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竹》 第1章 桂子刚到医院的时候,望着铁门前排站着的一群喃喃自语的病人,有种面对丧尸的感觉。他们把手伸出铁门外,念叨着同样的一句话:给我一根烟吧!

惊得桂子往后退了三步,手里叼着的香烟不慎落了灰,一截裸露出来的火苗在卷纸上烧得通红。病人们死死盯着他手里所剩无几的烟头,眼球里蔓延出的红色火光一瞬间齐刷刷亮了。封闭楼道的昏暗被一阵火光划破,迅速在铁门面前蔓延。

桂子谨慎看向旁边紧锁的监理室,一群年轻靓丽的美女盘腿坐在办公桌上玩着手机,窗口一道金黄色的光线渗透进来,直直挡在监理室里的另外一道不锈钢石板门框前。

愣神之际铁门前的手伸出来拽住桂子的烟头,用力一缩就突然不见踪迹,而后在铁门内的阴深走道里冒出火光。病人们屈体窝成一团,蹲在走道上狠狠抽着截胡的半截二手烟。一众猕猴桃般的脑袋里掺杂了几个大光头,烟头上的火光映在头皮上冒出光芒,而后逐渐消隐、退却。

待一丝若有若无的烟丝消散,一截卷纸包裹的海绵被扔到铁门前的暗绿色瓷砖上,整整齐齐出现海绵的截面。

桂子朝地板上望去,一排零乱的齐头熄灭的烟头在地板上凝聚成难以想象的图案。瓷砖上有些如刀刻的划痕,内部的陶土裸露出来深灰色质地,一团杂乱的水泥透过铁门内部走廊里传导的微茫写得十分古拙。

他当然不是第一个到这里上班的医生。

准确地说,他是第一天来这里上班的新医生。一身白大褂梳理得整整齐齐,从肩部一路顺势披到脚踝,上身齐胸部有一个小型口袋。他在里边放了一本小笔记本,一支笔和一块纯白色的手绢,上面绣了一棵竹子。齐腰的两侧各有一个口袋,左侧口袋揣了一包卫生纸,右侧口袋放了他的工作牌。

轻轻敲了一下监理室的门,他从门口走入,一排护士紧接着站起。他从右边口袋抽出牌子夹在右胸前,礼貌朝她们打招呼。

你好,我叫刘金桂!日后请多多指教!你们可以叫我桂子。

伸出右手去挨个致礼。

为首的护士长脸上有许多疙瘩,毛孔倒不凸显,额头上有浅浅的“三”字纹,下巴底下浅浅突出一道凹陷进去的线条。她从椅子上坐起,一顶护士帽压在乌黑的秀发,鬓角显出几根杂乱的发丝,一副银色不锈钢质地的眼镜框闪闪发光。她从左兜抽出自己的手,而后用右手轻轻握住。

你好,我叫袁爱竹。是这里的护士长。你可以叫我竹子。

其余护士紧盯着桂子的脸。一张国字型的脸庞上有一副高高隆起的鼻子,鼻头硕大,鼻孔深而窄,眼睛倒也方正,一头短刺球发型,干脆利落。

末尾的两位护士窃窃私语:可惜个子矮了一些。

一阵风从窗口飘进,顺势往北冲向监理室内部的铁门,而后撞了南墙朝东边蔓延,将话语顺势交到桂子耳朵里。桂子的脸色变得不自然了,白皙的面庞上涌现血色,憋成了赤红的大铁球,泛着与烟头同相的光线。

竹子也感到尴尬,朝末尾瞥了两眼,羞得二人闭口不敢说话。

在二人面面相觑的时候,桂子已经走到她们面前,伸了手坦白:你好,我叫李金桂,身高163厘米,很高兴认识你们。

一人羞怯得瓜子脸上挂了汗液,从额头上缓缓滴落,如一颗晶莹的露珠在叶片端头垂落,嘴角不禁收敛,眼神避讳着直视,却正好有些扭捏的神情。

你好,我叫梅子。

梅子的头发梳理得整齐,鬓角处梳成完整的发髻顺势刮到耳后,精致的月字琼鼻上渗出几颗汗水,下巴光洁如夜里的月亮,白皙光滑的皮肤在科室里透出几分晶莹剔透的风骨。

待梅子做了介绍,旁边的杏子借坡下驴,干脆利落补了一句:我叫杏子。

手刚搭上就直接收回。

初次见面的尴尬在几人相处之时十分明显,窗口的风不断撩拨着几人的心事,桂子便望向走廊处的大铁门,上面的红色锈迹穿过绿色油漆攀爬至顶端,皆有伸出的几双手顺势把腐朽不堪的表皮剥落,蹭在条纹状的病服上。

一个光头脑袋恰好望了过来,一双水灵的眼珠子借着光线荡漾出了水韵,莹莹好似两颗水晶,秀气得不似男子,眉宇间却潜藏英俊之气。

桂子和竹子没有打开话题,梅子却是眼尖一眼察觉了氛围,指着那名男子说到,他叫良民!

良民?桂子有些意外。

对,良民。

梅子显然意识到语言间隙里夹杂的民族情绪,有些难以掩饰的羞愧感,一下子延心脏攀爬到了脸上。

竹子借机打开了话题:良民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听说遇到了什么事情遭学生打了,待送入院时已有些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等到家人发现的时候已难以控制,只得在这里长期住院了。

桂子显然还是年轻,一下子抓住措辞里的破绽,惊讶问了一句:控制?

竹子却不答了,心里只重复一句话,他还是太年轻了。

桂子的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谨慎多望了几眼,忙问了自己的工位,坐在电脑前查询病例。脑子里不断重复着乱成一团的思绪,好像母亲编织毛衣时候扯成一团的毛线,不停翻滚旋转,又好似锅里烧开的水,咕噜咕噜不断在心脏内部冒出泡沫,一阵一阵得冲击了他的个人情绪。

他学医的五年就已立志成为名医,尤其牢记了治病救人的职责,早已刻骨铭心。如今听到这个词汇,好似回到大学的辩论赛。

对方辩手问:“请问你当医生的职责是什么?”

桂子:“治病救人。”

问:“你以为你能救下所有人?”

答:“即便不能,竭尽能力。”

问:“如若不能?”

一片寂静,长长的严肃过后,他抬起威严的国字脸,眉间透出一道英俊之气,好似身后有千军万马,好似站在疫情上的战场,身后便是白衣大军。

答:“潜心修学,竭尽所能,如若不能...”

话还未敲定,他便陷入长长的沉思,眼睛前方的视野逐渐模糊,一段往事缓缓飘到脑海里,而后躯体颤抖,一道泪液从眼角滑落,划过修长的脸颊一路走到下巴处,一滴一滴落在皮鞋上。

主持辩论赛的老师察觉情绪不妙,急忙打断,宣布结束。却从主持台走下来,用一只厚实的手掌轻轻拍他的肩膀,话语带着一丝成熟男性该有的磁性,像录放机上播放的黑胶唱片,滋滋啦啦划出沉稳而低沉的长长叹息。

“珍惜眼前吧。”

老师的声音有如民谣音乐里的烟嗓,一开口便带着丰富的沧桑感,像戈壁滩内追逐的羚羊纵身跳过峡谷时候沉沉的闭气,稳健的脚力却借助身体的轻盈如释重负。

他恍若站在万里黄土的高原,四野里唯一的绿洲上生活着仅存的小白杨,在风尘滚滚中白皙如薛仁贵的白袍,一匹疆马从旁驰过,卷起来滚滚烟沙。

科室的窗口刮进一道风。

桂子忽然从幻境中醒来,才知道是坐在了铺深绿色瓷砖的监理室内。一道凉气冲着脸吹拂,几颗汗液串成一条落在大白褂上,印出水渍。

定了定神,而后从左胸前的口袋掏出笔记本和签字笔,快速在纸张上面翻找笔记,在一句“潜心修学,竭尽所能,如若不能”后边补了一个词,“受困终身”。

紧接着回头望了梅子,问道:“病房怎么进去?”

竹子惊讶地看他一眼,有些不可思议:“你竟然要直接进去?很多老专家老教授都不敢随便就进出,倒是怕有去无回!”

桂子收好了笔,揣进左胸口袋,竹子却硬要他把随身物品都留下。

“以防万一!”

额头上开始堆积热气,西下的阳光从一侧以红色姿态烧进科室,正好衬在他的大白褂上。一层一层的云片如饺子翻滚在沸腾的热水当中,重重叠叠累积成不同的团体,如沙漠绿洲里成片的小白杨,依稀的叶片隔着灰尘、烟沙脉络相连,远近相宜的尺度创造了深邃的画面质感。

此时的红色光线却正好腾出火苗,一下子烧在他的右手上,手掌开始抖动,他只觉得疼,却丝毫不理解内心深处翻涌的血气此时与阳光共鸣。

《阳光普照》四个黑字的书法作品挂在科室的西墙上,正在覆盖在火光之中,吸引着他仔细端详。

一股匪气和一道江湖气从书法作品中透露出来难以撼动的文化质感,上边的题签落款之人叫廖恒河。三个小字写得格外用劲,好像刀子崭进石头里凿出来的刻字,一股刚劲的沧桑感透过歪歪捏捏的字形结构传导来一股恨意,好像本来就有钻心的疼痛,或者急于割舍的情感。

四个字都带有篆书的意境,却令他隐隐有些不安。

他追问:为什么不是“悬壶济世”?

科室里突然就静了,只有北边墙面上一面挂钟上秒针的弹跳声。 第2章 桂子生在大西北黄沙漫天的戈壁滩深处,那里有唯一的一片绿洲,绿洲上种植了成片的白杨树,在黄色的氛围里十分养眼。

白杨树的气口特别粗大,如人的眼珠子,一排排齐刷刷盯住你的脖颈。有人便造谣,宣称这里是上古战场,牺牲无数将士换来长满眼睛的“百目鬼“。桂子却否认,说是薛仁贵再世。

关于“百目鬼”与薛仁贵的争辩因此展开,村子中的烟沙从此笼罩在阴郁的文化氛围里。

戈壁滩的粮食本来紧缺,即便绿洲也难以供应充足,人们便索性交换粮食,由农村集体经济合作社进行利弊权衡,村委干部发挥了重要作用。

可偏偏村庄搬迁的消息一时挥之不去,村民早已怨声载道,不愿落于此地长期生根发芽,谋划更加宽阔繁华的现代都市,尤其是新兴崛起的东部城市。

村长索性在集体之间游说,道是要发挥集体的力量造福社会,却偏有人反对,指着村长鼻子骨不停谩骂。唾沫如水花不断喷涌,一时让村长看得晕头转向,惊以为水系喷薄,直至言语如雷声灌耳。唾沫星子溅在村长脸上把汗液串成线,顺势滴在黄色土地上形成一片极小的滩涂,才觉知是遭了诋毁。

桂子的母亲不爱与人争论,但偏偏个性耿直,见了不平就要拔刀相助,索性上了门前与她对仗。

那人却叉着腰,将丝巾套在脑袋上,披了一件红绿色碎花大褂走出门来,对着桂母乱吼。

桂母却是干净利落,耳际整理过的发髻以优美的弧线穿过,顺着耳根顺势吹落,额头上却是透着缝的“空气刘海”,一身的素白色棉衣紧紧修饰了身体曲线。她扬了扬脸,一张逡黑的脸瓜子上有一丝秀气,小臂上还套着水袖,指着白杨零开口:“你看看,如果没有这些白杨树,我们这片绿洲还怎么生活?”

