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不止》 第1章 似是故人来 烛芯噼啪一响,我刀下的这个人瞬间睁开眼睛。勇士着实硬气,半夜三更被个歹徒拿柄大刀抵着脖子眼睛也不眨一下。大概也是有钱人,被挟持惯了。见他没反应,我把刀怼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玩笑了,我一介小贼,着实没有取这位兄台性命的意思,心里只盼着他回答一句“好汉刀下留人”,那我便可顺水推舟让他把身上值钱的物什统统交出来。

兄台并没有作声,我又听见烛芯噼啪一响,下一秒下巴就被痛击到我眼前一黑,一边心中长长叹息,一边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间隙,我梦见另一个轮回。

我的意中人科举二次落榜了,那晚我偷了家里的陈年老酒,陪他月下痛饮。他说他怀才不遇,他一身壮志无地可施。我说不打紧大不了再考一次。毕竟你都考了两次了,多一次也不多么。

咕嘟咕嘟半坛下肚。月色如霜,我们晕晕乎乎的,勾肩搭背了。我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像装了头受惊的狂奔的野猪,听见他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说,他要去从军了。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况且文不成,总不能武也不就吧。

我觉得眼前的月亮刷的一下就变惨白了。因为心里难过,月光也照的我的眼睛发疼。其实我想反驳他,文不成武不就的人多了去了,况且现在从军大概率就是有去无回啊,何苦因为身无所长硬是命也不要了,人总是可以在别处寻到自在的。

但我又想起他总说我执拗又爱说嘴。于是我抹了一把眼睛说去吧,我等你变成大将军,捷报连连无败绩。

他皱着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一点。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用力盯了我一会,说你若是个男儿就好了,我们一起建功立业。

我又抹一把眼睛,说是啊忒可惜了,下辈子我一定做个男的,跟你结拜做兄弟。

第二天他就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是仿佛是北边。

想到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了。

后来那样不太平,小春村被一把火烧了,乱军烧杀掳掠,那年一起月下喝酒的老树也没有了。想着想着我就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连绵不绝,终于呛得我从梦中醒过来。

我这醒来的地方似乎与晕过去的是同一个,只是我居然躺在人家的大红木床上。

我呆了一会,感觉身体醒来了,魂魄好像还在刚刚那个梦里,连带着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我摸了一把身上盖着的奢侈的苏绣绸缎的被褥,触手生凉,凉意至身上带的人一激灵,这才感觉到下巴一直连到脑瓜后面都一片麻麻木木,好一个麻麻木木凄凄惨惨戚戚。我心里骂了一句杀千刀的,抬头再瞅瞅雪白的象牙桌…原来那桌旁还坐着个人。

我脑子轰地一下,想起来这应该是那个被我打劫不成被反杀地兄台,冷汗瞬间湿了后背。士不可杀可辱大人不计小人过,千言万语冲进我的脑子里,马上要开口求饶,那兄台突然像惊醒了似的,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清俊的一张脸,一双眼睛被桌上地烛火衬得闪烁,很关切的眼神。

是我梦中人的脸。

我脑子又轰地一下,这次除了下巴到后脑勺,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发麻。

梦中人兄弟站起身走过来,离床两步得距离又停下,叫了我一声,“胜胜?”顿了顿又说,“还疼吗?” 第2章 夜奔 这一声“胜胜”像点穴似的就给我点在原地了,我是突然间觉得哪都麻了,全身只剩心跳声,呼吸声。

梦中人兄弟…甘城,见我不做声,干脆就朝我走过来。

烛火在他身后铺出朦胧的光,我看见他那张脸上眉头,抿着的嘴,脸庞的线条都硬邦邦的,可能说好听点,叫冷冽,只有眼神灼灼,黑漆漆。

他眼睛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的闪烁的烛火,和小小的我的影子。风吹起一点他的衣摆,借风我闻到他身上好闻的皂粉味道…等等,风?

我心里百转千回,还是觉得,这大抵绝对不是个重温旧事的好时机。

“我给你上药。”他蹙眉看着我的下巴,转身拿药的瞬间,我马上从床上一个猛子弹起身,冲到窗前,跳下楼。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毕竟撤退是我功夫中练的最炉火纯青的一项了。

我脚尖轻轻点地的一瞬间,听见甘城愤怒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李胜你!”

