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神将高沔列传》 第一回 祝由师暗施傀儡咒 大萨满观镜知天意 真正的祝由师,即使不在受控者身边,也能让受控者继续完成自己的指令。

独自逃亡的高沔一如既往地受祝由师何小妍的指令支配着向西北狂奔。

高沔三岁便跟着祖父学习骑马,千里马跑得稳健,长时间骑马对他而言并不痛苦,只是整日只吃野果使他严重营养不良,冰凉的河水也让他的肠胃倍受折磨。可他不能停歇,下马方便一下又接着上马狂奔。

开封的金兵得到完颜永济和秦季栖的指令后立即对他围追堵截,成功逃离开封的时候,他意识到日夜不休的千里马快不行了。

“千里马,你乖乖的,咱们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快要逃出金国了,等到了夏国就可以休息了,我带你去吃好多好吃的好不好?”高沔把野果递到千里马嘴边乞求道。千里马别过头去,将野果让给高沔吃。

高沔曾听祖父说过,夏国的都城是兴庆府,那里是塞上江南。他原本打算到了兴庆府找份工打,再想办法给白剑恶捎信。

然而事实上此时的夏国并不太平,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兴庆府也改名为中兴府了。由于母亲留给他的地图还是绍兴年间的老地图,如今很多道路都改变了,根本找不到去中兴府的路。

黄土高原环境恶劣,寸步难行,高沔根本无法分辨方向了,沿着黄河兜兜转转十多天,找不到食物和清水,一人一马都已经奄奄一息。终于有一天,千里马倒下了,马背上的高沔被径直甩了出去,脑袋磕在大石头上,随即昏死过去。

高沔是被一口烈酒呛醒的,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黑发褐眸,眼眶深陷,长颅窄面,鼻梁高挺,毛发浓密,裹着头巾,身着长衫的男人怀里。男人托着他喂水,漱口之后辛辣味道散去,额头、脸颊、脖颈、手腕处也都被男人抹了烈酒,此时感觉周身凉凉的,逐渐恢复了清醒。

高沔挺起身子环顾四周,荒芜的沙漠里出现了很多人。这些人的长相、装扮和裹头巾的男人不同,他们长着黄色皮肤、栗色眼睛、黑色直发,毛发稀疏,颧骨较平,鼻梁宽扁,眼角毗褶,身着长袍,束着腰带,佩着腰刀和火镰,一脸好奇地围绕着高沔,说着一些高沔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裹头巾的男人也用那种语言回应着他们。

他们递给男人一个驼肉馅饼,男人将它掰开,先将面皮用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喂给高沔垫垫肚子,再将驼肉和着热水喂给高沔。一开始高沔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一会吞下去,慢慢地精神起来,接过馅饼自己啃起来。

高沔听着那些奇怪的语言,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那男人用蹩脚的汉语磕磕巴巴问:“你会说汉语吗?”高沔才反应过来,点点头。

“啊!真叫我猜对了!我看你长得像汉人,就试试汉语。我叫阿三,是来自天竺的商人。这次由我引领着五百个蒙古商人去往花剌子模通商,路过这黄土高原,见你晕倒在地,大伙儿才停下来。你既是汉人,又怎么会来北方?你的父母在哪里?怎么把你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高沔再次陷入迷茫……由于在临安时先是发了半个月的高烧,紧接着被秦季栖的箫声损伤了神经,又被强行催眠失去了神智。跟随母亲起义后一路上反复受到惊吓和催眠导致精神错乱。镇江军覆灭那日受到极大的刺激,祝由师何小妍强行将指令埋进他的脑中,独自逃亡以来始终没有摆脱她的精神操控……直到坠马撞击头部,导致他彻底失忆!他想不起来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父母是何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要到哪里去……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是谁……”剧烈的头痛伴随着阵阵天旋地转,高沔痛苦地呻吟着,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危险!”前面就是湍急的黄河,阿三赶忙上前一把抱住高沔,将他拉回来。

天色已晚,商人们点燃一簇簇篝火,三五成群围起来烤火,煮东西吃。

阿三一手搭着管事的蒙古使节的肩膀,一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轻声道:“老伙计,我看这孩子不太聪明的样子,怕是这儿有问题,被父母抛弃了。咱们要是丢下他,多半是活不成的。要我说,不如咱们带上他吧。你瞧咱们一群大老爷们儿赶路多无趣啊!从前我出去经商,可都有吉普赛女郎作伴呢。这一路上却连个女人都没见过,都快给我闷坏了。如今多个孩子打趣逗乐不也挺好吗?”

使节笑了笑,来到高沔身旁,见高沔正在啃一块又干又硬的大饼,便递了水壶给他:“来一口?”

高沔虽然听不懂,但还是接了过来。他正被饼子噎住了,打开水壶就一口闷……

“噗……咳咳咳……好辣!这……这是酒!”

“哈哈哈哈哈……”商人们见高沔的窘态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这劣酒的确难喝!不过等来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就能回草原了。到时候,我用额吉酿的最香醇的哈里日招待你,好不好呀小客人?”使节的话让所有商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面向北方并肩而坐,思念着故乡的亲人。

“使节说,等明年我们返程的时候,带你回蒙古做客,请你喝马奶酒!怎么样,跟我们走吗小客人?”阿三用蹩脚的汉语翻译使节的话。

高沔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只觉得无比孤独,自己好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黄土高原的夜,又格外寂寥。除了商队,不见一人。高沔向阿三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第二天清晨,商队整装待发,高沔跟随队伍向西行进。有了高沔,枯燥的西行之路欢快了不少。大伙儿说说笑笑,在茫茫沙漠中留下了一条丝绸之路。