妇女自然不愿轻易落得下风,走到桂母面前仰着头瞪她,手指却贴着脖颈,“我这后脑勺和脖颈都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显然,她是话里有话,直指了白杨林的粗大气孔制造了谣言,借助人言可畏推动某些情绪。只是没有想到桂子会介入进来,也未曾想桂母竟有些“护犊子”。

可是这些“犊子”似乎才是保护绿洲的重点,或者,她们本身就是犊子。

桂母脸色有些挂不住,语气越来越凶,面色愈发难看。

妇女却是激将道:“你要愿意你就继续住在这里,反正我是不愿意!”

桂子站在一旁急得脸红,望着争吵的两人无所适从,只好蹲在一旁仰望,看一眼争吵,再看一眼白杨林,实在思索不出,这莹白的树木怎么反而成了东倭文化的部分了。

心里一着急,只好想法子派遣,索性捡了树枝在地上划字。村长见状过来指导他,“这是‘白’,这是‘黑’,这是‘青红皂白’!“

青红皂白!

桂子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词汇,抬头看看昏暗光线里齐刷刷站立得整齐的沙漠卫兵,若有所思。

妇女和桂母的闹剧最终是以轻伤收场的。桂母躺在床上的时候惹得桂子泪眼婆娑,一对方正的眼眶内镶了两个黑灰色的宝石,晶莹透光,散发着微弱的红色光芒。

桂母的下嘴唇被咬掉了一部分,黄色的伤口里流着脓,一股黄褐色的粘稠液体从缺掉的下唇流出,拉丝一般滴在纸面上,染出如烟灰一般的褐色灰渍,斑驳如锈蚀铁门的纹理。

桂子!

桂子!

梅子的喊声把桂子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站在光洁的铁门面前发着呆。

一道火红色的光线从身后映出,把他的背影印在银色不锈钢金属上透出一丝微蓝色,如一尊神像后方厚实的影子。

桂子轻轻旋转了铁门的把手,从监理室走入病房,面对着走道内部涌来的病人,额头上汗液逐渐堆积,连贯成几道水流滑落至眉头。盐碱辣的他双目有些发麻。

良民是最先走上来的。

他光洁的脑勺上有一片荧光,吸引了桂子的注意。桂子一望看见他眼神里边的坚毅,如一位做下决定的将军,在一群乱糟糟的汗腺中传来淡淡的木香。

桂子迎着良民走过去,颇有兴趣地与他交流。

“你好,我是新来的医生刘金贵,方便和你聊聊天吗?”

良民掰出一根手指指着天花板,有些严肃地回答:“薛仁贵不让我乱说话!”

桂子疑惑看了天花板,白色的石灰呈现一片片的膏体挂在顶面,清晰可见的几条裂缝从天花蔓延到墙身,露出内部灰色的水泥,像庙里供奉的佛像身体上几道凿痕。

“薛仁贵在哪?”

良民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噤声。

桂子却忽然像站在母亲的床头,“娘,薛仁贵在我梦里!”

桂母的眼珠子渗透着血丝,一道道弥补在眼球内部,鼻孔处插了管子。她轻轻咳嗽两声,张嘴吐出一口痰,黄褐色的粘稠液体掉落痰盂内慢慢展平,成为一张薄薄的纸。像桂子办公室里用纸巾沾了水垫在内部的烟灰缸,壁上的褐色痕迹如一个个小疙瘩垄起,像烤鸡皮肤表面的疙瘩。

桂母指了指窗口外的一片白杨林说道:“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桂子摇头,一道火红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微蓝色的阴影遮住母亲的双眼,她就顺势拉下双眼皮,合成一道缝,“这是白杨树!”

桂子回头望了一眼天际线弥漫的黄色灰尘,又转头说了一句,“娘,我知道,可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他们就是薛仁贵!”

桂母倒是欣慰,嘴角露出的弧度却夹杂了一片黄褐色的脓水,惹得桂子吧唧吧唧掉眼泪,伸手揉了揉眼睛,几粒沙子堵住泪腺,一下子睁不开眼睛来。

母亲却牵住了他的小手掌,轻和地反复揉着他的手背。

“薛仁贵不让我说!”

良民的声音再次唤醒他。

桂子望着良民,从下往上打量。一双蓝色人字拖鞋,干净利落的竖向条纹,从头到尾似一尘不染,一下子惊讶于医院的洗衣机竟能洗出这么洁净的病服。忽然却瞥见良民右手食指与中指指甲盖上的蜡黄色,不禁抬起手掌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一样的蜡黄色,染了均匀的渐变色彩。

桂子再看向良民的时候脸色便多了一丝尴尬,好奇的心思更甚,索性打听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良民的指甲修得极为整齐,粉嫩的肉色透过硬质的透明软骨显现出有如女子般的温顺与细腻,月字琼鼻干净得没有黑头,脸上光洁干净,白皙如同刚出生的小孩。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晃着如灯泡般的脑袋思索,右手握拳撑住脑袋,好像一尊洁净且层次丰富的《沉思者》,又似一具活脱脱的雕塑《大卫》。

不一会鼻尖便凝结了汗珠,一颗颗密布在鼻尖处如丰收时候挂了满树的葡萄,圆润而剔透。他用一条细胳膊轻轻揩了汗水,一只手掌又按压了太阳穴。

桂子才看到他太阳穴轻微凹陷得如一柄漂亮的平底锅,只是少了把柄。

良民似乎陷入了深思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桂子便打断了他,“薛仁贵住在哪?”

良民挠了挠太阳穴,似乎不太好受,忙用右手拇指按压上唇的中部,在人中的部位反复按压,两片嘴唇薄的像两片煎饼,粉嫩嫩如女孩抹上的唇膏色调。

良民思索良久,似乎不太耐烦了,额头靠近太阳穴处两根青筋暴起,垄起的皮肤表面呈现一片地垄的质感,额头变成了一大片干净整洁的田地。然后咧开嘴笑了,两排皓白的牙齿如夜晚的月牙一般瓷实,微弱的条纹质感上折出白瓷光泽,像画家摆在桌面的白色插花容器。

桂子对良民有一股莫名的好感,只觉这个男孩的性情极温润,又颇有英气,好似他梦中的薛仁贵。

可他却说:“薛仁贵住在走道尽头那间有门的病房里。”

良民显然急了,眼睛里的白膜上泛出几丝血色,眉头皱得更紧,索性在前面引路。穿过人群的时候病人们自动退让到两边,眼睛里却漠然。

往走道尽头一直走,在末尾的房间看到一扇同样蜡黄色的木质门。良民指着门说,“这就是薛仁贵的住处!”

桂子拧了拧把手,已经被反锁。于是从门上镶嵌的玻璃往内部看,望见卫生间的一个角,和一扇狭长的高窗。房间里病床上有一张素白色床单,枕头和被子整整齐齐叠放在床位,像军队战士每日整齐叠放的行囊。内部有两把椅子,蜡黄色木质,看着倒有几个枝节形成的眼。铝合金床头柜上有两盏台灯,灯罩上写了《兰亭序》,几枚红色印章在蜡黄色的材质上十分晃眼,灯光却亮着。

窗口刮进来一道微风,将窗帘卷起来一个角,在空中悠扬飘了一圈又缓缓落下,红色的阳光透过蓝色的透光纱映在深绿色地板上,桂子突然就想起来一个词:青红皂白。 第3章 桂子杵着头望进病房内部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却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位穿着横向条纹的中年人,一嘴的白色胡子爬满了半张脸,嘴唇呈现黑紫色。

直至他走到病床前,桂子才终于看清楚他的面容。同样的国字脸,却有长长的尖下巴,倒似一个“于”字。额头上的纹路十分清晰,像田头地垄层层叠起的泥沼,也像半山腰处逐级堆叠的梯田,又好似戈壁滩里狂风刮起的层层沙流,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宽广的额头上。标准的中分脑袋上已遍布了银丝,后脑勺却如一片洼地深深凹陷。

他的鹰钩鼻上高高垄起的鼻骨如骆驼垄起的双峰,一个高峰后还接了另外一个。

桂子轻轻敲了门。他便抬眼望着门口的玻璃片,看见一身的白色长大褂,起身从床头走进,随即开了门。

一声喀哒之后门口打开来,待桂子双脚进入后又迅速合上了。

你好,我是新来的医生李金桂。

病人却冷冷转身坐回了床上,紧接着把手掌心朝上指了指木质的沙发椅,一个蜡黄色的木节凝成的眼睛不偏不倚正在抵在桂子的后背上,咯得桂子有些难受,总觉得身后有个眼睛在直勾勾盯着自己,导致他的脊背有些发凉。

有些尴尬地拧了几下腰,借助坐姿巧妙躲避开了木节,手脚却又慌得不知道如何摆放。索性双脚并拢,左手揣进兜里,右手却按在了把手上。惴惴不安坐下后,却低头看见皮鞋上有一滩污泥,想用手擦拭却觉有失医生的颜面,于是内心的不安情绪似乎加重了几分。连带呼吸都有些失控,直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后,总算把内心翻腾的沸水压制下去。

病人起先并不开口,从银色的床头柜抽出一本书帖,是梁诗正的《十宫帖》,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堆了一页纸。

又从抽屉内拿出文房四宝,单手搭在柜子面,慢慢悠悠临习,眼睛从并未朝柜子看过一眼。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他一开口便让桂子愣住了,明明刚刚才介绍过的事情好像如风一般消散了,只留下一件活脱脱的白大褂才引起他的兴趣。桂子觉得似在拜访领导,或者在病人的家中做客,分不清这里的主客都是谁了。

“刘金桂!”

病人头都没有转动,脖颈处的几块赘肉叠在一起层层绕上后脑勺,几根发丝杂乱得像几枚针交错到了一块。有些像集市上售卖的五花肉,一层层质感各不相同。

“我叫廖恒河!”

桂子听得名字想起科室内挂的《阳光普照》四个大字,才意识原来良民说的竟是另外一层含义。脑海里不禁疑问起这“廖恒河”和“薛仁贵”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直至廖恒河在纸上写下几个小字,才觉察这是一位深有功底的书法家,几个临摹字迹几乎与书帖难分一二。

廖恒河问:“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桂子望着他稳稳扎在床上的书写动作,好像一尊佛像,心中犯了嘀咕,料定这是一个难于交流的角色,索性投其所好,攀谈了书法,“科室里边的大字是你写的吗?”

答:“是的。”

“为什么是阳光普照呢?”

