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歌载舞伴你嫁》 第001章:彩礼竞标 “十万!”

“十五万!”

“二十万!”

“二十五万!”

赵孝顺扭头看坐在身边的老婆张笑梅,见她自顾自一脸坚毅地盯着坐在茶几对面的周正韩看,遂提高声量吼道:“三十万!”

“三十五万!”

赵孝顺怯了,颓然往后一倒,仰在沙发靠背上喟然长叹。

张笑梅探手按在赵孝顺腿上稍一用力以示支持,毅然决然地报价道:“四十万!”

“四十五万!”周正韩却是一直悠哉悠哉地仰在沙发靠背上,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微笑,张笑梅话音刚落,张口又加了五万。

张笑梅夫妇相视无语!

张笑梅夫妇育有一女赵良英、一子赵良林。

赵良英高中毕业后到广东打工,与江西一位后生好上了。张笑梅夫妇没有地域歧视思想,但觉得江西嫁得实在太远,从旁敲侧击到旗帜鲜明、直至断绝关系的威逼恐吓,仍未能让赵良英回心转意。还在上高中的赵良林明白父母的心、更理解姐姐的意,找了个自以为合适的机会,对父母一通“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的鬼话后,胸脯拍得“劈啪”响地宣告:“你们有这个娃子,还怕老了孤孤伶伶?江西隔壁省份,如今交通这么发达,一点都不远!想你们女子了,飞机不方便就坐高铁。实在不行,到时我开车送你们去。如今高速公路四通八达,要得几个小时?”有同胞亲弟弟站队,赵良英胆更肥了,与江西后生在广东同居、养崽还按揭买了房、买了车。

张笑梅夫妇其实并未被说服,但好歹有了个台阶可下,而且对赵良林满怀希望。

赵良林与村里支书周正韩女儿周云莉一起光屁股长大,也就是文化人讲的青梅竹马,回来做父母思想工作那年,他两个因涉嫌早恋还被班主任邓老师叫了家长。在邓老师办公室,张笑梅夫妇还在仔细斟酌遣词造句,周正韩已经乐呵呵地开解起邓老师来:“云莉娘难产殁的,和良林一起吃笑梅的奶长大,他两个在同一张小床上睡过两三年。莫讲没得早恋,就算有,也不出奇!你讲是不?老师!”这一番高论,不但令邓老师目瞪口呆,还让“周云莉和赵良林睡过两三年”的故事在楚庆县第一中学传为笑谈。

高中毕业后,赵良林报名参了军,周云莉放弃三本上大专,这时候两人才正儿八经地谈起了恋爱。

赵良林退伍回来,买下合村并校闲置的村小学教学楼创办“栖风峤车马驿站”,为穿村而过的省道上过往车辆和司乘人员提供补胎、充气、加水、餐饮服务。栖风峤是座山,以山脊为界,山南属GD省、山北属HUN省,翻山连通两省的省道弯多坡陡;栖风峤也是个村,挂在栖风峤半山腰上,赵良林的车马驿站因为享有村小半个操场使用权的便利条件,生意相当不错。

周云莉大学毕业回来,因周正韩一顿操作猛如虎,摇身一变成了村干部。和大多数经济欠发达山区农村一样,落枷峒青壮年都外出发展,留在村里的多是老弱病残,空心化严重。大学生周云莉做村官,顺了乡领导村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心、合了村民老老小小有个后生看顾的意、如了周正韩把女儿留在身边的愿,皆大欢喜。

和大多数经济欠发达山区农村一样,栖风峤村办公楼与村小教学楼在同一个大院,周云莉在村党群服务中心坐班,赵良林在闲置的村小教学楼改建的车马驿站做生意,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事没事就凑一起嘻笑打闹,两家父母都觉得他们的婚事水到渠成了。张笑梅夫妇征求儿子意见,赵良林干干脆脆地一句“蛮好”。周正韩征求女儿意见,周云莉痛痛快快地一句“要得”。

今天是个风和日丽、天高气爽的大好日子,张笑梅夫妇上周正韩家来主动提亲,顺便问问照土俗必不可少的彩礼数额。

亲事周正韩自自然然一口答应,顺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你有一个崽一个女,两公婆都身体健壮,好好丑丑都有伴。我嘞?就一个女子,老婆又走得早,若云莉到你屋里做媳妇,这屋里就留起我孤孤伶伶一个人。所以嘞,良林到我屋里来做女婿最好。彩礼钱嘛,你们看给好多合适?”