然而,骆驼哪有马走得快?秦季栖很快便追了上来……

“不好,咱们遇见沙盗了!阿三,藏好孩子!”几个五大三粗的蒙古汉子远远望见秦季栖的人马过来,纷纷拔出马刀来。阿三连忙将高沔藏进货箱中,交代他不要出声。

秦季栖带着一众死士向商队这边奔来,见是一群汉子,并没有小孩,心中未免失落。

秦季栖不清楚商队的底细,不敢太过猖狂,劫了一些金银财宝便作罢,高沔也总算逃过一劫。

高沔跟着商队穿越沙漠,终于来到了花剌子模国的边城——讹答剌城。讹答剌城的守将海儿汗奉旨接待商队,却向商队索要天价过路费。商队自认为已经带来了大量奇珍异宝,无需再缴纳过路费,便拒绝了海儿汗。

西域的集市叫做“大巴扎”,商人们在大巴扎附近的商队客栈安顿下来,开始通商。

阿三年少从商,红颜知己遍布亚洲,与中亚女子更是有缘。安顿下来之后,迫不及待要去和老情人幽会。

一天傍晚收摊之后,商人们都陆续回到客栈,高沔还跟着阿三在外边瞎逛。阿三给了高沔一袋银币,打发他去夜市玩儿,自己忙不迭幽会去了。

讹答剌是不夜城,夜里比白天还热闹。高沔一口气跑到美食街上,从第一家店开始吃——羊脑饼、手抓饭、熏马肠、骆驼肉……直到最后一家店,肚子胀得喘不上气才罢休,又到夜市上买了喜欢的零食和玩具,鬼使神差地买了一个鼗鼓和一面铜镜,就这样玩了一整夜,直到钱快花完了才想起来去找阿三。

翌日清晨,阿三也与情人依依惜别,与高沔会合。两人回到客栈,却不见掌柜,只见满地狼藉。两人蹑手蹑脚来到楼梯口,楼梯上布满血脚印。两人犹豫着不敢上楼,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楼上滚落。两人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那圆球竟是使节的头颅!

两人大惊失色,连滚带爬逃进后院,却见后院积尸如山,五百个蒙古商人尽数被屠,场面惨不忍睹。阿三抱起高沔想逃却来不及了,刽子手们已经从楼上下来,将几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拖进后院堆一在处,又里里外外检查一番。

阿三已经吓破了胆,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几个堆叠的恭桶挡住了剑子手的视线,他们没有发现阿三和高沔,又在尸体上补了几刀,砍些手手脚脚下来踢着玩。

高沔见到那血肉横飞的场景,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袭来,一边干呕,一边抓挠心口。阿三使劲捂住高沔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等刽子手们撤走之后,才惊魂未定地松开高沔。

在目睹商队被屠的时刻,回忆与现实交叠……镇江军被秦季栖剿灭,母亲用生命掩护自己逃亡……高沔恢复了部分记忆。

“阿三叔叔……为什么……为什么……都死了……呜呜呜……”高沔扑到阿三怀里痛哭起来。

“别怕孩子,叔叔在,叔叔在……”阿三强装镇定地安慰道。

正当两人抒情之际,一个恭桶“咚”得一声侧翻在地,侏儒掌柜从里面爬了出来,三人都毫无防备地惊叫起来。

“掌柜的,你怎么钻进了恭桶里面?”

“不是我自己钻进去的。今天凌晨,我还睡着,那些刽子手就闯进了客栈,说要搜捕蒙古奸细。我向他们解释,这里住的都是老实做买卖的,没有奸细。可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塞进了恭桶里,提刀杀人去了。”

此时此刻阿三和高沔都已经明白了真相,贪婪的讹答剌城主海儿汗为了独吞金银财宝,把五百个无辜的蒙古商人当作奸细处决。这不是误会,而是谋杀!为了贪图这笔不义之财,谋杀了一支数百人的和平商队!

“你们快逃吧,那些刽子手肯定会清点尸体,海儿汗很快就会发现少了两个人的,趁他通缉你们之前赶快出城!”侏儒掌柜将两人带到后门,催促他们快走,“安拉保佑你们一路顺风!”

两人失魂落魄地逃出了客栈,阿三掏出剩下的钱数了数,又问高沔剩多少钱,高沔也将昨天逛夜市剩下的钱都拿出来,拼拼凑凑租了一匹劣马。虽然钱不太够,但老板见他们着急忙慌的就租给他们了。他们心中都很惭愧,但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两人骑上劣马就出了城。

“阿三叔,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乞颜部找铁木真汗为商队报仇雪恨!”

“铁……木什么汗?是什么东西啊?”

“铁木真汗是当今蒙古草原最强大的领主,连凶猛的海东青也不敢在他附近停留,无数勇士像追随太阳一样追随他。他若得知了我们的遭遇,一定会踏平花剌子模,为商队报仇雪恨的。”

高沔心想:既然铁木真汗可以为商队报仇,那是否也能帮自己报仇呢?高沔攥紧了小拳头,暗暗下定决心,即使历经千难万险,也一定要找到草原上最强大的男人——铁木真汗!

两人出了城向东一路狂奔,这劣马恨不得把两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但他们不敢停歇,昼夜狂奔。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远离了城邦,进入了茫茫沙漠。又过了数日,天气突变,他们遇到了沙尘暴。劣马已无法辨别方向,痛苦地乱踢乱撞。

阿三双手拼命拽着缰绳,没有第三只手去拉高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沔被尘卷风卷走了。

斡里札之战胜利后,铁木真受到金朝封赏,一鼓作气夺得乞颜部的最高领导权与指挥权。宋庆元六年,铁木真会同王罕进攻泰赤乌部,在斡难河北得胜后,紧接着又召集一众亲信商议随从王罕进军呼伦贝尔大草原一事,散朝时铁木真有意留下了大萨满——巴林豁尔赤。

“前些日子,孤听闻拖雷的手抖得厉害,拜托你得空给他瞧瞧,不知你可还记得?”

