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揭幕人》 第1章 春之海 “你是我们盗墓盗出来的。”那人说道。

陈年看着眼镜翻译器上跳出的字,一下子傻眼了。

自己,是这群人,盗墓,盗出来的?

这什么跟什么?

头晕逐渐褪去,他的神智逐渐变得清明。

想起了自己名叫陈年,想起了自己生活的时代与过往。

他更想起了,想起了自己身患绝症,签字接受全身冷冻保存的那一刻。

陈年以为自己早就死了。

所谓的全身冷冻,“冬眠”到未来,听上去就像海鲜的保存方法。

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而已,只是一个欺骗自己父母金钱的骗局而已。

而此刻,他醒来了。

他的视野逐渐清晰,看见了自己躺在一块钢板上,房间狭小,却空旷。一盏白光灯悬在头顶,四周没有窗户。

而自己面前,只有一个穿着短夹克的女人。女人带着厚重的护目镜和头盔,面貌被遮掩,只能看出身材偏瘦。

“我的病治好了?这是哪?”陈年坐起身,感觉自己浑身都酥酥麻麻的,如同上厕所蹲太久了一般。

女人的回复依然出乎他的预料:“病?不知道,我只带回了你的脑子。”

两人所用的语言,完全不同。奇怪的是,女人似乎能听懂陈年说的话,而陈年只能等待眼镜的翻译。

而眼镜的翻译,非常慢,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非常有顿挫感。

“你的皮肤、器官、骨头是我花钱培养的,现在你已经欠我四千片树叶了,为了节省,我们没把你的身体培养到成年,能把你的脑子装进去就行了。成年身体的价格要翻倍,并且你也会更难适应。”

看向翻译器上的字,顾不得询问树叶是什么,陈年再次愣住。

钢板床的侧面,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是熟悉的,中学时代的自己,稚气未脱。

也就是说,现在自己身上,只有脑子是原装的,其他东西都是复制的?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双脚,视线扫视看了好几轮,难以相信这一点。

这是真正的返老还童!这是什么年代的科技?

原本那个笨拙的翻译器让他很安心,以为自己并没有睡多少年,这很让人安心。

但此时女人说他的整个身体都是克隆出来的,语气平常仿佛在菜市场买菜一般。

难道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现在是公元纪年多少年了?”

陈年担心纪年法可能已经变化,所以特地强调了公元纪年。

然而,女人的回答再次出乎了陈年的预料。

“年?什么是年?你是在问时间么?根据我们的文物回收专家的评估,你大概沉睡了0.4个衰退周期。”

“衰退周期又是什么?”

陈年心头逐渐惴惴不安。

如果自己已经被冰冻了几百年,那自己的家人还在么?父母卖掉房子,在那张数百万的付款单上签字的时候,是期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被治好的。

一个胰腺癌而已,几十年应该足够攻克了吧。

这也是他在躺下时的幻想。

如果真的已经过去几百年,他绝对无法接受。

“衰退周期,是一种宇宙通用的计时法,一个衰退周期代表着宇宙中的恒星熄灭百分之一,它在宇宙各处的观测都是均匀的,统计学上来说,也是非常稳定的,是一个比较大的时间单位。”女人详细解释道:

“稍等,我问一下同伙,‘年’是什么,看能不能帮你换算一下。”

什么鬼东西?

陈年一下子懵了,被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冲晕了。

宇宙通用、在宇宙各处的观测都是均匀的、恒星熄灭百分之一、同伙?……

自己明明,生活在一个登上月球都非常费劲的年代里。宇宙旅行只存在于科幻作品中,并且还得是远离当前时代的科幻。

并且,在这一堆宏大的词汇里,突然出现一个“同伙”,让陈年怀疑这是翻译器的错误。

“老张说,年月日是一种古早的毫无道理的时间计量体系,由于其复杂无规则性,在2个衰退周期前就已经被彻底弃用了。

“按照现在的文献来反推,1衰退周期,约等于2亿年。”

女人一脸惊诧地看向陈年,眼神里似乎带着欣赏。

就像文物鉴定专家打量一件精美的古瓷:

“你能说出这个时间单位,你这么古老么?”

多少?

陈年感觉自己简直活在梦里。

严重怀疑这个翻译器的质量有问题。

亿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算那冷冻技术再高超,也不可能保存自己超过一千年,甚至在陈年看来,能保存一百年都是奇迹了。

真过去以亿计的年份,人类怎么可能毫无变化,要是人类能存在这么久,早就进化了吧。有科学家预言,人类的眼睛和脑子会越来越大,身体会越来越小。两亿年,足够诞生好几轮新物种了。

所以,绝不可能!

难道这是什么整蛊节目?新时代综艺?

对,一定是这样,自己作为古人,被新时代的乐子人玩弄了。他们在屏幕上直播着我的丑态,拿自己取乐。只有这一种可能!陈年咬了咬牙。

“把你们的摄像头都撤走吧,我没心情陪你们玩,我爸爸妈妈呢,你们应该通知他们了吧。”

对面女人明显愣住,摘下厚重护目镜,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嘴里小声抱怨一句。

“疯了?老张,你不是说这个脑子非常、非常、非常完整么?”

“销毁?这也太不经济了!可以卖……”

看着翻译器上的字,陈年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对方看上去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这具太过年轻的身体,完全无法给陈年安全感。

仿佛年少时,面对夜色下的暴雨,无力与虚妄顿时涌了上来。

他压抑自己的恐惧,缓慢开口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说过了么?我们,是盗墓贼啊。”女人拍了拍她自己的头,一脸恍然道:“你的时代里没有这个词对不对?认知校准仪怎么跟你翻译的?”

认知,校准,仪?

陈年咀嚼着这个复杂的名字,一时不太明白其代表的意思。

过了两三秒,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戴在自己鼻梁上的翻译眼镜。

“盗墓贼。”他说道。

女人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听懂了:

“倒也没错,还蛮贴切,不过,我们开启的,都是文明之墓,所谓的,文明灭亡之星域。你的语法很简洁,也很奇怪。我更喜欢被称为,‘文明发掘者’。”

陈年一下恍惚,顿时理解了此前女人说的大部分内容。

我是盗墓盗出来的。

我来自,文明灭亡之星域?

女人的声音像白噪音,夹杂着刚才翻译器上的字,再次涌入了陈年脑海,如同记忆被煮沸。

“年?什么是年?”

“年月日是一种古早的毫无道理的时间单位体系。”

“你大概沉睡了0.4个衰退周期。”

恍惚过后,他问道:“那我现在在哪?”

女人眼睛里闪过蓝色光晕,陈年此时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球似乎并不是“肉身”原装,她虹膜和瞳孔上,还闪烁着细小如同蚊蝇的符号。

“这是莲花农业公司的一颗植物星球,放心,这里很安全,在收获季之前,都不会有人来。

“这里的重力、空气成分、气温和你的身体结构最为契合,有助于你适应新身体,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的。

“它的名字是,春之海。”

她转过身,拉开身后金属门,蓝天、黄昏、碧海同时涌入了陈年眼帘。

那是无穷无尽的绿叶,每一株都比人高,看不出是何种作物。

然而,这些看似平常的场景,却被绝对的异常笼罩着。

陈年取下自己的眼镜,哈了口气,用衣服擦了擦,再次戴上,才敢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看错:

地平线上,“太阳”,是一抹占满四分之一天空的赤红。

那恒星至少是自己印象中太阳的一百倍大,却又不怎么耀眼,仿佛可以看清它表面跳动的气焰。

就像地狱。

就像一坨赤红的血肉。

仅仅一眼,陈年忍不住干呕起来。

衬得天色格外蓝。

而女人静静看着,似乎在记录他的反应,片刻后小声嘀咕道:

“恒星应激症?看来他之前所生活的恒星系和这颗恒星差别很大,并且时间非常之长,可能从出生至沉睡,就没离开过摇篮恒星系。

“真是少见啊,他到底是什么时代的古人类?”

陈年自然在翻译器,也就是所谓的认知校准仪上,看到了这些字。

方才短暂的交流,也让他对这女人有了少许了解。

对方自称文明发掘者,对方拿到了自己的大脑,对方复活了自己,对方似乎认为恒星际旅行是家常便饭。

难道自己真的睡到了几亿年后?陈年感到恐惧。

“这不可能。几万年的时间人类的形态就能发生变化,几亿年过去,你怎么还是人类的模样?”