原本兴高采烈的张笑梅夫妇顿感晴天霹雳!

赵孝顺冲口就吼出一句:“想都莫想!”

周正韩悠哉悠哉地仰在沙发靠背上,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微笑,静等张笑梅夫妇继续。

张笑梅夫妇相互交换交换眼神,再瞧瞧周正韩,终于明白这老狐狸等这一天已经好多年了。

双方知根知底,多讲什么土俗、人情、道理无疑都是废话!

斟酌两三,张笑梅寻求妥协:“你讲起蛮有道理!但是嘞……呃?这个……给他两个申请块地基、搞新房子,给他两个单独住。我们就不讲是讨老婆、还是招女婿了。要得不?”

“要得!云莉早就和我分户了,她有单独的户口本,用她的名义申请地基,搞新房子的钱我出。”

“想都莫想!”这次是张笑梅冲口而出。

赵孝顺也努力寻求妥协:“我看这样。用良林的名义申请地基,我们出钱搞新房子。他们养第一个,不管是崽是女,跟你姓周;今后不管再养几个,都跟我姓赵。要得不?”

“要不得!”周正韩一口回绝,“地基必须用云莉的名义申请,云莉必须是户主。他们养的不管是崽是女,第一个必须姓周。”

张笑梅冷笑道:“嘿,你还是要个招女婿的名声嘛。”

“对头!”周正韩毫不掩饰,“你们看,要好多彩礼钱?”

“云莉嫁过去,你要好多彩礼钱?”张笑梅明显怒了。

“哦,你们是要拿钱讲事?”这点,周正韩倒是没想到。

“对头!哪个彩礼钱给得多就听哪个的!”张笑梅端出一副舍得一身剐的气势来。

“你们出好多?”周正韩恢复悠哉悠哉的神态,脸上又挂上了微笑。

“十万!”本地土俗彩礼钱少则一万八、多则六万八,赵孝顺开口就报了个大额整数! 第002章:抽刀断水 周云莉得知两家长辈谈判结果,都不敢相信:“四十五万?你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呐!万一赵家答应嘞?你拿得出四十五万么?”

“只要赵家答应,我全栖风峤挨家挨户借、到银行贷款都给他们!”在这件事上,周正韩前前后后考虑了好些年,自认为没有任何遗漏、胜券在握,脸上堆满得意洋洋的微笑,“再讲了,良林过门来做女婿,这个家总还是你来当。到那时候,良林好意思不过去把彩礼钱拿回来?拿回来不给我先还贷款?这就喊一家人明算账!晓得不?”

“还天天虚情假意地讲什么不重男轻女嘞!我和你讲,男女平等不是你这样的!男女平等不是以哪个讲了算数为准,而是相互尊重、相互理解!你从小把我当崽来养,就是赤裸裸的重男轻女!本质上是对只养了我这个女子而自卑!”周云莉没好气地直戳周正韩软肋。

“就是!政策制定的时候,就提倡关爱纯女户,特别是我这种农村纯女户!”周正韩却一点都不气,甚至笑容满面,“放心,赵家迟早要答应。这年头,只有讨不到老婆的娃子,没有找不到女婿的女子,我怕什么?”

赵良林得知两家长辈谈判结果,也不敢相信:“那你们怎么不加钱了?”

张笑梅气乎乎:“周家咬卵犟!我们加到五十万,周家肯定又加到五十五万!没完没了!”

