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休斯之船恒久存在》 第一章 我乐意 我在舱室的另外一边见到过我的母亲。

准确来说,是我母亲的大脑。

我那时仍然是个婴儿,却已经有了记忆和理解能力,我清楚的看见那个银发的技师将我母亲的残尸拖进实验室,他手起刀落,背后的义肢配合他自己的手,如同演奏一首伟大的乐曲一般将我的母亲解剖,那具躯体已经没有用处,她的胸腔被过热的内脏烧成盛放着铁水的黑色器皿,焦糊味散发出来,她的脸被烧成了扭曲一片,牙齿离开口腔后又因为高速再生凝固在了未愈合的粉红色脸颊上,她看上去十足像个怪物,像个被口香糖粘连的可笑的人偶。

“这就是我的母亲?”

我将我尚且不能说出口的话语显示在屏幕上,尤克托利亚没空回答我,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术上,我甚至能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一种诡异的笑意。

“是的,伟大的战争天启骑士,红发的玛利亚,可惜她被自己烧坏了,多可怕的一击啊,我的孩子,你的母亲用自己发射了辉光炮!”

我在脑中看到过辉光炮发射时的样子,它是由一整个星舰的配套设施支持才能发射一枚可以穿透恒星的特制导弹的,而我亲爱的母亲,她靠一个躯体的力量发射了轨道炮,居然还能留下一颗大脑没有烧坏。

更准确的来说,她只剩下半颗大脑,一部分脑组织因为高热直接被当场烤熟,剩下一部分则因为保护程序的生效主动被切除并与烧毁的脑组织分离,她所剩下的只有这一点,而这一点,即是玛利亚。

玛利亚,战争之天启骑士,红发的玛利亚,不知从何而来,却掌握着丰富深空探险经验的女人,违反人类委员会命令对自己的身躯进行反复改造,最终只剩下大脑和子宫,被判定为非人类,并最终被踢出人类委员会,作为非法的探星家活动。

“她是十足的疯子,你知道吗?她继承了哥哥的枪,但是人类委员会没有把东西给她,她就用自己的子宫换了这把枪,这才有了你,这把枪可是前文明遗留的产物,霍斯特拿着这把枪成为了第二代战争天启骑士,射穿了三十颗不接受人类统治的星球,而你的母亲把这把枪装进了自己的身体,拿这把枪射爆了一整个舰群!”

我刚刚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亲眼,非常近的距离,因为她开枪的时候我就在她身后的母舰内,我被包裹在人工羊膜内,看着一个人与一个势力围绕着我发起战争,顷刻间一个星球被炸毁,许多文明尚在襁褓中便被摧毁,甚至来不及反应,他们的存亡对于现在的宇宙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人类文明如同熔炉,锻造出无穷无尽的生命,而同时作为母亲与父亲的人类却最终失去其所谓的纯洁性,混血与改造在人类群体间发生了万年,事实上,现在没有人真的清楚所谓人类委员会所遵从的“古典人类”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个概念在各位的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是谁也不敢提,提了就树立了标准,没有人敢在人类委员会下发这个推迟了万年的标准之前就自作主张的说明自己的标准,大家一般在委员会的注视下勉强维持着心中那个勉强的标准……我认为,其实没有多少人真的在乎那个标准,大多数人都不过是懒得和人类委员会的人较那个真罢了。

人类是在一片混沌中勉强活着的东西。

作为婴儿的我都懂得这个道理,人类委员会却毫无自觉,他们固执的寻找着那个从来不存在的标准,找不到就创造,他们找到了我的舅舅霍斯特,找到他的时候这个有着地球人类血统的家伙已经被自己改造的只剩下五成人类肉体,他们大失所望,悲痛万分,如果霍斯特的另外一半躯体还在,那么凭借着他探星家的身份,人类委员会还多少能在这个时代勉强有个吉祥物。

至于我,我不在乎他们之间的争执,理性的思考吧,我是一个从人造设备维持活性的人类子宫里诞生的克隆人,我就是我舅舅的复制品,我是我母亲的儿子,我也是她的哥哥,虽然我是他十七岁那年落在人类委员会地板上的一根头发上的毛囊细胞的细胞核和人类委员会的一颗卵子结合再经过子宫造出来的,我到现在才刚出生一个月。

