞬间将元知喃的身影吞没,连一句呼救,一道挣扎都没有。

元承礼腿瞬间软了,身体哆哆嗦嗦走向池塘边,望着平静得湖面,整个人瞬间瘫倒在地,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来人啊!救命啊!”

她的声音哽咽,想喊出更大的声音可喉咙却堵的厉害。

她没想过要推她下去的,她甚至都没想去推她。元知喃的身体太瘦弱了,她其实更怕要是不小心手重了她会折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从没想过要害元知喃。

其实她和元知喃也没有多大过节,只不过是母妃总是把她与元知喃做比,她却处处不如元知喃,她心里不服气罢了。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哪里不如元知喃,甚至自己比她好多了,每一次见她都很生气,不管是礼仪规矩,还是诗书音律,甚至是她最引以为傲的骑射,她都比不过。不知不觉中,对她的情感也由嫉妒改为厌恶,她也知道很莫名,但自己就是控制不住。

元知喃说得对,她自己甚至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不知道人都躲哪去了。“来人呐!来人救命啊!有人…有人掉水里了!救人啊!”满眼泪水双手撑着身体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不一会,好几个太监看守都围了过来,纷纷跳入池中施救。场面一时间杂乱起来。

元知喃在潜下水里的那一刻就往着那东西的位置游去。她并不能确定具体的位置,只能知道一个大概。

池水并不清澈,深处甚至一面模糊看不清东西。好在她没找错地方,在一处石缝里摸索到了一个匣子。

只是这东西有些个大,且还是没有开口的地方,应该是为了在水下防渗做的保护吧。

睡下静谧,听不到任何声响,但元知喃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是有人已经下水来救自己了。

元承礼并不坏,甚至还是个乖巧纯良的。她推自己时也并没有使多大劲,但是她需要这样一个时机,方才都是她故意为之。

她知道元承礼常常会独自到哪里待着,再故意看见自己的身影,并将她带到这处来。这小姑娘莫名对她有敌意,无非就是有些个好胜心,不喜欢处处与她比较,又处处比不过她。元知喃又岂会看不明白。

只不过要让她长长教训了。这次她可不会让元承礼给找到,她可有要紧事要做。

池塘并不是全封闭的,而是连接着另一小方池塘。元知喃要从那一处上去。杨无言在那边接应她。

若是小物件她倒可以带身上,但这个匣子她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任谁都能察觉到不对劲。

一上岸,杨无言便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拿过盒子,再一个闪身,人就没影了。甚至让人恍惚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了。

元知喃如落汤鸡般湿漉漉地站在原地,衣服也污渍斑斑,仿佛在泥淖中打过滚一般,妆容更是惨不忍睹,如花猫洗脸般混乱,整个人不可谓不狼狈。

蹲下身,用清水胡乱的清洗了脸,没了脏污总算让人舒服了一些。

看着现在这副模样,甩了一番正在淌水的长袖,正打算回去,一转身就看见了两个人。

第四章 “殿下!”

两人惊呼一声,连忙跑到元知喃身前,将自己薄薄的外袍脱下披在元知喃的身上。

“殿下,奴婢带您回去换身衣裳。”

她俩没有过过问元知喃是怎么回事,毕竟元知喃自己不说,她俩是没有资格对主子指手画脚的。

如今这副样子,她们也只能在心中猜测,许是不小心落水。

一阵凉风拂过,被水浸湿的衣衫紧贴肌肤泛起阵阵寒意,元知喃不自觉的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脚步。

一回去桃梨就吩咐了给她要热水和熬姜茶,元知喃惬意的躺在浴桶里,身上软烘烘的舒服极了。

元知喃沐浴时并未要人伺候在侧,桃竹桃梨两人此刻正站在门外守着。

元知喃坐在浴桶里,感受着水中的温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一个侍女端着一篮子鲜花站到她旁边,手中捻着花瓣,一点点洒落水中。

“棠狸,杨无言怎么说。”元知喃开口问道。

“他说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不会再回来。匣子他大概看过一遍了,里面应该还有机关,他暂时打不开。”

她说完,又是一阵静默。

“没了?”元知喃还在等她的下文,结果留给她的只有鸦雀无声。

棠狸点点头。

元知喃皱着眉,神情有些不悦:“说好了里面的东西有我一份的,他这时候走时候走什么?”

棠狸从一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不急不缓道:“许是有什么要紧事。”

“要紧事?”元知喃面露不屑“自打我记事以来,他无一天不是无所事事的,且从未走远,一直在这南梁都城。”

“他走了我不是过来陪你了吗。”棠狸整个人蔫了吧唧的,眼下一圈乌青,看上去困倦极了。

“你不一直在我身边吗,怎的了,不愿意跟着我?”