“那你们答应呐!为什么不答应?都四十五万了。”赵良林突然嘻皮笑脸起来,“答应了,我有了老婆,你们净赚四十五万彩礼,天大的好事呐。”

“你想上周家倒插门做女婿,除非我死了!”知子莫过母,张笑梅立即掐灭赵良林胡思乱想的苗头。

“除非我也死了!”赵孝顺也立即清楚表明完全支持、坚决拥护张笑梅意见的态度。

赵良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滞了。

当晚,天高云淡、月朗星稀,周云莉、赵良林不约而同来到栖风河边,背靠背坐在芳草地上,双双仰望夜空,良久无语。

不能说服自己长辈让步,当然也不能要求说服对方长辈让步!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晚风徐徐,蛙鼓虫吟,偶尔还传来一声野兽呼朋唤友的嚎叫。

终于,还是赵良林打破沉默:“私奔!我们先出去打工,和我姐姐一样,等养个崽女出来,到时抱回来,入户的时候姓周还是姓赵,给三个老鬼去吵出结果来。”

“我老子就养我一个,就这样跑出去,我怕他受不了打击,有个三长两短。”周云莉幽幽然说。

两人又陷入沉默,继续仰望夜空。

“栖风峤呀栖风峤,日子从来都难熬。见面问寒能问暖,串门要翻三个坳。官兵土匪轮流过,严雪苦雨一溜遭。过时过节少白米,长年四季有半饱。破衣烂衫来遮羞,保暖仓廒絮禾草。养女还能嫁出去,养崽老婆讨不着。老的混吃慢等死,小的从不背书包。……”

魏芹的歌声传过来并不算大,但在栖风峤这个山沟沟里的夏夜,却显得特别清晰、忧伤。

楚庆县是中国民歌之乡,上了年纪的人张口就能来一段,但年纪不过半百的人基本上只在县电视台反复重播的节目中、县里组织的汇报演出上看过、听过。

周云莉、赵良林他们这年纪的人,也都在网络上看过、听过,但基本上都不会回看、重听,因为唱词和表演形式离自己实在太远了。比如魏芹唱这一段,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如此苦大仇深?还这般如泣如诉?简直就是笑话。

事实上栖风峤没一个人笑话魏芹,或者说没人有资格笑话她。魏芹儿孙们都在大城市事业有成、有车有房有生意,重孙都好几个了。听讲,一个重孙一年的开销比栖风峤村支两委一年的运转费用还高。

儿孙们每年回来都要把她接进城去享福,但魏芹就是不愿去,坚决要留在那栋两层半的小洋楼里安度晚年,讲难听点是消磨晚年,她自己的唱词讲就是“混吃慢等死”。外人可能会觉得这样讲话不够尊重人,但栖风峤人从来都以勇于自嘲、接受自嘲为荣。

彩礼钱没谈拢,自诩一点都不着急的周正韩召开了一个村支两委扩大会议,讨论响应乡里号召开办“互助养老中心”问题。会议虽然扩大了,与会人员也就是支部书记周正韩、村委主任兼支委詹慧玲、支委兼村委赵铁林、村委周云莉四位,周正韩父女长期坚守党群服务中心梳理鸡毛蒜皮的村务,詹慧玲常年留村打理她那十几亩西瓜田,赵铁林在邻近乡村承揽些农村自建房建筑小工程,这四位能随叫随到。其余三位支委、村委各自忙于自家生计,照例线上参会。

没县乡领导在,周正韩讲话就毫无忌讳:“上个月,斗岭脚村有个老鬼走了,好几天才晓得。影响蛮不好,县里、乡里要求加强关爱空巢老人、留守儿童。高头没得款拨,怎么搞嘞?车马驿站生意还要得,我看呐,干脆,村里把车马驿站转租过来,赚的钱给这些空巢老人、留守儿童搞餐免费的晌午饭吃,办公楼这边打扫两间空房子出来给他们午睡、打牌、扯闲白。”

转租车马驿站、还有钱赚、赚的钱还够维持互助养老中心运转,摆明了就是抢钱!全栖风峤都晓得赵良林是周正韩的未来女婿,村里转租车马驿站摆明了是周赵两家的私事!

因此,线上、线下与会人员都笑而不语!

倒是涉世不深的周云莉大惑不解,质疑道:“凭什么?”

周正韩胸有成竹的解释道:“凭什么?赵良林买的是村小老教学楼,操场是村里的,没有半个操场做停车场、做过道,车马驿站他怎么开?”

“我是问,车马驿站租过来,凭什么赚得钱到?如今赚钱,是赵良林亲力亲为,还要他老子娘帮忙。”

“转租过来,还是赵良林亲力亲为。帮忙嘛?村支两委哪个有空哪个帮。”周正韩仍然自信满满。

“那村里怎么给赵良林发工资?”

