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之罪》 第一章 从结尾开始的故事 “活着,会比死亡更有意义吗?”

这句话最近总是萦绕在我身边,导致我整天飘飘忽忽,神游天外。审视自己存在的价值,一丝一毫的剖析灵魂,得出自认为还算靠谱的结论——一切都是注定。

失意的人不能自愈,何况是我这种卑微到尘土,咽气也闹不出动静的窝囊人。从出生开始,失败就是注定的,我不会把责任抛给旁人,这也许是我此生唯一一次抗下责任的机会了。

暴雨滂沱,忽起惊雷,从瞌睡中惊醒。南柯一梦、黄粱一梦,终归是令人迷惘的幻境。像是得了癔症,思绪万千,却没有逻辑可循。翻来覆去,找到一根线头,顺着捋着寻到源头,是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上班打瞌睡,明天不用来了。”

睡眼惺忪,揉了揉眼,原来是我那肥的流油,身体变态发育吸干了大脑的主管别西卜。放在从前,我肯定放下颜面诚恳道歉,毕竟面子这东西我也几乎未曾拥有过。

可不知怎么,也许是闹觉,起床气作祟;也可能是认清了自己,阿谀奉承,谄媚也掩盖不了我彻头彻尾的失败。不管怎样,我从椅子上起来,全然不顾别西卜存在,从边上径直走过,甚至还撞了下他那肥厚的颤动的“肘子”,他一脸惊讶,像蒙克所画呐喊中的人物,只不过他更圆润,更绝望。

我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站在公司的阳台上“一览众山小”。正当我窃笑主管的惨状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像是女士鞋,跟又高又细,轻踏在公司简装的破旧地板上,竟然变得优雅起来,手里的廉价桶装水也没了劣质味道,仿佛陈年干红一般醇厚,只是带了些许腥味。

不知何处响起的交响乐打破了幻想。主管之所以是主管,不是靠他这一身肥膘上位的,手里肯定有些手段,借刀杀人,不是没有可能,借美女之巴掌,给我个教训,让我长长记性,很合理。而且在公司这几年,虽然没树敌,也和他们谈不上朋友,这时候走过来,除了嘲讽和给老板出气,我实在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

不对!主管刚刚说炒了我,我还害怕什么呢?好不容易硬气一回,就算是挨了巴掌也得笑着走出公司大门。

做好面部表情管理是回头的第一步,不能面露怯意,也不能表现出看到美女的欣喜,冷酷是最好的伪装。转过头,果然和主管是一丘之貉,主管的秘书萨拉。虽然她很漂亮,身材超绝,和别西卜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看起来人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柔柔弱弱,让人心生怜意,刀起人来才最心狠手辣。作为秘书,处理公司事务她一窍不通,但她有自己的方式帮助别西卜。仅我在公司的这几年,两人合作十分默契,给公司带来不少效益。

原来公司主营房地产,说白了就是卖二手房。自从别西卜和萨拉“结合”之后,只要是客户有需求,两人都会尽可能满足,这也让公司的业务越来越广。上面的大老板也越来越器重二人,后来几乎把整间公司全权交给别西卜管理,以至于我来公司几年都没见过真正的老板。但我想能委重任给这两个祸害的,一定不是什么好鸟!

萨拉还在往前走,手里拿着本册子,还是那么优雅,那么动人。

册子里会是什么?劳务合同?被炒了让我签个字卷铺盖走人,很合理;赔偿协议?在公司这几年没啥贡献,倒是弄坏好几个复印机,欠了不少钱,现在分道扬镳,清清欠账,也很合理,不过我没钱。

要是往常,她肯定把册子砸过来,撇一眼就走,绝对不会把文件手递手送给我,导致我有些肌肉痉挛,颤颤惊惊接着,翻开第一页,虽然每个字符都是中文,但我怎么也读不懂,看不出这些文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跟着别西卜这么多年收集来的把柄,去换前程吧!”

我有些摸不清头脑,平日里只有在电影里才能听到这么有奉献精神的话。萨拉和我没什么交情,如果我把这些机密交出去,别西卜肯定知道是身边人泄密,她肯定会受牵连,就算是为了上位也没必要把自己也置之险境。

“为,为什么是我?”

啪!巴掌果然没有缺席。

“废话,这么多年公司上下就你被炒了,不选你选谁?”萨拉揉着扇巴掌的手,看着我又忧郁起来,接着说“还有一个原因。其实你人很好。”

这句话我实在听腻了,每次听到都有一种被扇了一嘴巴之后又隔着塑料薄膜轻吻了我一下的感觉。谁愿意被发好人卡呢,如果有集卡大赛,那我肯定名列前茅。幸亏生活的悲惨远不止这些,不然我还真熬不下去。

不过她和我只是同事关系,说我是好人,要么是打心眼里认为我是个品行优良,德智超群的杰出青年;要么是有求于我而编的瞎话。根据我的履历和对自己的认知分析,百分之百是后者。

尽管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她要把这本写满了别西卜丑恶嘴脸的“编年体通史”交给我,但我还是把他藏进了我衬衫内紧贴我久坐修炼而来的背肌。

“哎!对了,我要把它交给谁啊?”

“真是个废物。”萨拉小声嘀咕,

我看她脸上有些不耐烦,“怎么了萨拉?身体不舒服?”

“咳咳。没事,只要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什么方式,什么途径都无所谓,你快带上它走吧!”萨拉突然吼起来,整间办公室都在往露台这边看,萨拉表情也变得惊恐,险些摔倒,被一坨飞奔过来的肥肉搀扶起来。我急忙躲开,生怕溅我一身油。

“不好了!快叫救护车!”

不至于吧,喊了几句就要急救,比林黛玉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回头看向萨拉,不是她需要帮助,好像说话的人也不在楼里,而在楼下。

同事们挤到露台边,完全不顾被挤在中央的我,望向楼下。

“又有人跳楼了。”语气之冷静让我胆寒,好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这样的事他们见得多了,并没有多惊讶,但出于看热闹的心态,还是一窝蜂似的涌到躯壳周围。我身材瘦弱,又短于锻炼,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听到对话。

“死哪不好,偏偏死在这,快看看这是谁家的员工。”说话这人声音耳熟,好像是管理这片写字楼销售业务的总经理,原来求救的人就是他,当然不是关心他的安危,只是怕他死在这,压低这附近的写字楼房价。

没一个人答话,谁都清楚这时候谁答应肯定免不了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群渐渐散去,终于能凑近看看这位“勇于重头再来,不畏粉身碎骨”的懦夫了。

“长得和我倒是挺像哈?”我嘻嘻哈哈和经理打趣,可他全听不见。尴尬走到一旁,仔细端详起来:嘴里含着血,时间稍长已经凝固;双眼紧闭,和平常人们所见的“死不瞑目”有出入,仿佛不敢睁眼,被什么吓到一般;体瘦,衬衫十分合身,好像里面有什么在撑着衣服。

在边上久等的救护车关上了车笛,下来几个人把尸体抬上车。

片刻之后,终于得出结论,虽然有些违背常理,但论据论证严密清晰,结论应该可信度很高。

“那不就是我吗?” 第二章 新生 我有心追上去翻看衬衫里到底有没有别西卜的罪证,突然一股从发尖至脚踝的触电痛感让我麻痹,一头栽向泥土,昏昏睡去。

那应该是我,我就说我怎么敢以下犯上,和主管大吼大叫呢?萨拉怎么会把“身家性命”交给一个废物呢?人们常说,濒死的人看世界像看走马灯一样,窝囊一辈子,临死前的幻想还算有点骨气。

我是怎么跳下来的,为什么跳下来,头好痛,完全记不清了。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主管分配的报表任务;给窗台上半死不活的仙人球换一盆土;昨晚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晾;甚至连遗书也只开了个头。无所谓了,反正一切都结束了,失败的结尾配上失败的人生,不可谓不搭。

呜呜的救护车笛声,平日里听总有些惶恐不安,死亡总是被避讳的。今天再听,反而心安,有一种石头落地,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夕阳余晖,苟延残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最终被黑暗吞噬。

“这是这个月第几个跳楼的了?”

“数不清,反正不少?”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被什么组织给控制了,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寻死?”

“我昨天看报纸,说全世界有百分之三的人患有抑郁症,现在看这数据可能还有点保守。”

“啐!”“屁的抑郁症,有吃有喝,纯粹是脑子有病!”

“确实是脑子有病。”

两人的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不过我没睁眼。

像我这种人,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和天堂没什么关系,我实在不想一睁眼就看到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躺在那,没有负担的听别人聊天,也算是难得的惬意时光了。

抑郁,我没看过医生,没有明确的诊断书。只是觉得悲伤,忧郁从四面八方袭来,从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从鲜有阳光的“探监窗户”,钻进身体里,慢慢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都带着哀愁。我没有特别悲惨的历史,所以我很认同他们说的脑子有病,病因是长时间的自艾自怜,习惯背负罪孽。

“来!搭把手!”两人一前一后,抬担架进了太平间,推进了小格子。里面阴冷干燥,有种被放进冰箱的感觉。强烈的不适感让我鼓起勇气问话,

“喂!按流程不该先到孟婆那儿盛碗汤吗?把我扔这是几个意思?”由于在密闭空间,声音闷且伴有回响。

“你听见有动静了吗?”

“净扯淡,咱这儿上班可不让喝酒啊!”

“难道我脑子也有病了?”

二人脚步越来越远,我连喊了好几句他们都没反应,情急之下直接踹开格子小门,铁皮相撞的清脆响声回荡在走廊里。

“这班谁爱上谁上吧!”两个人携手往外跑,头也没回。

“鬼差也能被鬼吓到?”

坐在运尸的铁板上,触摸着身上绽裂开的皮肉,竟没有一丝感觉,原来亡魂真是无敌的,忽然外面又传来交谈声。

“我准备运完这单就不干了。我爸让我去学点手艺。”声音听起来二三十岁,铿锵有力。

“行,年轻人多出去看看没什么坏处,外面混不下去了再回来找我。”说话这人应该年过古稀,据我猜测不是那年轻人的师父就是爷爷,而二人应该是殡仪馆的工人。

两人推着冰柜走进来,老师傅在挨个名牌找他们所要搬运的遗体,年轻人在原地呆着不动。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过来帮帮忙啊。”毕竟上了岁数,行动和眼神都不太机敏。

“师父,师父,你看你后面桌子上是个什么东西?”青年语气中没了刚才的锐气,多了几分胆怯。

“少打岔,快过来帮忙!”