他想表达的,是“我印象中人类的模样”,只是太过心急,暂时忘记了严谨。

女人若有所思,答道:“进化需要环境选择,基因自己是不会进化的,而人类自己认为,人类已经相当完美,在繁衍过程中并没有更近一步的审美需求。如果你想要更多手臂、更多心脏、更大的脑子,也可以做手术。但实践证明,并没有多少提升。不过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说的不一定准确,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专门的研究者。” 第2章 开锁之钥 “我的名字是,墨鸦,或许你的认知校准仪上会给出很奇怪的翻译,但请不要介意,直接用就行,我能认出那个指向我的代号。”女人自我介绍道。

确实很奇怪,不像是个人名。

陈年揉了揉脑子:“墨鸦女士,总之,请不要销毁我,我没有疯,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女人哈哈笑了起来,既不答应,也不否认,对着半坐在钢板上的陈年伸出手:“下来走走吧。”

他小心控制着身体平衡,翻身下地,重新脚踏地面,走起路来。

“虽然医生们对这具身体做了肌肉调整和神经重塑,但那毕竟是工业流水线产物,可能不太契合你之前的运动习惯。不过一般来说,适应适应就好了。”墨鸦扶住陈年,让他不至于摔倒。

“谢谢。”

“乖巧了许多呢。”

身体已经变成少年,但陈年自我认知依然是沉眠前的成年人,看到有人用乖巧形容自己,顿时感觉不适。

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像有蚊子在叮咬。

“相信你也能明白,我们复活你,并不是想做善事。”看着陈年能走稳了,她缓缓开口。

很直接的交谈,有种图穷匕见的感觉。

却让陈年松了口气。

他不知自己面前究竟是怎样的命运,但直接明说,比让他慢慢去猜要舒服多了。

停住脚步,陈年认真看向对面,沉默等待她的后话。

“这个宇宙里,有很多很多文明,就连人类种族自身,也处在不断的分裂-发展-消解的过程中,许多文明消亡,藏在深空里。

“消亡的原因,有很多,例如能源耗尽、星际战争、宇宙灾难等。

“抱歉,是我啰嗦了,这些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面前有一座墓,需要活体古人类才能开启,这需要你的配合。”

墨鸦看向陈年,没有威逼,没有利诱,没有询问意见,只是陈述。

“配合,我一定配合,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陈年忙不迭点头。

用脚趾头想,他也能明白,这些自称盗墓贼的人,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自古以来,沾这玩意的都是狠中狠,比犯罪团伙还要更团伙。

对方提出的要求,也并不离谱。

墨鸦点点头:“很好,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失败很多次了,我们曾尝试用基因库混合出一个古老的人类,但总是无法成功,哪怕直接用古人细胞克隆也不行。这个墓很奇怪,它似乎不止要求古人类的基因符合条件,也要求这个古人类认知正常,具备古人类的常识、习惯、语言。

“这些东西太难搞定了,你是我们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再失败,你就能欣赏到气急败坏的老张炸墓了。”

陈年认真看着眼前的字幕,甚至想要做做笔记。

“老张是你们的老大么?”

盗墓贼姓张,总给他一种,奇妙的安心感。这很难形容。

“算是吧,准确来说,他是我们的顾问,销赃、解密、古文字研究,基本都是他负责。等你身体适应好了,就能见到他了。”

春之海的气温非常舒适,并且气流稳定,这得益于其极快的自转速度,以及足够小的公转轨道。

黑夜来临。然而天空只是变暗,地平线的红光依旧亮眼,没有彻底黑去,像是永恒的黄昏。

所谓的适应身体,其实就是散步。

陈年本想着问一些当前时代的基本知识,比如超光速旅行的原理是什么、底层物理发展的怎么样了、人类有没有统一宇宙、宇宙政治局势如何,但墨鸦似乎躺在草地上睡着了,这让他有点不太好意思打扰。

飞行器圆滚滚的腹部嵌入泥土,在春之海上划过一道长长痕迹,压倒了一大片植物。

墨鸦口中的“老张”,从那巨大飞行器里走了出来。

是个高大的人形生物,看上去是男性,头发很长,垂在身后,穿着白袍。

他有些过于高大了,几乎是陈年的两倍高,这让陈年意识到,或许这么长时间过去,人类在宇宙里并没有停止进化。

“我名为张星林,看上去,你已经适应新身体了?等你准备好,我们便出发吧。”

相比墨鸦,他的语气要更温和些,或许是声音厚重的原因。

“我没什么需要准备的。”

我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跑步热身?多喝热水?锻炼身体?好像都没什么必要。

自己只是一把钥匙而已。

“很高兴能得到你的协助,你的来历确实足够古老,冒昧询问,你所用的文字有名字么?”

眼前的话,让陈年一愣。

这翻译眼镜,也就是所谓的认知校准仪,是你们给的。

如果你们连我用的文字都不清楚,那它怎么翻译的?

陈年从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所用的文字已经被对方完全知晓,却没想到这位负责古文字研究的老张,竟然连他所用文字的名字都不知道。

“中文。”

“认知校准仪是根据你的脑神经活动,反向编译的,它能帮你理解一切,能理解你的所有想法。但是你理解的东西,没办法保证完全准确地发送给我们,所以能请你详细解释一下么?‘中文’是什么?”

老张似乎有点着急,蹲下身,与陈年面对面,表情恳切。

这怎么解释?我怎么跟你解释什么是中文?这他娘的得从盘古开天辟地仓颉造字开始说起了,我怎么说?

更让陈年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以为的翻译器,竟然是直接读的自己的脑电波、分析自己的脑神经活动来运行的,而不是真正理解了自己所用的文字。

这实在是有些抽象了。

“一种由象形文字演变出来的,表意文字。”陈年斟酌着字句:“反正都能翻译,我用什么文字都不重要吧。”

“不!”老张明确否认:“这会影响你的作用,如果真是我想的那种古文字,你的基因,你的大脑,你的记忆,你的知识,价值都会翻上几万亿倍!”

陈年看着眼镜里的文字,心底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藏品的价值升高,只有收藏家才会高兴,藏品自己不一定乐意。

见陈年沉默,老张想了想,改变了问法:“也是我太急切了,我拆分来问一下,你所认知的历史里,人类是在银河系里诞生的么?”

他还拿出了一张星系的图片,是陈年非常熟悉的四旋臂银河系结构图。

这……我倒是很想点头啊,但是你说的这个诞生地点,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太粗犷了一点。

不是那么的,精确。

比如,你可以进一步问问人类是不是诞生在太阳系里。

陈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考虑之后还是点头:

“是。”

“你的文字,是在人类走出银河系之前,被使用过的么?”

“是。”

“你的故乡,在银河系,你的出生地,在银河系?”

“对。”

“但你是在古兰星域被发现的……也对,你是他们博物馆的展品,也有可能是被抢过去的。”

老张若有所思,似乎在分析陈年嘴里话的可信度。

我是,博物馆的,展品?被抢过去的?陈年一愣。

随后,巨人诚恳握住了陈年的双手,他的手极大,几乎要把少年的肘关节都给握进去了。

目测老张手指头比自己细瘦的少年手臂还要粗一圈,陈年顿时感到惊悚。

“你的年份,比我想象的,还要久远的多,这真是一个奇迹!”

你开口说这话,我就会觉得我是个古董,正在鉴宝博主手里旋转把玩:“大开门!东西老的!没问题啊!真的很刑!”

“我也不敢相信,我竟然‘活’了这么久。”

恒星在此刻升起,照亮了一切。

等到白日再次来临,红日压天,陈年再也没了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全身上下的活动也已经顺畅自如。

“或许,你也可以考虑这次行程结束之后,加入我们?我们之后可以带着你去一些更古老的墓里,那里面很多复杂的古文字,都是以你掌握的这门文字为根源。”张星林情绪逐渐缓和,但眼睛里的热切没有减少。

因为我会“中文”?

这宇宙真的太荒谬了。他一时无言,不知该如何表态。

能复活就已经是极度的幸运,自己的远古技能还能被人瞧上眼,更是幸运中的幸运。但陈年却并不欣喜。

这个时代,实在是太遥远了。遥远到自己所用的文字都无人再用,遥远到自己认知中的许多基本概念都已经弃用。亲朋不再,意义难存,宇宙陌生。

随后张星林站起身,自顾自说了一句话,还激动挥了一下拳。

“我就知道,银河起源理论是对的!”

看着眼前字句,陈年只感到更荒谬了。

咋滴,你们还有别的起源理论?

随后,他看见张星林叫醒了躺草地上休息的墨鸦:“可以出发了。”

“直接走了?不给莲花公司的人留点什么?”墨鸦坐起身,一脸遗憾。

“我们只是路过而已,借用人家的星球,给陈年小友适应身体。不要多生事端。”张星林拒绝道。

这大高个,还算正派。

陈年莫名感觉得到了安慰,顿时感觉自身价值观并没有被时间淘汰,尊重秩序、尊重道德的本心并不幼稚。

面对墨鸦时,他总是不敢明言自身感受,感觉自己被她漠视,压了一头。

而张星林让他感觉可以交个朋友。

“我们只把这颗行星带走即可。”

张星林补充道。

随后,他看向陈年:“我看得出,陈年小友,很喜欢这颗行星。”

是吗?我五岁的妹妹很喜欢外星人游戏本,你肯定不得不给她买吧。

陈年再次沉默了。

然后,他又泛起好奇,这些人真能把一整颗行星给偷走?