我只是没有选择,也不知道应该选哪边,我是一个婴儿,可是却不够坚强,无法独立在这世界上行走,所以比起思考各种利弊,我选择了更为简单粗暴的解法。

谁赢了我就跟谁走,或者说,谁赢了谁就能带走我。

目前看来,玛利亚以微弱的优势取得了胜利,所以我暂时决定跟随我的母亲,或者说被她带走。

瘟疫天启骑士的飞船开始跃迁,整个飞船被厚重的金属板所包裹,如同星球本身一般的船体在群星间飞速穿行,与后方被重伤的舰队彻底告别。

以上便是我对这个外部世界的第一份记忆,在此之前,我所有的记忆都是被人类委员会灌输完成,他们期待我可以成为一个帝王,一个总统,一个将军,反正是可以领导他们前进的任何一个人,但是他们给我看的东西有点太多了,我看见了帝王被打倒在地,看到总统黯然离场,看到将军深陷腐泥之中不得自拔,人类过去的历史何其无聊,他们却想回去,并且坚定不移的认为自己就是能回去,别这样,多无聊啊,我想这么说,可是我那个时候我的后颈没有接口,没人听我说话。

所以当与我有着相似面孔的母亲千里迢迢跑来,杀了一片又一片服务于人类委员会的仿生人或者半仿生人,就是为了带走我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

因为这个红发的女人从被她击破的大门里走进实验室,见到我的第一眼便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她见我时态度轻松,一点也没有天降大任于我这小婴儿的紧张与严肃,她走近我,俯下身。

“你就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所谓的人类吗?”

我用我婴幼儿的大脑袋点了点头。

“很好,”她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浑身都是鲜红色义体的女人浑身是血,她看起来赤红又鲜艳,她朝我伸出手。

“你做人还早得很呐,在这里你学不到什么的,还不如和我一起去冒险呢。”

“和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宇宙,怎么样?”

人类委员会哪怕再衰弱也是有祖上的老本的,能物理打入总部,女人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起码我可能这辈子都难以再遇上这么一个。

我无法拒绝,人类本能对于外界的好奇让我的理性无法承受住诱惑的瘙痒,我点了点头。

好吧,我承认,我的出走也有我自己的选择因素。

但是我乐意。 第二章 学走路与非洲 这场逃窜持续了三年,三年时间,我从一个婴儿长成了幼童,学会了行走于地板之上,也终于不需要靠玛利亚的帮助才能站着,当然这需要漫长的心理斗争才能做到,而玛利亚丝毫不给我任何思考的时间。

玛利亚不教我任何东西,她放任我一个人自由活动,丝毫不在乎她将自己的儿子放入了一个危险的环境,人类的躯体如此孱弱,我如果摔倒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如果面朝上就可能摔到后脑勺,如果面朝下就可能摔断牙齿,可是我的母亲扶了我一年就让我自己随便乱动,这不合常理,作为宝贵的纯血人类我理应得到更多照顾,我不想让我的生命遭遇一点点风险,于是我向她抗议,结果却得到了她的一个白眼。

“宇宙里处处是危险,如果你抱着这种完全不想冒一点风险的想法,就回你的营养舱去,冒险不适合你。”

虽然我讨厌人类委员会的教育,但是我在委员会的那些日子里却被教会了何为骄傲,我无法忍受作为玛利亚的母亲把这么脆弱的我生下来,又抛下我不管,还要嘲笑我的弱小,于是我逼着自己开始在船舱内四处走动,并时刻警惕着那些可能伤害我的东西,训练的初期,我的脚并不灵便,经常跌倒,甚至还会碰到那些可怕的尖锐物体,比如墙角和桌椅,甚至地面本身,我有几次再怎么小心,最后还是栽在了这些东西上。

伤痕出现在我娇嫩的皮肤上,我出了血,我因为恐惧而坐在地上大声哭泣,空气中到处都是细菌,到处都是病毒,我被感染了可能就会受更严重的伤,我的伤口会扩大,烂掉,感染,还可能死掉,我们所在的区域空气中到底有什么?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是我注射的疫苗所无法防止的?