廖恒河抬头定了定神,舌头在嘴里砸吧出声音,斜视着天花板仔细思索。

天花上方挂着的一盏水晶吊灯环成圆形。一颗颗叶片形的玻璃围绕成一圈,由内至外逐步散开,如佛像下方的莲花底座,上方的烛台形座上接了亮黄色的灯泡,照在天花上显出一圈复杂的光圈。天花上的光线反射到房间内部,把深绿色的瓷砖染成了另外的色相。

“为什么呢?”廖恒河似乎记得不太清楚,两颗眼珠子定定盯住天花斜上方的吊灯,喃喃自语。

他显然记忆不太好,思索了一会竟然如雕塑一般坐定了。

“你为什么叫廖恒河呢?”

桂子的提问显然是在引起话题,可是廖恒河却深陷在思绪中没有醒来。

良久以后眼珠子动了,脖颈处的赘肉微微垄起,脑袋轻轻撇了一下,才说道:“你知道恒河吗?”

桂子问:“是指天上的恒河吗?”

“不是,印度的恒河!”

桂子抬头望了吊灯,终于反映过来他为何望住光线倒不动了,便追问:“是有什么故事吗?”

“印度把他们的恒河叫做母亲河!”

桂子点头答道:“我们也有黄河。”

“可是他们说恒河水是圣水!”

桂子有些疑惑。他却继续说道:“他们相信佛,也相信牛尿!”

桂子稍微放松了一些,臀部轻轻前移,后背往下靠了点。

“他们把牛尿倒进恒河里,宣称是致敬圣河”,他顿了顿,“可是他们也喝恒河水。”

桂子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幅摄影照片,名字取了《轮回》,画面中斜穿过的就是恒河,左边是一个新生的孩童纵身越下,右边是一副草席裹了老人的尸首准备葬入河中,一老一少却正好是生命的明灭。

“印度人对恒河的景仰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我常常思索,宗教是否真的有如此的魅力令他们深陷其中。”

桂子忽然明细他话语里的内涵,才觉察他竟也仔细辨认了宗教的学识,索性问道:“你是怎么理解宗教的呢?”

廖恒河说:“我认为宗教是一种纯天然的产物,可是我难以理解,人的无限想象空间怎么让一条河给束缚了,怎么就要在污染一条河流的同时还能敬仰它呢?”

桂子知道他指的是牛尿,便活动手掌弹了几下手指,紧接着问道:“你是怎么认知这个事情的呢?”

廖恒河转了转眼珠子,终于看向了桂子,他的眼睛已蒙上一层水光,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幽幽冒出冷气,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眼神从眼球中幽幽刺出,穿过桂子的身体紧紧盯在了沙发椅的木节上。两只眼睛的对立令桂子起了鸡皮疙瘩,一个个黄色的斑点从皮肤上立起,惊得他连忙抽出左手也扶住了把手。片刻之后廖收回了那道可怕的眼神,整个人突然活跃了几分。

“我不能让纯天然的东西遭遇破坏,假如你相信神圣的话,你一定相信我的结论!”

“结论是什么呢?”

“恒河是自然的馈赠物,不是人为的破坏物,它是生态而不是宗教,是纯天然的对它供养生命的感激,而不是什么奇怪的宗教语言或者仪式!”

“所以你为什么叫廖恒河?”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几根新长出来的胡子,用拇指与食指夹住其中一根往下拽了拽,低头看向深绿色的地板砖,言语里有些极陌生的质感,“大概,我想与别人谈论恒河吧!”

桂子突然间想起来一句习以为常的话——哲学家大多都是疯子!

可是他不敢贸然确认结果,便再次拉开话题,“所以为什么是阳光普照?”

廖仔细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一圈,而后目视前方,又低头看了看桌面的书帖,刚放下的右手又伸到桌前拾起笔,抬起肘来正要书写,笔头还未落到纸上,慢悠悠来了一句:“阳光可是能量的源泉!”

这个说法自然能够理解,桂子也是高材生,在这样的概念上倒不至于迷失,只是不禁疑问起廖恒河为什么再次住院。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已蘸了墨在纸上写字,心中盘算不应急功近利,索性深入打听了书法。

“为什么是带有匪气和江湖气的书风呢?”

廖悬空的手登时停住,毛笔悬在半空,鼻毛中腹的墨汁缓缓朝笔尖汇聚,一个小小的墨珠汇集在鼻头并且渐渐扩大。

“你知道匪和江湖的关系吗?”

桂子摇了摇头。

廖把望向桂子的脑袋转回纸上,缓缓落了下去。

“有匪才有江湖,有江湖必然有匪,江湖纷争里谁不是匪?当了匪的谁不是老江湖?”

一段话把桂子说得似懂非懂,只觉眼前冒出欧阳锋迷乱了小龙女的画面,好似“匪”才最终受了好处,一时倒有些凌乱。

廖接着补充道,“知道为何不是馆阁体吗?”,紧接着抬了抬脑袋,抬起左手用袖口擦拭额头上凝成一团的液体,再扶在柜子上端正了坐姿。

“古来科举都盛用馆阁体,那是他们贪婪繁荣富贵,可是读书人生性清高,又怎么受世俗约定俗成?于是盛行气韵,或者行列,又至于歪歪扭扭不守规矩,其实所图乃是一个清净,或者随性恣意,不受拘束!”

桂子有些领悟,好似人生的眼界一下子打开,望见无垠黄土地上成群结队穿过的羚羊,矫健地弹跳在黄土漫天的天际线上,直至延笔直的线条跑出画面,才突然意识人的眼睛不过也是一对迷惑人心的感官。

“若想人自由,必须心自由;若想行动自由,必须生性自由;若想生活自由...”

廖的话语还未结束,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好似桂子的老师在辩论赛上用厚实的手掌轻轻在敲他的背部,好似又听到了那句意味深长,如录放机上播放的黑胶唱片滋滋啦啦划出的沉稳而低沉的长长叹息。

“珍惜眼前吧。”

声音如带着丰富沧桑感的民谣音乐里的烟嗓,像戈壁滩内追逐的羚羊纵身跳过峡谷时候沉沉的闭气,稳健的脚力却借助身体的轻盈如释重负。 第4章 敲门的正是良民。他光洁的脑袋在走廊一侧渗进的阳光上泛出光着,英俊的脸上笑意盈盈,眼珠子也变得十分灵活。

即便是隔着玻璃,桂子还是听到了响亮的喊声:“薛仁贵!”“薛仁贵!”

门被抖得发出强风刮过树冠时候嘈杂的叶片声,引得廖恒河不禁抬眼看,却并未有所行动。

廖恒河转头问桂子,“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桂子正要开口,良民又在大声叫嚷。

廖恒河便接着说了完整的一句话:“若想人自由,必须心自由;若想行动自由,必须生性自由;若想生活自由,必须人自由!”

他的话绕了一圈好似回到了终点,似乎潜藏了他所深深痴迷的佛教“轮回”,只是表达方式充满了“江湖气”和“匪气”,一时倒让桂子无从插嘴,只好轻微放松了肢体,屁股往前挪动一下,把腰部又悄悄放下来了一些。

“薛仁贵!”

良民在门外大喊的时候,桂子忽然想起皮鞋上有一摊污垢,借着廖望向良民的瞬间悄悄把皮鞋抹了干净,藏着指肚怕廖望见,或者担心他知道医生也不是很卫生。

兴许是内心的负担有些重,桂子忽然觉得自己与廖倒无区别,眼睛呆呆定了一会,又似回到了母亲床边。

桂母说,“桂子,你是娘生的,娘相信这个世上有因果,所以我注定是要早生贵子”,她嘴唇上的黄褐色脓水渐渐又渗了出来,缓缓滑落到唇边。而后她咽了咽口水,悄悄擦掉嘴上的秽物,“娘生你的时候早产,怕你长不大,给你取的名字就成了金桂,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因果!”

桂子眼里泪水归拢不住滑落眼袋,“娘,什么是因果?”

桂母指了远处的白杨林,“生在这片戈壁,是一种福分,受白杨庇护,是一种本分,福分源于本分,本分造就福分。”

母亲的话语充斥了难以理解的深邃,或者听不懂的通透,桂子却又觉得未彻底明白,问:“娘,你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桂母轻轻摸了桂子的脑袋:“很快了!很快了!”

桂子家门口却闯来一群人,一个套了头套,着红绿色碎花棉衣的妇女站在家门口在撒泼,她握了一把锄头站在风沙里。一团浓黄色的沙尘从远处缓缓靠近,一股淡淡的沙石气息混进空气里散发旷野的味道。

妇女的头巾险些遭刮飞了,只得用左手狠狠按在头上,举着锄头正要骂人,沙石就进了嘴,呛得她呸出一口唾沫。

她说:“你们家就是疯子!都是疯子!放着繁华的地方不住,非要呆在这个破地方!”

风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紧接又胡乱刮起地上的沙石,一下子把她裹了进去。

桂子顶着大风把大门合上,一道沙石均匀撒在门内,灰褐色的水泥地上遍布一粒一粒芝麻大小的沙子。

紧接着门又剧烈得抖动,直至扇出响亮的磕碰声。

“薛仁贵!薛仁贵!”

良民的喊声让桂子只觉身心俱疲,好似“薛仁贵”三字遭致母亲的遇难,好似这漫漫黄沙地里本就没有“薛仁贵”,可是他却坚信自己的信念,不管那些白杨林是不是“薛仁贵”。它们终归护住了一片嘈杂而细碎的大军,击退了一群嘴里只会喷唾沫的江湖人,或者匪徒。

桂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脑海里有了“匪气”和“江湖气”的直觉,又问道:“福分和本分怎么解释呢?”

这下廖恒河倒也惊讶了,忽然饶有兴致打量起桂子,从他的白大褂望到皮鞋,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腰带,却见他左胸口袋有一处浅浅的夹痕。

廖问:“你平时写字吗?”

桂子有些无措,倒不知这“写字”的含义是否合适,或者是纯粹的书面艺术,还是指坚毅的文本艺术,又或者,指修炼内心的哲学艺术,索性答道:“平时有做些笔记!”

廖又接着问:“会不会书法审美呢?”

“那倒不是特别故意!”

廖:“随性?”

答:“随性!”

廖恒河似乎获得了答案,指了他口袋处的痕迹直言:“能随身夹带了笔的看来都有些情趣!”

桂子低头发现了端倪。

廖又说,“你怎么理解书法呢”,说完转过头去看看书帖,“是顺其自然的随性,抑或是随从规则的本分,还是随性的自然流畅,或者本分的收获福分业精于勤呢?”

桂子有些吃惊,不明廖说的意思。

廖说:“书法有循规蹈矩的进步方式,也有天赋异禀的衷情感怀。你是哪一种?”

桂子忽然记起拿枝干在地上划的字,还有村长给他写下的“青红皂白”,答:“我不是很懂。”

廖说:“本分本身就是超越天赋的异禀,是忠贞情感的相伴终生,是循规蹈矩的尊重内心,才是随性的真意。”

说话间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小字,字与字之间一种模糊又清晰,随性而规矩的形象与气韵在素白色的宣纸上留下深深的韵味。桂子说不上这是什么样的意境,或者廖是什么样的境界。又打量他,却被地下的几颗墨汁痕迹吸引,像一个小小的黑洞不断吸引着他的灵魂无限地接近。

廖的脚掌却突然踩在了墨点上。

桂子惊出一身冷汗,问:“你为什么住院呢?”