“臣去瞧过了,拖雷王子气血亏虚、阳气虚衰,故而畏寒怕冷、四肢不温、面色苍白、脉沉无力,头摇肢颤。”

“哎……”铁木真长叹一声道,“听说前些日子哲别去看拖雷了?察合台还为此发了脾气,冲撞了哲别。这孩子越发无礼,幸得哲别大度,不与之计较。”

“哈哈,确有此事。老哲呐,总觉着拖雷王子乃病从口入,想查查他的饮食。不料引得察合台王子多心了,误会老哲怀疑他,便发了通火。不过是些孩童赌气的话,老哲不会放在心上。哎,其实老哲只不过是怕那些奴才渎职,想查查厨房的卫生情况而已。察合台王子全权负责拖雷王子的饮食多年,见哲别贸然来访,一时多心也情有可原,这事儿也怪老哲欠考虑。”

“哦,原来如此。”铁木真思索片刻又问“那你对拖雷的病情又是什么看法呢?”见豁尔赤沉默不语,铁木真追问“难道拖雷……真的没救了吗?”

“可汗,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豁尔赤,你同孤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吗?但说无妨!”

“那臣就直截了当地问大汗,请问您如何看待四位王子?拖雷王子在大汗心中又是何地位?”

“哈哈,你呀你呀,如今也学会拐弯抹角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问我,要让哪个儿子继承家业呢。”

“不不不,微臣怎敢妄议立储?”

“哼,放眼整个草原也没人敢,唯独你豁尔赤敢。不过你敢问孤就敢答!孤的四个嫡子,术赤最勇敢,察合台最果断,窝阔台最圆融,拖雷最仁厚。”

“哦,臣明白了。既然可汗快言快语,那臣也不藏着掖着了。您与可敦是知道的,拖雷王子自出生起年年占卜皆为夭命。可你们不知道,其实拖雷三岁那年我为其占卜,卜算出他乃帝王命格却命中带煞。”

“也就是说,拖雷有继承家业的能力,却没有把事业发扬光大的寿命吗?”铁木真不禁哽咽“豁尔赤,孤请你想办法救救拖雷吧,即使不能继承家业,也让他平安长大好吗?看在咱们一同长大的份上,帮帮孤吧。”

“可汗放心,微臣定竭尽所能,救治拖雷王子。”

“多谢你了老伙计。”

“报……”就在这时,有人前来禀报,“可汗,天竺商人阿三回来了!”

“什么?不是派他引领使团出使花剌子模吗?这时候回来做什么?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使团……使团……”

“行了,让阿三进来,孤亲自问他!”

连续奔逃了三个月的阿三,已经憔悴得叫铁木真认不出了。他向铁木真控诉了海儿汗的暴行,也讲述了自己与高沔逃亡的经历。

阿三把高沔留下的鼗鼓和铜镜呈给铁木真,垂泪道:“可汗,这是小男孩当初在大巴扎买来玩耍之物。可惜,他在逃亡途中被暴风卷走了……”

“这孩子是祥瑞啊,一定是他保佑你平安归来。”铁木真命豁尔赤收纳鼗鼓和铜镜,虔诚地祷告了一番,“我的小儿子拖雷体弱多病,便将这鼗鼓和铜镜作为八岁的生日礼物送给他吧。小福星在天有灵,庇佑我可怜的小拖雷。”

“可汗,这可不是一般的铜镜!这是传说中的附蛛镜哪!”大萨满将铜镜背面的蜘蛛纹理展示给众人看,“这附蛛镜和四王子身上的鱼纹镜是一对!”

“哦?这孩子难不成真是拖雷命中的贵人?那他应该随着和煦的春风和草籽儿一块儿吹到孤身边来呀,怎么就被龙卷风夺走了呢?长生天,您多么狠心哪……”铁木真沉重地叹息道,“这孩子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回禀可汗,我们刚捡到这孩子那会儿,他的脑子好像不太清楚,总是浑浑噩噩,不知所云,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傻子。但很快我就发现这孩子其实很聪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就可以用蒙语和商人们直接交流了,还能指出我翻译的错误。我想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痴痴傻傻的样子,一定是经历了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苦难。”阿三回忆起高沔憨态可掬的模样,也不免垂泪,“商队遇难后,我们逃出了讹答剌城。他想起了以前的事,说自己是被迫逃亡的,有一位叫白剑恶的伯伯正在想方设法地追踪营救他。虽然他再也不能回去,但我想我有责任去临安报个丧。即使这会给等待他的人无比沉痛的打击,但至少可以超度他的亡灵,以免魂魄漂泊无依。”

“好,你放心去吧。至于花剌子模,我会让摩诃末苏丹知道,不善待蒙古人是要流血的!”铁木真准许了阿三的请求。

于是,阿三再次起程,前往临安,寻找白剑恶。 第二回 高四郎计擒柳城鬼 白剑恶剜目为申冤 几十年前的柳州,乌烟瘴气,匪患不断。其中最嚣张的盗贼团伙要数神出鬼没的“柳城五鬼”。这五个“贼骨头”分别是老大白剑仙、老二锁匠、老三郑南方、老四岳东北、老五何小妍,在柳州城里以抢劫、偷窃、诈骗为生。

老大白剑仙,诨号“白老大”,是个孤儿。此人以剑术见长,自号“剑仙”,打家劫舍,横行霸道,见了官兵也敢动手。

老二锁匠,诨号“三只手”,在柳州城里有个打锁铺。此人以盗术见长,白天打锁,晚上撬锁,上街扒窃,手段卑劣。

老三郑南方,诨号“郑麻子”,柳州乡下郑家村人。此人以易术见长,佯装道士给人算命,实则骗人钱财。

老四岳东北,诨号“出马仙”,原是东北的汉民,被金人迫害,逃到南方来。此人自称和岳飞是本家,打着让岳飞上身的幌子跳大神,招摇撞骗,厚颜无耻。

老五何小妍,诨号“重瞳子”,是个长着四个瞳仁的黄毛丫头。此人以祝由术见长,号称能见鬼神通阴阳,实则用催眠来蒙骗百姓。

柳城五鬼合作共赢的门道其实也不难。首先,由锁匠出马,窃取他人财物。接着,由郑南方携同何小妍当街摆摊看相算卦,点穿被盗之人破财的近况来取得信任,然后进一步预言他会遭遇血光之灾。如果他不信,何小妍就用祝由术催眠他,迫使其相信自己见了鬼,要找人做法。最后便由岳东北前去受害者家中跳大神驱魔,又可大赚一笔。