我坐在那里不停的哭泣,直到我的伤口结痂,玛利亚在一边站着,无奈的告诉我我的伤口从出现到结痂就用了一分钟,我健康的要死,和我的基因提供者一样,她还告诉我,每个人类起码要摔倒几次才能顺顺当当的走路,摔倒对于人类是常事,就算人类成年了也是如此。

行吧,那没事了。

人类委员会从来没教过我这个,他们没告诉我人类有多么脆弱,也从来没有告诉我我学走路会摔倒,他们没有告诉我,我会连地板这一关都过不去,我光是出生,摔倒就可能要了我的命,我在温暖的荚囊里,学习该怎么治理国家,学习该怎么做好领袖,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该怎么迈出我的第一步,该怎么接受生命中的风险。

事实上,我的母亲也没有真的教过我,她只告诉我接受,然后便在一旁看着,偶尔把我重新拉到柔软的地板上,紧接着就保持了沉默,她从来不告诉我应该迈哪只脚比较好,也不告诉我我应该应该怎么保持平衡,我一开始抱怨,质问,甚至愤怒的坐在地上表示我无力的反抗,但是很快,我便忘记了这一切。

走路本身有着其特别的感觉,我很快便喜欢上了这感觉。

我的双脚一天比一天有力,我跨过了柔软的地板,可以到达更远的地方,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走到任何地方去,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力量,我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兴奋,那些曾经我只能通过脑中画面去感受的东西,头一次清晰的出现在我眼前,我可以触碰去感知,这比那些我感受不到的历史要有意思的多,我很快喜欢上了四处乱窜,我在瘟疫天启的飞船里满地乱跑,搞得他苦不堪言。

瘟疫天启阿斯克雷是个脾气不好的男人,他经常举着激光手术刀威胁说要把我解剖了,因为我完全不顾及他的话语,拿到什么就放在手里抚摸,我拼了命的想要感知世界,我想感受形状,大小,重量,触感,每一次触碰都让我有了全新的体验,我与这个世界不再相隔,我清楚的活在这世界上,我与这个世界相连,这个事实让我产生了某种向往——那是在意识到受伤没什么大不了,意识到我的能力之后,萌生出的某种梦想。现在,比起过去的一时兴起,我更加的想要亲自去体验这个世界了。

“我们要去非洲探险吗?”

我爬上手术台,低头询问玛利亚,那个时候她已经背重新安装完毕,就差在再覆盖上一层皮肤涂料,她银灰色的脸朝向我,一片平坦的,可以被称作是眼睛的晶体片朝着我。

“非洲……啊,你是说地球……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我很惊讶,我看过的视频片段里有各种动物在广阔的大地上奔腾,我看过几千遍,几千年来有无数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用各种设备拍过这些图像,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数万年前暂停了。

那是一场战争,一场两个势力之间的战争,以及一次无法避免的事故,地球本身没什么事,但是地球环境不再适宜居住,最后人类只能大片大片的朝外迁徙,其实那个时候人类针对外部的殖民活动已经开展多年,人类的痕迹遍布全银河的同时,也逐渐的失去了还在地球时的自我认知,与该星球种族的混血,义体改造等情况频发,从二代移民开始就不再以地球人类为中心,而是逐渐变成“当地居民”的人类也被踢出了人类的行列,现在他们被叫做次等人。

人类委员会最终规定,唯有有纯粹人类基因的,人类肉体占据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个体才能被称作人类,并享受人类委员会的福利待遇。

当然现在这个标准下降的已经很严重了,不过只剩下一点大脑的玛利亚仍然没能通过人类标准检定。

……哦,也对,地球已经不作为人类的家园有上万年的时刻了,虽然人类委员会总说,我有一天会带领所有人类回到那里,但是说实在话,我觉得那根本不可能。

……即使把所有的人类都送回去,即使把所有的文明都拼凑完整……我们其实也回不到过去了。

就如同即使把非洲强行托起,那上面也再也不可能有几万年前动物奔腾的图景了。

我的表情有些失望,玛利亚看着我,她忽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虽然非洲没有了,但是我们还是要回家的。”

“回地球吗?”