房间内却突然安静了。墙上的挂钟散发出轻微的喀哒声,窗口却刮进一阵风,一道红色的夕阳光照进室内,在厕所门口照出明亮的色调。

廖似乎犹豫了许久,大概是意识到桂子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却忽然有些避讳。

他吞了口水,一道泪从眼眶涌出,翻过眼袋滑落,滴在桌面的宣纸上现出湿泽。桂子忽然觉得自己是抓了别人的把柄,或者踩了别人的影子,无意中出现深深的负罪感,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好像母亲含泪将他抽出一道道血痕时候的惊惧。

刮进来的风轻轻抚过桂子的脸庞,也拍了拍廖恒河的后背,他的蓝白色上衣渐渐渗出汗水,耳边流下一道水柱。

廖沉沉哼了一句,声音低沉得好似太叹息,又好似有些委屈,又或者,也有些沉沉的负罪感。他开口:“你看得出来我身上的衣物属于什么单位吗?”

桂子初来乍到,不知道这身衣物的出处,却听见他说:“来自军队!”

桂子有些诧异,这看似沉稳深重的书法家,是军人?

廖未等桂子有进一步的思虑,紧着说:“看不出来吧?我也抑郁!”脑袋却未动,依然举了笔在认真书写,一道浓黑的墨痕沉沉落下,一个小字逐步勾勒成型。

他说:“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我也是!”

桂子忽然不知如何继续追问,却听到他补了一句:“有时候,我在自我怀疑,怀疑我是否如别人所说的,我有抑郁症。可是他们都说我不该怀疑他们的怀疑!因为他们是大多数。”

桂子有了一些眉目,质问道:“何谓怀疑他们的怀疑?”

廖说,“他们怀疑我有精神疾病,我否认,于是他们不断地肯定,我就是有,直至推着我将我送进了医院,确认了我的抑郁。确认了我对他们的怀疑!”

桂子索性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

廖答:“当他们开始宣传我有抑郁的时候!”

桂子:“为什么宣传你呢?”

廖:“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

桂子作为医生似乎难以理解其中的动机,可是职业操守在推动他进一步认知廖的内心。

“发生了什么吗?”

廖的泪水有些止不住了,哭腔渐渐显现,声音微微有些抖动:“他们忽然针对了我!”

桂子似乎抓住了病情的疑点,又似乎重复了辩论赛上低沉而磁性的鼓舞,却显得有些警惕。他轻微地拉高了音调,借助一个疑问追着问:“你是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呢?”

廖眼泪落下之后有些收敛了情绪,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了脸面,说:“大概,是发生了矛盾吧!”他顿了一下,又静了一会,说,“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刻意吧!”

桂子心底已经冒出一个专业的名词,好似恰能解决这件事情的原委——双向情感障碍。但他不敢轻易打扰,他有些顾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判断准确,或者,他在怀疑他的怀疑。

廖擦了泪,擤了鼻子,面庞上水花迷蒙。他说:“大概是,我怀疑了我的怀疑!”

一句重复的话语忽然沉沉打击了桂子的自信,好似面前也是一位心理医生,或者,是更老道的学者,或者哲学家。哲学家这三个字出现的时候,他内心狠狠的颤抖了,手指也止不住狠狠抽搐。

廖说:“他们说,心理医生本身就应该治疗自己,心理医生看谁都有病!”

桂子狠狠抽搐,心里冒出的疑问渐渐清晰,一个同样的,或者类似的结论如石子上凿出来的深深的痕迹,印在一尊布满裂痕的巨大石像上——哲学家都是疯子! 第5章 桂子觉得把哲学家与医生摆在同样的位置揣摩似乎顶不合理,却不得不对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进行进一步的辨别与认证,何况廖恒河也不是哲学家,或者不是专业素养的哲学家。而他本人只是刚工作的心理医生。

人的自我矛盾有时候确实顶奇怪的,当事情的劣势一方推导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总是莫名惊惧,极力摆脱;可是事情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又迫不及待地寻求好处,以便早早掌握优先权。如今与廖的谈话似乎正处在一座天平的两端,一场寻常的医患交流即将在心理与生理上为桂子的主导地位获得支撑。只是这场交流,或者说谈判,又或者辩论,正处在咬紧牙关做最后辩证的关头,以至于桂子忽然辨别不清自己是否仍然处在一场未结束的赛事中。

也许,他的老师在肩膀上的轻轻一拍,正是他延续多年进行自我辩驳的核心,又或者,一场没有结果的辩论在自己内心潜藏了多时。

也或许,他对人生的辩论一直持续至今,对自己的辩证思维大概仍未革新,所以保有敏锐的辩论意识。

桂子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下巴,又摸了摸上唇,他亟待确定的一件事,是今天有没有把胡子刮干净,因为廖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就在他说出那句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话之后。

廖的眼神里充斥了恶意,或者强烈的挑衅意味,桂子可以确认,因为他的鼻尖上开始渗出汗珠,一滴一滴爬满鼻梁,眼泪也安静垂落,覆盖了胡子。

廖却只觉得桂子正在进行一种试探,好似在强调他的主导地位,又好似医生的身份使之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他不得不注视他的眼神,从他眼球里潜藏的光芒当中判断自己是否在他心里被辨别为精神疾病患者。因为这些年见过他的医生都做了同样的决定,他们给的答案十分一致,且简单——廖的眼神里带有挑衅。

所以廖深深地察觉人性的复杂与难以言说,例如如何简单将不同的心理医生归纳为某一类:他见过主观性强的,在面对一场自己丝毫不能明白的哲学体系语言交流当中忽略掉所有的术语重点,仅从人的“本性”做判断,或者他们以为人的本性是善,而忽略恶的存在;又或者,有主观意识薄弱的,听完主治医生下定的结论后连询问也不带执行,便草草判了他的病情,等同于下了死亡通知书,或者病危的讣告。

廖恒河对人生的阅历却实在丰富,在一系列的动作当中确认了桂子是拥有辩证能力的,非绝对主观化或者非绝对的无主观化,只是他的眼神无意中触犯了桂子,传达出来等质于精神疾病患者的锐利眼神。

桂子试图打破这一僵局,廖也是。

于是廖说:“你怎么看待主观意识?”

桂子有些吃惊,深深震撼:“人的思想不就是主观意识?”话音刚落,却感觉后背发凉,一颗硕大的木节眼睛在狠狠瞪着他的后背,只觉脊背颇不舒服。

廖说:“这不是主观意识,而仅仅是意识!”

桂子却有些吃惊:“主观区别于意识的存在如何证明?”

廖:“例如你说的哲学家都是疯子,请问哲学家又会如何认知呢?”

桂子却说:“那么心理医生都有心理疾病又如何认知?”

廖:“假如这个说法本身就不是真假命题呢?”

桂子心里有些触动,回忆起自己在辩论赛上肯定而坚决的话语,才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话:“潜心修学,竭尽所能,如若不能,受困终身。”假如这是一个假命题,或者非真假命题,那我的话语当中充斥的就是一种纯粹的两极观!

索性问:“你怎么看待两极观?”

廖的心里隐隐有些颤抖,仿佛抓住了一个庞大的救星,忽然察觉面前的桂子大概率是他唯一遇到过的具备哲学知识的医生,眼神瞬时柔和了,一层水雾迷蒙地覆盖在眼球表面,泪光莹莹如宝石上散发的七彩光芒。

他说:“我们都以为太极图作为一种纯粹的古典哲学图像展示,充分揭露了世界两极对立的现实基础,借此发展出了‘矛盾’一说,借助这一词汇不断深化了两极理论。”廖恒河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好人,难道就非得是一个恶人?”

廖的内心忽然有些松动,惊觉廖恒河的语言有几分道理,只是他多变的神情似乎表现出来喜怒无常的不合常理,于是不断对自己的语言做反复的推理论证,或者在组织一种易于交流和共情的沟通方式,借助人文素养来达成与桂子的高效沟通。

桂子忽然记起母亲,在那片戈壁滩上生活至今的母亲,回忆起自己负气离开家乡时候说的那句话:“我宁死也不要再回来了!”

这真的是一个真命题,或者假命题吗?

桂子内心有些颤动,他与母亲的感情,或者他对母亲的所有记忆,源自自己坚定卓绝的认知,始终坚信那片白杨林就是“薛仁贵”,最终却受害的是母亲。她遭人打了,咬破了下嘴唇,又遭致了大量的冲突,与多数村民对立了。村民说她有精神疾病,她却否认,她说这世上唯有自己的孩子在温暖着她。

他却听闻了母亲的遭遇,在日复一日的思绪变化中察觉了异常。她说,她们是故意的,故意针对我的,桂子,我的好儿子,娘没有疾病,娘是正常的!

可她的神情令人惊惧,她似乎极端崩溃,或者极易发怒。

桂子没有相信她,没有质疑其他人的质疑。而现在,他却陷入一种质疑他人的质疑当中。

“这真的是真假命题吗?”

桂子眼睛里暗淡无光,好似世界的规则本就复杂,又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罪恶的人,或者未认知到位的事实。

廖恒河插了一句:“假如我们认知的真命题,却反而是假命题呢?”

这句话一下子让桂子陷入凌乱,他好像在重复地陷入对立与均衡之间,在无尽的黑洞里不断地下陷,深深困在不知为何处的泥沼当中。

廖恒河把脚挪开了,一个黑色墨点吸引着桂子,无尽的混乱与重复反复冲刷他的认知。

廖却没有及时地解救。

直至一道微风刮进来,好似老师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而后想起那道磁性而沧桑的话语:“珍惜现在吧!”

桂子从幻境惊醒,在一个干净的,昏暗的洁白环境中,眼前除了家具,只有一位身着横向条纹的廖恒河,和素白色的床单被褥,干净得像他学习医学时候教室内极致洁净的实验教室。

标本室内一个完整却透露威胁的玻璃容器让他惊惧,泡满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罐里存放了一颗完整的人脑,是从死者的头颅上取下来的。

那时候老师说:“人的大脑本身就有极复杂的生物逻辑,他不是一般条件可供实现的复杂自然生命体征,是神圣的!”、

“神圣”两个字出现的时候桂子才察觉额头出了大汗,密密麻麻的汗珠爬满整张脸,串联成长长一道水珠而后滑落。

桂子对人的认知,或者世界与事实的认知忽然打开了一层枷锁,他想寻求答案,为了他心里的“神圣”的医生职责,问:“那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廖似乎早早等待他问这个问题,却说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话:“世界的本质就是没有本质!”

桂子还深陷在真假命题当中,认知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在做类比:是为假,假为是。这句话的矛盾是他惊一位身嫌精神患者的混乱思绪引导中,好像真正的哲学家在运用真正的哲学语言在逻辑上似乎创造一场压倒式的胜利。

可结果却是,廖恒河的眼神里充斥了肯定而明确的态度。

他说:“假如你看过理论物理学,例如暗物质,你会惊惧世界上竟有一种逻辑,即你所见非为真相,而未见也可能才是事实!”