当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总有聪明人意识到被骗,却又奈何不了他们,使得柳州百姓叫苦不迭。

直到一个叫高四郎的侠客出现,扭转了这一局面。

高四郎知道,白老大、三只手、郑南方、岳东北四人都有一身武艺,不易控制,且配合度高,总能逃脱。只有何小妍是个几岁的小姑娘,不具备反抗能力,唯一的异能就是祝由术。故而只有将何小妍作为突破口,方能使柳城五鬼自乱阵脚。

关于祝由术,高四郎也略知一二。这门术法虽高深莫测,却也有条件约束。祝由师要在一个陌生人的头脑中种下某种指令需要充足的时间和安全的环境,这需要第二个人的配合。当然也有一种叫作瞬时催眠或强制催眠的禁术,难度很高,亦为江湖中人所不齿,祝由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使用的。瞬时催眠术不是往对方头脑中种下指令,而是用眼术吸住对方的眼神,故而又叫吸睛术。这种极端的催眠方式类似于点穴,只能让人动弹不得,但不能控制人的思维言行。同样也和点穴一样,只能维持片刻,不是长久之计。

高四郎决心为民除害,于是乔装打扮去郑南方的摊位算命,又雇人到街对面卖糖果点心。何小妍见了果然口水直流,闹着让郑南方去买。郑南方离开摊位后,何小妍试图独自对高四郎施展祝由术。高四郎心知她在催眠自己,又岂会上钩?祝由师在施术期间自身是比较脆弱的,高四郎试图将其反催眠。何小妍意识到不妙,立刻收回眼神停止催眠,可已经晚了!高四郎噌地蹿起,控制住了何小妍,提起她就跑。郑南方发觉不妙,拔腿就追。

一路上,何小妍不断引诱高四郎看她的眼睛,高四郎心知她想使用眼术瞬间催眠自己来逃脱,便坚决不看她的眼睛。

郑南方救妹心切,一路追至狭道,逐渐远离了白剑仙的保护范围。

“快放了我小妹!”郑南方拔出木剑喝道。

“哈哈,果然是个假道士。小兄弟,道士得拿桃木剑,你这拿的是柳木剑。柳木聚阴,不但不能斩妖除魔,还会招惹邪祟啊。”高四郎不慌不忙地开着玩笑。

“小叔叔,快来救我呀,呜呜呜……”何小妍的哭声幽幽传来。

郑南方顾不得许多,挥舞着柳木剑向高四郎冲过去。

高四郎手中银光闪动,指尖刃稳稳地挡住了那柄直奔过来的柳木剑。不过半炷香的工夫,郑南方便被制服。

锁匠和岳东北随即赶到,高四郎挥动手中龙泉剑,瞬间击落岳东北那把犹在空中的镇堂斧。

刚击退岳东北,锁匠袖中短刃又疾速袭来。高四郎横剑一封,双刃相交,锁匠只觉得手腕一震,短刃脱手而出。

片刻之后,四鬼皆被高四郎制服,只有神出鬼没的白剑仙尚未捕获,不过高四郎确信他是不会苟且偷生的。

不出所料,白剑仙很快便只身前来救援。他是五鬼中最年长的,二十岁,一头卷毛,其貌不扬,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生得漂亮,到哪儿都带着剑,对谁都是一副臭脸。

“白老大,久仰大名。我来柳州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象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想到是个卷毛头呀。其实你挺可爱的,怎么不做些正经营生呢?”高四郎原本谋划了许久该如何应对这个匪首,不料对方竟是个半大孩子,这倒让他失了方寸。

“拔剑吧,大叔。”白剑仙不理会高四郎,冷哼道。

“哈哈,你叫我大叔?我真是活得忘了年岁,还以为能与你兄弟相称呢。就凭你叫我一声大叔,我不能亏待了你。既然你对自己的剑术如此自信,那咱们就比剑。你赢了,我把你的兄弟们还给你。我赢了,你们五人就得任我处置。如何?”高四郎说话的时候,一直暗中观察着白剑仙。见他佩剑不用带扣,而是用双附耳悬挂,刀鞘上装有两个有穿孔的鞘耳,一长一短两根皮带,固定的一头系于鞘附耳的孔内,另有装带扣的一头系于腰带上,高四郎心中已有了猜测。

白剑仙瞬间拔剑,身形诡异,化为数道残影,向高四郎接连刺去。高四郎眉头微蹙,拔出龙泉剑格挡。

两剑相交,铮地一声,周遭的器物都发出了刺耳的共鸣。高四郎心道:他倒是真心想救兄弟,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想到这孩子比自己的一双儿女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混迹江湖多年,不免心生怜惜。

见高四郎凭借敏锐的直觉和精准的剑法化解了一波攻势,白剑仙却不气馁。他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之色,接着展开更为凌厉的攻击。剑锋所到之处,仿佛空气都被割开,划出一道道凄厉的痕迹。

“果然是五旦剑法!江湖中人惧怕你,并非武艺不及你,而是他们从未见过你的剑法,人对未知有本能的恐惧,但你功底一般,剑招除了诡异,没什么气韵,更谈不上风骨!”高四郎已然摸清了白剑仙的门路,说罢使出“七声剑法”反攻,直接将白剑仙的长剑击飞出去,巨大的冲击力使白剑仙倒地翻滚,捂着手腕,“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剧烈的疼痛迫使泪珠子不可自控地落下来。

白剑仙的这几颗“金豆子”,可把高四郎这个“老父亲”的心都化了,急忙帮他把脱臼的关节复位。

“咔哒”一声,白剑仙叫出声来,两颗晶莹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哎哟不得了了,这么多金豆子呀,快拿盆来接……”高四郎搓着白剑仙的手腕,像平日里哄孩子一般。