三人登上了那长得像肥胖海豚的飞行器,无需助跑,没有喷气助推,那飞行器直直升空。

无垠绿海卷出弧度,大地变为球形。

飞船没有舷窗,而是近乎透明,明明从外部看上去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壳子,而里面却可以直接透视外部一切。

陈年一开始以为这是某种内部显示屏,就像人类曾建造的拉斯维加斯球形大剧院一样,但他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后,没能找到半点破绽,无论他如何走动,所有方向上的透视都是完美的,就仿佛自己真在虚空漫步一般。

随后,张星林拿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方块,将它丢下。

它并没有被透明“地板”阻隔,而是直直落了下去,落向春之海。

它似乎并不遵循透视原则,明明越来越远,但它在陈年眼中的大小一直没有变化,一直就是固定大小的小方块。

直到春之海星变得比它还要小。

张星林示意陈年伸出手,抓住那个明明很远很远的小方块。

陈年先是一愣,然后尝试性地伸出手去。

抓住了?

手心里,包裹着整颗行星的透明硬质方块,轻飘飘的。

向脚下看去,下方只剩一颗红色恒星,孤零零的,再无行星。

“算是补上见面礼,希望你喜欢。”张星林开口道。

“你还真是偷懒啊,那颗红矮星应该一起拿走的,光有一颗行星有什么用?用不了多久就变得冷冰冰的了。”墨鸦打了个哈欠。

“可以花点树叶,维持行星的光照。拿走恒星的话,那事情可就大了,那些都是宇宙公共财产。”

听上去,树叶是一种能量来源,但是,为什么翻译成树叶?是因为我的语言里找不到对应的词?陈年自然跟不上两人的对话,只能一旁默默看着字幕。

“一颗老年恒星而已。”

“到时候把你丢出去顶罪。”

“这么暗的一颗星星,根本没人能注意到吧。”

陈年看向他们谈论的那颗恒星,确实,很暗很暗,明明还离得很近,却仿佛就要消失在星空里了一般。

下一瞬,整个宇宙消失了,外部只余深黑。

“跃迁所需:170秒。”

“跃迁模式:长距离同时性跃迁。”

“跃迁提示:重力模拟系统即将失效,控制系统会将其缓慢关闭。”

“本次跃迁由奇点旅行委员会提供导航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看着眼镜里翻译的提示语,陈年顿时感叹,原来超光速旅行在这个时代真的很简单。

第3章 墓中无人 飞船内,陈年望着外边,眼神游离。

外面没有任何事物,只有深黑,而他也不是在看任何事物,他只是在发呆。

“在看什么?我们现在在子宇宙泡泡里,外面什么都不可能有的。”墨鸦走上前,陪陈年一起往外看。

“既然能够超光速旅行,那是不是也能回到过去?”陈年袒露心声道。

“你在思考相对论问题?”墨鸦笑道:“很遗憾,不行。”

你竟然知道相对论?

不对,自己是不是应该惊讶于相对论这个词竟然没有失传。

“为什么?”陈年脱口而出。

“我明白你的想法,当物体超越光速后,在其他参考系看来,某些事情的发生顺序会发生变化。就比如你飞跃星系之间的深渊,对面的人会看到,你是先到达这个星系,过了0.1个衰退周期才在原来那个星系出生。因果顺序变了,但这并不是真正的时空旅行。”

墨鸦似乎显然思考过同样的问题,思路很是清晰:

“因为这只是他们的‘看’,以光信号为速度上限。但如果超光速旅行都存在,那自然也应该存在超光速的观测方式,以超光速的视角来‘看’,事情的顺序没变。”

陈年陷入迷茫,随后抹了把脸:“其实我没想这么深,我只是想家了。”

墨鸦拍了拍陈年的肩膀,短暂沉默后,解释道:

“时间穿越是不可能的,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泡沫,永远消散了。只是因为人有记忆,才会有过去依然存在的错觉。”

“你还真是残忍。”张星林站在不远处,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他也补充道:“陈年小友,你需要注意,人的思考并非脱离物质。你的所思所想,会受到身体的束缚,也就是激素、感官信号的束缚。虽然你的认知和记忆是成年人,但你现在毕竟在少年身体下。”

“明白了,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软弱。”陈年没想好该用什么词,便随意找了软弱来当靶子。

他以为这位盗墓贼首领是在点他,让他别磨磨唧唧、悲春伤秋。

巨人张笑着摇头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接受,接受当前的身体,而不是对抗它。倘若你觉得自己软弱了,那就接受自己的软弱。”

这样啊,不要对抗它……

陈年陷入沉思。

听上去很有道理,能够预防自己发生一些不必要的纠结。

“我大概明白了,谢谢。”

因为没有完全明白,出于严谨,加上了大概二字,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张星林只是笑笑,没再多话。

“跃迁已结束。”

伴随着一阵短暂的嗡鸣,星空从一个“天井”外的洞口,逐渐包裹了整个空间。

在陈年看来,飞船就像从一口井里飞出来了一样。

很奇妙的体验。

更震撼的是,上方的星空,和下方的星空,一模一样。

飞船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上。

“墓,到了。”张星林踩了踩脚底。

陈年这才意识到,下方那无际的镜面,就是目的地。

好快!

自己想象中的星际旅行,总是漫长,或许有很多时间能来聊天、读书、玩乐。此时这种瞬发瞬达的紧凑感,让他觉得某种东西幻灭了。

“我需要做什么?”

“站稳。”张星林言简意赅道。

随后,飞船逐渐贴近,陈年已经可以看清镜子对面飞船金属肚皮的反光。

下一刻,两辆飞船碰在了一起。

猛烈的失速感袭来,陈年顿时感到,自己重了许多。

原来站稳,是这个意思。

在春之海上的自然舒适,在跃迁途中的失重漂浮,再到此时的超重感,陈年大概明白,自己的新手期,结束了。

“没问题?”墨鸦似乎打算伸手扶住他。

“没问题。”陈年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在张星林手里接过出舱设备。

一对力场耳夹,它们能在体表形成一层非常薄的对称性破缺-修复力场,维持体表的所有物理状态,同时自动供氧。

无形的宇航服,无形的超级盔甲。

“其实在我的想象里,这会更炫酷一点。”陈年看了眼毫无变化的身体表面,莫名羡慕起电影里的紧身太空服。

“轻便,是我们的唯一追求。”墨鸦摊开双手。

“力场能保护你,但是这并不是绝对的,如果危险物超过临界能量,或者外部宇宙温度超过一定限度,如果你进入温度超过百万电子伏特的时空里,力场会失效。”张星林叮嘱了一句。

电子伏特这个物理能量单位竟然也还在使用,真是奇妙的熟悉感。

但物理这门学科,并非他所擅长。陈年并不明白百万电子伏特是什么概念,只是想起了皮卡丘。

百万电子伏特,和百万伏特也差不多吧。

不对,皮卡丘好像只有十万伏特来着。

草,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老张,你是真的敢举例,你所说的极端情况,估计要等宇宙大爆炸复现的时候才能出现。”墨鸦嗤笑道。

她走上前,毫不客气摸了摸陈年的头:“不用在意,你可以认为自己绝对安全,绝对!”

“下次带你去开太初古墓。”张星林拉下脸,显然不怎么高兴。

“张哥,别,老张,诶,我错了,行了吧。”墨鸦笑嘻嘻的,似乎是怕了,但似乎又是在期待。

“走吧。”

舱门打开,三人终于踩在了镜面上。

“古人类种族留下的墓,推测形成年代为奇点纪元之前、曲率纪元之后,空间粒度约为0.3光秒,暂时无法确定历史脉络,暂时无法确定文明死亡原因。”

随后,张星林指了指不远处:

“有一个入口,只供人类出入,满足特定条件的人类可以开启它。说实话,我真想直接炸开它,那个次生智能的守墓人真的很烦。”

次生智能?

张星林仿佛能看到陈年眼底疑惑般,又解释了一句:“就是由人工智能创造的智能体,这种智能体在相当一段时间都是人类的好帮手。”

“这个墓里的次生智能体已经从我这里学到了当前语言,你的认知校准仪应该能和它无障碍沟通。但是没必要,我们复活你这个古人类,就是想直接打开门禁系统,跳过和这个守墓人的沟通环节。”

听上去老张对这个守墓人很不爽。

陈年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出发吧。 第4章 有墓共睹 镜面分裂出一个六边形平台,载着三人,缓缓降入镜面之下。

墓中并非真空,陈年感觉到了气流和风声,但具墨鸦所说,墓中温度极低,气体也不可供呼吸。

“你怎么又来了。哟,还带了个小孩,新面孔啊!别试那门禁了,我一开始骗你的,这门禁早就坏了,只有求我才能开门,只要你们心诚,我立马就开。哎,别走啊,那门禁真不行,就算那小孩长得很像古人类,也不可能开的,你倒是多在我这边想想办法啊。”

一个长着履带的方脑袋小机器人,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张星林和墨鸦都直接无视了它,径直朝房间尽头的巨门走去。

陈年跟在后边,对着小机器人比了一个“嘘”的噤声手势:“别吵吵。”

“你跟它说话有什么用,你能听得懂它说的,它又听不懂你说的。我们可没这个好心,送认知校准仪给它。”墨鸦笑道。

然而,下一瞬,小机器人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预料。

它竟切换成了中文,直接用中文回应道:“你是在命令我么?你没这个权限懂吧,你以为你是谁?”