以他的身手,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我马上往街口拐角一溜,接应的马车果然静静等在那里。“走了啊大哥!”我窜进车厢,抬手给里头打瞌睡的小齐王一记重锤。他茫然地醒来,拨开帘布给手下打个手势,这才感觉到疼了似的摸上被我暴打一拳的额头,“李胜你…”一对漂亮的凤眼扫了我脸一眼后蓦地瞪圆了,又来了一句一模一样的”李胜你!“只是语气波澜壮阔了许多。

“小问题。”我摸了摸肿起来的下巴,问题小不小我还真不知道,甘城居然身手好到可以一击打晕我这个某江湖大师的关门弟子了吗,看来这几年从的军怕不是特种兵罢。

想到被甘城一掌打晕我又气上心来,恨不得给面前这位粉头玉面的小王爷剥开吃了,”你那是什么狗屁情报?老子今晚差一点就要香消玉殒了你知道吗?“

小王爷圆溜溜的眼睛一冷,又变回细长的风眼。“楼上的不是秦御史?”

我斜身靠住车窗,长叹一口气。“自然不是。”

这小齐王是当今圣上战死沙场的哥哥的独子,圣上怜悯,赐他郡王的封号,又给他京城所有商铺的管理权。原以为是个肥水拼命流自家田的好差事,不想自新皇登基,根基尚且不稳,奸佞贪官未除,而皇城脚下这些个商铺,每一间都背后有官,官商勾结,银子与账目远远对不上号的不计其数。

小齐王这个愁啊,一愁这原本就可怜的功课就更可怜了,自此成了我舅舅的头疼门生。他越是愁,来府上听训的次数就越多。我怀着一颗慈悲之心,再加上他长得粉雕玉琢甚是可爱,偶尔也会在他被舅舅罚跪的时候给他塞个糕点吃,不至于跪晕过去。一来二去相熟了,他终于泪眼汪汪拜托我帮他打探出这些个贪官的勾结,再不济,劫个富出口恶气也是好的。

齐炜眼睛转了又转,抬头瞟了一眼我高高肿起的下巴,嗫嚅道“想来是他们弄混了秦御史和回京几个新上任的都督什么的今日下榻的客栈,总不能是抚远将军就是了,要我说你还得感谢我没把你送错到真正的虎口那才真是死无全尸我跟你说…”

我忍不住又一击暴扣,“你想要我的命你就直说,文官武将都不搞清楚你就让我去打听,什么将军?这几日回京的什么将军?”

“李胜你先冷静一点…”他企图抓住我的手臂,“本王堂堂太安郡王…”我的拳头还是落在他高贵的脑袋上,“就是3年前扫平叛军立了几个一等功的那位…陛下爱才,新封了他抚远将军,这几日回京上任的啊啊啊李胜你轻些吧!”

我感觉心里像烟花炸开了似的噼里啪啦,想起甘城当年月下喝酒时失意的那张脸。

他还真成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你这脸…可怎么好,你怎么跟老师交代?”齐炜打断我的伤春悲秋,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小声问。

“能怎么交代?”我狠狠瞪他一眼,“就说是他的爱徒,兴致大发,非要和我蹴鞠,为赢得胜利设计绊我一跤。”

“…”齐炜憋着他粉雕玉琢的脸,默默半晌,来一句,“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这孩子还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什么话都好乱说。我抬手又给了他一拳。 第3章 抚远将军 第二日早饭时舅舅看着我带着面纱坐上了饭桌,扔过来一句“不摘掉就滚。”

难以想象这样言辞粗陋的人竟然是皇子公主们的太傅,真是世事无常。

我甚至来不及把我那套想了一夜的想要效仿淑女不时时以面示人又能练习些个眼波流转的说辞给搬出来,噤声低头把面纱给摘了。

可所谓是造化弄人,我这下巴过了一夜是越肿越大,低头的时候更是感觉像长了个巨腮似的,如腮在喉。

饭桌上一时无声,我听见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不知道是舅舅舅母,还是我那容易受惊的表妹,主要我也不好此时再抬头观察,想着此时抬头定时又要让他们惊吓,本来只掉了一把筷子,怕是三把都得遭殃。白玉象牙的好筷子啊...也不知道会不会碎。只得作罢,默默低头进食。