“我不服!”白剑仙的一头卷毛更加凌乱了,嘴巴撅的可以挂个油瓶上去。

“怎么?出尔反尔么?”高四郎佯装生气。

“我没准备好……不,是没发挥好……反正我不服……”白剑仙开始耍赖了。

“也行,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这期间你若是再为非作歹的话……”

“我知道!我兄弟在你手里,你好好对待他们,我不会胡来的。”

“嗯,那就好。”

白剑仙总共和高四郎比了七次剑,第七次终于心服口服,束手就擒:“高大侠,你处置我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饶我四个兄弟性命。”

“你没杀过人,我不要你偿命。按我的老规矩,你受个剜刑便好。”

白剑仙听到这轻描淡写的“剜刑”二字,登时瞳孔收缩,脊背发凉,汗毛直立。

“你浑身上下,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漂亮……我还真是不忍心啊……”高四郎凝视着白剑仙那对琥珀色的眸子若有所思。

其实这些日子高四郎早已将柳城五鬼的底细调查得清清楚楚。

传闻曾经有位龟兹的武学奇才,名叫苏祇婆,以五旦剑法和七声剑法闻名于世,纵横神州武林数十载,晚年在柳州一带隐居,化名白智通,后代皆以白为姓,白剑仙正是其后人。只不过这孩子命苦,幼年就成了孤儿,因为外貌倍受歧视,又无枝可依,十七岁便落草为寇。

郑南方的命更苦,还不会走路时就被抛弃了。因为是个麻脸,扔在大街上也没人要。最后是城郊郑家村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了他,取名“南方”,可村民们还是更喜欢叫他“麻子”。

郑南方十五岁那年,郑家村闹起了天花,全村覆没,只有郑南方没事。养父母临终前嘱咐道:“南方啊,我们年轻时与何家交好,许过婚约,等我们郑家有了儿子,就娶他们何家的女儿为妻。我们快不行了,郑家村的人也快死光了,你去投奔何家吧,做上门女婿也行,只要好好活下去,我们就暝目了……”

将养父母安葬之后,郑南方离开了萧瑟凄凉的郑家村,独自去往何家村。不曾想祸不单行,何家村闹蝗灾,村民都饿死了。

郑南方找到父母所说的那户人家,却见那家的父母和两个女儿都饿死了,只剩摇篮里有个重瞳女婴还活着。郑南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生存,又不忍心见死不救,只能硬着头皮抱起女婴,带她离开了何家村。

郑南方一看这女娃就是美人胚子,便为她取名“小妍”,从此带着她四处为家。郑南方好读《易经》,便假扮道士算命挣钱,还背把木剑做门面。白剑仙欣赏郑南方的仗义,认其为义弟,且配合他们用祝由术诈骗钱财。

岳东北是从小生活在金国的汉民,全家被金人当作牲畜驱使。他们计划潜逃,却遭追兵射杀,只有岳东北一人幸存。

他虽长得人高马大,却不爱打打杀杀,被白剑仙招揽入伙后,也仅是打着岳飞上身的幌子跳大神而已。

柳城五鬼也有原则,只谋财,不害命,虽偷盗数额惊人,但从未杀过人。城郊的几处破庙便是策源地,如今被他们改建成了收容所,庇护那些年幼的孤儿,得来的赃款也几乎都花在孤儿身上。

“你们其实都是好孩子,只是聪明劲儿用错了地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挣钱要挺直腰板站着挣!”高四郎将其余四鬼也召集过来,语重心长地劝导他们,“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弥补一些你们的过失。白剑仙,你把这三年来偷盗的款项列一份清单给我,一家一户都不能遗漏。我自掏腰包,替你们双倍偿还给失窃者。你作为主谋,必须挨家挨户去磕头赔罪,如果能征得户主的原谅,我就免去你的剜刑。”

五鬼遵从高四郎的吩咐,带着巨额赎金,挨家挨户跪拜求饶了三天,终于得到了柳州百姓的宽恕。

“既然已经跪了三天,那以后的日子,当昂首挺胸,光明正大地过了。”高四郎将白剑仙叫到跟前,露出了肯定的微笑,继而又问,“白老大,你可知自己为何执剑?”

白剑仙目光灼灼:“年少时苦练剑法,是为了反抗那些歧视我的人。”

“咱们习武,是为了惩恶扬善。利刃只能对仇敌,不能对百姓。手中执剑,直指恶人。今后你就改名叫白剑恶,如何?”

“谢大侠赐名!”

从此以后,柳城五鬼追随高四郎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从百姓口中人人喊打的“五鬼”,蜕变为人人拥戴的“五侠”。

“白剑恶,吃饭了——”狱吏粗鲁吆喝声将白剑恶从回忆拉回现实,推进来一碗米饭和一碗咸菜。

等狱吏分发完一圈回来,却见白剑恶仍一动不动。

“好好珍惜吧,看你也没几顿了。鬼娘子押送来的犯人,没有活着出去的。”狱吏左顾右盼,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包又塞了进来。

白剑恶看着眼前的肉包,惨笑一声:“呵,看来是断头饭了。”

他仰面躺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押入大牢的这些日子,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前所未有地切身体会到了高四郎的力不从心。

只可惜,当他真正理解高四郎的时候,这个于他而言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可怜老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吱呀”一声,牢门被狱吏打开,白剑恶明白该上路了。

“你就是柳城五鬼之首——白剑恶?”身着紫袍的男子缓缓走进牢房。

“韩……韩相?”白剑恶心中咯噔一下,起身跪立。

“怎么不吃饭?”韩侂胄瞧到白剑恶的狼狈模样忍俊不禁,“吃吧,这肉包是我给你开的小灶。怎么?你不会认为我也会毒害你吧?”

