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惕龙诀》 第1章 破庙与少年 大郇,祁州城。

远方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在城西边那座鲜有人涉足的破庙里,有一位少年正躺在草席上熟睡着。

据说,在春秋战役之前,庙中原本供奉的是一尊送子观音,每逢佳节庙中香火总是连绵不断,后来因为大郇王朝的甲士一路长驱直入,导致原本好端端的寺庙在一夜之间悉数尽毁,而寺中大小和尚也在那一夜之后不知去了何处。

故此,直至春秋战役结束,这座寺庙依保存着原本的破败景象,至今未曾有人前来修复。

冷风从门窗的缝隙钻入庙中,引得草席上的少年打了个寒颤,他伸出一只手,试图将自己身上退去的棉被重新盖好,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探索,都寻不到棉被的踪迹。

在草席上辗转反侧许久之后,少年最终还是被透骨的寒意所打败,起身揉了揉自己尚且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身上棉被不是因为自己睡觉打把势,被自己踹开的,而是被身侧朋友抢走的。

原来少年身侧躺了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小乞儿,二人共用一张草席,对方身上原本是盖着被褥的,抢少年棉被的原因自然也不是为了避寒。

少年略显无奈的看着自己身侧的小乞儿,见对方在睡梦中将自己身上的棉被团成一个圆柱形,牢牢抱在怀中,随着下半身有规则的抽动,脸上也渐渐露出一抹浅笑。

想必定是在梦中做了一出将军骑马的戏码。

毕竟是十七八的年纪,做春梦也算是情有所愿,少年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穿好衣物与鞋履,走出破庙后,坐在台阶上,发起了呆。

少年姓郑,单名一个怀字,原本有一个很美满的家庭,父母在城中经营着一间油铺,但在永寿十四年,一个很平常的夜晚里,一把仿佛烧不尽的大火,让尚且九岁的小郑怀失去了双亲。

少年至今仍然记得,是自己母亲不顾一切,将自己用力从自家二楼抛出,索性自己被他人接住,这才换来了一条性命。

他也始终忘不掉,当自己被那些大人们带离了火场,再次抬头看去时,已是被火焰笼罩了全身的母亲,对他声嘶力竭喊出了三个字:“活下去。”

活下去.....这看上去是很简单的三个字,可对于一个九岁少年来说,却比登天还要艰难。

自家铺子连同住所一同化为乌有,曾经那些邻居也对小郑怀视而不见,甚至人群中更是穿出了流言蜚语,说少年是天煞孤星,这才引来大火,烧死了自己父母。

于是郑怀便从一位人见人爱的好孩子,逐渐沦为了城中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更是因为找不到赚钱的营生,一度饿昏在街巷中。

好在他在自己人生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们,其中对自己帮助最大的就是抢自己被褥的那位小乞儿。

小乞儿的身世与郑怀不同,他原本便是一个孤儿,无人知道他是哪年哪天哪月生人,只知他是被一位老乞丐从城外捡来的,从小在乞丐窝里长大。

老乞丐一直想给他起个名字,可惜没什么文化,又觉得找人起名是浪费铜板的勾当,索性看到小乞儿从小便对小米粥爱不释手,所以老乞丐便给他起了一个小米的名字。

可惜自古以来,便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老乞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朝着南方,咽了气。

也是后来,在一次睡前的闲谈中,郑怀才从小米口中得知,老乞丐姓姜,其实是江南道的人,因为春秋战役的缘故,这才带着家人一路北上躲避战乱,可惜家人在路上要么是病死,要么是被军队冲散,最终只剩老乞丐一人漂泊到了祁州城。

春秋战役之后,因为南北习俗的差异,再加上浓浓的思乡之情,老乞丐本想着在死之前落叶归根,奈何刚走出祁州城就捡到了小米。

大概是漂泊了半生的缘故,老乞丐一见到尚且是襁褓中的小米,便有了共情,这才选择返回祁州城,将婴孩抚养成人,直至自己油尽灯枯。

也是那天郑怀从小米口中知晓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生之年可以去江南道,替老乞丐看一眼心心念念的故乡。