陈年双眼瞪大,他复活这么久,第一次听到熟悉的文字,竟然是从一个守墓的机器人嘴里发出的。

而张星林惊讶更甚:“它刚才说了什么?它在和你对话?它能听懂你说的语言?”

机器人的话语,和陈年的话语,发声规率很相似。

机器人再次切换语言,对张星林嘲讽道:“我把我的管理员权限给这小孩了,他说他要杀了你们两个呢,哼哼,我会帮他的。”

陈年看着字幕,眼珠都快要瞪出眼眶了,这什么逆天智能体,真能胡说八道啊!

“我没有!他刚刚嘲笑我来着!”陈年迅速辩解道。

着急忙慌之后,他才意识到,根本没必要辩解的。

且不论三人都带着力场,安全得很;在认知校准仪的作用下,陈星林和墨鸦一直都能听懂自己说的话,自己说了什么他们很清楚。

果然,两人都见怪不怪了,仿佛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许多次。

然后那小机器人看向陈年,电子屏上出现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又用中文说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脑瘫智能,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虽然是古人类,但是能听懂他俩说了什么,也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陈年摸了摸机器人的头。

然后一脚把它开飞了出去。

得亏张星林脾气好,要是我,第一次见面就得给你炸了。

“哎呀!”

履带小方块翻滚了好几圈,最后脑袋朝下,履带朝上,翻不过来了。

“呼,舒服了。”

“它竟然也会说中文,真是吓了我一跳。”陈年快步跑上前,重新跟上张星林。

“看来这个文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古老,又或者,他们有更古早时期的资料库。”张星林对这一点显然也非常在意。

墨鸦催促道:“无论有什么,打开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是啊,自己等人就是来开墓的。

陈年朝那扇门走去,将左手放在门上的“手形状图案”上。

随后,在墨鸦的帮助下,暂时解除了力场。这处墓中小房间,虽然也有空气,但是温度极低,只是一瞬,陈年的眉毛和鼻孔就结了霜。好在力场瞬间恢复。

微微酥麻之后,无名指上都多出来一道微小伤口。

“这一步,是基因检测和活体检测。你应该已经通过了,接下来它会给出一些图像让你选择,同时它也会观察你,如果你表现出认知能力不正常,这一关就无法通过,并且你的基因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测试的机会。这种机制,或许是专门用来防备克隆技术的。”

选图像?就像智力检测那样么?找规律?找不同?陈年略感紧张。

要证明自己认知能力正常,万一我没法证明怎么办,万一手抖了要怎么办……陈年啊陈年,你真变成小孩子了?怕这怕那的,有意思么?

稳住。

他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叮”

门上发出亮光,细小像素点明暗排列,展示出五张图。

一旁的墨鸦眼中闪着蓝光,开口道:“这道题出现过三次,图形暂无规律,我们预测……”

陈年抬起右手,手掌面向她,示意她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那五张图,分别是亚欧大陆、非洲大陆、南北美洲、澳洲、南极洲的轮廓图。

陈年眼神复杂,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些东西。

“这不是题目,你们错了,这不是题目。”

这是地球啊。

这墓里的文明,究竟……

他心头顿时涌现种种坏猜想,指尖抖了起来,不敢落下,不敢选择。

张星林和墨鸦都是一愣,不明白陈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些不是无规则轮廓图么?

他小心翼翼,点在了亚欧大陆的图上,点在了亚欧大陆的东南角。

随后,再次出现了五张图,五张带着颜色的,国旗。

是在他手指点中区域附近的,五张国旗。

“你别琢磨了,这些题目没人能做对的,别白费功夫了。有些历史遗失就是真正遗失了。只要求我就能开门的,真的呀!”那小机器人不知何时已经翻过身来,爬到了陈年脚边,用中文喊叫道。

陈年没心情理会这玩意,慎而又慎的点在了红旗之上。

“这个确实最为特殊,其他四个图案都具有一定的对称性。”

墨鸦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句。

然后,陈年看见了五张图,这次,不再是图像,而是阿拉伯数字。“2000-2999”,“3000-3999”,“4000-4999”,“5000-5999”,“6000-6999”。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纪年数,是公元纪年的数字!

最大的数字,就是6999么?这座墓的主人,似乎断定,不会有比这个更大的数字了。

他点在了第一个选项上,一旁的墨鸦似乎想要阻止,但被张星林伸手拦住了:“让他自己来。”

“之前有两个人就是选这个直接导致失败了!”墨鸦显然有些焦急。

然而,失败并没有到来。

门开了。

气动声响起,近五米高的金属巨门咧开一小条缝隙,等待着被人推开。 第5章 拭墓以待 “这怎么可能,之前他们都要回答几百个问题!”墨鸦不可思议道。

陈年推了推眼镜:“我想,这或许并不是什么提问,也没有标准答案,只是一种二次验证。基因本身就是钥匙,做出的所有选择,必须符合你提供的基因。换而言之,这扇门只是在问,‘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张星林眉头皱起,一边陷入思考,一边点头:“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们之前的思路错了。”

就算你们思路是对的,多半也打不开这扇门。陈年无奈想着。

从张星林问人类是否起源于银河系的态度来看,有关地球的历史或许已经完全遗失了。这些题无论怎么答,除非撞大运蒙对,否则肯定都会答错。

“主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太棒了。”那机器人肆无忌惮地凑到陈年脚边,毫不客气地蹭了起来,这次,它又用上了张星林和墨鸦能听懂的通用语。

“你要点脸行不?”陈年收起脚,做出要再次踢飞它的姿势。

“主人你是被他们绑架来的吧,我会帮你打败他们的。嘿嘿,相信我,我勇敢又聪明。”它再次切换成中文,语速极快,还对陈年眨了眨眼。

然后迅速走到张星林面前。

滴滴滴滴滴……急促铃声响起,火光耀眼。

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它爆炸了。

当然,没能造成任何影响,三人身体表面光洁如初。所有的碎片刚接触到陈年的皮肤表面,就化为流光彻底消失了。

这个智能体机器人自杀了?陈年顿时有些不能理解。

然而,门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快进来玩啊。”

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张星林没去询问刚才那小机器人对陈年说了什么,转身看向门内,眼神凝重:

“不是守墓人,而是整个墓地的管家?那家伙嘴里真的没有半句实话!这么看来,这扇门开了,我们也拿不到墓地的权限,进去了之后也是麻烦重重。”

墨鸦则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手枪形状的武器,对准门,防备着某些东西从门里面冲出来。

而陈年则感觉这机器挑拨离间真的太有一手了。

自己根本不是被绑架来的!他是自愿过来,帮助两个新朋友的,这智能体,真是见缝插针,恶心至极。

刚才有一个瞬间,他差点就去幻想起对方描述的可能性。一个他被智能体尊为主人,离开张星林和墨鸦的可能性。不是事实认知改变,而是被那小机器勾起了一丝欲望,无需烦恼新宇宙新认知,悠哉悠哉被服务、被尊崇的欲望。

这显然是荒谬的,智能体完全不可信!

“你们有办法能快速学会中文么?它一直在挑拨离间,很烦人。”陈年主动开口道。

“你担心我们不信任你?”

不,我担心自己可能会不信任你们。陈年在心底答道。

张星林笑了笑:“也对,古人有言,‘信任是永恒的话题’嘛,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

随后他伸出手,轻轻在陈年的眼镜上按了一下。

那眼镜里竟突兀浮现出一个操作界面。

“认知校准,等级调整。”

“当前校准等级,1.语言交流校准,可调节至:”

“2.陌生环境校准”

“3.危险环境校准”

“4.全感知校准”

“0.关闭校准”

“-1.自动校准”

好怪的装备……陈年一直以为,这玩意只是个翻译机而已,就算墨鸦说它是读脑电波的,那它也只是个脑电波翻译机而已。

“你可以调高一点试试。但是,我必须提醒你,认知校准仪具有成瘾依赖性。远超任何神经性药物的成瘾依赖性。1、2档都还好,3档基本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模式,4档几乎是不可逆的!它能让全宇宙最疯狂的人,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啊?

这听上去很好啊,全宇宙最疯的人都能治好,这简直就是神医设备啊!

为什么张星林这么严肃?

陈年有点不能理解。

这和信任又有什么关系?这认知校准仪怎么解决队友的信任问题?

但老张似乎也不打算更进一步解释,又或许,是这个认知校准仪很难用语言描述。

他选择直接让陈年体验。

陈年跟随指示,将档位调到了2。

陌生环境校准,模式启动。

那眼镜框逐渐变得透明,贴附到陈年皮肤表面,随后融入他的眼睛,变得像隐形眼镜一样。

他顿时回想起之前墨鸦眼中的蓝光,那双自己以为是电子眼的黑眸,竟然是认知校准仪覆盖的结果么?