棠狸眯着眼,不赞同道:“什么叫跟着你,你跟着我还差不多,屁大点孩子,打小就是姐抱的你。”

棠狸比元知喃大不少,如今也有个二十好几了。

元知喃撇撇嘴装作无视她的话:“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棠狸顺势靠在她的浴桶边上,声音也无精打采的:“困。前些天杨无言甩给我一册孤本秘籍,我看入迷了也练入迷了,连续五天都没闭眼,要不是他事先有吩咐让我过来,你现在哪能见得到我。”

元知喃凑到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空闲了也让我看看。”

棠狸微微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咧嘴一笑:“那功法不适合你,没用。”

元知喃用力的拍了一下桶壁,震得棠狸脑袋发疼“你又知道不适合了。”

“臭小孩,脾气还挺大。小心别把东西打坏了,赔钱就不好了。”说完,她立即起身,在屋内张望“你床在哪?我很累先睡会。”

元知喃:“这现在是我的地盘,就算我把这烧了,也跟我要不到一分钱。还有,去隔间睡,待会我要躺着的!”

棠狸斜眼看她“小气鬼。”

“谢谢夸奖。”元知喃笑眼眯眯“小隔间向右转。”

棠狸没在理会她,但还是听话的往右边走去了。

感受着热水慢慢变温凉,元知喃也起了身。穿上干净的衣服,打开了门。

桃梨桃竹见她开了门,连忙上前行礼。

“殿下可有事要吩咐奴婢?”

元知喃神情淡漠的看了一眼两人,随后说道:“去替我请一位太医吧。”

桃梨神色有略微担忧:“殿下还是着凉了吗,奴婢现在就去请太医!”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了桃竹在原地。

元知喃的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桃竹立马上前去,搀扶着元知喃:“殿下身子不适就先到榻上躺着吧,身子受了凉最忌讳的就是再吹到风,若是将来头痛就不好了。”

元知喃身子本就瘦弱,加上前些个时候受了些伤还未痊愈,稍微受些凉,身子就撑不住了。

任由桃竹将她搀扶进屋,躺在了榻上。头脑昏昏沉沉的,总想睡觉,但一闭上眼总是不安稳。

不一会,桃梨就带着太医匆匆赶来了。

把过脉,太医紧皱的眉头才松懈下来。

“殿下不必担忧,虽说之前身子尚未恢复,但好在此次小病症,无需过多在意,待老夫写张方子,今天晚上喝上一碗药,睡一觉醒来便好了。”

元知喃微微点头:“有劳太医。”

送走太医,桃梨才重新站到元知喃床前,团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元知喃注意到了她脸上神情的变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你似乎有话要说?”

桃梨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说到:“方才奴婢出去寻太医,便见到一大群人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好奇就多问了一嘴,他们说...说要去水中寻殿下您。”

“然后呢。”

“奴婢嘴快,就说了一句殿下就在寝殿里,问的真切后,他们好像带人寻过来了....这会估摸着已经快到了...“随后,桃梨低垂着头,声音里带了些哽咽“殿下,奴婢是不是闯大祸了?”

元知喃轻声道:“没有,不是什么大事,你俩到门外守着就好,有人要进来带路便是。”

听她说完,桃梨诧异的看了一眼桃竹,在桃竹点头后才急忙走了出去。

桃竹一把拉过桃梨的手,将她带到了一个寂静的角落。

“怎么回事?”桃梨问道。

“方才遇上了六公主身边的人我马不停蹄的就去找了姑姑,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说是两人玩闹,没注意,把咱殿下推水里了。六公主那边一直派人找着呢,人差点哭晕过去了。结果咱殿下自己回来了。”

“殿下与六公主有过节?”桃竹一脸疑惑。

“不清楚,不过这事闹的有些大,主要是六公主那边动静太大了,想隐瞒下去也难。”

“那姑姑怎么说?”

桃梨继续道:“姑姑说让咱俩照顾好殿下。”

桃竹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结果却一直没听到还有话的意思。“就这样?”

“是,仅此而已。”桃梨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脸,又开口补充:“桃竹,有些事连姑姑都不插手。我们俩瞎操心什么。”

桃竹裂嘴一笑,笑容有些僵硬:“谁知道到时候会惩罚谁,咱俩现在可是七公主的人,七公主甚至都不是陛下的血脉,若是偏袒六公主,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会逃过一劫,你怎么从没没把自己算进去啊?”

“听天由命吧,谁让我们不是主子呢。”

说完,她便拉着桃竹的手,回到了门外站着。“待会人就要过来了,回去吧。”

桃竹叹气一声,任由她拉着。

另一边,元承礼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角落哭成了一个泪人。

“怎么....这么大点...地...地方怎么就找不着人呢?我真不是故意的...真没想到她这么轻飘飘...”

她抽抽噎噎,说话说的断断续续的,让人看着好不可怜。

“殿下殿下!”

突然一道尖利的喊叫从远处传来。

元承礼立即抬头去看,以为是水里的人有了进展,眼睛直往水里瞟。

但很明显,水下没人叫她。

她又回过头去,只见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跑到她的跟前,还没说两句话,人就已经累的跪下了。

元承礼嗓音沙哑:“发生了何事?”