我已经是亡魂了,他看见的肯定不是我,能被人看见的还算是鬼吗。他一定是为了摸鱼而编的瞎话,这事儿我也常干。

老师傅看他半天没过来,便应他的话回头。

我们三双眼睛,目光交汇之处,惊恐生生不息。两人一动不动,没有交流,好像他俩才是这太平间里冻僵的遗体。

“喂!你能看到我?”没命之后语气也变得硬气起来。

“能,能啊。”年轻人早就说不出话躲在冰柜后边,老师傅也有些结巴。

“这么说我没死?”我小声嘀咕,要是真死了他们应该看不到我才对。可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臂断裂,皮开肉绽,站起来和丧尸没什么区别。

“你们这么害怕干嘛?我又不是鬼,咱们是同行。”急中生智,这是平生第一次。

年轻人忽然从冰柜后面窜出来,“哪有正常人会一个人坐在太平间里一声不吭,要是来个心脏不好的早被你吓死了!”

我不吭声,仍旧看他们,直勾勾。毕竟离开这才是正事,和他啰嗦没意义。老师傅慢慢踱步到徒弟身边,一面走一面回头看我,眼神中有种同病相怜的惋惜感。

“和生死打交道的,和正常人有些不同很正常,别人看咱们估计也得吓一跳。”师傅轻声劝告在太平间大喊大叫的年轻徒弟。收拾好心情,二人很快找到遗骸,仿佛真有神明在监督他一言一行,规规矩矩,恭恭敬敬把遗体放进冰柜,往门外去了。

本来想和他们一起离开这鬼地方的,奈何身上的伤口见不得人。无意中瞥到旁边桌子上的白大褂和口罩。

披上大褂,戴上面罩。话说从前家里人总希望我做个医生,可惜成绩太差,也幸亏没做医生,不然就算没有因“庸医害人”被抓起来,也会被整天的生离死别闹得神魂不宁。

走出冰冷的冰屋,两旁的灯光渐渐明亮,还真有一种重生之感。坐上电梯,行程过半的时候进来一位男护士,只瞟了我一眼,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他很快下了电梯。医院很空旷,没什么人,也可能是半夜,只剩下值班医生和实习护士,我找了间熄灯的手术室,还好门没锁,拿起托盘上的缝合针线,匆匆回家了。 第三章 行尸走肉 回到出租屋,还没打开门就听到室友陈愈的呼噜声。

我是个没有朋友活不下去的人,好像我是为了别人而呼吸,在过去的生命里,朋友的比重要比亲人高的多。一旦独处,马上变得木讷,变得麻木,变得忧心忡忡。

慢步走进洗手间,蹑手蹑脚关门,平常我是绝对不敢照镜子的,我不敢直视人的眼睛,哪怕是手机熄屏之后的反射也会让我心生胆怯,这也是我在公司吃不开的原因之一。今天的怪异事情太多,我已无暇顾及,镜子里的人,我已经认不太出了。

不男不女的头发,遮住不丑不俊的五官,拨开头发,隐隐露出的眼眸,更像是未被抛光的粗糙石头,没有年轻人该有的锐利锋芒。

轻手轻脚一层一层脱掉衣服,情况远比我想想的糟糕。这些绽开的皮肉分离太严重,要是强行缝合只会让伤口扩大,只有植皮才能勉强补上缺口。但做些针线活已经是赶鸭子上架,植皮这种技术活想都不要想,而且“原料”也无处找寻。

没办法,现在的要紧事是能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还不被看出异样。身上的伤口干脆拿透明胶缠绕粘上,再穿件大衣应该没问题;还好脸上的伤口不多,脑袋也没摔碎,创可贴和渔夫帽应该也能应付过去;至于断掉的手臂,只能往里面塞一把筷子暂时撑起来了。

缠胶带绕到背部,突然碰到别在内裤里的一本册子。直到低下头捡起才想起来这本萨拉硬塞给我的罪证,还冠冕堂皇说让我换前程。

不对,我在露台的时候只有她在旁边,就算不是她推我下去,也一定知道些什么。当时我就感觉她突然大惊失色有些突兀,找萨拉问清楚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以我经受过的教育,从十几楼坠下没死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而我现在好端端的站着,只是外表看起来像是乞讨者,实际全无大碍。而且我明显感觉身体强于从前,不光是没有痛感,就连心智也变得成熟起来。

这种关键证据不能随身携带,我把他藏在很隐蔽的角落。

一切基本完备,躺在沙发上,正要闭眼,外面一声鸡鸣打破沉寂。正好我也全无困意,遂打开电视,漫无目的按着遥控器。

平时根本没机会这么悠闲,何况现在的智能电视点哪里都会弹出付费界面,开了会员又要开分类会员,会员又分三六九等,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闲钱在虚拟世界当vip。

“今天起这么早?”室友从屋里走出来,哈欠连天,“你怎么在屋里也穿着大衣啊?”

“上了个厕所,好像感冒了,睡不着。”

哒,哒哒,厨房响起燃气灶的点火声。虽然工作很累,每天忙来忙去,不知道再忙些什么,但陈哥看起来总是积极的,看不出一点压抑的情绪。

鸡蛋在炙热的铁锅里煎烤的声音总是很治愈。童年时上小学,父亲总会在六点半准时开始煎鸡蛋,尽管我还在梦里,但滋滋的响声就像温柔的闹铃,伴着从窗帘缝隙透过的缕缕晨曦,很自然就苏醒过来。

从前我真没觉得陈哥做的三明治有这么好吃,三两口就下了肚。

“今天怎么回事,平常你不是总埋怨做的不好吃吗?”

“没什么啊,昨儿晚上没吃饭。”

“冰箱里还有面包片,你去……”

“不了,来不及了,要去挤公交喽!”我裹紧大衣,匆忙出门去了。

由于住在郊区,公交的始发站附近,永远不用担心没有座位。车子开进市区,越来越挤。

滴!老年卡!

平常我肯定会给老人让座,一方面是我有爱心,有社会责任感;另一方面时我有坐骨神经痛,从始发站坐到市区已经是极限了。不过今天是没有痛觉的我,心里还在想待会该如何面对萨拉别西卜和同事们,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由于坐这趟车的基本上都是为了去城另一边的城郊农副市场,那里的菜既新鲜又便宜,我也曾经去过,但最后挤车回来发现,菜叶都被挤烂,只剩菜梗。

随着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下去的人寥寥无几,车上很快就没了落脚的地方,挤得我透不过气。

人多眼杂,万一露馅可就坏了,我急忙挤到下车口,按下门铃,冲出了包围圈。

“孩子!你筷子掉了!”

我就说我胳膊怎么耷拉下来了。人一紧张就流汗,我隐隐感觉胶带的粘性在一点一点被汗水瓦解,再不快点离开真要被围观了。

“我不要了!”

“这孩子真不会过日子,好好的筷子就这么扔了?哎?这顶上怎么还有肉呢?”老大爷捡一根掉在地上的筷子端详起来。

急急忙忙找到一间小餐馆,直奔厕所而去。食客大快朵颐无暇顾及我,老板夫妇一个找钱一个数钱,忙得不亦乐乎,只有他们几岁的小女儿注意到我,从我进了厕所之后一直敲门。

咚咚咚!

“回来老实看你的手机,人家上厕所你敲什么门!”大人把手机当成使孩子安静下来的最好工具,不知道追根溯源,找找躁动的理由是什么,但世界匆匆,如果有无限的时间精力,我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父母都能做到。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说还好,一说敲得更有节奏了。

脱下大衣,胶带果然崩解,厕所里有个胶制水管,临时充当紧身腰带应该没问题。

咔嚓,门锁拧开,拉开门,小女孩就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商场里捏娃娃机里的毛绒玩具,大眼睛望着我,有所求一般的眼神。

“怎么了?妹妹。”

店里嘈杂,老板完全没看到他们女儿正和一个怪人靠得很近。

有个小侄女,年纪和她相仿,眼睛很漂亮。幼儿的眼眸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她就是为了看着你才望向你,没有其他目的,纯粹自然,不娇柔做作。像一潭静水,瞳孔是中间一座孤岛,太阳在那里升起,星星也在那里沉没。 第四章 问题是问题的答案 孩子做事寻不出逻辑,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好像有所求又无所求,目光瞄向我,但没和我对视,好像我身后有什么鬼祟,看的我身后冷飕飕。

没时间在这耽搁,遂匆匆夺门而去了。

呜——

最近的飞机飞的好低啊,机翼划破天际的声音被发动机的悲鸣掩住,街上只有未谙世事的孩童会充满希望的望着飞机,其余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它。

转头走进小巷子里。虽然会耽误一点时间,但走在大街上目标太大,别人看我像是看“瘟疫医生”一样。何况平日正常走路都会被别人的眼神干扰步伐,现在心虚,走路的动作更扭捏。

路遥终至,怀揣什么心情、带着什么态度走进公司电梯都无所谓,只要见到他们,一切应该会大白。

尽管我自认为做足了准备,但当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时突然脑子一片空白,好像什么东西灌注进身体,试图冲刷掉我一切对于世界的记忆。有人在背后拿绳子勒住脖颈,我挣扎、反抗,全无作用,直到窒息昏厥。

我怎么又死了?或者说,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如果死亡比活下去更有意义,我没意见,但我需要问题的答案,尽管有失逻辑。

“谁来回答我啊!”被这两天的问题压得透不过气,我竟然喊了出来。

大幕升起,光从某处泵出。久久在昏暗中,被突如其来的光闪的睁不开眼。

梆!

木槌敲击桌面的声音回荡,法庭上才会有的肃穆感。

要被审判了吗?这一天总算来了,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活着,就是为了死后审判的时候能有个好结果、有个好去处。

整理好“遗容遗表”,站得挺直。光太强烈,环顾四周也弄不清判官的方向,可能就是为了保留一点神秘感吧。

“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总要给个主题吧。需要我确认的事好像不多,公司的事我拍不了板,家里的事我说的不算。难道是要我确认一下罪名?