换小米的原话就是:

“老姜头窝囊了一辈子,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儿”

郑怀深知小米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是个只会满嘴胡言乱语的小乞儿,但骨子里却是一个重情重义,爱打抱不平的少年郎。

不然对方也不会在自己饿到昏厥之时,将身上唯一的半张面饼掰成块,一点点喂到自己嘴里。

那天躺在草席上,听着小米对自己讲出的心愿,郑怀虽然口头上的附和了一句,说俩人是过了命的兄弟,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帮兄弟满足这份心愿。

可少年心里最是清楚,自己加小米能在这祁州城有立足之地,就已是一件幸事。

而要想远赴山河之隔的江南道,恐怕也仅是想想罢了。

朝阳由东盘升,充满暖意的阳光渐渐洒满大地,郑怀略显慵懒的伸了伸懒腰,起身来到寺中院落,他闭眼宁神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在一呼一吸间缓缓抬起双手,在自己胸前团出一个浑圆,并跟随着脑海中所浮现的画面,有规则的团着圆,就仿佛少年怀中正抱着一颗大西瓜,只有他本人才能看得到,摸得到一样。

也只有少年本人感觉的到,不知从何时起,每当自己运起这门功法,总会感觉到有数股气流,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五脏六腑之间乱窜。

少年曾试图控制住这些气流,试图将他们归纳于一处,可最终还是失败了,并且受到了极强的反噬,呕出汩汩鲜血。

从那时起郑怀便断了控制气流的念头,每次运起功法,也只是默默忍受着体内所反馈的疼痛,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忍受时间也从开始的一息,变成了一盏茶,直至今日的一须臾。

同时少年也明显感觉到,随着日积月累的叠加,体内气流也在逐渐壮大,仿佛涓涓小溪逐渐成长为了奔涌江河。

虽然郑怀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所修炼的这门功法有何用处,自己体内乱窜的气流又为何物,但他能明显感觉的到这门功法对自己是有益的,尤其是近些时日,每次运气调息之后,总是会感受到一股大汗淋漓的爽快,自己身子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于是少年便在心中安慰自己,虽说自己这辈子可能没什么希望,成为什么江湖豪侠,但练功强健体魄,延年益寿总归也不是一件坏事。

而要说起这门功法,其实并不是什么名门功法,更不是什么绝世武功。

十三岁时,郑怀正与小米在午后的街上晒太阳,迎面却走来了一个比小米还要像乞丐的男子,眼神如看见猎物的豺狼,直勾勾看着自己身侧的两张糖饼。

起初两人并没有太过在意对方,直至对方主动从裤裆里掏出了数本书册说道:

“我看二位骨骼惊奇,必是练武的好苗子,刚好我这里有数本,千金难买的武功秘籍,用两张糖饼就能换....”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小米便开始跳脚骂娘,将对方的十八辈祖宗统统问候了一遍。

郑怀打量了一眼男子,见对方面露囧态后,拽了拽小米的衣角,示意冷静一下,自己直接起身来到那名男子面前微笑道:

“半张饼,换一本秘籍,而且这一本只能是我自己挑。”

那男子听闻面色一滞,缓了半天才说道:“一张饼。”

郑怀不改声色道:“半张!就半张!多了没有!”