桂子起了兴致,纠结他的一句话:“所见非为真相?”

廖捻了捻手指,变换了几种不同的姿态,说:“借用佛学语言,即一叶障目,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良民在门外不知道是否知晓了什么,激动地拧着门把手,眼神带有警惕,使劲扯着门扇出嘈杂声,大嚷道:“薛仁贵,薛仁贵!”

惊得廖默默注视了门板上的玻璃片,望着良民出神。

良民望向他的眼神便静了下来,忽然立定凝视,一股坚定的战友之间的安抚隔着玻璃片传达。

桂子却在这样坚定,突然安静而祥和的氛围当中静了下来。

眼前似乎成为漫天黄沙的隔壁滩,眼前就是一身白衣浑身气孔的白杨,枝节叶片遥遥相融,气息贯通,在分隔开的空气中以形态、气韵或者姿态进行稳固的交流。

一道风尘从眼睛前方刮过,一个素白色的环境世界悠然显现。 第6章 桂子对真相的认知似乎从一开始的所见即为所得过渡到了世界有某种模糊的规律,他把现象的归纳忽然引入一种不确定的认知体系语言当中。

廖说:“每个时代总有它不被看穿的深邃一面,例如‘薛仁贵’,被奉为传奇将军,或者岳飞,精忠报国却死于非命。”

桂子对薛仁贵本就充满崇拜,这样一比对不禁思虑起秦桧与岳飞的悲壮来。

兴许在秦桧的年代,岳飞是被定性为“反贼”的,也或许,岳家军最后做的如飞蛾扑火一般的事实与事迹实际上正中了秦桧的下怀。假如秦桧所行的事情是默不作声的暗中操作,或者,贼人的歹毒用心,那世界上的许多证据是不能被发现的。如此一来,秦桧不断陷害栽赃的依据,便是浮于表面的奸臣贼子对忠厚人士的陷害。

桂子忽然想起母亲。

她在一次务农的时候被指认生吞了虫子。母亲气得脸色发红,眼睛里的怒意如同一场即将落下的夕阳,红彤彤仿佛着了火,一股怒气燃烧了半边天际。

妇女却说,她是亲眼所见,连同身边的其他村民,笑着肯定了事实。

母亲却告诉村长:“她们是故意的,她们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前往繁华地带,她们联合起来了。宣称胜利属于绝大多数人,一旦大多数遭受质疑,她们便要笑着把反对者吞没。所以她们说,以极其尖锐而讽刺的声音问:‘你有证据吗?’”

母亲跟桂子述说这一切的时候落下了眼泪,“桂子,她们说娘抓不出证据,因为在她们集体嘲笑母亲的时候便做了决定,她们大肆宣扬,自己就是形成一个牢固的‘利益集团’,保证让我抓不出任何可以确认的消息。”

“她们用锄头砸了我,用锄头锤了我的肩膀,可是,我说了我要起诉,她们便挥起锄头给了自己一棒子。”

村长有些质疑,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村民间早有感情,即便是有些矛盾,倒不至于如此行事。

桂母说:“她们确定了自己的作风,明确了自己的目的,她们说,她们就是要让我成为恶人,并且是无法自证清白的恶人,她们附在我的耳边说‘你有证据吗’,而后便笑,‘我们肯定不让你抓到证据’!”

村长似乎十分难以理解,他从未见识过村民如此的一面。

桂母说:“我打算报警,告知村长,她们却将我堵住了。现在,她们说是我有精神疾病!”

“可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病情!”

村子里负责此事的是治安大队。他们晃着手里的棍棒走上来时,桂母已经遭人打倒在地。她们指着桂母说是她发动了突然袭击,险些遭了毒手。

桂母坐在地垄上泪水洋溢,一道深深的难过、失落与绝望从眼神当中划过。

“治安大队确是与她们串通好了的”,桂母的泪水有些难以收束,“他们一上来就指认了‘真相’,说是我袭击了她人,她们在反击,她们站在地里笑,像一群放肆的猴子。”

治安大队在录制笔录的时候桂母有些崩溃。

队长:“请你描述一下事情的经过!”

桂母:“我正站在地里干活,身后突然遭人砸了一下,一滩污泥染在我的裤子上。”

队长:“你确定是你先被砸中的?”

桂母:“我确定!”

队长:“她们的供词说是你先动的手,请问你有证人吗?”

桂母:“没有,她们是联合好的!”

队长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刻意的敏锐,浅浅的恶意只在眼球中出现片刻就消散了,紧接着便调整为笃定的神情。

桂母察觉情况不对,却说:“她们没有人会为我作证的!”

队长嘴角微微泛起弧度,心里一直在嘀咕怎么从受害人的嘴里盘问出让她成为施害者的结果。

队长:“请问她们为什么针对你呢?”

声音显然充斥了恶意,又补充道:“会不会是你的幻想呢?”

他的引导性十分明显,好似有意朝着一个特立的目标在走,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在往这一目标进发。

桂母说:“我从未有过任何幻想!”

队长问:“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幻想的呢?请问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幻想?”

桂母的眼睛忽然有些神采,盯着队长的眼球绽放出七彩的水光,才惊觉眼前的所谓以“正义”为名的治安大队,早已深陷在深深的泥潭与沼泽中。她试图调转话题,“你是觉得我在幻想吗?能否解释一下幻想的定义?”

队长悄悄眯了她一眼,眼睛中发出刻意的神采,好似一只紧盯着猎物的狼,借助隐而不宣的刻意刺激试图在引导桂母,惊得桂母有些凌乱,才知道是落入她们精心设置的陷阱。

队长问:“你这样幻想,桂子知道吗?”

桂母从队长的脸上看出一丝故意。

桂母:“我从来没有幻想过什么!”

队长:“那你为什么袭击了她们?”

闺蜜情绪有些激动,已经意识这群“狼”在借助关系网形成勾连,而她们的目的,就是推动村长离开这片绿洲,在这片白杨林的外围,有一个能让她们魂牵梦绕的地方。或许在她们的幻想里,那里土地肥沃,自然条件优越,可以免受风沙侵袭。

桂母却有些委屈,眼睛里落下两行泪水:“是她们先袭击的我!”

队长:“她们都说是你先动的手!请问你有证据吗?”

桂母起身想出去寻觅证据,刚站起来,却被制止了:“你先配合我们录完笔录!”

队长又问:“你跟她们是有什么矛盾吗?”

桂母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回忆起来那位妇女咬破她的下嘴唇,刚想回答,队长又插话:“她们说是你受伤之后有意报复,才用锄头对她们进行了打击,请问是这样的吗?”

桂母明显感受到一股沆瀣一气的味道,挠了挠头,额上挂满了汗液,说:“不是这样的!”

队长补充:“那请问你为什么袭击她们呢?”

桂母凌乱了,审讯室的外围站着几道影子,此时说起了风凉话,咯咯咯笑得如一群鸡,声音却有意模拟得十分尖锐,又好像黄鼠狼。

桂母陷入了不得不证实自己先攻击他人的逻辑秩序之中,在深深的宁静当中忽然有些悸动,面前坐着的是依仗个人影响力的假装“正义”,他似乎也在某个系统当中不断地强化一种可怕的认知,将桂母强势地定义为“精神疾病”。

可是,桂母的警觉已然出现,在面对队长挤眉弄眼的各种暗示下不断遭受心理摧残,在心里却嘀咕:这是一位与她们勾连的所谓的“正义”。他在通过伪装来达成个人手段,他在渴求离开这片绿洲,她们,和他们,都对白杨林外繁华的地段充满未知的痴迷,好似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那么梦幻的世界,好似那个世界的一切都使她们满意。

她们都是活在了梦里!

活在了一场虚妄的世界想象当中!那才是幻想!

“你为什么袭击她们呢?”队长的声音让桂母感到有些刺挠,一道充满疑惑并带有锐利刀刃的如丧礼上喇叭声一般引人悲哀的声音不停冲击着她的心灵。

队长一口咬定了事实的真相,决意做些刻意的隐瞒,于是反复强调了这样一句:你为什么袭击她们呢?

他的声音明显带有针对性,他在审讯的时候刻意规避了对自己不利的因素,所以他不断重复自己的话语,配合这些站在窗口的妇女们。

他说,他轻轻说了一句,“白杨林为什么不保护你呢?”

眼光瞥向远处的窗外,一道淡蓝色的纱帘遮蔽了视线,外边人头攒动,远处有白杨林。

队长在心里默默做了盘算,企图暗示窗外站了几个随时会针对她的人,她的所有言行都对自己产生不利。

“你不考虑一下桂子的处境吗?”

桂母转头看了回来,莫名的惊慌起来,队长却拿桂子给他作威胁,好像她面前只有一个交叉路,一条通往自己死亡,一条是桂子死亡。

惊得她已然知晓,自己正处在一条被霸凌的路子中,如果不屈服于这样的“绝大多数人”,她将因自己的行为连累自己或者孩子,她们在通过潜藏的手段推动自己离开本地。她们认为向往的“乌托邦”本身一定是一座乌托邦,她们的笃定或者思虑好似渐渐淹没在风沙之中,如在沙漠中行走的骆驼队伍。骆驼是唯一能抵抗风沙的动物,可是,她们却饿得想吃了骆驼肉,丝毫不在意是否导致自己最终沉默。

一场风沙却忽然刮起,窗口敞开的窗扇挂进沙子,蓝色纱帘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后落下。几个妇女蒙了脸巾从窗边离开。

队长却纹丝未动,轻轻把审讯室的大门合上,一道风如手掌拍来,使劲晃动木门扇,好似良民在门外大声叫嚷:“薛仁贵!薛仁贵!薛仁贵!” 第7章 “薛仁贵“却突然从床边站了起来,将毛笔置于笔搁上,掏出纸巾擦了擦手,而后走向病房门口,轻轻拧了把手,咔哒一声过后,将门打开来了。

桂子才发现原来良民的身边站了竹子。

竹子一身白大褂,站在走廊内轻轻叫了一声:“桂子!”

桂子抬头一看,竹子朝他招了招手,指上一枚亮银色的戒指晃晃发光,如夜里挂在天边的月牙。桂子却看见走廊端口的侧窗透出暗蓝色的天光,一轮月牙也正好挡在戒指后方。

竹子叫道:“桂子,该吃晚饭了!”