小太监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呼吸,使自己能将气喘匀:“殿下…七…七公主她没事,现在…已经在自己寝宫里躺着呢!”

元承礼一脸懵:“七公主?是谁?”

她是当今陛下最小的一位公主,排行六,这位七公主是哪来的?

可仅是一瞬,她就立即想明白了,与自己有关系的不过就只有元知喃,可元知喃什么时候成为七公主的?

元承礼也没有多问,用手摸了两把脸上的泪水,气势汹汹的甩着衣袖往前走去。

“给本殿下带路!”

桃竹桃梨就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六公主很快就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还没进门元承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两名侍女。她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只是眼眶和鼻头还红红的,眼睛还格外的肿,很明显就是哭过的样子。

元承礼在门口站定:“元知喃在里面?”

桃梨见她开口,连忙回应道:“七公主受了凉,现在正在榻上小憩。”

听到元知喃受了凉在小憩,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回去。

桃梨又说:“主子吩咐了,让奴婢给殿下带路。”

元承礼想往回收的脚又向前迈了一步。随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在门外等着。”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的跟着她俩走了。

一推开门,元承礼就看见元知喃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像是要把她瘦弱不堪的身躯压扁一般。

她原本已经流干的泪水又在这一刻决堤,屋里除了她和元知喃再无旁人。元承礼直接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

元知喃本来也没睡着,现在更是被这一嗓门震得心慌。“好了,我还没死呢,你在我床前号什么?”

“我没打算推你下去的!你当时捏着我的手,我就甩了一下,你就自己掉下去了,你不能怪我!”元承礼的声音拉得老长,心中无限委屈翻滚,身子一下子脱了力,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元知喃有些无奈:“好了好了,我没责怪你,这事也有我不小心。”

她也许就没见过元承礼了,到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能哭。

“你知道就好!”

元知喃彻底无奈。她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吵得她头一阵阵的疼。“也别坐地上了,后边有椅子。”

元承礼自觉现在自己的样子有些狼狈,快速起身后立即背过身去用帕子擦脸,过了好一会她才将自己勉强收拾妥当。走到桌子旁,伸手拖着一张椅子就往元知喃床边走去。

木椅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拖拉声,接着,元承礼就趾高气扬的坐在了床榻旁。

“你不打算和我说说吗?”元承礼又恢复了原本傲慢的模样,只是嗓音还有些沙哑,听起来软绵绵的。

元知喃偏过头看她,脸上露出疑惑:“说什么?”

“七公主啊!你又不是父皇的女儿怎么就成了七公主了?怎的,姑姑不要你了?”

元知喃咋舌:“你成天待在宫里是只睡觉吗?”

元承礼气急:“元知喃你在说什么,我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元知喃问道。

话到嘴边又突然噎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前一阵因为与母妃吵了一架被关了好半个月禁闭,整整半个月,她都在自己的院里那都去不了,后来实在忍不住偷跑出去半个时辰又被抓到,又重新关了半个月禁闭,整整一个月,她哪都没去,女红诗书礼仪她却是一样没躲过去。对外边的事一概不知。但这怎么能跟元知喃说,也太丢人了。

“反正你别管,我总归是有我的事要做的。”

元知喃看她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了这一句话,只是笑笑,到底也没在细问。

“那下人是怎么告诉你长公主府起火的?”

元承礼抱着手,面上调侃:“我不就是顺嘴拿长公主府的走水一事说了一下你吗,至于如此斤斤计较吗,虽然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有心的。”

“是走水了,长公主府都没了。”元知喃面色平静,话语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元承礼想说的话卡在喉咙,皱着眉头有些生气:“元知喃我可没说这么恶毒的话!你别在这曲解我!”

元知喃:“是真的。既然你没听到外边发生的事,那么,我告诉你。”

元承礼猛地一震怔愣,元知说出这话时实在平静得不像话。她也不自觉坐得正了些。

“长公主府一夜之间,被屠满门。全府上下,仅剩我一人。”

元承礼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丝难过,可却没有。

这难道就是书里说的喜怒不形于色?她可做得真好,不像她,母妃说她心里想什么脸上表现的明明白白的,还说这样是蠢,她可一点也不认同。

元知喃说得真切,实在是不像说谎,但这件事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她忍不住发问:“你说的是真的?”

“你大可以出去问问,怕是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元承礼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又说道:“那倒不用,我信你了。可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被陛下带回来,封了个景和公主,而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元承礼点点头,然后“噌”地一下站起来:“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待会再回来找你。”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了。

元知喃轻呵一声:“让你去问问还说不用,又不信我。现在不还得去问。”

桃竹桃梨看着健步如飞的六公主,急忙对着她行礼,可话还没说完,人就带着侍从快步离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心中暗自思忖着:“这是怎么回事?”眼前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