“对,那是我们这次冒险的终点。”

“那里不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们去那里是为了做一件事,一件你必须参与其中的事情。”

至于这件事是什么,母亲却闭口不谈。

我对此感到疑惑,但是母亲告诉我,那不是我现在应该了解到的事情,而且,我们距离目的地还远的很呢,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成长。 第三章 送别会与战争天启 等我长到六七岁,我们离开了瘟疫天启的飞船,这位享誉盛名的医生倒是很高兴我走,甚至为此开了场盛大的派对,阿斯克雷的学生们都来参加了,其中没有一个和我一样,在场的所有“工匠”都是次人种或者人工智能,他们被阿斯克雷一手带大,教授知识,他们每个人都乐意过来参加这场送别会。

工匠是一些四处游荡的技师,他们或多或少掌握一些医学或者机械工程之类的知识,每个工匠所了解的知识都是不一样的,如果一个工匠死去,他掌握的关于人类技术的智慧可能就这么“死去了”,所以即使人类委员会再怎么嫌弃他们的出身,也不能否认他们的智慧。

瘟疫天启没有人类的学徒,他自己的义体改造程度和玛利亚不相上下,就差一个大脑完好无损了,人类委员会至今瞒着这件事,唯独阿斯克雷本人丝毫不介意,四处乱传他改的就剩下个脑子的事实。受封的天启骑士没有一个真的喜欢人类委员会,阿斯克雷不收徒弟也有其原因,他说人类委员会派过来的学徒一点也不乐意做实验和追求更多的知识,他们就是吧阿斯克雷脑子里的数据一复制,就要去坐办公室,阿斯克雷对此特别生气,从那以后他就不收人类学徒了。

他说,与其让知识连活着都做不到,那不如就让他死了算了,况且知识从来就没死,它从来不是光被人类死死抓在手里的,现在有识货的小家伙们乐意学,他自然要教的,那些人类委员会的家伙们天天叫的欢,真的让他们上手,没有一个乐意的。

在场的人有人有着光滑粉色的皮肤,尾鳍落在地上,拖着我到处乱走,她是阿斯克雷的弟子,居住在充满海洋的星球上,她带着我玩,她叫做安娜,是我降生以来认识的第三个人,我对她颇有好感,主要是因为她在对我的态度上明显比我的母亲和阿斯特雷要好的多,前者就当没生过我一样,后者则对我的生理情况更感兴趣。

安娜告诉我,我的母亲是战争的天启骑士,她是鲜血的红色,她带来杀戮,她是人类委员会最致命的武器,是战争的女神。

我看向那边,许多人围着我红发的母亲,他们正在庆祝母亲一炮轰烂了人类委员会的星舰。

说实话我很难将那个坐在桌子上与穿着白大褂的阿斯克雷干杯,大声笑着的家伙与战争联系在一起,虽然她确实满身装满武器,连牙齿都是特制的子弹,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斯特雷给她捏脸捏的太过主观臆断,她的笑容灿烂而明媚,牙齿健康整齐,唇舌红润,甚至好像真的有血液在底下迸流一般,完全不像是会造成流血的战争。

我把我的疑惑告诉安娜,安娜笑了笑,瞳仁比人类大的多的蓝眼睛眨了眨。

流血的不止战争,战争也不止代表死亡,死亡天启是另外一个家伙,天启骑士们代表的是他们封号的后果,他们是人类的象征。

战争导致流血,流血反哺大地,让人类一次次意识到自己对于自然,对于自己本身的弱小无力,从而思考,思考带来抗争,抗争意味着旧制度的毁灭,毁灭带来新生,新生意味着阵痛,意味着流血……你的母亲,在人类眼中是这样的存在。

那我呢?我又在人类眼中意味着什么呢?

我不禁询问。

她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却忽然反应过来一般询问道:“你还没有被玛利亚取名吗?”