桂子便觉悟是天色已晚,起身拍了拍衣角,整理了服装,缓缓站起,拧了一下自己指上的钻戒,一抹七彩的荧光射出,照在地板上显出一个人影,桂子却是一脚踏过,朝门外去了。

才走出门口,廖恒河便合上门,只剩下良民站在门口的玻璃片前冲着内部张望,眼神里满是期待。

桂子从走廊一侧走回科室的路上有许多病人跟随,他们好似急切想获取什么东西,揪着眼珠子盯住桂子的手。

桂子指肚上有一团从皮鞋上揭下来的污垢,只好攥了拳头摇摆手臂,尽量显得轻松愉悦,内心只如沸腾的开水不断咕噜咕噜冒泡,一时是难以平静了。

走廊内灯条已全部打开,几道莹白的灯光从天花上映下,还如白天一般,室内的病人倒是毫不知情,或者,已经麻木不仁。而桂子的脑子里却不断出现母亲的身影,或者,他的钻戒也是母亲的影子,在走道上显出一团七彩的光影。

竹子在前头带路的时候用眼角瞥了后方,担心病人出乎意料的举动,或者是桂子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的病情病理。

走回科室不锈钢门板前的时候不少病号聚集,其中有几位头发刺挠如猴子的,紧紧守在分隔病房与科室的门前,他们手指不断颤抖,眼神有些飘忽,额头上也挤满汗液。

竹子却突然停住,拧过脖子对着桂子说:“桂子医生,以后只要是从这个门口出去的时候,记得提防病号们的出奇举止!”

桂子还在思索中,难以平复的心情引领他不断在内心世界徘徊。此时听了忠告,只楞得点头应答,却早已不知所言为何。

竹子转过身面朝病号,将背部贴在钢门上,而后将手背靠近门板,以指关节敲了一下。对着侧边一个探视的窗口叫了一声:“我们要出来了!”拉过桂子紧靠着。

随即门把手缓缓转了一下,咔哒一声打开,她便迅速滑了进去,伸手揪住桂子的衣领,将他也一闪带走,而后迅速合上了门。

直至钢门板被锁的严实,桂子还未醒悟过来,惊得杏子和梅子不断叫嚷。

“桂子医生!桂子医生!”

直至梅子举了五指在桂子眼前晃,才堪堪清醒。

梅子开口问:“桂子医生,你这是怎么了?”

桂子似乎对廖恒河的学术语言有些敬畏,又好似从中收获不少,转了眼珠子,才答道:“奥,刚才和廖恒河聊得太深入,一时倒没反应过来。”

科室里却都笑了。

桂子有些不解:“你们笑什么?”

梅子插嘴:“桂子医生,你大可以不用理会廖恒河,他虽然极有才华,也只是一个病人!”

桂子有些不解:“这话从哪说起?”

梅子接道:“他呀,总是这么故作高深,可就是这脑筋转不过来,是个死脑筋!”

桂子却问:“死脑筋?”

梅子反问:“他是不是跟你说了恒河?”

桂子有些尴尬,脸蛋红透了半边,眼神有些不自然,只得幽幽回了一句:“是我问了。”

杏子却笑着答:“那就对了,你大可不必搭理!”

桂子疑惑,眉毛挤到一块,拧巴着要回问,杏子却说:“到这里的医生啊,从来没有谁忽略过他,尤其他的名字!”杏子咽了口水,“他也真是一个奇人,给自己起了艺名,倒让别人都对他感到好奇。你呀,也只是其中之一!”

竹子接着说:“他是不是对你说了印度教和母亲河?”而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呀,也知道!”

还未等桂子开口,竹子又补充道:“他就是个死脑筋,做事不懂变通,不知人的复杂性,研究问题只一根筋地分析,好像所有事情只有一个理!”

桂子愈发疑惑了:“他说的好似也有些道理!”

竹子却说:“这世上有道理的事情多了,但也不能一根筋呀!”

桂子的额头渗出汗液,一道浓密的眉毛逐渐吸附水分,一点点弥漫到眉头,顺着眼廓滑落,溅在泪腺上扬出两片泪花。

梅子却说是天气热,扯了两张纸递过去。

桂子却揪着两片薄得似无重量的纸片擦眼睛,直至水分被吸干,眼眶却红润了。

他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母亲。

心里虽翻腾,表情上淡定,忽然想起自己当医生的初衷,本来就是治病救人,忽然想起自己找工作的动机。

那时他刚毕业,连续投了好几份简历,倒是没有医院接收。母亲从医院传了话要见面,他便权当是做道别,买了些葡萄来了。母亲在探视室内一点一点拨开葡萄皮,剩下黄澄澄的晶莹果肉要塞进他口中,表情有些木然。

“来,桂子!”母亲的眼睛盯住他的嘴唇,将果肉递到嘴边。

他却有些烦躁,莫名觉得自己可怜,眉头紧紧凑到一块,一道竖纹显现,眉毛上隐隐有一团怒火。

太阳穴旁的两根青筋隆起如地垄。

“我不要!”

桂母许是发现他的情绪不对,轻轻拍他的背,呢喃道:“消气,消气!”

他的眼角瞬间涌出泪水,如决堤一般迅速冲出,翻过眼袋,落在脸颊上,顺颧骨滑落。

母亲有些惴惴不安,拨了葡萄又递了过来,声音有些低沉:“本科毕业了没有呢?”

桂子却愣住了,眼神中带有诧异,声音却颤抖了。

“娘!你...”

桂母却是淡定,眼里满是心疼,用拇指指腹擦了他的泪水,“是不是找不到工作呀?”

桂子听到这句话情绪瞬间便感到崩溃,一股揪心的疼痛从心里深处传出,瘪着嘴哭诉,:“娘,我这么努力,这么努力,都是为了当一名好医生!娘!”

桂母梳了一下他额头刘海上的几根短发。

桂子继续哭诉:“娘,我想治好你!娘!我想治好你!”

桂子的泪水忽然如两条河流滑过,哭腔渐渐清晰,不久便听到抽搐声一道一道传出。

桂母轻轻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血管,眼眶也微微有些湿润,一会便红润起来。

“娘给你留了一张存折!”

桂子显然有些错愕,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母亲。

桂母说:“我把它藏在我卧室床沿靠墙边的位置,那个地方有一块砖,你挪动了砖就可以看到了!”

桂子的眼神由惊愕转为讶异,问:“娘,你...”

桂子还未说完,桂母又轻轻摊开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又掰着他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活动着,“你要是找工作遇到困难,你就尝试给个红包!”

桂子却有些吃惊,脸上除了讶异便是不解。

桂母又梳了他一头的短发,说:“人嘛!有时候是需要变通的!”

桂子大概是难以接受,一连摇头,重复说着:“娘,我不要,娘,我不要!”

桂母好似早知晓了他的反应,便紧了嗓子说,“桂子,这个世上很多东西都可以变,但本质是不会变的!”

桂子突然像个小孩一般垂下脑袋,一张方正的脸上显出棱角来。

“桂子,你记住!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是不会变的,正如娘对你一样!正义是不会变的,温情是不会变的,人的善意是不会变的!”

桂子却忽然有些疑问:“娘,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不到工作?”

桂母显然知道结果,清了清嗓子,用严肃的声音说道:“桂子!这个世界在变,这个社会在变,你不能变!”

桂子不解:“那您为何叫我变通?”

桂母说:“你的正义、善良、温情不能变,但是你的行为或者决定事情的方式要变通!变了才通!”

桂子的心里对世界的认知似乎有所更换,好似自己的眼界存在某种壁垒,从一开始的所见即为所得过渡到了世界有某种模糊的规律。

桂母说:“你对别人的认知要全面些,对真相的察觉要灵活些,你想救人,你就要先救自己!你如果没有当上医生,那就没法救助更多人!”

桂子把现象的归纳忽然引入一种不确定的认知体系语言当中,突然意识这个世界上存在人情定律,或者“人往高处走”的核心概念,正如他正苦苦哭诉,苦苦地坚持。

桂母说:“世界很复杂,可是再复杂,人情依然可贵,温暖仍然有!母亲的这张存折本就是为你准备的,现在你把它用起来,正好!”

在桂子陷入深思中时桂母的眼球内闪过一丝异样,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想到这个世界竟也如此了。 第8章 桂母一直知道她的病情是由妇女集团暗中操纵形成的。

起初她没事,是因为早有防备,而后来有了事情,她们便以桂子作为要挟,直至桂子受到大量的骚扰,她才不得不认了“命”。可是,桂母深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注定”一说,人的主观、人的意识和人的能动性可以极大改善自己的处境。

可是,桂母的眼眶也忽然红润了,几根血丝分布在眼球上显得吓人,眼缝忽然扯开,看似怒目圆睁,晶莹的水雾在眼球表面显得迷蒙。想起来桂子遭人跟随,遭同学针对,下课后回来无奈的哭诉。这些都成了制约她决定的把柄和手段,使得她不得不为亲情放下身段来。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已经腐败得如此彻底,哪怕在医院内也有相关的消息传出。

桂母早已知晓,一个实习医生需要二十万的礼金,转正再需二十万。这样的腐败程度,她早已料定桂子不容易寻找工作,掐了时间倒是差不多了,才特意给桂子带了信。

在这之前的不久,桂子曾怒意燃燃对她说过:“我再也不回来了!”

打那个时候开始,她已做好了终身不再见到儿子的打算,无奈事情有些复杂,只得冒昧给桂子通信,把原本用来结婚的存折提前告知他,才发觉他已深受挫败。

桂母细细盘算了自己的账面,她已记不清是存下了多少钱,却知道数额不低于二十万。可是,她并不知晓医生职务的具体定价,或者说,她没有把握是否足够支撑桂子的一生。好似从她入院起,桂子就失了依靠,仅靠他的外婆指点。

只是桂母的母亲,桂子的外婆年事已高,倒担心遭受刺激,一时难以权衡,只好通知桂子。

桂子回家后果然从砖缝内掏出一本存折来,上面的数字显示存款为二十五万多,一张暗红色的存折卡上微黄纸面写了浓墨色的数字,让桂子一时难以掩饰心里的惭愧和落寞。

他常想,假如我没有生在这个家庭,假如我母亲没有离异,假如我父亲有些责任心,假如我没有生在这片土地,假如外婆可以硬朗些,假如外公还在...这些假设不断从他脑海中闪过,好似一丝一丝电流不断刺激他的神经细胞,引得他不断重复假设。

可桂子仍然不明母亲入院的原因,他坐在漫天黄沙的戈壁滩里唯一的绿洲内,一片白杨林的下方。巨大而密集的阴影覆盖他的全身,压在仰躺于沙地上的桂子面前,包裹了他的影子,好似混作一团。

他盯着天上蜡黄色的光线,看着白杨树上干枯的素绿色叶片,望向树干上密集分布的气孔,好似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他,好似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亲人。可是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脑子内闪现父亲的身影,想象父亲与其他的女人和孩子之间融洽而平和的交谈。这个世界上,这么好的事情从来没有落在他头上,而且是打小就开始了。

桂子望着叶片的时候一只小蜘蛛结了丝线垂挂下来,落在眼前不停张牙舞爪,好似故意刺激他,又好似在对他作秀,他忽然觉得它便是父亲的二婚妻子,或者二婚后生下的孩子,气得朝这虫子吹了一口气,惊得它收了网向上攀爬,直至慢慢远离。

桂子的视野里没了令他烦扰的事情,可是手里的存折勾起他的记忆。

印象中母亲很少会购置新的衣物、家具或者家电。家里所有的东西基本都源于一个简单的理由,致使桂子对每件物品都十分熟悉,例如新款的电视机,例如音箱,例如他的台灯和电脑,或者他的书籍与课本以及书写用的桌子。

谈到桌子的时候桂子眼里散发异彩,思绪渐渐深入,情绪渐渐稳定。

那是一张胡桃木的大型书桌,八十厘米宽,两米六的长度,在他卧室的窗口前横向摆放,正好卡在东西墙面之间牢牢固定,好似从一开始就是计算好的,严丝合缝。上面的木纹十分精致,在窗口渗透过来的昏暗光线下显出哑光的斑点,晶莹好似高端的办公室,与墙上的挂画和书法作品融合得十分恰当。东墙上靠书桌一侧挂了一副雅芝的楷书作品,上面写:“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明黄色的木制框板上嵌着蜡黄色仿古底面的作品,在书法作品对面则摆了三幅画,画的内容有些复杂,倒说不上是在描述什么,桂子直至如今也未思索明白这画里的含义。

母亲却说,待他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如今他倒是长大了,可惜,母亲倒未能陪在身边,而自己的工作竟然没了着落。

心绪一翻滚,又想到客厅内的六十寸高清电视机。

那是他七岁时候的生日礼物!母亲为了给他庆祝,有一日忽然神秘地问:“生日礼物想要什么呀?”桂子抬着小脑袋有些兴致,转着眼珠子思索,右手食指挠了挠头,又挖了挖太阳穴,实在没有什么想法,索性答道:“我想要贵的!”母亲柔柔说了一句,声音似蜜枣一般滋润,“桂子想要贵的呀?”