“呃?赚得多多发、赚得少少发、没得钱赚就不发。赵良林是退伍军人、共产党员,这点觉悟应该有!云莉,这个事,你和良林讲。” 第003章:各怀鬼胎 赵良林愿意转租车马驿站,打的小算盘是:只要和云莉接触的机会够多,生米煮成熟饭的可能就够大,哪天云莉肚子大起来,还由得了哪个?哪天崽女养出来,姓周还是姓赵、甚至既不姓周也不姓赵又有什么关系?

张笑梅夫妇同意转租车马驿站,夫妇俩打的小算盘是:到时给良林出广东去打工,听讲那边的后生女子多得很,到了那边,良林就会晓得,这世界上比云莉还好的女子有的是!

赵家三口都拿定了主意,做足登门来听风凉话思想准备的周云莉,不但受到热情招待,整个协商过程还如沐春风。

赵良林表态:“要得、要得。其实嘞,车马驿站赚多赚少还不是以我报数为准?讲直白了,就是喊我捐款给栖风峤这些老的、小的搞餐饭吃。应该的!”

“就是、就是。”赵孝顺先站好队,再表露自己的小心思,“既然是转租,村里一年给好多租金?”

“蛮好、蛮好。云莉呐,你老子当了这么多年支部书记,没得功劳有苦劳!你后生,又读过大学,栖风峤今后就指望你了!车马驿站转租给村里,算是我屋里支持你工作的一点小心意!”张笑梅最后总结道。

周正韩堂兄周正齐猜透了赵良林的小心思,特意上门来提醒周正韩:“良林和云莉天天在一起,哪天云莉肚子大了、甚至养出崽女来,你有什么办法?”

“最好!”周正韩胸有成竹,“我问过了,如今国家政策好,没扯《结婚证》养的崽女,领《出生证》不再强制要求填老子的资料。到那时候,这个崽女名正言顺地跟到云莉姓周?”

“我们毕竟是农村,比不得城里。没结婚养的崽女,终归给别个讲闲话。”

“哼!讲闲话?到时养了崽女,赵家不来争、不来抢,我都到老祖宗坟头上去烧高香!”

车马驿站转让合同签字时,赵良林看过空白《合同书》,一把扔在办公桌上,提出异议:“车马驿站我自己做生意,一年赚的没有十万也有七八万。两万块一年转租给村里,一租十年,五年后一次性付清前五年租金并预付后五年租金共计二十万?栖风峤穷得叮当响,万一到时村里拿不出这二十万嘞?”

“要不,用村办公楼二楼做担保?”詹慧玲笑眯眯地征求周正韩的意见。

“要得。”周正韩笑眯眯地点头同意。

“这烂房子我拿起有什么用?”赵良林扭头笑眯眯地盯着周云莉看,“我要云莉担保。”

“我担保?你晓不晓得当这个村干部一年拿几块钱工资?也是,不吃不喝一年两三万块肯定有,就怕我年年也买点衣服什么的。”周云莉直撇嘴,“我和你讲,这个保,我可以担,但我敢肯定,这五年肯定存不够二十万。”

“良林要的就是个形式,无所谓。”詹慧玲撺掇道。

“若五年后村里不能一次性给够我二十万租金,云莉嫁给我做老婆!”赵良林讲完,笑眯眯地挨个看党群服务中心里四位村干部。

“我呸!”周云莉一口喷向赵良林,立即醒悟,扭头瞧一眼周正韩。

“严肃点!村委会虽然不是一级政府,好好丑丑也是一个正规组织!哪有用村干部的婚姻大事来做合同担保的?”周正韩躲开赵良林的目光、躲开周云莉的目光。

周云莉含笑冲赵良林道:“就是,这种条款写进合同,拿到法院都会判决无效。”

赵良林冲周云莉一乐,扭头盯着周正韩道:“当然不得写进合同里,但你们见证,到时要讲公道话、良心话。”

“栖风峤人哪个不讲公道?哪个不讲良心?”周正韩背着手、踱出门去。

邓铁林目送周正韩出门后,这才拉把椅子坐到赵良林身边,乐呵呵地往他肩上重重一拍:“好主意!到时候,我看你岳父老子还有什么话讲。”

周云莉苦笑道:“什么鬼好主意?五年时间,栖风峤连二十万块钱都拿不出来,我们这些村干部的脸往哪放?”