舅舅倒是没有如我想象中的暴跳如雷,然后把齐炜叫来训斥一顿,只是默默派了工匠把我房间用来偷溜出去的窗户封了里外三层。

自小春村灭,我孤身一人来京奔赴舅舅,已是4年有余了。当年我跋山涉水,刚到京城门下,就看见舅舅带了一队车马出城。当时我清脆地喊了一声“舅舅”,差点没把他老人家从马上惊下来。后来一想,舅舅大抵也是那时才得了小春村灭村的消息,临时决定动身。不过他倒是没问起他那年少爱上穷秀才带球离家出走的妹妹——我的老娘,只是告诉我回来就好,再也不必走了。

算下来我今年都已经19了。19的年纪在京城没有说亲的老姑娘除我以外估计寥寥可数。我这一身反骨加上太傅家表小姐扑朔迷离的身世实在不算良配,几个提亲的兄台不是纨绔就身患重疾不久于人世,舅舅气的给人轰出去老远还让家丁跟着赶,害我再没体会过一星半点一家有女百家求的痛快。

但舅舅待我好我心里还是知道的。看着飞不进来一只苍蝇的窗户,我寻思该给齐炜传个信让他短时间内暂缓我们的行侠仗义计划了。

正寻思着不知道他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接到这个信息会不会过于哀伤,我十六岁的表妹袅袅娜娜地晃进了我房间。

“表姐”,她看我下巴一眼,杏仁眼眨巴眨巴,又看看我密封的窗户,眼里闪出一点怜悯。“父亲虽说要禁你的足,可这一年一度的赏花大会还是要去的。”说着就挨着我坐下来,挂着笑脸,使她原本就圆的脸蛋在这不见天日的房间里白莹莹的,我想起来那句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当然我不敢告诉她。

我的思绪被拉回来了,“赏花大会为何要去?去年前年我不都没去吗?舅舅说不想去可以不去的罢…”看着她圆脸圆眼笑意更深,我乖乖闭嘴。

“今年不一样——爹说——该给表姐你相看人家啦。”

我那仙去的娘曾经说过,男人的话不可信。虽然我知道她意有所指是我那高中后便抛妻弃子的倒霉父亲,没想到现如今这话在她同胞弟弟身上也应了验。

或许舅舅实在看不下我夜夜往外跑,觉得女孩子家家如此这般着实德行有亏,这才决意把我嫁出去。

看来我给齐炜的信得改成行侠仗义行动终止书了。

见我许久不语,李嫣好像以为我害羞了,咯咯笑着补充,“这次赏花大会是真盛大,各皇室宗亲都应邀了,武王文王齐王,还有个新任的将军也去,看来京城今年的桃花开得实在是好啊…”

我感觉到我那腮似的下巴抖了一抖,“哪个将军?抚远将军?“

“表姐也知道?”李嫣有点震惊似的,“据说才刚到京城没几天呢。我听父亲说起过,少年出英雄,有勇有谋长得又一表人才,”她好像突然想到自己作为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不应该议论人家长得帅不帅,咳了一声又继续道,“就是出身差了点。不过就算这样,对这场赏花会,京城闺秀们已然拭目以待了。”

我听着她的话觉得心如擂鼓,却不知道为什么擂鼓。该是感叹人生何处不相逢,或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第4章 赏花会 不知道舅舅看过我的腮之后会不会后悔让我去赏花会上与人相看的决定。

反正我挺替他后悔。

于是真到了两天后出发这一天,他们盯着我只消下去一丁点的下巴,还是拿起了那条曾经差点害我滚出去的面纱将我围了起来。

“这样也好看”李嫣在马车上安慰我,“这样很异域!”

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抑郁,但反正我是真挺抑郁的。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时辰,我在车里睡了又醒,再睁眼的时候李嫣还是笔直坐在那里,一副亭亭玉坐的大家闺秀的样子。不愧是大家风范,内功了得。

下车到雨花台,果然盛大。天方晴好,满山满园都是开得繁茂的桃花树。园子门口早密密麻麻停了各官宦名门的马车,那园里更满是人了,鲜衣华服,远看成林。我马上就迈不动步子了,只能被李嫣拖着,“表姐你跟我来我给你介绍吏部尚书家的小姐…”,一会又是“表姐你来那边站着的那个红衣服的是国公府的小女儿…”

我挤出笑脸寒暄,后发现蒙着面纱想来他们也不知道我是哭是笑,遂作罢。等见完了4个尚书家的一个国公府的,我终于摆摆手让李嫣放我在原地歇一会。

眼看她像只快乐的蝴蝶一样扇着粉绿色的衣裳飞走了,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长随小厮。我一看这不是齐炜的书童嘛,就问他“你家王爷去哪了?”