他便点头。

直至几位师傅抬了一个扁平的发箱子进了门口,桂子还在疑惑之中,扬起嗓子问:“娘,这是什么?”

桂母拉着他的小手一点点拆开了包装,他便惊喜得大嚷:“电视机!电视机!”

开心得转圈蹦起来,一不小心磕到沙发腿摔倒在地,竟笑着爬了起来,“我有电视机了!我们家有电视机了!”

几位邻居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摸着声音赶来,却只见得地面的纸箱内摆放着灰黑色的机器,中间一面镜子似的屏幕反射灰色的光,察觉是电视机,便打量了桂子,确认是喜事而后离去。

桂子的喜悦大概是从这时候被点燃的。

桂子对世界的认知也大概是从此时开始的。

做完了作业便依偎在母亲怀里,看《葫芦娃》,《黑猫警长》,《西游记》,《三国演义》,《封神榜》,《薛仁贵》...

桂子对历史人物的许多认知便是这时候来的,尤其是那名“白袍小将”、“应梦贤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薛元帅,早早进了他的梦里。以至连带白杨树的白色树干都成了他认知里的英雄,好似自己就身在英雄的世界。

英雄的世界里是不能容纳奸臣的!所以桂子从未对任何的权贵有过幻想,只希冀获得“正义”,或者“贡献”。

母亲教导他,拥有“正义”,才能做出“贡献”。桂子牢记在心。

可是现在,他躺在白杨林的影子里,家里的电视机早蒙上灰尘,他已将“薛仁贵”从电视荧幕里挪了出来,置于这片绿洲唯一的白杨林里,可是他找不到工作,可是他没有办法获得更好的生活。

他已有些分不清世上究竟有没有“命”,有没有“命中注定”,这些大概是用以抚慰失落者的权益之际,致使他自我怀疑,怀疑自己的怀疑。

他手里的存折数额算的上是高的,尤其在这样的隔壁滩,或者在这片绿洲里。他知道母亲对绿洲和村庄的感情,也知道是母亲从小灌输了“英雄”教育。

母亲一定不会后悔,可是我...

桂子的思绪变得复杂,好似自己的世界内并不完整,好似他见识的从来就不是某一类真相,也好似他正如这片绿洲里的白杨林,就应该生活在这片满满黄沙的戈壁滩!

一阵微风轻轻刮过桂子的脸庞,好似一只手掌轻轻揩了他的泪,好似母亲一般的温柔,却致使桂子陷入深深的悲观之中。

他自觉好似没有了依靠,好似他从来未拥有什么,未获得什么,好似一无所有。

他父母离异,母亲入院,仅有的外婆也年事已高需要照顾,他与别人的生活总是存在巨大的差距,可是却无从弥补。他总是靠自己努力,靠自己争取,他相信能力,相信智力。

他的意志忽然有些松动,或许,人的决定本身就意味着权衡,兴许,母亲早已知晓我的问题——不懂变通。

手里的存折被风刮过不断颤抖,桂子握在存折一角的手指感知到了一丝惊诧,好似这本袖珍的本子就是母亲的心声,好似母亲的日记!

阳光一点一点往西边落下,淡黄色的光线渐渐显出红色,一片如燃起的燎原景象出现在天际线上,戈壁滩内的白杨迎着红色火光摇摆树枝,一下子进入火光中渐渐燃烧,将枝叶全部包裹了进去,而后一丝一丝地逐渐消散,直至影子也现出淡淡的红色,火烧云与白杨林融成一片,慢慢消失了。

桂子望着“火光”不断燃烧殆尽了他的梦想,消逝了潜藏内心的向往,重新塑造了他的情怀,渐渐意识这片白杨林的真正价值。 第9章 桂子从白杨林走回家的时候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天空出现血红色的火烧云,一路沿着前行道路蔓延。

路面上的沙石随着鞋帮子踩在土石上溅起花,均匀撒在裤脚上,鞋子里边藏匿了些许。待回到家里只好将鞋子摘下,将鞋子筒对着下方倒出,洒在地面形成一个模糊的黄色圆形,如太阳一般。

桂子从大门进了屋子,先闭了门,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院子大概有四十平方,一半是玻璃房,旁边搭了一个种植葡萄的木架,架子上挂着一个秋千,两根粗麻绳垂钓一块就船板。鸡蛋花延架子攀爬,到顶端不断散开,变成一个完整的植物顶棚,嫩绿色的叶片加了白色的花瓣,花蕊处有蛋黄色,偏出一道清新的甜味。

桂子就坐在上边晃起来,两条腿在地上用力一蹬,身体便不断摇摆,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瞪了一会才发觉船板吊得有些低了,却慢慢回想它已许久未调整过高度,打母亲入院一来,似乎被长期忽略。

想到这里桂子不由朝客厅走,进了客厅可以看见一个厨房,用砖石搭建的土灶上有一口灰黑色的锅底,下方的柴火早已湿润,置物架上豆油酱油倒没有了,糖和盐也找不见。

厨房旁边有一张圆形餐桌,蜡黄色的竹节木制成的,铁制脚架上一层暗红色铁锈如花枝缠绕,桌上一个防虫笠盖住,竹条颜色以有些发灰,上边有酱油色的污渍。厨房边是一个窄楼梯,沿梯面有木制把手,暗红色,下方的黑色金属条上有许多花纹,有些洛可可的味道,铁皮上却蒙了灰尘。

要楼梯向上走,有一个长条形阳光房,卧室在阳光房一侧,阳光房外边有个露台,木制铺地,上边置了休闲桌椅。

桂子在一个椅子上坐下,仰望天上的红烧云,安静地望着天空。空中跃过一群飞鸟,传出简单几声欢鸣,远远离开。

桂子似乎有些不舍,望着这些早已习惯的家具,上面的斑驳痕迹都是绿洲里唯一跟他架构了联系的,带有个人印记的,唯一的温暖。它离开了父亲、母亲,而后仅剩下自己。

桂子有些时候感到委屈,有时不断思索如何获取亲情、友情、或者爱情,爱情似乎还来得不是时候,亲情和友情却是已知缺失的,但凡他有个姐姐,或者弟弟,还有与他们痛诉衷肠的机会。可是,他似乎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或者被迫习惯,身边的好友在成长中不断离去,他们走的走了,成家的也早已育有孩子了,就剩下他自己,好似前途暗淡,或者有些难以诉说的苦。

桂子安静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有一股悲凉从心底深处迸发,一道血色云彩从天边烧进了心里,眼眶逐渐红润,血色布满眼白,如太阳一般红彤彤的,水雾竟烧的荡然无存。他嗓子有些干哑,泪腺却似被沙子赌实了。莫名的委屈从泪腺传来,倒是连泪水都不存在。

桂子欺身搂住自己,将两条腿蜷缩在椅子上,两条手臂环在胸前,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低头望着木地板,泪腺里的水分才终于一滴一滴掉落,如雨滴般浇灌在地面。

地板上却有青苔,一颗小草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抻出,舒展了枝叶绿得晶莹剔透,仿若在发着光,又仿若独自面对了什么难以描述的苦楚,生活中的委屈好似幻化作了枝干支撑它柔韧的躯体,抬起手臂伸向了天际。

桂子忽然觉得有了同伴,好似凭空多出一位战友,刚打算为它浇些水分,却忽想起它似乎并未获得格外的照料,一时间倒不知应如何处置,脑海便冒出一句:“人要懂得变通,变了才通。”

忽然有些错愕。

琢磨了许久,桂子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决意不为之做任何多余的处理,只依着它的坚忍,默默多给些关注罢了。

桂子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仰躺长椅上,侧着脑袋注视这株小草,仔细思索着自己的人生。

他忽然有些明悟,假如人生一开始便注定是孤独的,这不是“命”,这是氛围,一个人成长的氛围。人生的高度从一开始就不由氛围决定,或者,不由环境影响!一个已然定性或者早已习惯的环境铸就一个人的性情,性情确实可以改变的。

假如母亲委婉一些,或者父亲深情一些,或者他的父母没有离异,他一定不是目前的样子。可是,生活本就是戏剧,本来就是真实的存在,思考这些戏剧的发生方式对他毫无意义,或者对“真实”毫无价值。人不能为了“虚假”的逃避而避讳“真实”的生活。

人生本来就存在“真假命题”,只是人生的“真假命题”不单纯由人或者氛围和环境决定,人的虚幻的内心情感世界,或者人的真实的心理感受,本身就是个人在面对成长时候建构的“真实”的世界。

心理本身就是真实的情感世界!

桂子忽然对自己的思虑做了归纳,而后从裤兜内掏出存折,揭开看了里边的数字,心里生出一个疑惑:或许这些数字才是假的!

桂子对思想的认知有些模糊与不同,一个物理的客观存在通过与自己的对话消散,而后走向了客观意识。

“桂子!桂子!”

桂子听到一声叫嚷,忽然冲着楼底的巷道望去,却遭梅子叫醒。

竹子眉头紧蹙,一道皱纹印在额头,眼睛里发出质疑,好似有些疑惑。

竹子问道:“桂子,你刚才是在做什么?怎么就突然安静了?”

桂子有些讶异,只得回复道:“刚才在思索当中!”

竹子却觉得他举止有些异常,忽然想起一句话:心理医生本身就是心理疾病患者。

又追问:“你是不是经常陷入沉思当中?”

桂子倒也冷静,“是偶尔!”

竹子冷静了,桂子却有些不解,问:“怎么了?”

竹子便答道:“之前我们这里有一位姓李的医生,他曾说过一句话:爱幻想的人都有心理疾病!”

桂子却莫名有些反感,望着竹子的眼神变得坚毅,方正的面部透出怒意:“也许他本身才是病人!”