“要我确定什么?”我还抱着侥幸心理,我要是确认了他们没查出来的罪过,不是自投罗网吗。

“确定。”

“你确定就行,反正你带回来的没几个正常的。”

他们好像没和我说话,甚至我连话语权都没有。我似乎只是那个替我确定的人的“奴隶”,是他带回来的“猎物”。

砰!砰砰!

灯一盏盏关闭,世界归于黑暗。

“喂。”

突然的说话声吓了我一跳,不过他声音很有磁性,很像电视里的播报员。

“你是——”

“你先别说话。听清我说的。”他急切打断了我,“你可以找他们,这是你的自由,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已经死去,这是底线,也是你能继续在世界游荡的前提。”

果然是具尸体,原来我总说活着没什么意思之类的丧气话,现在死了,想想还是活着好。

“总有些条件吧,你需要我帮忙?”

“之后再谈。”他走了,皮鞋底碰撞舞台上的实木地板发出的清脆响声越来越远,我也觉得眼前逐渐明亮起来。

空气流淌在我的气管里,上一次仿佛是千年之前。

睁开眼,电梯竟然才到七楼,刚才这么一长串的故事竟然才短短十几秒?

扎进腰带,戴好帽子,走出电梯门的那刻,我觉得我像杀手,冷酷、神秘,衣着奇异,而且目的明确头脑清醒。

“先生,请等一下,您找谁?”公司前台站起来打破了我的幻想。

“不好意思,我找你们主管秘书萨拉。”

“真不巧,萨拉出差了,前脚刚出门。”

“好吧,那别西卜在吗?”

“他们一起走的。”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先生,先生!您还要找其他人吗?”

“没事了,谢谢。”

人是需要目标的,在丛林里探险,总要给自己想要前进的方向找一个目标点,否则很容易在林子里转圈。但当你走到目标附近突然发现标记点消失不见时,会比迷路更加恐惧。

有太多问题,我知道有三个人能给我答案,别西卜和萨拉出差,估计是做贼心虚,躲起来怕我找到。剩下那个人他肯定知道一切,但我没他的联系方式,姓名年龄所在去向也一概不知。不过他应该站在我这一边,如果我有危险,他可能会出现。

说干就干,进电梯直奔顶楼天台,虽然上一次坠楼我完全不记得,但这次站在天台边缘的感觉还是有些似曾相识。

张开双臂,感受顶楼的风,像跳水运动员一样,背过身,准备来一个三千六百度大回旋。

“快下来吧。”

顶楼天台从来不会有人来,因为写字楼的每层都有一个宽敞的阳台,完全没必要爬楼梯上天台吹风。

“死人摔下去还是死人,你威胁不了我。”

回过头,空无一人,死一般寂静。

“我劝你最好别跳,如果有人发现你还是昨天跳楼的那个,你就再没办法像今天这么自由了。”

自由重要吗?很重要,也没那么重要。自由是相对的,我不跳,就能在街上自由的走,但永远要被大衣和帽子束缚住,被死亡的秘密束缚住;我跳了,虽然再没办法呼吸,但总算静下来,灵魂趋向自由。

“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要我做什么,否则我偏要跳下去。”

“你以为我真是来给你做心理按摩的?反正早晚要告诉你。”

我像小丑一样任他摆布,全无办法。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他这样说,让我想起了高中老师,虽然每次答案都是错的,他还是希望我有自己的见解。

“你是判官,我是罪人,你要我去帮你抓人,我就像你手下的鬼差。”

“该说不说,你说的有点逻辑,对也不对,但差不多。”

“别当谜语人了,快点说吧!”我不耐烦了。

“你对恶魔的印象是什么?”他还是自说自话。

“邪恶。”

“没有其他的了?”他语气中有不解,吃惊,隐隐有些忏悔。

我懒得回答。

“那我就是邪恶本身了吧。”带着戏谑的口气。

在情理之中,和死亡紧密相关的角色,东方叫阎王,西方叫恶魔,难道这片领域也被文化入侵了? 第五章 自诩正义 “恶魔现在也流行找小弟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你是我选定的信徒。”

我是他的信徒?不对,我是恶魔的信徒?我自认为自己虽然不是个完全没有污点的完人,但也和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不相干。难道死了的人,都会被归为邪恶?

“你在想什么?”他的语气从来不变,冷冰冰。

“我在想我都造了些什么孽,怎么就成了恶魔的帮凶?”

“你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绝大多数人都不能清晰清楚定义当下的自己。但我的生命结束了,给这部“烂尾的电影”写个影评,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压抑。

我当然开心过笑过,但每每回忆过去,只记得痛苦和眼泪,忏悔每一个选择,自责每一次失败。现在想想,不过是无病呻吟,惺惺作态罢了。

无论什么时间、地点,无论是谁问我这个问题,我都会回答这两个字,

“废物。”

“这也是我选定你的原因之一。”

“哈!你还兼职收废品吗?”我对于自己废物的头衔从不自卑或愤恨,这可能也是我越来越废物的根本原因。

“废物,就像一张被蹂躏的白纸,虽然被团成球扔进了垃圾桶里,但小心打开,纸上仍然是空白的,非常适合从头培养。”他说的义正言辞,完全不像开玩笑。

不过我喜欢,我的废物头衔终于有了正面效果。可他说培养……

“你不会要做什么人体实验吧?”我看不见他,他没准正在某个阴暗角落里偷窥我的一举一动,想到这我就寒颤。

“恶魔做实验?我们这边可没有研究经费拿。当然是培养你做个像我一样合格的恶魔。”

“合格的恶魔?”我已经脑补到自己被邪恶洗脑,手拿钢叉,飞天遁地,和正义一方大战三百回合,天昏地暗,不分胜负的激烈场面了。

“喂,明天开始工作。”

“这么快?”我有些紧张,在天台上来回踱步,尽管值得留恋的不多,我还是想多看看这个世界,不愿忘的这么匆忙。更何况我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我还没说我要做恶魔呢?”

“我认为你没别的选择。”看不见他,但他的气势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恶魔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杀戮?报复?”

啪!拍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耳膜穿孔一般疼痛,马上眼冒金星,晕眩过去。

“罪,是恶魔存在的前提,有罪才有恶。”

比起初次,再进入这种黑暗空间好像自如多了。

“那没人犯罪就没有恶魔了嘛?”

“没人和犯罪,只能二选一。”

“你的意思是只有人类存在,就一定存在罪恶?”

砰!山石碎裂的声音,脚下的地面在颤抖,深红色的血腥光芒从四面八方喷出,八座雕像立在周围。

“这个大胖子怎么这么眼熟啊?哎,这不是我公司主管别西卜吗?”

“你看看这边这个。”声音指引我看向另一方,

“身材曼妙,蛇蝎心肠,面容姣好,狼心狗肺,是萨拉没跑了。”我思索一下,“难道他俩也是恶魔!”

“暴食和色欲,原罪中较轻的两个,都是人类的原始欲望作祟。至于你说的别西卜和萨拉,他们是你的前辈,死的比你早几年。”

“什么?和我朝夕相处的同事竟然是具尸体?”惊讶溢于言表。

剩下的六座雕像,奇形怪状,像是山海经里的怪物,但由于太过昏暗,只能看个大概。

“加上贪婪,暴怒,懒惰,忧郁,虚荣,傲慢,这八个原罪,对应八个恶魔,在世界上分管一摊。”

“管?管什么?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以你现在的认知肯定难以理解。世界需要我们,人类没有罪恶便不是人类,在一定范围内的原罪,像是可控制住的山火,虽然森林成了焦土,但希望仍在,多年后的森林会比之前更加茂盛。”

他说的有些道理,但也有些凌驾众生之上的优越感。

“八原罪见过了,八美德呢,也让我开开眼。”

“让你失望了,我们这没有美德,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八美德也很难说。”

“怎么可能,常规的故事,正邪总要有对抗吧,现在只有邪,没有正,这世界不是早就被黑暗笼罩了。”

“这个问题相当复杂,简单来说,人是从罪恶中感受并学习到‘德’的,就像我刚才说的,没有罪恶,人类会加速灭亡。”

“人性本恶?”我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是谁,这么久还没露面,我看懒惰很符合。傲慢也有可能,说话的态度永远高高在上。”

“你看不到我忧郁的眼神吗?”

“废话,我连你在哪都看不见!”

“你照照镜子,我们长得大差不差。”话音刚落,周遭一切消失不见,只剩我一人在天台上傻站着。

忧郁原来是罪,这么说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和我原本想的差不多,把罪名安在头上,好像成为恶魔也没那么不堪了。哈,人都是不断向下顺从,一点点沉沦的。

自从听了他的话,听了他对世界的见解。街上的人似乎和原来不一样了。

以前我只是以为他们匆忙,焦急,紧着赶路。今日再看,他们和我没什么两样,低头走路,怕东怕西,身上裹着奴隶的袍子,头上顶着等级的帽子,熙攘叫骂,以物喜以己悲,乐此不疲,循环往复。他们还活着吗?我没资格评价,他们总要比我强上百倍,起码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

忧郁罪,他算是我的老大了。八原罪,分管一摊,我们这名号听着有些鸡肋,实际上分给我们的任务也很轻松,在世界游荡而已,毕竟也没办法要求“抑郁症患者”做更多了。

活着没能做成好人,现在救赎的机会来了,虽然听起来很矛盾,但我想做个好恶魔。

“明天开始考试,科目是降低存在感。” 第六章 伊始 我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个科目没有列进大考呢?

没有复习资料和考试大纲。只要能做到行动的无声无息,不被发现就算合格。声线性感的无情播音员恶魔说了,如果有三个人主动过来搭话,考试就不合格,全部不合格就要被剥夺自由,放逐到暗空间里,永世不见光明。三项考试全部合格才算通过,否则要一直补考。

像这种考试,有多少来多少,让我也体验一下学霸的感觉。

存在感这东西我一直都没有,在公司,只有老板要找人发泄怒火或替罪羊时才会想起我。

回家休整了一夜,起了个大早出发前往闹市。

真不愧是闹市,早上六点就挤满了人,有身前挂着牌子的找工作的工人,有摆摊卖早点的夫妻。

我就坐在早餐摊旁边的石阶上,行人匆匆而过,驻足的人少之又少。

终于过来个穿着西服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越来越近,我恐慌之余竟然有些兴奋,难道他注意到我了?