詹慧玲把周正韩签了字、加盖了村委会公章的空白《合同书》往赵良林面前拨拨:“那,你到底签不签?”

“你们到时到底帮不帮我作证、帮不帮我讲公道话?”赵良林笑眯眯地挨个看詹慧玲、邓铁林。

“当然帮你作证!当然帮你讲公道话!”邓铁林笑道,“这种事,到时你岳父老子认不认账无所谓,关键看云莉认不认!”

邓铁林的担心,赵良英也想到了,赶紧打电话回来:“原生家庭的崽女,只要老子娘不同意,又待在老子娘眼皮底下,自由恋爱就不存在!车马驿站有钱不赚都转租给村里,我们对得起栖风峤了!我们小区门口有个盒饭店急于转让,好像是因为老板怀疑老板娘和一个服务员不清不白。平常生意蛮好的,我帮你接过来?连那两个后生妹子服务员也接过来?”

好多年都没给赵良英一个好脸色、一句好话的张笑梅一屁股挤开赵良林,坐在支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前,开开心心地对着摄像头说道:“接过来!连那两个后生妹子也接过来!”

赵孝顺不无担忧地问:“不是讲有个服务员不清不白么?”

“想什么嘞?”受宠若惊的赵良英笑出声来,“老板怀疑的是当然是那个男服务员,女服务员和老板娘不清不白?你们手机短视频看多了吧?”

“问题是,我过去的话,车马驿站哪个来打理?没钱赚,村里‘互助养老中心’还搞个鬼呐?”赵良林犹豫了。

“我来打理!”赵孝顺毅然决然道,“那些事我都做得起。”

“那两个后生妹子服务员哪里人?好大了?有好高?生起皎不皎洁?如今还在店里么?你去照个相给我看看。”张笑梅不理会赵孝顺父子俩毫无意义的纠结,连珠炮般向赵良英打探自己最为关心的焦点问题,“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搞清楚是不是独生女,独生女不要,免得到时和周家一样,络络联联地扯不完的麻纱……” 第004章:趁热打铁 仍是一个天高云淡、月朗星稀的夜晚,周云莉、赵良林相约来到栖风河边,背靠背坐在芳草地上,双双仰望夜空。

晚风徐徐,蛙鼓虫吟,偶尔还传来一声野兽呼朋唤友的嚎叫。

赵良林比周正韩考虑得还周全:村干部虽然不是公务员,若未婚生育,肯定影响云莉进步,所以,斟酌两三,决定先过去接手姐姐小区门口那个盒饭店,腾出时间和空间来,让三位长辈、云莉和自己都仔细考虑清楚。

讲清楚自己想法后,赵良林没有了平日常见的嘻皮笑脸,黯然道:“那边可是沿海经济发达城市,诱惑蛮大的,哪天我沦陷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周云莉苦笑道:“那我要想办法帮村里抓紧时间赚够二十万,免得你到时人财两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双双仰望夜空。

但见得,一只大鸟从夜空中悄无声息地掠过。

赵良林到广东做盒饭店生意去了,栖风峤一如往常。

栖风峤村委会偌大的院子位于省道边上,院门正上方镶着“栖风峤车马驿站”广告大字。院门左边挂着“中国共产党三江乡栖风峤村支部委员会”、“楚庆县三江乡栖风峤村村民委员会”两块显旧的木质牌子,再往左的院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我村检查指导工作”标语;右边挂着崭新的“栖风峤村互助养老中心”不锈钢牌子,还立着两个喷有“补胎充气”、“吃饭加水”广告大字的灯箱,再往右院墙上刷着白底红字“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标语。

进院门正对是原村小学校有两个篮球架的操场,最里向立着三根旗杆;操场右侧三层小楼的二楼护栏上镶着“栖风峤车马驿站餐厅”广告字,从背景中依稀可辨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痕迹可知小楼曾是教学楼,靠院门端一排盖彩钢瓦的停车棚;操场左侧村里三层办公楼,二楼护栏上镶着“栖风峤村党群服务中心”大字,一楼新挂了块“栖风峤村老年人活动中心”牌子,靠院门端安装有多台套县里统一购置的健身器材。