“没有。”

我摇了摇头,玛利亚不给我名字,不过因为这里人很少,所以他们叫我一声喂我就能立刻反应过来。

她耸了耸肩。

“那我就不知道了,连名字都没有,那就更别提意义了。”

“那你叫安娜是为了什么呢?”

“我师父给我取得,他说他以前的弟子就叫这个名字,那是她妈妈为她取得,是从地球人类那里继承来的名字,这个弟子后来死了,名字就被按在我头上,我就继承她的名字活着……当然,也继承了她的技术。”

安娜回答的很轻松,这让我很羡慕,我虽然了解很多事情,也被人类当做宝物一般宠爱过,但是没人会给我取名字,人类委员会给不了我大致的成长方向,而玛利亚也什么都不说,幼年时自我探索带来的冲击力逐渐的没有那么强大了,我再次被自己的无知所困扰着,我想要获得指导,我想知道更多,我开始不想只待在舱室里,直到看见安娜与其他客人离开,登上他们的舰船,前往深邃未知的宇宙的时候,我便突然有了那种向往。

我想拥有自己的名字,我想拥有自己的意义,我想探索更多。

而机会很快到来了。

她是鲜红滚烫的血液,泼洒在地面上,如同水一般流动,如同火一般灼热,她落在地上,被砸的支离破碎,却在下一刻在我面前再度被重新组装起来,她一边组成玛利亚的身躯,一边不断的向前跑动,她的手臂抬起,腹腔中的子弹推入胳膊里的弹夹,一颗颗高爆弹被发射出去,对面的火炮便被一枪干报废了。

我在她身后狼狈的追赶,人类的身躯根本追不上一个完全由阿斯特雷打造的义体身躯,我跑的叫一个乱七八糟,等追上去的时候人都快断气了,双腿软的要命,她大笑着把我扛起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们的身后,敌人被揍得七零八落,烟雾四起,空气中弥漫着燃烧什么的臭气,我在她肩头挣扎着,问她为什么不给我取一个名字。

“我不给你取,你要取自己取。”

“你不是我妈吗!?”

“你只是从我的子宫里钻出来了罢了,谁规定我一定要给你取名字了。”

她说的挺没道理的,但是意外的挺有歪理的,我一时甚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好吧,你爱咋滴咋滴吧。 第四章 舞蹈与圣子 我逐渐开始能与她一起战斗,而不是只是躲在她身后,死死的跟着她,这让我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想法,我开始觉得我是否能独立于她,做出我自己的改变。

那是我十二岁时候的事情,我说完之后她很爽快的就同意了,玛利亚脾气很好,我说什么她都同意,除了我提出我想把我们所在的这艘破船换了的主意以外,她是个好商量的女人。

我们的船残破不堪,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么古老的玩意儿是从哪里被收来的,这东西经过几次改造,应该是从某个很古老的机型改装而来的,但是玛利亚说这艘船没有一颗零件属于最初的舰船,但是它一直就叫做“斧头”,从万年前我的先祖离开这里开始,它就叫这个名字了。

斧头号从始至终都很可靠,虽然它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任何一个零件,甚至几乎没有人知道斧头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是就是这艘拼接出来的,不完美的舰船带着我们来到了我们旅途的中途。

我们停在一个星球上,还是人类委员会的追兵,他们一直在追我们,我提出要和玛利亚分头战斗的请求,玛利亚同意了。

于是我拿起我的枪,走入战场。

省去没什么意思的过程,那是我第一次夺得胜利,玛利亚是个粗暴的老师,但是她教的东西都很靠谱,在结合之前那些灌入我脑子里的知识点,嗯,很好,我现在也是一个不错的探星家了。

我离开了自己创造的一片狼藉,去找玛利亚,她在这颗小星球的另外一边,这颗矮行星上四处是冻结的冰和金属,我们俩引起的战火让这颗星球上的冻结的可燃气体开始燃烧,这地方马上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我来到了一处冰山,玛利亚正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红发飞扬,红色的躯体屹立不倒。

……我看着她独自站在那里,沉默无语,即使我穿着隔寒衣,也忽然感到浑身一阵阵发冷。

我似乎可以一个人行动了,和她一起的日子会不会越来越少呢?