男子见郑怀态度果决,于是便强咬着牙龈同意了下来。

十三岁的郑怀得意笑着,显然他对自己的‘讨价还价’极其满意,最终用半张糖饼在男子手中换来了一本无名功法。

而之所以选择这本秘籍,是因为这是唯一一本有图有画的秘籍,也是少年唯一一本能看懂得秘籍。

郑怀并不是识字,只是识字的范围很小,识字的能力有限,这就导致了很多东西,他只能读取一半,就例如男子出示的秘籍,其中有一本叫什么来,什么掌的。

但一些在生活中,经常会说到的词语,少年必然是认得的,例如梦蝶阁。

至于什么是梦蝶阁呢?这说的自然是祁州城内,最大的那家青楼名字。

少年翻阅着手中所捧的无名功法,心里觉得总要给这本秘籍取个名字才是,与小米商量了许久后,得出了许多名字,但没有一个是自己所满意的。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拿在手中那本秘籍,约正常书本一半的大小,封面又呈浅浅黄色。

于是乎,郑怀与小米一拍即合,就暂且称这本秘籍为小黄书吧。 第2章 中年道人 此时虽说太阳已有高挂穹顶的势头,但时辰尚早,躺在草席上的小米,还在做他的清梦,迟迟未能醒来。

寺庙院落中,郑怀正按照自己记忆所示,分毫不差的修炼着功法。

这是他独自钻研‘小黄书’的第五个年头,早已不需要拿着书册去专研,一切图画也早已如刀刻斧凿般,牢记于少年心中。

待到额头开始渗出丝丝细密汗珠,郑怀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顿时感觉神清气爽了不少。

稍稍侧头便看到,在寺院院落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约么是自己练功出神,这才未能察觉对方。

来者是一名中年道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素洁道袍上打满了各式各样的补丁,一根筷子束起了如稻草般杂乱的头发,丝毫没有半点那些市井相传中,道人该有的仙风道骨。

如若不是因为对方身后背负着一柄,样式精美的古朴桃木剑,彰显着原本的身份,定会被小米认为,这位乃是自己若干丐帮兄弟中的一位,只是穿着相较于自己,讲究了一些而已。

郑怀踮起脚尖,快步来到中年道人面前,用一双极好看的杏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对方,像极了那些行走于街上的泼皮无赖,突兀瞧见美丽女子时的神态。

就这样少年绕着道人反复转了数圈之后,这才笑道:

“我说你个梁瞎子,许久不见,没少长秋膘啊,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又去哪个大户人家坑蒙拐骗了?”

中年道人笑而不语,默默从肩上卸下一个淡蓝色蜀锦包裹,将其塞到了对方手里。

郑怀微微挑眉,他本以为自己接过的是什么不义之财,但在手中掂量一二便察觉道不对,按理来说黄白之物,不应该这么轻巧才是,万般好奇之下扯开包裹一角,顿时感觉到香味扑鼻。

不由得默默吞咽了几口口水,高呼出声:

“烧鸡?!”

随即便对中年道人竖起了一个大拇哥:

“道爷,够意思。”

言罢,郑怀便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拽着中年道人朝破庙走去,二人刚一进门,还没等郑怀将包裹置于木桌之上,上一刻还是熟睡中的小米,下一刻便一个踉跄起身,将鞋履晾在一旁,光着脚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一条长椅之上。

郑怀最是知道,这位与自己患难与共多年的兄弟,向来都是这幅作态,尤其是小米的鼻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得,有的时候比狗鼻子都要灵光。

走到大街小巷里,哪怕有数道墙的阻隔,但他也可以仅凭闻一丝味道,推断出这户人家今晚要吃些什么。

对此,郑怀也只能用天赋异禀来解释。

见对方一手托于胸前,另一只手竖起两根拇指,对自己做出了一个扒饭动作。

郑怀会意哈哈笑道:“没打算背着你吃独食,梁瞎子刚刚带回的烧鸡,正好可以好好犒劳你的五脏庙。”

听闻此处,小米这才发现,郑怀身后还站着一位中年道人,顿时便想起了往些时日里,自己与郑怀一同戏弄道人的时光,更是险些将对方送进了城中刘寡妇的闺房,不由得偷偷捂脸笑出了声。