“小人不敢……只是还不饿,让锁匠他们吃吧。”

“他们有他们的,这是你的。”

白剑恶也顾不上那么多,拿起肉包就吃起来,含糊不清地问道:“韩相此番亲自下狱,所为……”

“你见了本相,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韩侂胄捋着胡须,斜眼打量白剑恶。

白剑恶一愣,瞬间心领神会,放下包子,一把抱住韩侂胄的大腿,哭嚎起来:“韩相……高家人冤枉啊……小人有天大的冤情要讲……小人愿意一死……换高家沉冤昭雪……”

“和聪明人说话果真不费劲。”韩侂胄满意一笑,退后一步朗声道,“好!你既愿以死申冤,本相岂能坐视不理!”接着又凑近道:“死倒不至于,但你得留下点什么,我好到官家面前为你说情啊。”说罢便转身走出牢房,暗道:秦季栖,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今后不论庙堂还是江湖,都得由我说了算!

韩侂胄临走时留下一柄匕首,白剑恶稽首恭送,暗中将匕首藏于袖中。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临安皇宫之中,赵扩看见匣子里的东西,吓得从龙椅上滑到了地上。

“官家,这是柳州匪首白剑恶的眼珠子。”韩侂胄搀扶着赵扩,不慌不忙道。

“眼珠?是谁挖的?”宁宗惊愕不已。

“是白剑恶自剜双目,欲为高四郎申冤。”

“那怎么办?”宁宗眼珠转动,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来。

“官家不觉得……这是个扳倒秦家的好时机吗?”韩侂胄对赵扩的心思了然,倒也不遮掩,开门见山地点破了玄机。

“阿胄啊,你还真会揣度圣意啊……”赵扩擦了把汗,示意内臣将眼珠子撤下去,讪笑着轻拍韩侂胄的左肩说道,“既然你已经道破了天机,那这件事,就交于你办吧。”

“微臣定不负所望。”韩侂胄作揖领命,又道,“不过,微臣还需官家相助。”

“什么?”

“如今秦季栖毫无阻力地铲除了高氏一族,正春风得意,一门心思觊觎金人赏识。他一旦和金庭接洽成功,咱们可就被动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需要官家帮我拖住他,至少眼下别让他载欣载奔地扑向金人的怀抱!”

“秦季栖这人六亲不认,只有荣华富贵能绊住他……”

韩侂胄露出了肯定的微笑。

赵扩嗔怪道:“你还不了解秦季栖那德行?再纵容下去。只怕他那筷子,就要伸进朕的碗里抢食儿了。”

“官家莫恼,咱们就是要看着他玩火自焚!”

“嗯,计划得不错嘛。白剑恶这个人够狠,可以一用。”

“官家所言极是,天一亮我就去把柳城五鬼提出来。” 第三回 赴北庭高沔充药人 战狼王哲别救孤童 高沔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手腕脚踝都上了镣铐动弹不得,嘴里戴了嚼子说不出话。他一时之间想不通自己是被秦季栖抓了还是被海儿汗抓了。直到和其他奴隶一起被驱使到别速部干苦力,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被人贩子卖给部落领主了。

高沔到了别速部之后,白天需要干和成年奴隶一样重的体力活,晚上和奴隶们一起睡在羊圈里。奴隶要和牲畜一起抢泔水吃,像高沔这种从外地买来的异族贱奴,被称为“色目人”,只配吃獒狗吃剩下的。

很多色目人都不去争夺食物了,躺在羊圈里绝食,想饿死自己。高沔每天傍晚都会帮大家打饭,即使被獒狗咬得鲜血淋漓。

“开饭了,大家快吃饭吧。”高沔一瘸一拐地回到羊圈。

“不,我们不吃,我们只想快点死。”奴隶们蜷缩不动。

“若要论自杀,我比你们任何人更应该自杀,我活着简直就是自取其辱,现在任何人来给我个痛快,我都感激他。但是我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就还有盼头。我不怕死,但我不能自己找死,怎么着也要等老天来收我,我才甘心。”高沔知道,人们各有各的难处,可为了激励大家,他只能这样说。

看到奴隶们都乖乖坐起来吃饭,高沔才舒了口气,拿起投喂畜群的长柄水勺,舀了一勺泔水,退回角落里,捏着鼻子一口吞下,眼泪滑过脸颊落进水勺里。

“你怎么了?”旁边的奴隶见高沔哭了,出言关切。

“没事,泔水的馊味太大了,熏得我眼泪都出来了。”高沔抹掉眼泪,又去打了一勺,心中暗道:秦季栖,勾龙怀,海儿汗,你们还活着,我怎敢死?高氏满门、镇江军、蒙古商队的血仇未报,我怎敢死?

数月的奴隶生活将高沔折磨地不成人样,他没有一刻不想逃,却不知道往哪儿逃。他手无寸铁,身无分文,到哪儿都是最低贱的奴隶,像死狗一样被人踹来踹去。

白天繁重的劳作将他的体力耗尽,夜晚无尽的噩梦将他的精神吞噬。梦里梦外皆是无枝可依,无处可逃。

一天,奴隶主将所有奴隶召集起来,宣布一件大事——大萨满要选拔一个药人,去治疗四王子的顽疾。

别速部山高皇帝远,奴隶主打算进贡一两个意思意思得了,于是挑选出五至十五岁之间的小奴隶们进行体检。

“阿爸!额吉!我不要去当药人!”小奴隶们哭作一团。

“你们为什么不想做药人呢?”高沔问身边的小奴隶。

“做药人会变成全身长满毒瘤的怪物!我不要变成怪物!我不要离开阿爸额吉!不要选我!呜呜呜……”

高沔心想:反正我没有父母家人,也不怕变成怪物,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去做药人。

“我身体好,选我去当药人吧。”高沔毛遂自荐。

一个头戴面具的萨满寻声而来,给高沔号了号脉,检查了眼、耳、鼻、口,又将他全身的关节都摸了个遍。

萨满朝奴隶主点点头,高沔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但觉指尖一痛,右手中指已被他刺破,鲜血淌进一个盛着不明液体的骷髅碗里。

萨满将碗放在祭台上,双腿开立运起功来。只见他双掌托于胸腹,猛得一吸,碗里的水竟被他隔空吸入口中,在空中形成一条水柱!