塑料杯轻飘飘飞到我的身上,随后他头也没回就走了。

我拿起杯子一看,竟然还是个空杯,本以为他以为我是乞丐,要赠与我吃食,结果竟然把我当成了垃圾桶。

从清晨到午夜,再醒来我正蜷缩在石阶下的空地上,身边什么都有,易拉罐,包装纸,甚至是用过的餐巾纸,看来我完全可以cos垃圾桶了。

“这个就算通过了。”

在寂静的深夜突然从耳边传来说话声,任谁都会吓一大跳。

“什么叫就算,我这应该算满分吧。”我第一次和“考官”这么有骨气的说话。

“你睡着的时候过来几个城管踢了你一脚就走了,他们应该没看出来你是个什么。勉强算你通过吧。”

我虽然有点不服气,但毕竟通过了,再狡辩下去也没意义,口舌之快最没意义。

“你说——的那些罪,考试内容——是不是——都是这些。”我从垃圾堆里找了半天,找到一块只咬了一口的馅饼,一下塞进嘴里咀嚼。

“文科和理科一样吗?”

好像有些道理,反正文理我都不在行,倒是恶魔的考试要合理的多,难道我真是做恶魔的料?

轰隆!

正当我咀嚼着嘴里的馅饼,听着恶魔讲述后续的考试内容时,大地突然震动起来,起初以为是地震,但爆炸的轰鸣声随后而至,像是野兽的低吼。

周围的居民楼都亮起灯来,动作快的已经到了楼下开阔地,聚在一起,探讨着一切可能。

“要开始了吗?”

“开始什么?”他总是这么神秘,从没见他现身,对于恶魔的目的也只是草草带过。

接着又是几声轰鸣,几次震颤,下楼的人似乎以为没什么威胁,可能是几十公里外的矿山施工,于是都上楼睡觉了。

我什么也解决不了,甚至需要解决什么都不清楚,恶魔说了那句话之后就不知所踪,除了回家睡觉,我找不出其他道路。

“据本台报道——”

被突然的电视声惊醒,室友陈哥正在看晨间新闻。

“怎么没上班啊?”

“周日还上什么班?不是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几天没见你人了。”

不上班之后,连星期几都记不清了。

“这几天跑业务,早出晚归。”

电视声又响起,“导弹落点在城郊北部的绿篱村,现场一片狼藉,目前搜救小组正在努力工作,但情况不容乐观。南联盟对此次袭击负责,但军区司令表示行动目标是北联盟,并不是全和国,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南联盟领导人表示愿意提供赔偿,我国副总统已与南联盟领导人会晤,商讨赔偿事宜”

生活在和平地区,对于战争有些太过乐观,总以为战火不会蔓延开来,只要有人妥协,一切相安无事。

“你听说了吗?最近飞的很低的飞机都是南联盟那边派到北联盟巡查的,应该赔偿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吧,本来和咱们就没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百年前的历史这么快就忘了?

现在的全和国以及南北联盟在之前曾是一个国家,永延国。算得上同根同源,但因为资源分配和内部矛盾,导致分崩离析。

南方自由联盟首先脱离出去。由于经济实力较其他地区更强盛,南方在组建南联盟后,经济迅速增长,对人才的需求增大,于是派间谍到永民国内部策反高级人才,并挑起内部斗争,有部分人才受到诬害,大批人才叛逃,北联盟也对领导班子失望,分离故土,另立新邦。

北方民主联盟,组建联盟最初几人的目的是惩戒南联盟背信弃义,挑起争端的恶劣行径。由于地势原因发展滞后,但人民团结,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南联盟当然不会放任其发展,经常派武装干扰破坏,前段时间北联盟研发出了远距离导弹炮,准备回击,但落点失误砸到了免战区的学校附近,虽然没有造成伤亡,但南联盟拿着免战区条款要求赔偿,数额巨大,现在也没赔付。

虽然没法完全评判对错,但站在平民的角度上,谁挑起战争,谁就是错的。

打开手机,每个软件的每个页面,都有爆炸新闻的身影,人们对于整个事件,众说纷纭。有小部分人持悲观态度,毕竟南联盟军事力量远强于本国,话语权并不在我们这边,只能委曲求全,避免事态升级,能活着就不错了。

绝大多数人认为南联盟的行为完全将本国主权弃之不顾。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炮团落点出错,但直接越过别国领土上空开炮,无视领空权,这种行径无异于向本国开火。而侵犯国家主权需要严惩,否则只会让敌更肆无忌惮,后患无穷。

尤其是在今天,内忧外患,人民压力巨大,尽管看起来各个精力不足,忧心忡忡。当希望一点点变得微弱,群情激愤的人们就像一堆干柴,星火即可爆燃。

我的立场向来不重要,但遵从内心,我支持后者,如果本来就藏身于黑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没必要太畏首畏尾了。

陈哥接到电话,公司歇业,暂时不用上班了,他也从平静变得躁动,在屋里来回转圈,实在透不过气,一头钻进阳台。

“你过来看看,楼下那是干什么的?”陈哥直勾勾盯着楼下,难道是又有人跳楼了?

挤进阳台,往楼下望去,乌泱乌泱的人在街上行走,场面和百鬼夜行无异。为首的几人举着牌子,仔细看上面写着些“救国”的标语,应该是激进派要求反抗的声势浩大,街上的人不断加入队伍,转眼已有数千人众。

我和陈哥大眼瞪小眼,手足无措,好像下一秒世界就要开始狂轰滥炸。

“真要开始了吗?” 第七章 导火索 “要下楼去看看嘛?”陈哥的语气中明显带着畏缩。

“我先下楼看看,顺便买点生活物资,我怕一会儿超市歇业。”

网购的皮带和绅士帽到了,我买这些不是为了个人形象,而是为了隐蔽自己。

匆匆下楼,队伍还没过去,街上看不见一辆车,被人潮淹没。我挤不进人群,他们也不容我,只能捋着边,进了一片烂尾楼,巡查半天,没见一个人,这才放心找个地方坐下。

“你说的开始,是指战争?”

等了片刻,低沉嗓音响起。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来?”

“先回答再提问。”

“不然呢,除了战争你还能看到其他结果吗?”他的话虽然没错,但听起来好像是他对于战争并不厌恶,反而有点期待。

“我记得你刚听见轰隆声就下了判断,可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导弹啊?”

“我的世界你还理解不了,我所看到的世界早就战火纷飞了。”

叮!

打开手机,弹出了会晤的直播提醒。

内容又臭又长,简单来说,两边的人员各坐一边,我方秘书手里拿着一厚沓赔偿方案,对方讨价还价,几个高层研究几个小时没谈拢,最后两边决定推迟到下午,握了下手就下播了。

没谈出结果,在意料之中。对方承担不了也不想承担巨额多方面的赔偿方案,我方既要考虑国内诉求,又不能伤及对方的颜面,毕竟从军事能力上比较我方完全占下风。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谈出双方满意的结果,给不出结果,国内的队伍只会越来越大。

“无法避免了吗?”

他没回答我,可能是走了。我也不是和他说的,关掉直播间,望着烂尾楼上方漏出的一小片天空。

今天超市人格外少,可能是人都挤去游街,还没想到后面的“艰苦岁月”,我买了几箱方便面,几袋咸盐,又买了点胶带胶水,急忙赶在游街队伍返回之前回到家。

午间新闻又来了,主持人念着稿,心思已经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她没错,现在还坐在电视机前的应该也不会看新闻,看新闻的早就加入“队伍”了。

陈哥煮了四袋泡面,打了几个荷包蛋。我进洗手间拿刚买的胶水粘合伤口,效果不错,胶布可以退休了。

饭桌上和陈哥聊了很多,话题都是他挑起的,家人梦想爱情糗事,天南地北的聊了半天。我们经常聊天,但这次最长,最动情。

小憩片刻,电视又开始直播会谈,稍微动了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抱太大希望,现在双方下一步行动几乎完全取决于民众的态度。

两个人倚坐在沙发上,穿堂风比空调来的实在。外面的喧闹远没有过去,电视调成静音,他们谈的内容还没有楼下的口号听得顺耳。

等待已经能预测到的结果往往都很无聊,尤其结果可能还不尽如人意。

再醒来天色暗去,如果不是蚊子我想我俩可以睡到明早。直播早就关闭,电视上是维护频道的无信号画面,楼下的人群也散去,不见踪影,街上空空荡荡。一看手机,竟然才八点出头,按理说,无论是电视还是街道,这时候是最热闹的,有点过于反常了。

手机的通知栏被信息填满,一条视频在朋友圈疯传。

视频内容正是下午的直播,我和陈哥正疑惑这有什么看点时,突然响起的枪声彻底惊醒了尚在瞌睡的我俩,屏幕里的人全做惊恐状,在屏幕之外好像发生了很恐怖的事,砰砰砰,又是几枪,鲜血从直播镜头后喷出。

双方都站起来指责镜头之外的开枪凶手,但不知是收音的问题还是其他,听不见凶手说话,双方僵持了几分钟。场面安静的可怕,随着清脆的换弹声,几枪下去,直播信号被切断,但应该是凶多吉少。

这回知道楼下为什么安静了。游街的人这会儿应该都挤到市中心大门,给高层压力了吧。

看的我浑身发冷,陈哥满头大汗,只会在电影里见到的桥段最近都真实发生了。

这次高层会谈地点在南联盟境内,枪手很可能是他们的人。对方高层对枪击进行了语言上的回击,不排除是他们自导自演。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南联盟搞这么一出,明显是唯恐天下不乱,想将战火挑起。

转念一想,南联盟就不怕全北联合起来吗?尽管联合起来的实力仍然有限,但这种风险大,回报不确定的选择真的是上佳之策吗?而且南联盟违反条例在先,其他地区无论为了道义还是为了利益,都有足够的理由搅入这场乱战,到时候恐怕难以收场。

“开战?”

“不会吧?”我第一次从陈哥的眼神中读出绝望。

呜~

飞机从楼顶划过,一架又一架,引擎轰鸣,像是深秋聒噪的乌鸦,凄凄切切,悲悲戚戚。

现在看来,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这场战争从引信被触发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有人就有罪,我说的没错吧?”