小书童朝我眨眨眼,“姑娘让人好等,王爷让我在此处候着,等您来了跟您说王爷在后山小亭邀您一坐。”

我心想着的确让人家好等了,也的确该去和齐炜聊一聊我那封死的窗户,就跟着他往后山去了。

要说还是齐炜此人会享受。爬了半天的山,就见他在山顶的小亭子处舒服坐着。狐皮毯子铺着,精致茶点摆着,身旁还站着两个扇扇子的漂亮侍女,放眼望去满山的桃花一直延伸到山下,春色尽在眼底。见他同行还有人,我不敢太不客气,顺了顺气瞪他一眼。他递过来一杯茶水,“怎么自己爬上来了,这不是有轿子吗哈哈。”

要说还是齐炜此人知道怎么气人。

“给你介绍介绍,”他正色,“见过武王文王。”他满意地看着我躬身做了个礼,又道“还有那边那位户部侍郎的大公子和他妹妹。”我定睛一看这不是刚跟李嫣在山下见过的,看来轿子的速度的确快不少。突然感到一道视线,其用力程度简直要盯穿我的后背。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漆漆的眼睛。

好家伙,不是甘城又是谁。

“这位是抚远将军…”齐炜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在下甘城”,甘城漆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初到京城,不知姑娘是…”

“怎么,太傅府上艳绝京城表小姐的美名甘兄没有听说过吗?”那位不知道是叫文王还是武王地兄台很热情地帮我介绍了,我却感觉春光灿烂里,我背后渗出涔涔冷汗。

“哦?太傅府上的?”甘城嘴角勾起一个笑,看过来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失敬了,的确不曾听过表小姐美名,只是今日以纱覆面,想来也是遗憾不能一睹芳容。”

甘城着一身玄紫,漫山的桃色在他身后也只是点缀,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说这话的时候眉毛也没有挑动一丝,偏偏生出风流的意味。

我像着了魔似的伸手就把面纱扯下来。扯下来又突然想到,坏了,我那腮不好见人的。

果然亭子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那位说我艳绝京城的什么王也低头抿茶去了。

我听见齐炜轻咳一声替我解释道,“她最近是吃胖了不少。” 第5章 甘某恭候 我抓着我的面纱,站在亭子里。心道又被这个男的耍了。

甘城懒洋洋地倚着靠背,终于有一点笑意染上他的眼睛。

反正面纱也取下来了,我索性就坐下开始进攻齐炜带来的这些精致的点心们。

“甘将军来京城可习惯吗?”尚书家小姐打破沉默,向甘城展开一个盈盈笑脸。

“谢赵二姑娘关怀”甘城也笑盈盈,“说来有趣,我初入京城那夜,倒是有一个贼人潜入客栈房间。”他此话一出,赵姑娘立马惊呼,“那可抓住了?”

“你这问的什么废话,”齐炜塞了颗葡萄,愣是没看见我朝他使的一百八十个眼神,“甘大将军何许人也,京城还有他抓不住的贼人?”

他话说完,突然有点反应过来,转头看我,粉雕玉琢的脸上立马发出一层细汗。

我真是对他无话可说。

老天保佑他命好生在帝王家,吃喝不愁犯了错还有人替他擦屁股。要是只是个平民百姓,一个月能让人倒卖八百次还替人数钱的。

“说来惭愧,”甘城也抓起一个葡萄,在手里把玩起来,“贼人行事莽撞,身手倒还不错,让他给逃了。”

赵姑娘又是一惊呼,“甘将军可有受伤?”

就连她哥哥听到甘城没抓住小贼也忍不住问道,“贼人何许人也,甘将军可要彻查?”