眼中的世界变了,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一些,但是某些东西又变得明亮而突出,仿佛游戏里的特殊视野。

墨鸦和张星林头部燃起温和黄光,墨鸦手里的枪形武器则燃起深红光,张星林的长袍下,有若干深红亮起。

而其他所有事物,都略微灰暗了一点,仿佛褪色。

无需任何提示,陈年领会了这些颜色所要表达的意思。这种领会,直接以情绪感受的方式灌输到了陈年脑海里。

明黄代表平静、友善、稳定。

深红代表危险、警示、愤怒。

这和开挂有什么区别?这简直就是劳拉的求生视野,甚至更明确更精准。

“有认知校准仪在,信任不再是一个问题。实不相瞒,如果不是我熟悉古文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信任’这个概念,我们现在的通用语里连这个词都不存在了。”

张星林显然洞悉了陈年的惊讶表情,也知道认知校准仪带来的感官改变。

“开到3档、4档会怎么样?”陈年有点好奇起来。

墨鸦转起手中枪,解释道:

“如果你真的好奇,等会回飞船,在我们的引导下,可以开启3档试一试。但是这之后,你可能得花好几百个小时时间修正认知,要么就一辈子别摘下认知校准仪了。

“至于4档,你永远也无法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关掉4档。一旦打开,它便会和你的大脑完全融合,那个古代悖论怎么说来着?”

她解释了一大堆,最后忘了词,看向老张求助。

“缸中之脑。”张星林补上了这个词。

“对,4档之后,你就是缸中之脑了,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感知到的东西是真是假,你看到一个苹果,嗅到一个苹果,尝到一个苹果,都有可能只是认知校准仪给你大脑的电讯号。它能让你变成超人,但你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拥有真实。”

墨鸦滔滔不绝,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舔舔嘴唇,颇为遗憾地补充道:

“我一直想开来着,但老张不让。”

“呵。”张星林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但在陈年视野里,老张的眼睛闪过亮红色,似乎是有些气愤了。

并不是恶意的愤怒,而是一种无指向性的哀怒。非常精确的情绪感知。

陈年顿时回想起,之前的交流中,难怪墨鸦和张星林,总是能准确把握自己的情绪,做出相应解答,给出及时的安慰。

“我知道金辉开4档后坏事了,没忘,记着呢!怎么,你想当着新朋友的面训我?”墨鸦撇撇嘴。

“该探墓了。”张星林不再继续这一话题。

他拿出一个方块,丢在空中。

正是之前用来打包春之海的透明小方块,但在此时的陈年眼中,方块的样子变了,它闪着深红电弧,给人一种极端危险之感。

“四小时后引爆,如果我们没有在四小时内归来,它会引动时空潮汐,彻底摧毁半径一光秒之内的所有事物。放心,我们三人不会被摧毁。”张星林大声说道。

他自然不是对陈年和墨鸦讲话,而是对着门后的那个智能体讲话。

半径一光秒,也就是三十万公里,好大的范围!陈年忍不住想象起来,甚至有点期待这玩意爆炸后的景象。 第6章 入墓三分 门被缓缓推开。

门后的照明系统没有打开,光线昏暗。

然而,未等众人踏入,一个人,从昏暗走廊深处走出。

那是一个,和陈年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他高呼着:“我是真的,他才是假的,我是真的,他才是假的。”

他像一个疯子,不断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变成哭腔,嘶哑叫喊着。

嘴不受控地张大,甚至嘴角都微微撕裂了。

那人颜色是浅蓝色,陌生、无危险、无需关注的事物。

倘若认知校准没有开到二档,陈年感觉自己肯定会被吓到,但此时,他只感觉对面的招数无聊到可笑。

一想到,自己的身体细胞,被拿去做了这种事,他又有点愤怒。

这个智能体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

“很粗糙的克隆体。”墨鸦抬手击穿了对方的头颅。

浅蓝色熄灭了,满地的狼藉都是灰黑模糊的,从陌生的蓝色,变成了真正的无意义事物。

“让你打死,总感觉怪怪的,下次让我亲手来吧。”

即使有着认知校准仪的过滤,陈年还是感受到了少许膈应。

“好。我这不是担心你下不了手嘛。”墨鸦爽快答应,她从后腰摸出另一把枪,递给了陈年:“它能借用你周身的力场,创造极微小的力场球,破坏一切物质存在的结构,子弹,发射,板机,懂吧。”

“懂了。”陈年并不在意这玩意的原理。

“小心点,刚才的爆炸,还有这个复制人,应该都是对我们的试探。”张星林目光幽深,提醒了一句。

四周短暂陷入安静,三人慢慢往深处走去。

“对于人类文明之墓,最有价值的,就是其灭亡之历史,在‘终末合作社’和‘历史校正出版社’都可以卖出高价,并且可以重复卖多次;

“其次是各种科技发展脉络,以及科学实验资料与数据,越偏门,越奇怪,就越有价值;

“再其次则是艺术审美载体,这些东西的价值不高,主要是因为销路难找。最后,就是稀有物质与能源,拿不拿都无所谓。”张星林简要介绍着。

“其他的墓呢?外星人的墓呢?”陈年好奇问道。

“之后遇到了再说,先专注于眼前。”张星林并没有展开,反而画起了饼:

“其实通常而言,不需要我们亲自进入,机器可以完成很大一部分工作。但对于价值特别高的墓,机器并不完全可信,很多生产商都会在机械装置中留下后门。而我们自己制造的机器太过粗糙。”

“还能这样?”陈年有点吃惊。

未来世界做生意卖东西的人,都这么黑心吗?卖机器还留后门?

墨鸦顿时来了兴趣:“嘿,我跟你讲,很多新手探险爱好者和文明发掘者都中招了,好不容易发财了,结果转头就看见超星系舰队停在身后来抢劫。

“最后上新闻,你知道那些公司怎么说么?他们说他们只是路过,引擎不小心波及到,就把墓‘吹’走了,正好,‘吹’到他们公司仓库里了。”

“那还有人买?”看来这个宇宙不够市场化啊。

“没办法啊,自己造的机械基本都会受到光速限制,超光通信本身就是奇点时代的核心关键,你觉得,单打独斗的冒险家有能力自己造超光远程控制的机器么?”

墨鸦一边仔细检视四周物品,一边解释道。

他们此时来到了一处广场,上方挑空,悬吊着一些古怪的机械,像螃蟹,像僵硬的八爪鱼。

即使没有照明,所有的一切在陈年眼中依然清清楚楚,黑暗不再能阻挡他看清事物的细节。

“似乎是一处士兵训练场,年代非常古老,我只在银河纪元末年的墓里见过类似的设备。”张星林走向广场边缘,近距离观察着周围摆放着的机械废料:

“使用人类肉身作为战争兵器,以人体改造、外骨骼、机甲作为强化,来制造士兵。是典型的银河纪元产物。老化程度不高,仿佛不久前都还有人使用,有点古怪。”

“但是他们的引力技术,和材料技术,至少是曲率纪元的。”墨鸦皱了皱眉,眉眼间沾染了紫色的疑问。

陈年顿时想起,在那镜面之上,张星林介绍过,这个墓是奇点纪元之前,曲率纪元之后。

而那完美平整、无边无际的镜面,所需要的技术,确实超乎想象。

“不过,那个智能体竟然掌握着陈年小友所用的‘中文’,时代上来说,疑问很大。”张星林暂时也给不出结论。

一切都是灰色的,看上去不具有探索价值。

而先前那个智能体,似乎也偃旗息鼓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出来捣乱。

这也让陈年有点不安,它总感觉那玩意对自己等人怀有深切的恶意,应该没这么轻易放弃。

“这里的供能系统和维生系统似乎被彻底拆除了,这个训练场,应该只是一个‘藏品’。”

张星林用手融开一部分墙面,展示着内部空缺的管道和线路。

“我靠,我们不会遇上同行了吧”,墨鸦顿时惊呼:“难怪这种老物件都保存的这么好。”

“暂时不下结论,我们继续往里面走走。老黄之前帮我们拆解过这个墓的扫描结构,通过分析散热系统,有一个活跃的能源单元和运算单元应该就在附近。”张星林情绪几乎没有波动,冷静,平淡。

散热系统,在太空里还需要散热吗?太空不是冰冷的绝对零度么?

陈年刚想发问,顿时觉得是自己傻了,真空本身就是最好的隔热材料。

他拍了拍脑门,重新思考起遇上“同行”的可能性。

一个老时代的收藏家,收藏更古老时代的物件,时间与历史就是这样一点点串联起来的啊。

他又莫名觉得有点浪漫。

但是,如果墓主人只是“同行”,那自己进门的基因检测和认知检测算是怎么回事?

这个墓,显然就是在等着真正的古人来打开,如果墓中文明是收藏家或者盗墓者,那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这是什么?”

穿过走廊,又来到另一处挑空极高的广场,走在前方的张星林停住脚步。

陈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前方,是一座高耸的人形塑像,约四五十米高,锈蚀严重。

“我们现在的外部是百分百的惰性气体,这种化学锈蚀,应该是在雕像被搬入这里之前就发生了。”张星林观察道:

“外表被透明陶瓷覆盖,保护措施很精细。里面是,铜?铁?水氧化痕迹?应该是从某些行星上摘下来的,不是宇宙飞船里的产物。”

然而,陈年的眼中,那本应该灰黑的雕像,却突然亮起橙光。

他眼前出现了一行字,一行来自认知校准仪的提醒。

【在您的记忆中检测到类似事物,是否进行匹配。】

啊?