回头看了眼陈哥,不是他说的。

“没错是没错,你有办法吗?”我拿起手机佯装打电话,陈哥没起疑心。

“忧郁雕像离这里太远,我能力有限,这也是我为什么没露面的原因,我这次来是希望你在战场上继续游荡,收集信息,等待下一步指令。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自由行动,不被发现就好。”

他再没说一句话,他的意思是我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不过我高兴不起来。 第八章 从军 天一早,部队已经开赴南部边境。电视上全程直播,同时全和国现任总统溥安亲身前往北联盟与该地区领导人会晤,应该马上就会形成同盟。

陈愈说想回家看看,赶了最早的一班火车。

忧郁临走前交待的很模糊,只叫我收集情报,没告诉我什么才算情报,我总不能连打了多少发子弹,拉了多少次栓都要记下来。不过我要先想办法到战场才行。

现代战争不能再使用人海战术,遂没有进行大规模征兵,只召回正值壮年的退伍兵。但后勤方面严重缺人,今天手机上弹了好几个招志愿者的启事,思来想去好像没有其他的方法,极度社恐的我只能硬着头皮去面试。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办公楼的地下一层。公共交通昨天瘫痪了一天,今天又恢复运营。一路坐车过来,零零散散的人,大部分商贩都关门歇业,只有几家连锁超市还在苦撑。

往日繁华的市中心,今天也格外冷清。面试点很好找,因为只有地下入口那里有人。

排队的人不少,形形色色,上至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下至刚刚成年的高中学生,目测大概有近百人。这还只是我们这一个城市。从他们对话听出,大部分来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救国贡献一份力量。当然也有为了学分的学生,为了解闷的退休职工,为了混口饭吃的异乡人。

过了晌午才排到我这。面试官是个临近中年的男人,身材精瘦修长,很有领导气质。

没等面试官开口,我就把简历和身份证件放在桌上,恭恭敬敬的站着,等候提问。

“这么紧张干什么?”面试官看我的状态有些不解。“我们这次志愿者几乎没有门槛。”

“身份也不用查验吗?”毕竟是特殊时期,未必不会有间谍打入内部。

“没事,这次招的志愿者只负责后勤物资运输,没必要搞得太严格。只要体检通过就可以。”

“体检?”从前我就害怕体检,现在是根本不能体检,因为衣服一脱就露馅了。

我正想趁面试官不注意偷偷溜走,瞥到旁边一间小屋,里面放着两个杠铃,男生一侧女生一侧。

“我看你这体格应该没问题吧?”面试官拍了拍肩膀。

“当然没问题”,我还以为要全套体检,想想也对,在场的大学生可不少,要是来真格的估计招不到几个人。

扎进腰带,双膝微屈,做了万全准备。双手抓住杠杆,为了防止胶水失效、伤口崩开,我特意收紧四肢,尽可能减小动作幅度,最后终于有惊无险,通过体检。

通过“体检”的大约有五十人,拿上工牌,很快就上了去前线的卡车。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姐妹了,我们不用扛枪,但任务仍然很艰巨,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刚才的面试官摇身一变成了队长,工牌上的名字是埃尔,在车上慷慨激昂的说着废话,“现在给大家分配第一个任务,给自己起个代号。越简单越好,写在工牌正面,真实姓名写在工牌背面。”

尽管我不解用意,不过现在重要的是不能吸引注意,他吩咐什么就做什么。

布鲁斯,听起来像条宠物犬的名字,老人说名字越下贱越有出息,而且英文名听起来更距离感,和我现在的装扮很搭配。

走的是土路,车上又没座位,只能蹲坐在车厢里,手机信号又不稳定,要不是还能聊聊天,两天的车程估计有不少人会打退堂鼓。还好最后大家平安无事,到了战场后方几十公里的后勤仓库。

下车已经临近晚上,地面在颤抖,附近的弹坑清晰可见。头顶的飞机呼啸而过,炮火声轰鸣。士兵列队走过,看起来像是新兵,没准也是临时调来的。几个学生刚下车就因颠簸劳顿和太过紧张导致呕吐,先前还算和蔼的埃尔队长性情大变,催促着呕吐的几人抓紧进防空洞集合。

防空洞里面装满了物资,但都是些罐头衣服,枪械子弹不在这里,估计是留有戒心。

“部队不是刚刚到位吗,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交火了?”我跟在埃尔后面收集信息,

“这是你该问的吗?”埃尔恶狠狠盯着我,压的我再不敢多说一句。

一行人匆忙下防空洞,列成队等待队长下达指示,刚刚呕吐的学生现在还有些晕头转向,互相倚着。

“他们好像把我们忘了?”队列中有男人说话,在我右后方,长相清秀,但体型魁梧,一看就经常锻炼。新名字叫舟之心,很中二。

“我怎么感觉咱们像进了集中营?”说话的是个女孩,就是刚刚呕吐的其中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应该是对战争的残酷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名牌上叫埃莉卡。

她说的很对,我们现在的心情很像排成队等待屠戮的牲畜,忐忑不安,又全无办法。

不知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次爆炸声,埃尔终于想起我们了。

“立正!”

两天下来,身心俱疲,能站着已经算有毅力了。

“会开车的出列!”

有十余人站出来,被士兵领到另一间屋子,埃莉卡竟然也在其中。

我也会开车,而且开车相对自由,更容易获得信息。之所以没站出来,完全是我怯懦了,拿到驾驶证之后再没摸过方向盘,运输物资的车又是大车,我害怕出事后被调查,现在还是留在集体比较稳妥。

“好!剩下的人就是后勤班的全部成员,我们的任务很简单,跟随卡车班的运输车搬运物资到前线,并在卡车返回前听从前线部队的战术安排。”

前半部分没问题,听从作战部队的安排,这完全不在当初招志愿者时所说的工作内容中。

我好像能猜测出他们为什么没要身份证明。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你是谁,不关心你什么身份,只要你上了开往前线的卡车就再没机会使用你真实姓名了。

埃尔说完,有人带我们去休息,屋子还算宽敞,全是地铺,只是男女混住这一点不太人性,不过相比之后可以预见的未来,这里已经算得上幸福了。

第九章 反差 嘟!嘟嘟!军号声响起。后勤班列队准备工作。

其实根本不用军号提醒,在这种阴暗潮湿环境、前程未卜的心情下,任谁都难以入睡。

防空洞里暗无天日,只有昏暗的微弱灯光。没有水洗漱,没有煎饼和豆浆,一人发了一个行军包,背包里有十几块压缩饼干,一个医疗包。上面的人还送来一大桶菜汤,边列队边吃。

“抓紧!吃完整理好行军包。准备出发!”

谁都不敢耽搁,从埃尔的口气来看,说不准他会对拖后腿的人做什么惩罚。

先前被挑走到卡车班的人坐在副驾驶,应该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才能上岗。

后勤班被分成三个小组,因为这个后勤据点现在只有三台卡车。

我被分到三小组,可能是我穿着大衣带着帽子,再加上我步履有些迟缓,埃尔没看出我的真实年龄。将我和一群年轻人分到一起,应该是为了平衡各组的搬运能力。

扫了一眼同组的人,昨天的健身男孩舟之心也在这组,其他的人除了年轻没什么特点,把他们藏在人堆里找不出来。

埃尔坐上迷彩吉普先行一步,临走之前让各小组推选出组长,分管小组内事务。

按理说这组长应该我当,按年龄按资历,我比这帮学生要强几分,而且他们大多数对于当组长也没兴趣,对于谁当组长他们也不关心。

“咳!既然咱们这组没人愿意趟这混水,那我就毛遂自荐了。”我刻意压低嗓音,让自己显得成熟一点,“如果没人有意见就是同意了。”

他们沉默不语,可能是第一次被社会毒打,有些失望气馁。

“我有意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中二青年舟之心。

“那行,你要当组长正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不能内讧,你当就你当!”真不是我面对肌肉壮汉怂了,还是那句话,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我对谁当组长没意见,我对你有意见。”他盯着我,青涩的面容上泛着怒火,有些违和。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哪里惹过他,为了隐蔽我忍气吞声,可以说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兄弟,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恩怨吧?”

“你看看你穿的,裹得这么严实,猥猥琐琐,让你当组长还不如直接解散了。”

“确实是啊。”小组内其他人也应声附和,“那就你来当吧,舟兄弟。”

“叫我全名,舟之心。”

他的话很中二而且不中听,我甚至想回嘴反驳,但他说的也没什么错,从小到大我当过的唯一的官职也就是自然课课代表了,那还是因为那门课老师常常生病,总是被主科占课。于是我没再说话,径直走到队伍后。

嘀嘀嘀!卡车司机在催促搬运物资。

走进防空洞里的仓库,里面有卫兵看守不能随意走动,几个小组列成队搬运物资。我们这组搬运的是罐头,其余两组搬的是生活物资。

一大早起来,只吃了饼干菜汤,干起活来当然有气无力,一直搬到晌午才将将装满车厢。因为生活物资是软的,车厢里还有坐的地方。三组的车厢里满满当当,只能将自己用绳索系在车厢外面的栏杆上,像一排被挂在杆子上晾晒的腊肠。

绳索一环扣一环,很安全,根本掉不下来,但也就只有这一个优点。有行军背包做缓冲,一上一下,路程颠簸,骨头和铁连连碰撞,除了惨叫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

我完全没感觉,为了装的和他们一样,佯装了几声嚎叫。

一路“坐车”过来,这里的风景好像不是很对劲,相比原本拟定的地点,这里好像更偏向南部。

全和国地处平原,少山少水,气候温和不燥,但这里明显要比全和国更炎热潮湿,植被也更密集。

难道“全北联盟”反攻到南联盟境内了?不过按照平时新闻和其他信息来推测,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同一水平,刚宣战就连连告捷,难免令人生疑,而且将战线拉的过长,很有可能被切断供给。

车程很长,中间吃了好几块饼干。不少人因为口干舌燥,难以下咽,又在车上暴晒了一整天,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砰砰砰!舟之心敲打着驾驶室的铁门,敲了半天司机才反应过来刹车停下。