惊得杏子和梅子赶忙打了圆场。

竹子坐在位置上却忽然安静了。

其实竹子也有烦恼,她三十岁,丈夫却酗酒成瘾,有些低迷。

竹子的丈夫是个设计师,三十二岁,主案设计师。常年加班,每到了深夜才拖着一身酒气的躯体踉踉跄跄步入家门,进了门就径直躺在沙发上,躺一会便坐起抽烟。

竹子有些反感,就要收了烟,丈夫却偏偏不愿意,伸手掌拍了竹子的手指,骂骂咧咧说了句:“滚!”

这些琐碎的事情本来不应该计较,可竹子却难以忍受,无法接受丈夫的巨大转变。或者从恋爱到结婚后的巨大反差。

丈夫却常抽着烟幻想,思虑一些她无法认知的事情,例如什么结构主义、解构主义,例如什么生态哲学或者逻辑哲学。

竹子难以忍受丈夫总是在谈论他难以认知的所谓的“哲学”领域,丈夫却十分痴迷。竹子只当是丈夫爱幻想,发觉他常坐在沙发上叼着烟不动弹,好似在沉思,思索什么奇怪的问题。

有一次他竟提出一句奇怪的话:“什么叫后现代主义?”

竹子无法认知,她说:“我们活着的现代就是现代主义,哪里有什么后现代一说,莫非是人死了之后的事情么?”

丈夫却有些骂骂咧咧,直说她是毫无逻辑、毫无内涵。气得竹子拿起抱枕摔在他脸上,把手里的香烟给打出火花,溅在地板上。一片细碎的烟丝飘至他手上烫了一下,惊得他骂骂咧咧。

竹子却是有些不满,或者说,她是长期的不满,好似丈夫换了模样,好似她住在院内的病人。

她哭着嚷道,“你是不是也想住进院内?”心底有些疼痛,带着哭腔,泪水如水柱流下。

丈夫却冷静坐在沙发上重新点了烟,喃喃一句:“后现代是基于现代系统哲学,或者说,理论哲学的深入教育模式的哲学!”

竹子听得“哲学”便莫名恼怒,她记起廖恒河,谈论他的恒河,或者宗教观、母亲河。她对廖恒河的接触比较多,对丈夫反而带有某种刻意的规避,似乎在避免他走向不可言喻的“恒河”,避免他出现类似于廖的结论。

她说,她是惊惧这类事情的,她难以理解哲学背后的内涵,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她只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需要太多的才华,只需要安稳的家庭,或者融洽的家庭。

丈夫却觉她竟是一个“泼妇”,直至把这个词汇脱口而出,直至两人的积怨太深,丈夫终于难以忍受陷入“哲学”之中,整日静坐思索,好似在沉思着什么。

竹子整理了眼眶里的水雾,而后幽幽说了一句:“桂子医生,你记住,爱沉思,爱幻想的都是心理疾病!” 第10章 桂子心里生出一丝反感,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外婆。

他心里对“精神疾病”的认知其实早已超越了许多认知浅显的普通人,尤其是所谓的“务实主义”。

“务实主义者”宣称他们的生活方式是基于现实的、在地的、踏实的学科体系语言,是基于生活的、本质的、现象的,认同自己的价值观念源于分析性思考,只道是个人在生活角色当中的踏实肯干,却难以认同人的复杂性。

桂子思虑了一番后回复道:“哲学是基于现实的,可是,它是需要深思、沉思与思考的!”

这是桂子第一次为了哲学家做开脱,他是基于现实的、真实的、在地的生活经验而做的答复,心里自嘲为“务实主义者”,脑袋不由晃了晃,好似世上的真理本来就是“务实主义”的。

竹子却有些恼怒,她心里对“哲学”的抵触,无异于她对病人的反感,她觉得廖恒河就是一种病态的,难以言喻的。

可是她曾这样形容丈夫:“你是难以言喻的!一个无理的男子!”

丈夫回复道:“你是不明白人的实质,不能理解‘难以言明’的意识真理的!”

丈夫声音十分笃定,他对哲学体系的理解与认知在与日俱增,在深深的辩证与驳斥当中诞生了个人特质的思想,他的理解,以及旁人浅显的、不理性的言论成为一种极致的“低俗”,他所认知的“真理”,本身即在分析人的复杂性,分解哲学体系建构所用的复杂词汇系统,在建构深层次的价值观,是基于理性的,本身也是感性的。

竹子却在内心将“难以言喻”印在丈夫的影子上了。

竹子对桂子说:“桂子,也许你很难明白,这个世界上哲学是无用的,虚幻的、虚假的、无用的价值体系!”

桂子觉得有些可笑,想起自己学医时候一根根扎在人体模型上时候做的针灸推理,问道:“你相信中医科学吗?”

竹子看了看桂子鼻尖上密密麻麻的汗液,他的眉头显现出来坚毅的神情,一种明朗而舒坦的愉悦心情此时展露无疑,充满自信,可是她却有些疑惑,疑问以经验和现象为主的“中医科学”究竟与哲学架构了哪一方面的关系,只得就着问题答复:“我当然是信的!”

桂子扬了眉头,眼珠子闪出一道奇异的神采,而后缓缓说道:“学习中医啊,要先理解人的复杂性,才能治标治本!”

竹子有些意外,好似揪住了什么把柄,好似获得了进行语言攻击的目标,问道:“治标治本?你看看他们!”

她指着科室问询窗口探出的几颗光溜溜的脑袋,问:“他们怎么治?”

桂子自然清楚竹子的涵义,在她内心深处潜藏的理论知识中,疾病的本身即为根本,而不是标。她把标本混作一谈,自然无法治标治本,自然将病人们理解为“标本”了。所以这些光溜溜的脑袋,即是他认知的“现象”,而依据现象进行归纳的病情病因,即为医生的核心,即造就了他是病人的根据!

桂子记起老师在他背上轻轻的那一拍,一场未结束的辩论似乎历经多年如今得以继续。

他说:“我们认知的人的科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将人作为某类物品而作分析!”

竹子:“那是自然,人的身体本身就是自己拥有的财富!”

桂子又补充道:“如果你把人的复杂性归纳为未明的‘神性’躯体,意即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发挥‘神圣光环’的实施者,也即将人的躯体定义为高维度的,而非通俗的人的经验之物,则人的本体才是真正的自己!”

竹子对桂子的言论已然有了反感,觉得弯弯绕绕好似在坐过山车般毫无逻辑,毫无价值。

桂子接着说:“你相信中医的脉络吗?”

竹子似乎有意展示自己的“理性”,正了正自己的坐姿,挺直了腰板而后正经答复:“我当然是相信的!”

桂子索性问:“脉络的依据是什么?”

竹子脸色突然红润,汗液渗出,一下子惊觉自己难以答复,支支吾吾道:“我当然是不知道。”

桂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眼,说:“兴许你难以理解,脉络其实便是气体交换的核心!”

竹子有些木讷:“气体不是从肺部获得交换么?”

桂子问:“那么,人体存储气体的方式难道只简单归纳为在肺部的生理活动么?这么一来,人的血管由肺部流出的时候是配备了更高的含氧量么?”

竹子对中医的兴趣倒忽然增加了,“那脉络是依据什么呢?”

桂子说:“细胞的呼吸交换需要大量的气体交换,可是细胞之间本身就是机密连接的,如果生物质之间没有间隙,所有细胞的呼吸作用产生的代谢又如何高效排出呢?”

竹子似乎有些理解了。

桂子说:“细胞与细胞之间其实应该存在输送代谢废物的通道,而这个通道的存在依据似乎直至今日依然未有发现。”

竹子好似陷入了思考,问:“那么脉络是什么?”

桂子答道:“人体本身具备极复杂的构造,细胞之间的区别依据于代谢方式不同,遗传表达不同构建了功能,形成不同的组织,可是,不同组织之间的结构关系倒是一个巨大差异性的通道!”

竹子觉知自己的思维好似完全难以驾驭这一类语言,额头上汗液已经不断累积。

桂子说:“脉络,大概率是不同遗传表达的细胞之间用以物质交换而保留的自由质通道,而自由质,用工业化的语言解释,它本身就是一条流水线,在借助便捷的运输方式进行物质交换!”

这次倒是竹子深深思考起来了。

桂子说:“人体的复杂程度极高,如若你简单将其建构为标本,则难以治标治本!”

又在桌上拿起了笔记本,掏出签字笔在本子上边写边说:“人的躯体应该是一种神圣的存在,本来就蕴涵了没有边界的哲学理论,只是从来未曾发觉自己有无限的可能性!”

“脉络的存在以生物医学的现代语言获得了解释,中医科学的依据也因此形成。”

竹子忽然发觉自己的思维竟也会活跃,饶有兴致问,“那么,精神疾病应该如何解释?”

桂子却说:“基于人的复杂程度,脑海里可能堆积的有害物质本身有许多未明的,难以解释的成分,我们所认同的西方医学,只是借助可以裂变成为的,称为“科技手段”的客观论证方式而做的经验学科,区别于中医的难以验证的学科逻辑而成为的显而易见的学科!”

桂子对“人”的复杂性似乎有十分详尽的认知,觉知是自己经常思考、探讨、分析自己的生活,或者对人的本质有深深的疑问才形成了差异性认知,便知道原来廖恒河也未必有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桂子说:“也许,我们所学的西方医学,或者心理医学,本身就是野蛮人为了证明自己拥有‘文明’而架构的强制性逻辑。”

竹子对桂子的言论已有些惊讶,却是难以理解。

倒是杏子与梅子听得咋咋呼呼,有些昏沉得似欲休憩,端着脑袋趴在椅子靠背上,似骑马一般,脸部早贴在了椅背上。

竹子从桂子的话语里得知了一丝兴趣,却忽然记起丈夫,觉得他是难以与桂子相提并论的,又问:“那么哲学与中医科学是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桂子说:“理解了人体本身的复杂性,你自然可以得知原来思想从来都是自由的,例如人的意识常在安逸时候显出舒适,也常在深邃之处觉得困顿,如果你能察觉的话,人的情绪好似有时也是病因之一!”

竹子自然能够理解情绪,甚至比一般人还能更好地理解情绪。

桂子已然获得了不知名的自信,将对话的内容忽然推向一个新的热点:“情绪的本身就是人体自然产物的一种,我们通常将物理的世界理解为现实世界,可是心理的世界却是“虚妄”的”,他顿了一下,咧出一抹笑容,接着道:“假如人的心理世界本身具备构成“真实”的含义,具备将‘唯心主义’建构为医学的核心世界的直观能力,充分认知和理解原来人的本身即为真相,那么,西方医学就是虚妄的,没有人情的科学!”

竹子补充道:“也即西方医学是将人的情绪抛弃而纯粹讲究‘机械’的科学?”

桂子忽然不想直接说明问题,对着竹子静静对视了一会,惊得竹子的面部泛出潮红。

桂子说:“如果人本身才是真实的存在,如果以人的思想作为划分界限,建立人与人之外的科学,例如建构以心理世界为真实世界的学科,命名为‘人学’或者‘非人学’,则中医科学应该如何辩证地看待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