我估摸着以我和甘城地交情,他不至于会给我抓出来送去公堂,何况他还给了我一个大腮。可这对话实在让人不适,于是拼命往嘴里塞点心,塞到嘴里鼓得再也装不下了才作罢。

我艰难咀嚼,不敢看甘城,更不敢看齐炜这个一脸心虚的蠢材。如若被舅舅看到我现如今这副摸样,一定能悔青一节肠子,下决定让我赏花会来同人相看。

“小贼而已,不打紧。”甘城垂头看着他手里的葡萄,眼尾有一点促狭的笑意,“只不过小贼粗心,丢了他的刀在我房里,若是有一日想拿了,甘某恭候。”语毕手一扬,可怜的葡萄化作一抹残影,飞进了他的嘴里。

我感觉我就是那颗葡萄,任他宰割。

他说完亭子一时间沉默下来,众人神色各异。我和齐炜主要是做贼心虚且胆战心惊,其余人嘛…大抵是感慨这抚远将军真是性格古怪,又或者忧心起京城的治安了。尚书郎张口欲言,忽然听亭外的侍从们一阵喧闹,那个热心的文王或者武王皱眉道,“何事喧哗?”

有一个侍从“嗖”地一下冲过来拜倒在庭前,“回主子,山下似是有刺客,这会不大清楚情形如何了,为保安全,还请主子们移步轿撵,先行撤离罢。”

我心头一震,耳边响起不知谁的抽气声和赵姑娘的惊呼,又听他们商量其谁乘谁的轿撵云云。我感觉实在顾不得其他了,情况危急,起身向文王武王福了一礼就往山下的路冲。

我还在心里算着以我的脚程多块能够冲到山下然后找到李嫣把她拎出来,听到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李胜!”我回头看见齐炜快步跑过来拉住我,透过他的影子见站在他身后的甘城神色不明。“你又要干什么去,你乘我的轿子同我一道走…”

我打断这厮,“齐王殿下,我妹妹还在山下!”我用眼神警告他别挡本小姐的路,稍微用了几成力,把他甩开继续疾行。 第6章 神兵 虽然来时山路层叠的确花了些时候,但下山一路通畅。一直到人影密集处,我看见那些鲜衣华服此时纷纷被侍从簇拥着逃窜,园中一地的衣服残布,鞋子,仔细看还有亮晶晶的官宦小姐们逃窜时不慎掉落的首饰。

可惜此时不是发财的时候。

我用力扫了一圈,终于在园子中央一颗桃树后看到那抹粉绿色。

“李嫣!”我冲过去一把抓住被两个侍女挤在中间瑟瑟发抖的妹妹,上下扫她,“有没有受伤?”李嫣一脸梨花带雨此时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你终于来了姐!我好害怕呜呜呜…”

看她哭的中气十足也不像受伤的样子,我呼出一口气问她身旁的侍女,“你可知道马车在何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李嫣一个大喘气,一个姐字还没叫出声,我转身避开身后杀意凛凛的一剑。

来人着一身灰色侍从的衣袍,蒙住了脸,只有一双寒意闪烁的眼睛,像映出他手中的剑光。

李嫣大抵是知道我会武的,但舅舅全家都假装不知道了很久,也可以理解,着实不够淑女,太不文雅。

我还盘算着要从哪里捡一件家伙来当个武器,刺客兄弟纵身一跃又朝我挥剑过来。我堪堪避过,徒手不过五招就觉得吃力起来,单单靠拳脚,怎么也近不了他的身,更别提造成什么伤害。

“李嫣!”我一面闪躲一面企图把他往远处引,“你先走就是!”

下一秒就被这长剑抡得一个踉跄,好剑法!我心中赞叹,刚刚那一剑我闪得及时,可再来一下可说不好会不会丢了小命。若只有我一人,他未必追得上,可是…

“姐!”李嫣惊叫,眼看就要甩开丫鬟飞扑过来。

那今日就一命换一命罢。我站定脚步。想来这样英雄救美的死法,也不算有辱师门。

那刺客又侧身朝我袭来,一片玄紫色突然笼罩而下,像雨过天青云破,甘城如神兵天降,将我挡在身后,一脚踢开长剑,转手轻轻一推,那长剑打着旋儿又刺了回去。“啪——”长剑一劈,刺客霎那间身首异处。

鲜血染红了一颗桃树的枝桠,有种诡异的美感。

我震惊地望着身前的甘城,恨不能鼓掌喝彩,甚至觉得我下巴这一腮受的着实一点不委屈。却看他转身突然抓住我的肩膀,一张好看的脸上比之刚才终于有了点汹涌的情绪,“你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他突然凑近的脸又让我心如擂鼓了,“好身手!”还是忍不住夸奖一句。

“表姐!”李嫣颤颤巍巍跑过来扯开我,别扭地侧着一侧的脖子,我感觉到她有意避开地上那一滩模糊的血肉。

我这才舍得把目光从甘城脸上挪开,安慰地扶住李嫣。

“谢甘将军救命之恩。”我抓着李嫣一同行礼。

李嫣像只小鸡似的一边屈膝一边像筛子似地发颤,我和甘城忍不住一起看她一眼,她抬起头来,视线飞快在甘城脸上停留一瞬,又触电般地低下头去。

“不必客气,山上的歹人也已抓获,请二位姑娘放心。”甘城的神色终于又恢复如常,波澜不惊。他这话一处我腿又软了一分,敢情他还是对付完了山上的刺客这才来的?