高沔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只是一个偏远部落的小萨满,尚有如此功力。若是乞颜部的大萨满,那还了得?我若能学得一招半式就好了。想到这里,高沔更加坚定了去乞颜部当药人的决心。

再看那萨满吸饱了水,转身面向篝火,将水全部喷进火中,然后围着篝火跳起诡异的舞蹈:“我请诸神下凡尘,唤醒众神到人间。人头碗盛童子血,能否使其为药人……”

“且慢!”奴隶主示意萨满暂停,转头问左右侍从:“这个奴才我从没见过,是别速部的吗?”

侍从回答:“主人,他是我们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异邦人。”

“哦?色目人可是没有资格去伺候王子的。”奴隶主审视着高沔。

“不,我不是色目人,我是汉人。”高沔坚定地反驳。

“噗哈哈哈……”奴隶主不禁笑了起来,“你是汉人?汉人比色目人更低贱,是不能做贡品的!”

“为什么?汉人怎么了?我是去救四王子,又不是去干坏事。”高沔又气又急。

“拖出去。”奴隶主不耐烦地挥挥手,高沔便被侍从无情地扔了出去。

此刻他万念俱灰,只想找一个荒芜之地悄悄地死去,殊不知那萨满却看着他被拖走的方向沉默良久。

“不好了,羊圈里少了两只羊!”

这天傍晚,高沔干完苦力回到羊圈,听到有人大喊丢了羊。

“今天放完羊有没有清点只数?”老奴隶问众人。

“对不起,我忘记数了。”高沔最近精神萎靡,经常丢三落四,他怀疑是自己把羊落在山坡上了。

“明天奴隶主发现少了羊,一定会打死我们的!”几个女奴忍不住抽泣。

“别怕,我一定会在日出前把羊找回来的。”高沔穿上羊圈里唯一一双破马靴,毅然决然地跑了出去。

高沔出去不足一个时辰,外面刮起了白毛风。

“怎么办?那孩子还没回来啊!”女奴们哭得梨花带雨。

“我去找他。”老奴隶向外面走去。

“那孩子穿走了咱们唯一一双马靴,你不能赤着脚出去啊!”年轻奴隶们拦住老奴隶。

茫茫雪山上,狂风如怒兽般呼啸着,席卷起漫天飞雪。雪花如狂暴的银蝶,铺天盖地地狂舞,模糊了一切视线。

高沔孤零零地站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他手脚并用地在雪坡上艰难爬行,原本不合脚的破靴子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此刻他的双脚已然冻成了冰坨子。

他跪在雪坡上嚎啕大哭,拼命捶打着那丈把厚的积雪,似乎要把心中所有的痛苦和悲愤都发泄出来,直到筋疲力尽地倒下。然而当他想到还有血仇未报,便又咬牙撑起身子,继续向前爬。

周围是无尽的苍白与寂静,只有雪暴肆虐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世界。冰冷的雪花无情地抽打在他的身上,寒意如毒蛇般迅速钻入骨髓。他的眼前除了飞舞的雪花,再无其他,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头顶的天空也被飞雪遮蔽,暗沉沉得如同末日降临。狂风在耳边怒号,仿佛要将他卷入无尽的深渊。

第二天早晨,放牧的奴隶都被抓了起来,他们即将为走失的两只羊付出生命的代价。

正当奴隶们即将被处死的时候,一个“雪人”匍匐而来,正是和暴风雪搏斗了一整夜的高沔。他冻僵的双脚早已不能行走,从山坡爬回来爬了一夜。

“羊是我弄丢的,找回来一只,还有一只,我用命赔,不要迁怒于人。”高沔剧烈地颤抖着说完这句话,便不省人事了。奴隶主本想将高沔制成人皮鼓,而他的女儿女婿却提议将高沔送去角斗场。

高沔被扔进铁笼,运往了位于部落中心、由奴隶主的女儿和女婿经营的角斗场。

高沔环顾四周,高耸的石墙围绕着整个角斗场。门前的广场上摆放着一些古老的雕像,描绘着昔日英勇的角斗士。

角斗表演即将开始,奴隶主的女儿将一群群观众迎了进来,女婿则打开笼子,揪住高沔的头发,将他拖拽到巨大的椭圆形竞技场上。

竞技场的中央是一片沙土铺就的擂台,上面留下了无数战斗的痕迹。擂台四周有一圈圈的观众席,高高地耸立在角斗场四周。观众席上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味道,人们簇拥在一起,期待着一场激烈的角斗表演。在嘈杂的欢呼声中,奴隶主女婿从另一个铁笼中放出了一匹白眼狼王。

高沔站在擂台上,小小的身体在凛冽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颤抖,好像被白眼狼王嚎一声就能散架似的。他紧握着利剑,紧盯着眼前的白眼狼王,心中回忆着祖父曾教过自己的五旦七声剑法。

五旦剑法和七声剑法是两套相对独立的剑法,七声剑法原是五旦剑法的克星。高沔的祖父高四郎在世时将两套剑法融合,在对立中找到了统一,比单使强上数倍。若是年轻时的高四郎或是白剑恶遇上这恶狼,自然不足为惧,但高沔还是个孩子。

高沔想起祖父曾说过的话——一决生死之际,关键在于临场发挥。强者面临劲敌时,大脑是紧张的,身体是自如的。弱者面临劲敌时,大脑是空白的,身体是僵硬的。高沔以前听不懂,如今明白了。面对三丈之内的白眼狼王,根本一招半式都想不起来。

白眼狼并非生于漠北,而是奴隶主的女儿女婿从长白山引进的品种。它不怕响,不怕火,是角斗场的镇场之宝。

它全身覆盖着厚厚的白毛,同冰雪般冷酷的双眼透露着无情的凶光,一步步向高沔逼近。高沔深吸一口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旦”是龟兹语音译而来,意译则为“均”,是招式的单位。七招为一均,五均即三十五招。高沔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回忆全部,只能想起哪招便使哪招。

高沔正在回忆剑招,白眼狼王突然伏低身子,猛地向高沔扑了上来。高沔一个激灵,向右窜了出去,合扑在地,险些被狼爪扑着。

高沔感到有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此时也顾不上是鼻涕还是鼻血,赶忙拾起利剑,转身朝向恶狼。