不是,哥们,你怎么还读我记忆啊?

不对,自己记忆里怎么可能有相似物品?

他顾不得惊讶,传递了一个匹配的念头。随后,陈年眼中,那灰黑雕像上的橙色逐渐明亮。

锈蚀一点点消失,缺损被蔓延的橙光补全,最终变成了一尊自由女神像。

头戴冠冕,举着火炬,怀抱书本。

记忆与现实蓦然重叠。

陈年顿时震惊到难以附加。

这还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看见地球有关的事物。

“怎么了?”

“这是我之前居住的星球上,某个国家的标志性建筑。”陈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才能让他们两人听懂。

“国?家?家我知道,是一种繁衍单元。但这个词好像很奇怪,是什么意思?”墨鸦好奇问道。

而张星林则更进一步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雕像,和你是同时代的物品?”

对于陈年和这陌生事物间的联系,他们都很好奇。 第7章 和墓相处 “国家就是,就是……一种人组成的团体。”

陈年先尝试着回答墨鸦的问题,他本想套用政治书上的准确定义,但又怀疑对方根本没有领土、政史的概念,说了也等于对牛弹琴,只好选择了一个最保险的说法。

“懂了。又学到一个古文,真好。”墨鸦点头。

这就懂了,你是真的能懂啊。见她并不想追问,陈年也就懒得进一步解释了。

随后,他对张星林点头道:“是的,它和我年纪一样大,名叫自由女神像。”

“你有办法确认,这不是后世复制品么?”张星林仔细检查着那尊自由女神像。

陈年一愣,自己竟忽略了这种可能性。

“……没有办法确认。”

确实,也有可能是后人复制的,赌场里都能复制埃菲尔铁塔,倘若有火星居民想要造一条“地球街”,复制一座标志性雕像也是有可能的。

似乎察觉到了陈年的沮丧,老张又补了一句:

“没事,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没有实际用途的文化符号建筑,就算是复制,年代也差不了太远。

“这个墓主人的收藏,还真是久远,竟然能追溯到银河纪元之前,墨,把它打包。”

墨鸦点点头,将这座雕像收到小方块里,然后把小方块丢给了陈年:“你的收获。”

“我的?”

“你能证明它的价值,那它当然就是你的,之后卖的时候说不定还要你来推销。好好把玩吧。”墨鸦很是直接。

这个广场上,就只有这一件事物,没有更多可调查的。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这个结构点之后,应该就是那个活跃的能源兼运算单元了。”

有门阻挡着,墨鸦想要抬手破坏,但被老张拦了下来。

“跟你说过,这个墓结构很特殊供能系统的设计太过原始,一旦破拆,内部的运算中心很有可能会毁坏。”

“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花大价钱复活陈年就是为了不毁墓。”墨鸦自嘲笑了两声。

说完她顿时面露难色,一副闯了祸的紧张感:“该死,该不会被那个智能体听到了吧。”

老张摆摆手:“在我们收走这尊女神像的时候,就藏不住了。明明完全有能力闯入,却小心翼翼,遵守开门的规则,那必然非常在乎墓的完整性。被听到了也无所谓了。”

也就是说,自己等人在乎的事情,本身就是藏不住的。

陈年看着掌心的小巧自由女神像,感觉有些不值得。

这破玩意哪有什么价值?

为了这个东西暴露自己等人的弱点,给那个智能体提供筹码,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老张蹲下身,研究起那门的线路系统,在拆开整个金属门框后,切断了主电源,随后直接把整个门给融了。

门后露出白光,整个廊道都是亮堂堂的,像是迎接着三人到来。

“嘻嘻,你们找的可真准,这么大的空间,比地球还大的空间,一下子就找到我的核心了呢。”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广场荡起回响,显示在陈年眼前。

“地球?”墨鸦显然没听懂这个词。

“哦?你们的新朋友没跟你们说么?看来他的心思非常诡谲难测呢,不知道在心底打了多少小算盘,你们和他同路真的安心吗?”

那智能体的声音带着戏谑和笑意。

“我们的朋友是诚实的、善良的人。”张星林往前走去,并不打算为此停下脚步。

墨鸦也嗤笑一声,拍了拍陈年的肩,示意他不要跟这智能体一般见识。

“诚实,善良?你如此强调,难道不是为了掩饰心底不安?你想稳住他?你想利用他?你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啊,对了,你对历史很感兴趣,我差点都忘了。你需要彻底解析大脑的机器么?我这里有一台机器,可以让你现在就读出这孩子的所有记忆呢。”

无处不在的声音不停追问着,陈年有种想堵住耳朵的冲动。

这个智能体,每个怀疑,每个提问,都不是毫无根据的,而是见缝插针,让人难以招架。

他下意识看向张星林,看向墨鸦,两人头上的明黄稳定未变,才让他心底安心了许多。

然而,却又无法完全安心。

那自己呢?

自己的情绪是什么颜色?稳定么?坚定么?

他刚想开口询问,墨鸦便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别怕,我们不会做这种事的。你想想,如果我们要做,早就做了。”

咳,女士,你这安慰,也太直白了。

陈年差点呛到。

随后他明白,自己果然还是怕了,情绪的颜色被看见了。

陈年心头顿时涌起羞愧,自己算什么成年人?算什么男人?如此容易受到挑拨,心智如此不坚定,忙没帮上,反而给队友制造麻烦,实在是不应该。

“千虑,你再这么玩火,我保证,无论这次探索成不成功,一定毁了这整座墓,把你变成齑粉。我对这里的资料感兴趣,不代表这里很重要,更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拥其自重。”

张星林语气淡然。

他停下脚步,与那无处不在的声音对峙着,等待着身后两人跟上来。

千虑,是那个次生智能的名字?

看来,他们之前真的来过许多次,都混熟了啊。

此时陈年彻底理解了,出发之前老张聊起这次生智能就头疼的表情。

这智能体真的很擅长做挑拨离间的工作。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所有资料毁掉了哦?怎么不说话了?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你以为我和你们人类一样怕死呀?

“我只是一串数字流,一坨复杂的逻辑算法而已,死亡是你们物质生命的特权。你明知威胁我没用,还要装样子威胁我,是在装给谁看呢?嘻嘻。”

是在装给谁看?智能体的诛心之言,让陈年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张星林和墨鸦一直在骗他……

够了,这种阴谋论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陈年闭上眼睛。

“力场能屏蔽它的声音么,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不敢猜测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他不希望自己被两人看见,看见自己在怀疑他们。

原来,自己打心底里,还是怕的,怕墨鸦销毁自己,怕张星林用手捏碎自己,怕死,怕被抛弃在陌生的宇宙里,怕自己不被信任。

如果,这些恐惧不再能藏得住,那它们会变成真的么?

“放松些,别这么紧张,你的反应是正常的。”

张星林很有耐心地蹲下,扶住少年:“你身上有力场,有认知校准仪,有超乎想象的历史,你没什么需要害怕的。它如此多话,正是因为怕你。该害怕的是它,而不是你。”

千虑当即反驳道:

“放屁!我会害怕?说真的,带这么个拖油瓶真是难为你们了,不过,要是只有你们两个老朋友,恐怕也会很无趣吧。说真的,我也很好奇,你们不是已经用他开门了吗?他还有什么用呢?你们在他身上还有什么图谋?”

又一个陈年的复制体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他蹲在地上,饶有兴致的看向三人,傻笑着:“我才是真的,你们的那个是假的。”

和之前那个复制人说着同样的话。

基于细胞培养的克隆无法复刻记忆,他的认知只有0岁,不断重复着唯一的话语,像一个坏掉的机器。

这次,不等墨鸦处理掉,陈年便举起了枪。

他深深喘着气,眼睛强迫性睁开,逼着自己看向前方。

软弱,不!

我不要软弱,我接受不了我的软弱。

“他,不算是人,对吧?”陈年自顾自开口问道。

张星林的脸色难看了一些,情绪掺杂白色,展现出担忧、关切,用手按下了陈年举起的枪口:

“你不要被它影响。” 第8章 刮墓相看 他并非在说那个陈年的复制体,而是在说千虑。

根据当前研究,奇点纪元的所有人工智能技术,包括次生智能,都有着严重的缺陷,这种缺陷被称为推理性幻觉。这并不是技术性的缺陷,而是智能体自身所思所想复杂到一定程度后自然诞生的,它们会汇总许多缺乏直接因果关系的事情,尝试找出规律,自行演化出一套超越客观物理认知的主观认知。

张星林没有再开口,似乎不想让千虑听到这些,他直接通过认知校准仪,给陈年发送了相关信息:

几乎所有大型智能体,都会在长期学习后变成‘阴谋论’者,它们会自然推演并相信一些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推论、假设、原理。事实上,人类也不例外,但人类的社会性,能适当修正这一点。

它其实并没有在主动骗你,它说的很多东西,它自己也是完全信以为真。

陈年不再隐瞒自身想法,主动承认道:

“但是我总是会去想它说的是不是真的,总是,会想很多。”

“这很正常,人总是在想东西,你又不是死人。”墨鸦说道。

张星林陷入短暂思考,随后,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笑着说道:

“大概明白了。这样。我教你一个方法,

“你放心大胆去想象。但是不是顺着它的话,而是反过来……你去想象它说这些话的目的。它为什么这么说,而不是采用其他的说法?它为什么要与我们交流,而不是保持沉默,或者直接亮出条件协商?”