“啥事啊?敲个没完。”司机是个口音很重的中年人,身材臃肿,一看就像是司机。

舟之心也濒临脱水,嗓子冒火说不出话,指着边上几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同伴。

“呦,这可不行,要出人命了。”司机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费了半天的力气才把绳索割开救下几人。

还好附近有条小河,司机和学徒把几人扛到水边,车上的人卸下绳索头也没回的往水里跑。我不需要喝水,但挂时间长了身体有些僵硬,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喂,我真是小瞧你了,你怎么一点事没有。”有几个急于表现自己的人到河边打了水送给舟之心,他缓过来后倚着车轱辘和我对视。

“怎么没事,忍着不说罢了。”

“布鲁斯,我小时候养的狗也叫布鲁斯,前段时间刚死。”

他在聊天这方面应该还不如我。我撇了他一眼,他好像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合适,但我扭头走开了,懒得回他。

“师傅,这几个没时候缓过来,咱们还要赶路,要是晚到太多上面怪罪下来不好交代。”他徒弟我没见过,好像不是我们这批人,今早也没见埃莉卡他们。

“没办法,总不能把人留在这吧。”司机看起来很粗犷,照顾人却很细致,“你叫几个人打开车厢,撤下几摞罐头箱子,把他们挪到车里。”

“那罐头怎么办?”徒弟有些害怕。

“你说怎么办,都是人,他们能吃咱们就不能吃了?而且也不差这几箱,那防空洞底下多的是。”

本来已经力竭,突然听到有罐头吃,大家鼓足力气,卸下十几箱罐头下来。

安置好病人。大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拿罐头,最后还是司机下了手,其他人马上拿起来,我也拿了一罐。

就是很普通的罐头,上面有个拉环,沉甸甸,听不见里面有液体流动,像是肉罐头。

已经迫不及待,司机已经率先打开,他愣在那不言语,到底是什么能让人这么吃惊,难道是佛跳墙?拉开拉环,我也说不出话了。

里面竟然是一整块凝固的水泥! 第十章 领袖 一时间气氛凝固,大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沉默和惊讶。

辛辛苦苦搬运的罐头竟然是石头,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内部被敌方渗透;要么是补给线被切断,罐头被掉包了。但不可饶恕的是,防空洞仓库竟然没有发觉这批罐头的问题,难道敌人已经无处不在了?

无论如何,这场战争应该不像全和国前线指挥官想的那么轻松。

“我们还有必要去送吗?”小组内不少人开始怀疑后勤班存在的意义,怀疑埃尔队长,怀疑轻易获取的胜利,甚至开始怀疑身边周遭一切。

舟之心看周围的人变得不安,身为组长他好像想做些什么,但又在犹豫什么,可能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临时凑的几十人中临时选的“领袖”,也可能他被什么束缚羁绊。总之他一直在边上站着。

人群走出来个小姑娘,戴着口罩,头发披散着,只能看见疲惫无神的双眼,名牌上只有一个“亦”字。

“你应该和其他司机认识吧,联系其他车队,叫他们停下来商量对策。”嗓音低沉,完全不像女性的声音。

“其他车运送的是杂物,你觉得他们会相信罐头里面装的是水泥吗?”司机反问。

“如果运到前线,指挥官会怎样对待运了一整车水泥的后勤部队?”亦很懂,好像久经沙场一样,商场如战场,估计她之前应该是个白领。

“这附近不止这一个仓库,万一有和咱们遇到一样状况的班组,不就说得通了。”

“万一。赌输了你周围的人命就没了。”

“可现在不去往前线还能去哪,难道返回防空洞?那里好像更危险吧。”

“现在的前线部队应该驻扎在平墨县附近,战线拉的太长,这批物资应该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但看现在的情况,他们不能撤退,一是还沉浸在大捷的喜悦之中,希望一鼓作气克敌;二是如果附近的补给全部成了“水泥”,很可能其他部分也被敌方渗透,撤到什么地方都不安全,万一被埋伏,主动权就完全拱手相让。现在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占领县城补充资源。之前的胜利大概率是对方佯败,但平墨县算是南联盟的主要城市之一,敌军很可能要在这块战场重挫我们,再加上部队物资匮乏,士气不振,惨败已是定数。”

“这种情况更应该和部队共进退,就算是死也不能当逃兵!”舟之心喊了起来,不过没人理他。

能不顾危险报名加入志愿兵团的人当然不愿意做逃兵,做叛徒,但对于现在的局势、对于敌方狡诈的手段和神秘不可测的间谍部队,初次感受战争残酷的普通人又能做些什么?

“我的想法,我们全速赶回全和国,向兵团汇报情况请援,前线部队才有可能活下来。战争才有可能胜利。”

“万一兵团高层也被渗透,那不相当于自投罗网了吗?”舟之心不解。

“按照现在的局势应该是已经有间谍打入了,不然也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补给问题。不过我们可以利用媒体造势,一旦有了人民支持,他们应该不敢放肆。”

我在边上听愣了神。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一个严格意义上还没上战场的后勤兵的口中说出来的,她好像对敌方对己方一切东西都了如指掌,我甚至连平墨县这个名字都没什么印象。如果我是领袖,我虽然不会做汉奸,但也给不出这么完善的计划,极有可能最后全军覆没,光荣牺牲。

司机纠结半天,还是从了亦的话。

“去车上把对讲机拿过来。”司机叫徒弟帮忙,但他的语气中已经没有先前指挥搬罐头时的勇气了。

对讲机信号很差,音质也不好,半天才听清。一组和二组也下车查看,果然生活物资袋也被掉了包,牙膏里面是胶水,烟是实心的纸棍,其他东西也完全用不了。

亦将计划讲给另外两组的组长和司机,最终同意折返回全和国最南边的城市鹤临县。车厢里的水泥罐头不能全扔掉,要留些做证据,但起码有地方坐下,不用再挂在外面当腊肉了。

这么快返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大伙在车厢里不语,天色渐渐暗下来,啃着饼干,喝着水壶里刚打的溪水,车子也发动起来,炮火声越来越远。

远离真正的战场,“忧郁”的任务只能推迟,临走前他说他那边有事,应该管不到我,而且能和“亦”这样的人共事,也不算虚度光阴。

在车厢里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直到车熄火停下才清醒一些。

“通行证出示一下。”隔着车厢的栏杆往外看,天蒙蒙亮,有个关卡挡着前进,一个警察穿着的人拦在车前面,吊儿郎当,一点警察的样子也没有。

“这趟路我常走,没听说要通行证啊?”司机也看出这警察不太对劲。

“现在形势这么紧张,鹤林县又在边境,肯定要严加看守。”拦路人说的有理有据。

“我这有身份证,应该可以证明身份吧。”

“这东西伪造起来太简单,我只看通行证,其他一概不行。不是,出去的车也要有通行证啊,你们是怎么出去的?该不会是间谍吧?”警官把手搭在警铃上,时刻准备按下。

“等会儿!你看看这个行不行?”司机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交给警察。、

难道他是隐藏身份到下级单位部队视察的高级将领?突然感觉世界变得明亮起来。

“鹤林县爱心车队队长赵强?”

不是吧,这有什么用啊?车队队长能凌驾于法规之上吗?

“我就说看你有点面熟吗?快下来咱俩合个影!”警官整理好衣领帽子,和司机做个比大拇指的pose合了张影。

“警官我们这回能过去了吧?”

“当然,走吧,今天谁拦着您都得过去。”警察一改刚才的态度,警容警貌也好了许多。

前面一路畅通无阻,轻轻松松就到了市政厅。

第十一章 信任 我们在市厅门口等候后面折返回来的两车,正午才集结完毕。

经过这几天的身心折磨,有不少人有了退出的念头。虽然我们不用和敌人炮火相向,但只要有了畏缩的想法就已经成为队伍里的隐患。亦刚到市厅就宣布解散原来的后勤班,想要离开的可以前往附近的火车站,剩余四十一人继续成组,改番号为协援班,亦顺理成章被推举为班长。

“你过来一下。”

亦指着藏在人群里的我。她不会这么敏锐,察觉出我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了吧。

这时候一旦反抗就是自首,走到亦身边,等待她宣判。

“我推举这位为副班长,你们有意见吗?”

我不理解,对于局势的判断分析我没做出什么贡献,相处时间寥寥。她选我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我总走在队伍最后吗?

班里没人反对,我一声不发。

司机在当地很有知名度,靠着人脉联系到了做自媒体和报社的朋友,他开车与其会面,应该不久就能看到此次事件以及求援的新闻。

“您好,你们是要找人吗?”市厅里面的工作人员走出来问亦。

“对,我们要见本地守备军长官。”

“好,请和我来。”

没想到这么痛快,要是在我老家那里就算是办个最简单的业务也要等上半天。

“布鲁斯跟着我,其他人原地休整待命。”

办公楼装修很有年代感,打扫的很干净,所有进大楼的人要签名备案。

“到了,就在这了。”工作人员一直领到门口才返回工位。

咚!咚咚!

“请进!”

打开门,一个男人坐在老式木制椅子上,四十左右,穿着军装,挺拔魁梧,坐在那便虎虎生风。身后的墙上挂满了锦旗,锦旗上都纹着“赠予吕武长官”,柜子里装满了军功章。办公桌上只有一杯浓茶,一本记事簿,一支钢笔和一张地图。

“您好,找我什么事?”说话很和蔼,完全没有领导的架子。

“长官!”亦敬着军礼,“我们是战前特招的志愿兵,此番前来是为请援并向中央汇报。后勤线被敌方渗透,前线部队现在十分危险。”

“在什么地方,你指给我看!”长官站起来将地图摆正。

两人交流半天,吕武长官知晓了事态的严重性,紧忙致电给总指挥部,但打了好几次才有人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但能从吕武的言语和表情中看出并不顺利。将近半小时后才挂断电话。

“怎么样?”亦看吕武的表情有些紧张。

“和你们说的一样,内部应该也出现问题了。”吕武从电话中对方的态度中听出了异样,“同意出兵,但他们不愿意派加强兵团,甚至之前派出的前线部队也只是普通部队。”

留存兵力驻守中央可以理解,但加强兵团作为主力部队既没有上前线,也不参与救援,实在很难不怀疑意图。

“北联盟呢?这么长时间好像没有看到北联盟的部队。”我突然想起全北联盟的新闻。

“根据双方签订的联盟协议法案,全和国需要先占领南联盟最南端三个城市:‘沧城’、‘平庄’、‘平墨县’,之后北联盟才会出兵后援。”

怪不得出兵这么迅速,不留余力的往前推进,原来是把宝压在盟友身上,想要快速形成群攻之势。

“现在怎么办?指挥部有没有下达命令。”亦有些焦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有情绪表露出来。

“上面叫咱们等候。”吕武在屋里徘徊,走到柜子面前,盯着满柜的奖章。突然拿起电话。

“朱参谋,到我这里来一下,要快。”

片刻之后,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年轻军官走进来。

“传我的命令,守备兵团到作训场集合,做战斗准备。”

“需要和上面请示吗?”