白眼狼王扑空,甩头扬爪向高沔头部挥来。高沔整个胸腰向后倒,反手将剑杵在地上撑住身体。白眼狼王当头一爪,高沔明白此时闪躲必会伤腰,只能结实挨了巴掌,登时被扇飞了出去。

高沔摔倒在冰冷梆硬的地面,幸亏他年纪小筋骨软,否则必定残废。五脏六腑剧烈疼痛,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白眼狼王彻底被激怒了,可见它龇牙咧嘴的模样,高沔反而笑了。祖父说过,白眼狼王其实很笨,每次捕猎都有军师——狈为它谋划。狼王离开了狈,不过一介莽夫。

高沔围绕着擂台与狼王周旋,尽量拉开距离。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年前的记忆——母亲在与秦季栖的死士一番激战后,身中十几刀,被几十支箭射穿胸膛。

自从在黄土高坡上坠马摔伤头部后,高沔一直想不起来母亲遇害当日的情形。直至今日,他才记起母亲最后是为了保全自己,被秦季栖的弓弩手射中几十支箭后死去的。

一瞬间,三十五路剑招也同时浮现在高沔心中。剑光闪烁,舞出一道道华丽的弧线,唱响了命运的悲歌。他灵活地躲闭着狼王的利爪,同时左右佯攻。白眼狼王被这波诡异的剑招耍地左右茫然,应接不暇,一股脑站了起来,高沔借机一剑刺向狼王的胸口。

白眼狼王避无可避中了剑,鲜血喷涌而出,不顾一切地张口咬住了高沔的左臂,硬生生扯下一块肉。高沔此时也顾不上疼,奋力向角斗场中央耸立的神像奔去,却又被狼王拽倒。高沔转身用剑劈砍狼头,却仍挣脱不开左臂。

高沔心知左臂八成保不住了,于是趁胳膊还没有被咬断,奋力捅进了狼王的喉咙里。见狼王难受得合不上嘴,高沔心中发狠,将整条胳膊都伸进去,将狼胃整个掏了出来!

狼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高沔,高沔猛冲两步攀上神像。这是蒙古战神通天神将的雕像,他弓步而立,弯弓搭箭,目光炯炯。高沔左手挽住通天神将的弓,稳住身形,转身一剑刺入狼王咽喉,白眼狼王当场毙命。

雪过天晴,通天神将深邃眼眶中的积雪化成水滴落下来。高沔仰头喝了几口,便无力地滑落下来,背靠着神像喘息。

“好!”观众们都站了起来,大声地喝彩,兴奋地拥抱,只有一个瘦削精干的高个男人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这个冷漠的男人吸引了奴隶主女儿的目光,她走到男人身边问:“这位老爷,您下注了吗?你赌谁赢?”

男人眼神冷冽:“可汗三令五申,禁止杀人游戏,你们还敢做这样的营生,将可汗的旨意当作耳旁风吗?”

奴隶主女儿见来者不善,立刻换了嘴脸:“可汗?哪个汗?我们别速部曾经依附于泰赤乌部,如今泰赤乌部早已易主,我们也无需听命于任何人。”

男人冷笑一声,脸上仍看不出任何情绪:“老规矩,这孩子赢了狼王,他自由了。”

“规矩?谁的规矩?老娘的角斗场,老娘就是规矩!我家的奴隶,生死由我说了算!”奴隶主女儿说罢三击掌,奴隶主女婿便又放出了一匹雪狼王。

雪狼王发出一声低嚎,用前腿猛力击打地面,激起了一片冰雪飞舞的气浪。观众们回到座位上,再次紧张了起来。高沔扶着神像站起来,举剑向雪狼王冲过去。与此同时,雪狼王也向高沔扑来,瞬间到了高沔身前。高沔招式依旧凌厉却没了力气,利剑被雪狼王一掌击飞。

雪狼王锋利的牙齿冲着高沔纤细的脖子咬了下去,与此同时一支钢箭穿透了雪狼王的胸膛。一人一狼同时倒地,各自身下蔓延出一滩鲜血。

“谁干的?”奴隶主女儿大惊,却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瘦高男人身上,那支钢箭就是瘦高男人射出的。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么?敢砸老娘的场子?”奴隶主女儿冲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领骂道,“这匹雪狼王价值连城,你赔得起吗?”

奴隶主女婿忙过去查看雪狼王的情况,却见钢箭刺穿了雪狼王的心脏,卡在两根肋骨之间拔不出来,好俊的箭术!

“混蛋!”奴隶主女婿扬起拳头挥向瘦高男人。

“他好像是哲别将军。”

“什么?他是凶神哲别!”

有几个观众认出了瘦高男子的身份,此人正是传说中长着铜的额颅、凿子似的嘴、铁的心、锥子似的舌的蒙古四獒之首——凶神哲别!

听到凶神哲别的名号,现场一片哗然,众人四散奔逃,角斗场片刻间空无一人。

奴隶主女婿的拳头停在半空,眼里的狂妄瞬间变成恐惧:“您真的是哲别将军?”

男人抬手掐住奴隶主女婿的下颌:“问问你的老丈人,还记得二十年前从这儿杀出去的小奴隶——只儿豁阿歹么?”

“只儿豁阿歹是谁?”奴隶主女婿惊恐万分。

“二十多年前,只儿豁阿歹就像这个男孩一样,被你老丈人一家虐待、奴役。他十二岁那年,孤身杀出一条血路,闯了出去。”男人面无表情,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小时候听阿爸提起过只儿豁阿歹这个名字。”奴隶主女儿这才想起来,只儿豁阿歹就是凶神哲别的原名,昔年叛逃的小奴隶,如今成了铁木真汗麾下的一员大将。

哲别登上擂台,看清了高沔的容貌,一张娃娃脸上布满血痕,已然没了生气。

哲别伏下身子,轻轻地捧起那具小小的躯体,转身离去。

高沔躺在哲别怀里,鲜血滴落下来,开出一路赤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