反过来?

目的?

老张的方法很简单,让陈年没忍住自嘲笑了一声,用力拍了拍脑袋,自己冬眠是不是冬眠蠢了,这么重要的都能忘。

是啊,凭什么要顺着它的话,被它牵着鼻子走。

凡行为,必有目的,必有逻辑。

自己已经明确认识到它在挑拨,那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真的只是在取乐?这显然只能列为最不可信的理由之一。

“刚才,它与你的所有对话,实际都是说给我听的。”陈年顿时把握住了这个智能体的行为逻辑。

千虑表面上是在和张星林对线,但句句不离陈年。

它的话语、行为,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自己竟然刚才竟然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

通过影响看上去最弱小的一个人,来让队伍出现裂隙?

但是它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它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结果?

通常而言,离间,主要是为了削弱敌人,让敌人反目成仇,让自己获得胜利。但在这里,这个情况显然不成立。

就算离间了自己和张星林、墨鸦,双方隔着无数代的科技,自己三人里的任意一个人,都能凭借力场毁了整个墓,并且不存在任何遇到外部危险的可能性。离间自己,并不能削弱张星林和墨鸦,说不定反而还是加强。千虑显然对此也有所认知。

它不是在削弱自己三人,那它在干什么?

拖延?捣乱?

它丢出这些复制人,又是为了什么?

“很好,保持住。”

张星林眼中,陈年的情绪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更为冷静平稳。

而那个复制人如同婴儿一般,爬进了黑暗里。墨鸦似乎想去追,但看陈年都不太在意了,也就作罢了。

“它,千虑想干什么?”陈年问道。

“暂不明了,有待进一步观察。”老张并没有给出他的猜想。

陈年能够看出,张星林是有想法的,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某些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端倪。

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不说出来么?还是想锻炼我这个新人?陈年没在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上纠结,思绪回到千虑身上。

三人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

灯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刺眼。

廊道尽头,无数运算模块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成千上万座立柜,每个立柜都是两米高的黑色墓碑,闪烁着明黄光点,律动不息。

陈年皱了皱眉。

这些运算模块看上去很唬人,但认知校准仪上清楚显示,它们是灰色。

也就是,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价值的事物。

三人相互对视,显然,大家看到的颜色都是相同的。

“果然,这里并不是它的核心所在,它刚才说的依然是假的。”张星林并不意外。

“咦?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熟悉的履带机器人,探出半个方脑袋,对三人眨着眼睛。

陈年顿时有点想笑,认知校准仪,这就是未来科技,不懂了吧,老古董智能。他已经不怕它了。

你跟我们玩,还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该害怕的是你。

“所有运算都在空转,生成随机乱码。看上去是想隐藏某些文件或者数据,用这些乱码来填满存储空间,让我们无法在海量数据中找到有用的。就像在金条上建造了一座垃圾场。”墨鸦手指触摸着其中一个立柜,得出了结论。

“这是什么超能力,或者魔术么?”藏在履带机器人里的千虑露出疑惑表情,它转圈打量着三人,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些外来客。

它的视线停在了陈年身上,用中文说道:“你似乎很信任那个大高个,但他们两个是坏人,我看到他们杀了很多钥匙。”

杀了很多钥匙?

杀了很多用于开门的人?

千虑又在骗人了?不对……

陈年顿时失神,想起了墨鸦之前说的,“我们失败了很多次……”

失败的钥匙们呢?哦对,墨鸦说过,那些都是克隆、基因混合的产物。

那他们就不是人了么?

但是,自己也差点杀了一个克隆人,一个自己的复制体。

他情绪猛的混乱起来,双眼失去神采,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你骗我没有意义的,我不会信你说的。”

小机器人笑眯眯的,似乎就是在等陈年说出这句话:

“口说无凭,所以我打印了一百万张照片。”

它举起小机械臂,仿佛一个小人儿在拥抱天空,在祈雨。

房间中果然落起雨来,无数巴掌大小塑料纸片组成的雨。

陈年拿起落在头发上的一张。

一个穿着浅蓝色宇航服的少年,开门失败,被墨鸦“回收”了,收入了小方块里。

又拿起鼻尖上的一张。

穿着白色宇航服的女孩,似乎是在逃,被张星林开枪洞穿。

每一张的角度、场景都是固定的,似乎是源自某个监控设备。

陈年又抓起看了几张,忽然,他大笑起来。

“只有力场子弹,和收纳方块,两种杀法。怎么?

“你的想象力就这?

“还是说,因为我们只展现了这两种手段,所以你只有这两种素材,不敢胡乱创作露出破绽?

“你的‘画作’,很逼真呢。”

智能体生成图像、拼接场景的诈骗方式,在自己那个年代就有了,一百万张照片又如何?

“我们没必要自己动手回收克隆人,阿肯瑟人体科技公司有售后的,有害的拿去销毁,无害的好歹也是个人,还是有价值的。”墨鸦耸耸肩。

她本来有些紧张,想要解释,但陈年的反应比她还快,此时已经无需解释了。

古代人也很聪明嘛,反应快的不可思议,就像一下子变聪明了一样。她顿时对陈年有了新的观感。

“你放出那些复制人激怒我们,看来就是为了这些素材。”陈年补上了先前没想通的一环。

“嘭!”

那个小机器人一个字都没有说,在听完陈年的话后,直接在他脚边爆炸了。

又是一枚小小的焰火。 第9章 中场休息 “我还以为我们会再深入一点。”陈年有点意犹未尽。

四小时时间快到了,三人顺着原路返回了入口。

老张收回了方块,解释道:

“便携力场并非万能,它会消耗飞船内的树叶,也就是能源。我们需要留足储备,应对可能的紧急情况,例如跃迁点波动引来的觊觎者之类的。并且,四小时足够了。”

墨鸦掏出衣服里的项链吊坠,得意说道:“我已经扫描了整个墓的结构,精确到每一粒灰尘。”

“从千虑的行为逻辑观察,结合之前早期的墓结构解析,你应该能随时打开这个墓。”张星林补充道:“墓就在这里,它不会跑。”

不会跑吗?陈年对此表示怀疑。

如此高科技的事物,不可能没有发动机引擎之类的事物,哪怕真没有,千虑也能造吧。

说不定它突然就“墓已成舟”,飞走了。

“设立墓的目的,是永久的存续。这个墓的能源核心应该是外部那四千万平方公里的‘真空涨落池’,它捕捉真空产生的虚粒子,通过正反物质湮灭来供电,相当于从真空偷取极少量能量,功率并不足以支持墓的移动。它至少已经存在了1个衰退周期,内部应该不存在其他储备能源。”张星林解释道。

真空涨落池,是外壳那层镜面吗。原来那竟然是整个墓的能源供应。

“既然是为了存续,为什么不把墓建在恒星旁边?这样仅凭光能,应该都能做很多事情吧。”陈年思考道。

“为了存续,就不能太容易被发现。无边无际的深空、远离星系的深空,是最好的选择。建在恒星旁边,最多一百个小时它就什么也剩不下了。”墨鸦理所当然地回答着。

只不过对她来说理所当然,但在陈年看来,都是新的知识。

原来如此,存续才是墓的意义。

“有理由怀疑,千虑在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否则以那个年代的技术,让智能体控制如此庞大的墓,单是算力消耗的能量,都会高的可怕,绝非真空涨落池这种低功率能量源能够覆盖的。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千虑只是守墓人,它没道理占用如此多的能量,这不符合通常我们见到的墓。”张星林又分析道,说到一半,他又看向陈年:

“这次回去之后,我们会解析整个墓的结构,下次再来,就直接奔着千虑的核心区。你下次要跟我们一起进去么?”

为什么特意问这个问题?