“你先集合,请示不需要你操心。”

“明白了。”

参谋长走后沉默了许久。

“我们可以加入吗?”亦打破沉寂。

“你应该知道很凶险吧?小姑娘。”

“我曾在部队服役过,虽然是二线部队,但该懂的都懂,该会的都会。”

我不能把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孩和英勇战士联系起来,但想想她先前对于局势的分析,好像又合理了。

“好。那就一起去作训场集合。”

亦突然立正,朝长官敬了个军礼。我有样学样,也抬起手。吕武也有回应,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惋惜。

鹤林县面积不大,而且主要职能就是为了守卫国境线。作训场就在市厅楼后方几里,但守备兵团的驻训地点离得很远,我们在军旗下等到傍晚才听到卡车的引擎声。

“立正!”

军团里人人站姿挺拔,气宇轩昂,眼神坚定,可以随时为国家、为战友牺牲。

“你们到队伍后方列队。”吕武叫亦领着协援班入列。

相比他们,我们连步伐都很难统一,像一盘散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和守备兵团格格不入。

“下面下达作战任务。”参谋长站话筒前宣读各部任务,“前线战事告急,我部需找到作战部队并为其补给物资。一至五班,齐头并进,左右间隔五里,朝平墨县方向进发,搜寻友军踪迹;六至八班,在兵团中心,负责运输物资;九班十班负责保护后方和处理其他突发情况。一旦发现立即用车载电台汇报到阵中移动指挥部。”

就在我庆幸没有任务交给协援班,可以专注于收集信息时,吕武突然抢过话筒。

“新加入的志愿兵跟从指挥部,负责传递作战指令。”

这里的信号很差,人送信要比电台靠谱的多。

“您还有需要补充的吗?”朱参谋看着吕武,吕长官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全体到军械库整理装备,半小时后,在这集合,随后到仓库装物资。”

士兵完全没被突如其来的作战吓到,反而对实弹射击充满热情,步伐比刚才更有力了。

枪这种极度危险的武器,我们这些未在役的战场小白,拿上枪只会增加战友阵亡的几率。

“我们需要换装备吗?”亦走到吕武旁边。

“队伍里除你以外还有退役士兵吗?”

亦回头看没一个做回应。

“这样吧,所有人都去带上装备,但实弹交由你保管。整个班组需要你抽时间训练,一直到你认为他们可以控制枪械为止。”

“我没有提供身份证明,您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说实话,你在问这句话之前我还有一点儿怀疑。”吕武说完拍了拍亦的肩膀,随后和参谋开车往市政大楼去了。

第十二章 诀别 一切完备已经是深夜,我们换了军装,扛上全世界现在最常用的独子步枪,虽然没有子弹,每个人还是兴奋不已。而且据我观察,只有指挥部所在的加长吉普里有完善的电台设备,其余车里只有传呼装置。这样想想我们的存在还不算多余。

车队从我们来时的岗哨出发,军官坐吉普,士兵坐卡车。协援班人数不多,和运输车队在同一位置,又因为车数量有限,只能继续挤在物资车车厢里。

由于“升了官”,我和亦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我坐前排,她坐后排。

几天折返了几次,路边的风景我已经无暇观赏。比起现在,我竟然觉得上班时的苦逼生活更轻松些。回头看亦,她正打手电看着从长官那拿的地图。

“喂,班长,我还没问你为什么选我当副班长呢?”

被提拔很荣幸,但需要知道理由,不然总觉得不踏实。

“你话很少,身体素质不错,很适合当副手。”

我想过一万种理由,就算她说她看出我是个没有生命的实体我也不意外,但这么粗糙的理由我不愿接受。她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没有想法,适合做个跑腿的替身。

我有些尴尬,尤其是开车的战士还笑着瞥了我一眼。

嘟…

车上的军用电台响了。

“协援,协援班班长在吗,现在前往指挥部。”

车停下来,司机卸下固定在车厢两边的战用摩托。亦跨上车座,带上钢盔,英姿飒爽,油门一拧,风沙卷起,让我想起了电影里的骑马厮杀的女侠。

我真想坐在她后座,和她一起感受风的速度。

车队继续前进,直到太阳升到天中央亦也没回来。我和司机目光总不自觉的交汇,又一言不发,空气充斥着尴尬。

嘟…

“前方出现残骸!全体原地修整,进入战备状态!等待命令下达!”

嘟…

“协援班全体马上到指挥部。”

车厢里的人全下了车,没想到为我们预备这么多摩托,几乎人手一辆,几个不会骑车的坐在后座,三四十台车同时启动,气势如虹。

我也骑上摩托,顶上钢盔,一拧油门,没想到用力太猛,前轮直接翘起,差点人车分离。

“太久没开了,有点不适应哈。”

司机笑眯眯望着我,朝我摆了摆手。我做好心理建设,没一会儿便到指挥部门口。

“协援班班长报道!”亦提前我们一步站在指挥部门口。

“进。”

我想跟着亦一同进去报告,但亦挡了我一下,好像是示意我们留在外面。

“前线部队发现什么了?”是吕武的声音

“有幸存者瘫在路边。”

“幸存者?不该是逃兵吗?”参谋长一语道破。

“前线部队第一第二第四陆军兵团遭到伏击,被打散失去作战能力,据幸存士兵说,现在仅剩第三兵团的精锐在顽抗,但也凶多吉少了。”

“他人现在在哪?”参谋长好像在怀疑信息的真实性。

“他现在在第一班,精神状态很差,说了这些后就变得疯癫。就算带过来也什么都问不出。”

有好一阵没传出动静。总在外面傻站着也不是办法,我代表班里的人进去“刺探”情报。

里面没人管我,甚至没人注意到我。军官在地图上画来画去,分析现状。

“如果前线部队已经溃败,我们再去也只是徒增损伤吧。毕竟我们的任务是为后方开路提供坐标而已。”参谋长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认为长官说的没错。”亦突然说话,吸引了正在思考的吕武的目光,“兵力不足,就算赶到也是杯水车薪,何况敌方的阵形尚不明朗。我觉得应该只派先锋班到战场附近确定坐标,大部队按兵不动,等待后援。”

亦说完这番话后突然低下头,和先前舟之心的状态类似。临时扩充进来的人有资格对战争指手画脚吗?

吕武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拿起了电话,片刻之后接通了所有的车载电台。

“这里是指挥部,下面下达作战指令,收缩阵形所有作战单位跟随先锋班,全速前往包围圈附近援助友军撤离。”

他做出这样的判断我一点也不意外,满柜子的军功章不会颁给畏缩的军人。可我们不是军人,甚至连扳机都没触发过,这样无意义的牺牲就是人生的结局了吗?尽管我已经在结局之后的篇章了。

“协援班的人都到了吧。”吕武看向亦这边,我不确定他是和谁说话,以免尴尬和越级,不回话是上策。

“问你呢!后面那个!”参谋长指着我。

“到,到了,全在门口候着呢。”

想要援助友军,首先要给包围圈打出个口子才能把物资送进去。虽然可以偷屁股,但死亡在所难免。这时候单拎我们出来,不会是想让我们做敢死队、给他们做人肉盾牌吧?

“协援班负责返回,沿路设立标志,并等候部队发回交火地点坐标,协助后援部队快速找到目标地点。”

“以现在的速度,就算到了那里可能也只剩友军的尸骸了。”亦还在劝说吕武。

“如果你还记得你曾是军人,那就服从命令。”吕武和参谋长带上帽子,全副武装,下了指挥车。参谋长的计划和吕武大相径庭,但他的眼里没有怀疑,义无反顾地跟在身后。协援班的人听到了车里的对话,给两人让出一条路,目送他俩上了作战班的车。

他们走后亦就一言不发,开车掉头返回鹤临。我坐在后面,随时等待电台信号。协援班的其他成员仍旧骑着车随在后面,隔段距离就停下用石头摆个箭头作为向标。

“亦,你退伍之后做什么的?像你这种人做什么应该都是佼佼者吧。”车里太沉默,我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她仍不作声。

“不用担心,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白白送死的蠢蛋吧,没准不用后援部队他们就把南联盟的人打跑了呢!”

“蠢蛋!”

不知道她在说谁,但她真的很愤怒。 第十三章 奉献 没有牺牲就不会有胜利,一定要放弃一点东西才会有回报。这样简单的道理谁都明白,但真要自己做出奉献时,鲜有人能义无反顾的冲在前头。何况前途未卜,结果未知。

车子颠簸,电台不声不响,亦把怒火撒在脚底的油门上,直到前面突然滚起沙尘。仔细听取,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浓烟散去,后援部队的气势果然不凡,装甲车坦克一应俱全。亦做了个漂移一般的特技动作,把车停在一边。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怎么就剩这么几个人了?”从头排坦克里钻出个人来质问亦。

“报告!军团其他部分正在驰援前线部队,我部是鹤林守备军团特招民兵,现任务是帮助后援军团找到前线交火位置。”亦站的挺直。

那人上下打量,毫无感情的问,“坐标。”

“喂,电台有动静了吗?”

“没有!”我隔着车窗望向亦。

“那没办法了,只能等你们确定坐标再继续前进了。”那人示意驾驶员停下,拿起电话下达指令,“全员停下整顿,等候坦克班下一步指令。”

亦怒火中烧,好像下一秒就要爆发,但无奈官低几等,生气也无济于事,只瞪了坦克里那人一眼,转头回车上去了。

“怎么办?咱们就在这等着吗?”