“二位怕是受到了惊吓,我送二位回府罢。”他漆黑的眼睛深深望住我。 第7章 品茶 回府的路上我们默默无言。李嫣低头缩成一只鹌鹑,我和顾城相对而坐,一个抱手垂头像在休息,另一个假装倚窗欣赏风景实则心怀鬼胎脑子里千头万绪。其实哪里还有心情看风景,不过是佯装出来的云淡风轻。

只是越是觉得难熬好像越是分秒如年似的,来时不过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回去却像是要跨越整个陈国似的。倒不是我不愿意与甘城待在一起,日月可鉴,我不知有多想和他多多呆在一起,可现下这状况着实复杂,作为与他一道长大的青梅,竟然在小春村灭后又摇身一变成了京城太傅附中的小姐。虽然他以德报怨救了我的性命,但想必是一肚子疑团,说不准觉得我从小就是诈骗团伙。

我越想越糟糕,等马车终于停在太傅府门前,我简直是雀跃下了车,拉过李嫣就想溜。

只是抚远大将军也施施然下了车,与我们行了礼还继续站在那里,不但没有要走的样子,还有点想进去坐坐的意思。我们仨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会。

“大将军劳累了,想来此时回将军府也要些时候,不如先进来喝杯茶小憩?”李嫣终于忍不住试探性一问。

“如此甚好。”抚远将军非常满意地一笑。

李嫣啊李嫣,我真恨你的善解人意。

等真的带着甘城在大厅坐下,看舅舅对他千恩万谢一番,转身翻出来他背着舅母藏起来的珍贵茶饼吩咐人给甘城泡上,我还是觉得恍若隔世。

“赏花会遇刺,这歹人的底细将军以为是何来路?”舅舅抿一口他的宝贝茶水,皱眉问道。

“不瞒大人,”甘城略一思索沉声回答,“虽然线索尚且不明,但此次刺杀的目标应是丹阳县主。意欲为何尚且不知,好在县主未曾受伤。”

丹阳县主?我脑中浮出来个模糊的影子,曾经几次京城官家小姐聚会时好像是打过照面,印象中好像是长得挺好看的,娘是长公主爹是探花郎的那位。

坐我身旁的李嫣一顿,突然非常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园中那刺客只盯住表姐一人,我早说过表姐跟县主长得相似,况且今日还穿了一样颜色的裙子。”

我装作没听见她说的“长得相似“这一条,只是低头瞅了一眼身上的粉裙,本想着赏花会满院子的粉色桃花,这样的颜色甚低调,甚好,没想到差点给自己的小命低调没了。我叹口气苦笑,一抬眼正撞进甘城漆色的眼睛里,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这一饼茶甘城愣是喝了五泡,眼见着夕阳西下,他才有点不情愿似的做礼离开,大大满足了舅舅的虚荣心,晚饭用完了想起来还是高兴,忍不住评价,“这小子是个会品茶的。”

茶不茶的我实在没什么涉猎,可想起来赏花会上甘城提到过那把我落在他那的刀我就忍不住肉痛。那可的确是一把好刀啊…平时不用了还能折一折收起来,据师父他老人家说还是从一位西洋商贩处淘来的。

我在房间踱了一圈两圈三圈,到第四圈的时候终于还是下决心要去找甘城把拿刀给讨回来。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解决我这非常方便翻出去可是被舅舅他老人家封死的窗户。

我提了了口气在丹田,准备硬拆,一使劲竟发现木板居然是松动的,两三下就全部拆下来,甚至可以顺着松动处再拼回去瞒天过海。我一个大喜,突然发现最外面的一块木板好像非常隐蔽地夹着一张纸条。

打开来是四个大字——是否平安?

要说还是齐炜此人缺个心眼,但我也可以好意理解成关心则乱,毕竟他的确替我解决了无法外出这一大麻烦,于是连带着纸条也看着顺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