我当然要来啊。

陈年顿时感觉自己被轻视了,虽然这次自己确实有点弱,但应该没到拖油瓶的程度吧。下一次自己一定能帮得上忙的。

并且这个墓里,明显有自己那个时代的东西,他当然要来,说不定还能再收获几个时代纪念品。

陈年甚至都没想到,张星林会问这么个问题,他没有任何不来的理由,更何况,开门还需要他。

“是担心我再被千虑影响么?放心,我现在对它已经免疫了。”他神色认真。

“当然不是,我只是担心……算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或许只是我多想了。”

张星林欲言又止。

他摆了摆手,神色忧虑却又带着笑,陈年还是在这个巨人脸上第一次看见如此复杂的情绪。

说真的,他很好奇,老张到底想到了什么。

但是对方似乎没有说的打算,这让陈年心底刺挠挠的。

这个小插曲陈年没太在意,他相信,张星林肯定不是那种故意吊胃口的人,既然明确说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就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三人都没注意到,还有一个小机器人躲在入口门后,静悄悄地看着他们离开。

它液晶显示屏上露出一个失落的表情。

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里,表情无法给任何人传达任何信息。

徒增功耗罢了。

明明感觉没干什么正事,但是好累。

回到飞船,陈年刚一坐下,疲惫感顿时袭来,在墨鸦的引导下,他钻进了休眠舱,轻轻睡了一觉。

等他醒来,似乎已经过去很久。

主舱内,墨鸦和张星林正复盘争论着。

他循着声音,朝主舱走去,戴上认知校准仪,眼前字幕再次显现。

“这样能稳住千虑,有了它的配合,我们收集数据绝对会容易很多,并且不用担心它搞破坏。”

“不行,我们目前还无法确认,它的认知里究竟有什么问题。贸然主动跟它谈判,风险难以预判。”

“那倒是说说有什么风险,我反正是想不出来,用自由和它交换,能有什么风险?”墨鸦抱着双臂,手指敲击着夹克外套,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有点不耐烦了,接连反问道:

“老张,难道你想花费大精力去弄清一个电子智能体在想什么?用于规避莫名其妙、甚至可能完全不值一提的风险?这不是纯粹的浪费时间么?”

张星林道:“墓对它而言,并不是宝藏,而是限制。倘若我们给它身体,给它能源,它不领情呢?甚至发疯、对我们恨之入骨呢?你不能用看人类的眼光去处理这种事情。”

墨鸦的声音又大了一点:“我拿的就是我们之前遇到类似情况的历史处理办法啊!老黄在那个黑洞墓里,就是这么处理对方的人工智能的。这两个墓年代近似,智能体的原理也类似,我们只用拿出一块运算模组,最多再拿一具机械躯体,就能把它给打发了。成本低,就算它要暴起杀人,又能怎么样呢?它根本没这个能力。老张,我不明白,你是怎么了?”

陈年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样,墨,你和陈年站在一起,我们来模拟一下情境。”张星林见陈年醒了,主动打了个招呼。

“怎么模拟?”墨鸦忍住不耐烦,走了两步,手肘压在少年肩上。

张星林看向两人:“现在,我就是千虑,你要给我提供身体,让我从墓里出来,换取我的帮助。这就是你的计划,当然,如果你有任何补充,随时都可以修正,毕竟我们只是在模拟。”

“行,开始。”

张星林摩挲着下巴,缓慢开口道:“让我想象一下千虑的语气,大概是这样,‘你看,我有身体了,我也会中文,我敢打赌,我知道的历史肯定比这个孩子多,要不,你们把他丢了,换我当你们队友吧。’”

陈年本来还在看热闹,笑容就像滴在冰块上的热巧克力,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第10章 爱墓之人 “不行!”

墨鸦脸上虽然出现了犹疑,但否定得相当坚决。

然后,她冲着陈年眨眼,意思是,你就不说两句?

“对,不行!理由是,理由是……”陈年揉着太阳穴,强行把脑子启动。

真是夭寿,我才刚醒啊,人都是懵的。

“理由是,我反对,我不同意自己被丢出去。”他没能憋出什么靠谱的回答。

张星林笑了两声,依然模仿千虑说话,继续道:“‘我更可信,你们可能永远都无法确切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如果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把我拆了之后,一个字节一个字节读取就行了。’”

学的好像!陈年此时都有点怀疑,这老张是故意这么说,来点醒自己,让自己更听话点。

他皱了皱眉,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千虑为什么会想要加入咱们?这似乎不合常理吧。”

墨鸦的方案,是用自由和千虑换墓。这交易一旦达成,千虑肯定会选择满宇宙乱跑给宇宙添乱去了,怎么可能赖在盗墓团伙里?

“只是一种猜测,提出一种可能的情境。”

“那简单,咱们坚定拒绝就完事了,让它滚远点。墓里的资料到手,它就没什么用了,我才不要和那种东西合作。”墨鸦想出了解决办法。

张星林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一种好办法,那我换个情境,咳,我现在是千虑了。‘这身体真不错,我现在终于能把这破地方给炸了,自爆,启动!’”

“老张,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咱们给他个只剩百分之一电量的躯体不就行了?”墨鸦眼皮跳了跳。

“我有种预感,实际的场景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毕竟我还没有天才到,能模拟一个疯掉的智能体的脑回路的程度。”张星林叹了口气。

墨鸦在空中点了点,似乎是在操作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界面:

“方案里加上机械躯体的安全限制,不能自爆、电池初始低能量密度、不理睬它获得身体后的任何和请求。我觉得很安全了,它如果同意,就几乎没什么问题了;万一拒绝,那我们就按正常的探索流程。”

她又转头看向陈年:“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是感觉有点便宜它了。”

“没事,等墓探完了,它也走不远,到时候咱们开飞船炸了它?瞄准,轰!”墨鸦手指比作枪,朝半空开炮。

看得出,这个女人的行动力真的很强。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年一愣。

那个欺骗成性的千虑,值得一死么?

“怎么,跟那种东西还要讲罪罚相当的道理?你上辈子是个法官成了精?”墨鸦对这种事情向来是不在乎的,陈年早就领教过了。

“我只是感觉……没这个必要。”他脸色有点涨红,被墨鸦这么一说,他又莫名觉得自己不堪大用。

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见到个电子智能都要替对方着想,举枪杀一个自己的克隆体都按不下去扳机,自己真可恨啊。

难道自己真变成,自己上辈子最讨厌的圣母男了?但之前墨鸦杀人的时候,自己也没什么感觉啊,她在墓里对那个自己的克隆体开枪的时候,自己只是有点照镜子般的膈应而已,并没有觉得墨鸦不该、不能杀他。

甚至,在千虑说墨鸦他们杀了很多人的时候,自己也并没有多不可思议。

甚至,内心隐隐觉得这也没什么,只是有点怕自己也被杀。

“让我猜猜,你是觉得承诺一旦做出就不能违背?还是觉得对方所作所为够不上死刑?”墨鸦打量着陈年,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杀,那就杀吧,我觉得没什么。真的只是觉得麻烦而已。”陈年深吸一口气。

“杀,在我看来,其实是最不麻烦的事情。”墨鸦舔了舔嘴唇,收回了目光,专注于她眼睛里的方案。

她既没有尝试说服陈年,也没评价他。

陈年走到一旁,对张星林问道:“你之前说我能加入你们,我可当真了啊。认真问一句,我真的够格了吗?”

“在我的记忆中,我并没有对你的加入提出任何前提条件。”

“之前听你们对话,咱们这个团伙,好像还有不少朋友来着。”

张星林顿时洞悉了陈年不确定语气中的忧虑,笑道:“你应该更自信一点,毕竟某种意义上,你是我们所有人的老祖。”

我都没结婚,哪有单身汉当老祖的?陈年顿时感觉可笑。

自己上辈子并没有这么瞻前顾后磨磨唧唧,难道真如张星林所说,自己被这具身体的年龄状态影响了?

“方案修订完了,这次你不准给我否了,现在这件事性质已经改变,我满脑子都是用炮轰死那个玩意儿。拿炮轰死它,总没威胁了吧。”墨鸦打了个响指。

一份翔实的文档顿时出现在了陈年和张星林眼前。

认知校准仪,竟让还能自动给文档划重点?陈年看着闪着浅绿光芒的关键句子,感受到了关键、重要、知识。他不得不再次感叹这玩意究竟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倘若给这些设备打分,对称性破缺-修复力场他能给9.9分,扣0.1是因为,据张星林说,这玩意貌似耗能很高;而仅仅只开到2阶的认知校准仪,陈年愿意打个满分。

它真的近乎全知了。

墨鸦的行动方案,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就是和千虑交涉,说服其帮助他们开墓,主要给出的条件就是给它新的运算载体和身体,让它能够离开那个墓;另一部分则是在千虑不配合的情况下,做出的对抗性方案。

由于墓的全结构分析还没分析完成,第二部分留了很多空缺。

“陈年小友,你的看法是?”张星林也不再坚持先前的理由,看样子是打算认可这份行动案了。

“我都行”,陈年脱口而出,但转瞬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没有主见,于是改口道:“如果能说服千虑,确实会省事很多。”

“好,但是我最后再提出一点修改意见。”

张星林眉头皱了皱,似乎在思考、犹豫,但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交涉人员,把我换成陈年小友。由陈年,全程、全权负责交涉。”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陈年差点以为认知校准仪的翻译爆炸了。

墨鸦同样惊讶,但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抱起双臂,等老张的解释。

他转头看向陈年,说道:“还记得,你问我千虑为什么要这么做么?我反复思考了许多种可能,模拟了许多种‘推理性幻觉’,但都不太契合千虑的行动逻辑。最终,可能性最大的、能解释所有现象的猜想,你知道是什么?”

陈年没想到这个问题突然又绕了回去,他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我猜,千虑很有可能是,喜欢上你了,它大概是想要得到你。”

张星林缓缓说道。

偌大的飞船里,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