“没办法,只能祈祷他们福大命大了。”

就这样从晌午等到深夜,电台终于有了动静。

“这里是协援班,坐标确定了吗?”亦一把抢过听筒,

“嘟,嘟嘟,我们遭——遭,”

“什么,听不清?”亦很焦急,手不住的颤抖。

“坐标是——嘟——”

听筒那边再没传出声音。听起来那边正在遭受轰炸,信号很差,说一半便停下,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亦摔下听筒夺门而出,我随在其后。

后援部队集体休整,点着篝火,围坐在边上,有说有笑,有吃有喝,好不快活。

“报告!”亦向长官敬礼。

“坐标找到了?”长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鹤林守备军团遭受伏击,情况危急,急需友军支援!”

长官悬着举起酒壶的手,片刻后又将酒灌入口中,“守备军的任务是什么?”

“为后援部队开路。”亦说话没了底气。

“主攻还是避战?”

亦不再回话。

“你部指挥官的愚蠢导致行动失败,我们不能将错就错,把损失扩大。”

“就这样给前线拼死战斗的战友判了死刑吗?”亦有些奇怪,转身往协援班休息的地方走去。没表现出愤怒,更多的是恍然大悟之后的忏悔。

那人把酒散在篝火里,瞬间火龙升天。

“为战友祭酒!”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也往里面倒起酒来。

“你看那傻小子,酒都倒没了你还喝什么,意思一下就得了。”长官突然狂笑起来,其他人陪着假笑。他祭酒不是为了祭奠英魂,而是单纯为了讥讽亦和吕武长官。

如果我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恶魔”,我一定让他们清楚明白记住恶魔存在的意义,但我既无法力又无武力,除了能多抗几枪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正当我再一次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悲哀时,有人轻声叫我,顺着声音找到暗处,看见唤我的人。

“副班长你过来,看看这儿。”

说话这人和我差不多,身高体型,最重要的是都没什么存在感,直到看到他的名牌才隐隐有一点印象。

“明朗?这是什么?”他抱着一个空的长条箱子站在我面前,看这形状像是装着坦克装载炮弹的。

“他们武装补给车上掉下来的。放心,没人看到。”

“可能是偶然情况吧,你检查车里其他箱子了吗?”

“我只看了外面的几个,但无一例外全是空的!”

从中央驰援过来的部队竟然没有带炮火,出工不出力。这样之前那个长官的态度也说得通了。

“把军队调出来空虚国内,难道?”

明朗突然打断我,“有人往我们这边走了。”

悄悄跑回阵地,大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线有电致回,还以为马上就要真刀真枪的和敌人正面对抗。

“亦刚刚回来什么也不说,骑上摩托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是不是要来真格的了?”舟之心问我,既兴奋又紧张。

“没人跟着她吗?”

其他人都摇头。

“所有人上车出发,返回和部队分开的地方。”

上车打火,发动机嗡嗡响,舟之心凑过来,

“前线部队呢?我们不会冲在他们前面吧?”

“他们不来,只有我们。”

“什么?只有我们?”舟之心呼喊起来,其他人的目光被吸引到这边。

“小声点儿!”

“他们都不来,我们去了有什么用啊?”

“先追上亦再说,她应该已经做出决策了。”

舟之心畏缩了,纠结半天还是上了车,“她应该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吧。”

我开着指挥车在前头全速前进,风沙席卷整个世界。后视镜里的“援军”模糊,画面里只剩协援班的成员。看起来各个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毕竟现在面临的状况,需要他们做好奉献一切的准备。但手里的油门拧着没松,头没沉下,还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远方。

捋着先前的路前行,黑暗之中突然显现出亮光,仔细看去原来是摩托车的尾灯。连鸣几声车笛,前车缓缓停下,我们越来越近,直到身边停住。

“上车!”我这辈子没这么霸气过。

“你们怎么来了?他没带着你们回去?”亦的演技很差,不敢看向我们,估计是怕眼泪冲刷掉她之前立下的女强人的人设。

“我们虽然没当过兵,但也知道不能抛弃战友。”舟之心抢了我的台词,不过我一向最厌恶抛弃了。

“他说的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没有你我们不知该去哪、该做什么?”其他人也一同应和。

亦上了车,坐在副驾。现在的局势,进退两难。她的设想和我如出一辙,国家看起来蒸蒸日上,实际上已是满目疮痍,内部间谍调兵出来之后国内很有可能会天翻地覆,惨败已经是注定。

“班长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赎罪!” 第十四章 悲伤良药 赎罪,我是最该赎罪的,虽然没有明确的罪名,但我总觉得对不起和我有关的人。

至于亦,我不知道她要赎什么罪,她不过是和吕武长官选择了不同的路,而且看结果错误的也许不是她。不过现在重要的士气,有些事情没必要那么较真。

顺着吕武他们前进的车印摸索,既要确定方向又要时刻小心伏击,速度不会很快。而且每行一会儿就能看到躺在路上一动不动的友军,先前鼓舞起来的士气也渐渐沉寂下来。

亦坐在后面,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摆弄电台,生怕错过里面传出的哪怕蚊子叫一般大的声音。

越往前行,惨烈程度就越甚。硝烟弥漫在眼前,遮蔽了望向远方的视线,也挡住了从天空中迸出的阳光。天地昏暗,万物将死。满地的弹壳炮坑,黑色与红色交汇,世界只剩悲伤。

坐在越野车里没什么感受,但骑着摩托的其他成员已经在止不住的干呕了。火药味和血腥味杂糅,仿佛置身于修罗场,残魂在其中穿梭,亡灵在里面嚎叫。

“这不是包围点,还要往前走。”亦对比起来就冷静多了,这时候还在指挥队伍,“但应该离得不远了,通知其他人把车停在这儿,徒步前进。”

亦从后面下来,捧着先前交由她保管的子弹箱分发给众人,爬上车顶演示。

“所有人将子弹填入弹夹,推入弹仓,打开保险。射击时关闭保险,三点一线瞄准,按下扳机,注意不要被喷出的火药烫伤。”

把车扔下,踩在血坑里,一步一步趟着走。

我已经死了,和死有关的东西吓不到我,我走在最前面。亦毕竟是女性,体力上不占优势很正常。舟之心常年健身,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应该连热身都算不上,但他竟然还在亦的后头。

但令人惊异的是,直到穿过这片战场也没发现一具尸体,就算是打扫战场也没必要将尸体也一同打包带走。

“停!”前面有个小土包遮住视线,但我突然感觉地面在震动,和先前援军坦克发动时的感觉相似,但震动变得越来越微弱。

“全体趴下,停止前进。”亦向后传下命令,随后爬到最前面。“你看到什么了?”

“没看到什么,但是我感觉不太对。”

“走,去前面看看。”亦拽着我大衣的宽大袖子。“其他人别动,等我的命令。”

蹑手蹑脚往前一步步挪着,翻过丘壑,有灯光远去,规模庞大,远观像是繁星闪烁。

“撤兵了?”我刚说完就意识到撤兵的原因是什么了。

“叫后面的人跟上。”亦和往常一样,还是头脑清醒。

我朝后面摆了摆手,舟之心领着其他人跟上。

南联盟的人撤的很快,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一点灯光,还好包围点那里还有火在燃烧,在黑暗中摸索,顺着光靠近交火地点。

到了附近,地上全是南联盟的发射的弹壳,大的小的,堆成了小山。亦拿起一颗仔细端详,深叹了口气。边上还有几辆翻了的卡车,看着有点眼熟。

防御工事只有挖的壕沟,想必是遭到伏击后被围困到这里临时建设的,毕竟先锋部队在之前连连告捷,根本没想到会遇到如此困境。

翻过壕沟,有一堵“围墙”,三四十公分厚,高不到两米,有预留的射击口,上面全是卡在墙里的弹头。看起来很完善,不像是临时造出来的工事。舟之心拿枪杆子凿在上面,“围墙”断裂开一个豁口。

舟之心率先翻进去,拿手翻弄着“围墙”上掉下的“砖块”,愣在原地,忽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见状也进到里面。首先闻到的是一股焦糊味。原来那根本不是砖筑起来的围墙,是士兵的残躯垒起的屏障,高温的灼热,已经把肉体焦化,难以想象在这里射击的人怀揣着什么心情。

里面的空间很大。景象比之前见到的战场更令人寒毛卓竖,尽管同样找不到遗体。

“有守备军的线索吗?”亦在外面问。

她的声音传进来一直在回荡,在这样的炼狱里,如同魔音贯耳,使人怀疑一切存在的意义。

舟之心先返回外面,我正欲追上,忽然感觉有什么刺入身体,一下又一下,直到再也站不住,轰然倒下。

我并没有昏迷,只是意识不在这个世界,肌肉不听使唤,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好像有人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眼前亮起一盏盏烛火,八尊雕像围成一圈,正对着我的是个戴帽子裹袍子的雕像,和我有几分相像,是忧郁没错了。和幻想出的邪恶容貌无差。

我想质问是谁作祟,但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

从最初遇到的战场开始,我就感觉身体有些异样,从心底传来的悲伤和抑郁从心脏传送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每行一步都觉得悲伤加剧。虽然这样的情况我早就习以为常,但这次有些不同。

悲伤似乎不再是拖累我的情绪,每一处关节,每一处肌肉似乎都比从前更强健。现在,忧郁好像成了我的良药。

正在我思考时,身后的雕像好像被砸碎,发出轰隆的倒地声,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动。

滚动声越来越近,直到从我身上碾过,一次又一次。

我没有痛感,尽管已经被压成了饼。抬起头看那个球,不知道它从哪伸出来的管子,径直插在我的胸口,像给气球充气一样。

再睁眼已经在颠簸的车上。

“我们这是去哪?”

“醒了?鹤林县发电,叫咱们抓紧返回。”

头好痛,勉强坐起来,手按压着太阳穴,袖子滑下,露出当初摔骨折的手臂。

处于下意识想要隐蔽,但那只原本已经皮肉分离的胳膊竟然恢复如初,甚至还多了几道肌肉线条。

“喂,你在看什么?我听明朗说你们发现后援部队有猫腻,你是怎么想的?”

“没,没看什么。”我放下袖子,“现在国内应该已经乱作一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