——

将近一旬的游历时光,中年道人可谓是踏遍了古北道三州,他一边看着二人如狼吞虎咽般,吃着自己所带回来的吃食,一边滔滔不绝唠叨着自己一路所见,所听而来的趣闻。

从各州的山河壮阔,一直讲到各县的民生百姓,情到深处时,偶尔也会附上一句文邹邹的酸诗。

而郑怀和小米向来对这些无感,也全当是中年到人在发牢骚,自己只需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尤其是对小米而言,作为一个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小民来说,天大的道理,都不如一顿饱饭来的实惠。

你要是与他谈经论道,几乎与对牛弹琴无异,甚至会时不时放个响屁,就当自己在回应了。

但你要是给他一根鸡腿,这小子转头就能给你磕个响头,叫声爷。

这辈子,就算死的不光彩,但也要当一个饱死鬼,这便是小米认得道理。

二人本就是青壮的小伙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两只烧鸡在顷刻间便变成了一堆骨头渣,就连包裹里数张已如砖石般坚硬的面饼也没放过,一股脑儿的塞进嘴里,伴着一碗清水直接送入腹中。

看着满桌的狼藉,郑怀十分满意的拍了拍自己肚皮,大概是觉得一直把中年道人晾在一旁,有失礼貌,便开始搭话道:

“梁瞎子,你刚刚说这古北道来了一个什么什么史?”

“黜置史。”

郑怀看了看小米,见对方同样没有头绪,好奇问道:

“这名字听起来,是个大官?”

中年道人,本想用品级来解释黜置史到底是个多大的官,但随即一想,这么说恐怕只会多费口舌,于是便解释道:

“是比一州知州还要大的官。”

听到这么解释,郑怀顿时来了精神,人生十数载,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居然有比知州还大的官。

而同样,位于同一张木桌上的小米,此时也开始了联想,如果说一州知州顿顿都能吃上烧鸡,那这个比知州还要大的官,顿顿都吃些什么呢?

思索了许久之后,小米这才得出了一个两只烧鸡的答案,并觉得自己用烧鸡,论为官品级的做法,真是一个天才才能想出的点子。

三人在破庙里简短叙旧之后,郑怀便率先走出寺庙,穿街过巷,来到城中集市上。

在市集的最东面,有一间父女二人共同打点的小酒铺,每逢月初就会有人,与酒铺老东家签好契约,明确规定酒品送抵的日期与数量,而郑怀要做的,便是将这些预定好的酒水,用小推车送至各个大小酒楼与青楼。

因为不少商家,选择过了晌午才开门营业的缘故,所以酒铺并不急于送货,那名年少时曾中过秀才的老东家,也仅是要求郑怀在午时之后到即可。

这看虽然看上去十分合理,更有不少百姓觉得酒铺东家,是一个颇有人情味的东家,但只有郑怀自己知道,其实这位老东家吝啬的厉害,之所以每次让他干半天的活计,是因为这样老东家只需付给他半天的工钱。

而但凡自己晚于午时抵达酒铺,哪怕一刻钟,自己也要被克扣去五文钱的工钱。

所以每次郑怀都是宁可早到,盯着石子发呆,也不敢晚到一刻,丢了工钱,毕竟自己一个月满打满算下来,才赚八十文。

而在这个一张糖饼都要一文钱的年代,被突兀扣除五文钱,无疑是要了郑怀的命。

换小米的话就是天天任劳任怨,到头来还要受窝囊气,还不如要饭自在。

虽然说小米未曾读过书,大字也不识一个,不会说那些晦涩难懂的言语,但好在言语直白,好在一直见血,让郑怀只能在心中默认,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

同时郑怀更是知道,如果他就这样跟着小米,一同在街头要饭的话,哥俩这辈子都不会有出路,毕竟老天爷不会无缘无故的下馅饼,更不会下铜板。

所以郑怀不得不好好珍惜,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挣钱门路。

有了足够多的钱才会有出路,有了出路才会有活下去的希望,至少十八岁的郑怀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