我是不会一直跟着玛利亚一起的,我相信玛利亚也不会让我这么做,玛利亚喜怒无常,主打一个生了不管,她不会负责我人生的全部,到头来,有的路我还是得一个人走的。

玛利亚到现在没有给我一个名字,也没有告诉我,我们应该做什么,我们的旅途终点是我们素未谋面的故乡,而在结束旅行之后要干什么呢?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们只是不停的,不停的前进,偶尔中途像这样停下来,然后她就像那样站在高处,眺望远方,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我在她所看着的前方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甚至觉得,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完成这旅程之后,她要干什么。

她忽然回过头来,露出笑容,她朝着我伸出手。

“你来啦,和我一起跳舞吧。”

“啊?”

我的大脑宕机了一下,她什么意思?这里现在在燃烧,直径几百公里的星球持续燃烧,我们的飞船可能就挺不过半个小时,可是我的母亲却在这个时候邀请我共舞。

“就是跳舞啦,你不会吗?

她就站在那上面,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也许她没有那个意思吧,但是那个时候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年轻的孩子总以为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我即使知道了这个过程,并对此表示不屑一顾,也难免我作为人的自然表现作祟,我一步一步踏上冰山,与她一起站在了那里。

我知道怎么跳舞,但是我的母亲仍然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指坚硬冰冷,咯的我手指痛。

“为什么还不给我取名?”

我质问她,我们跟着她哼出来的调子起舞,那是一首很古老很古老的地球的歌谣。其实我们根本没有照着伴奏来跳舞,玛利亚自顾自的起舞,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闭着眼睛,在哼唱的间隙里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你还不够格,你还不知道你是谁,人类委员会叫你克里斯,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不让你成为自己。”

“克里斯是什么意思?”

“耶稣基督的名字,古代的圣人,他们想让你成为人类的救世主,他们想让你救赎他们,回到过去,回到人类统治的年代。”

她仿佛在梦中呓语,睁开眼睛,那双僵硬的收缩的瞳孔显示出悲伤,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眼中捕捉到这种情绪。

“你似乎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你似乎,不乐意看到我这么做。”

“因为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了,我们就有退路了,一旦你有了退路,你就不想前进了。”

我没弄懂她什么意思,她的回答显得玄之又玄。

我思索一阵,踏出一个小心翼翼的步子,与她共舞在燃烧的星球之上。

“……玛利亚,你究竟来自哪里?我能看到人类委员会的档案,它们全在我的脑子里,能查找到的所有资料都没有你的过去。”

她歪了歪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是答案让我更加迷惑了。

“……我是你的母亲,我……来着我们的故乡。”

“我们都来自我们的故乡,基因上。”

“……那不一样,你没有回忆,你没有纯粹人类的记忆。”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她停下步伐,突然很认真的低着头看着我的脸,我被那双蓝的要命的眼睛盯到无法动弹。

星辰在我们身旁经过,没有停滞片刻,匆匆划走。

“意思就是……我还记得,我还记得地球人类的细枝末节,而你却仅仅只是保留有文献,我参与了那场异变,而你……亲爱的,而你,你只是人类委员会自欺欺人的产物。”

她没有生气,她也没有责怪我,她说这话时表情悲伤而愤怒,但是这愤怒却指向了人类委员会。

我顿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也明白了为什么委员会对我的父亲,也是我的舅舅,以及我的母亲为什么那么气愤了。

他们两个是纯粹的人类,纯粹的再也不能更纯粹的地球人类,经历了万年时光,他们却仍然保留有在地球活过的记忆,他们的血统,纯粹的不能更纯粹了。

人类委员会本来想让他们结合生下真正的生子,一对兄妹,相同的血脉交合,从而诞生出所谓没有被其他血脉污染的,圣处女所诞生的圣子。

但是这一对兄妹,却完全不顾及人类复兴的伟业,他们逃走了,他死去了,而她,生下了作为替代品的,没有那么神圣的我,然后在我出生后,选择把我抢走,然后毅然决然的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