周云莉从网上下载了一份《养老中心服务合同》,精心修改成《栖风峤互助养老中心服务管理制度》发在村务群里征求意见,洋洋洒洒十几页,过半是免责条款,毕竟为老老小小提供免费服务,万一哪个跌一跤或突发疾病,打起官司来,村办公楼卖掉都不够赔。

在外打拼的青壮年见多识广,都从中找到了“早九晚五提供免费茶水,免费午餐、午休”的干货,《栖风峤互助养老中心服务管理制度》获在线一致通过。赵良英更在村务群里晒出车马驿站转租合同,请全村人民为“村里到时不给租金云莉嫁过来做我老弟嫂”主持公道。

周正韩对周云莉“放”走赵良林颇有微词,因为只要周云莉开口,赵良林肯定会留下来打理车马驿站,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有好处。

周云莉耐着性子向周正韩解释:“‘爱情和战争都是不择手段的’,这话绝对没得错,这话也刚好证明,爱情和战争都以成败论英雄。我自己都不敢肯定能不能和良林过一辈子,也就是我们连爱情的前提都没得了,还要求他留在村里为我无私贡献?我做不到。”

“什么为你无私贡献?他是为栖风峤这些老老小小做贡献。他是退伍军人、共产党员,他应当应份!”

“照顾这些老老小小,栖风峤应当应份的不止他一个,也不消每个应当应份的人都留在村里!”

“你不怕他在外头另外找人?”

“他在外头撞到有更如意的人,当然有权利另外找。”

“那你嘞?”周正韩这一刻突然有点后悔了。

“那要看我撞不撞得到有更如你意的人!”周云莉挤出这一句,甩手而去。

周正韩抢前几步,冲周云莉背影大喊:“什么喊如我意?如你意才最重要!”

栖风峤村成功创建并运营全县首家农村“互助养老中心”,县电视台来拍了个专访新闻,马上被市里电视台转播了,省电视台“美丽乡村”栏目组主动联系县里有关部门,提出做个专题节目。

能在省电视台播出的本地题材专题节目,对楚庆这个小县来讲是个长脸的好机会,县乡领导为此召开了一个有周正韩参加的联席会议,发现除互助养老中心之外,栖风峤村实在没别的什么拿得上台面,决定由县文化馆非遗办洪东海同志负责,在省台栏目组来拍摄时,组织人员在栖风峤表演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楚庆“伴嫁歌”,充分展示其艺术魅力和文化内涵,争取以此为契机,为县域文旅经济高质量发展奠定基础。

“伴嫁歌”申报市、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这十多年中,收集、整理有大量文字、音频、视频资料,全县现有十多名市、省、国家级认定的传承人。

洪东海两年多前从外地考编上岸,对伴嫁歌并不怎么了解,接受任务后,先查阅相关资料,再挑选一些带到栖风峤村来,与周正韩指定的周云莉对接工作。

周云莉虽是土著,对墙内开花墙外香的伴嫁歌,了解程度反而不如临阵磨枪的洪东海,而且对安排到栖风峤来表演并没有太高的积极性。

洪东海当然明白周云莉的心思,表示不但表演相关费用由县财政全额拨款,互助养老中心还能沾光完善点设施设备。打消周云莉顾虑后,洪东海在党群服务中心的电脑里选播了一些伴嫁歌项目传承人的视听资料,对她给予启蒙、普及:“伴嫁歌一般连唱两个晚上,第一晚唱短歌,半夜散场,叫伴小嫁;第二晚通宵,上半夜还唱短歌,下半夜唱长歌,天快亮了才散场,叫伴大嫁。接下来是新娘哭嫁、亲友送嫁,就算结束了。”

周云莉似懂非懂,听到这,突然“咕嗤”一声大笑起来:“这年头,妹子要出嫁了,都先‘哈哈哈’大笑三声,哪个还哭得出来?” 第005章:高雅粗鄙 洪东海积极联系省电视台“美丽乡村”栏目组,把拍摄策划方案成功发送过去征求意见。

栏目组一姐蓝梦主动加上洪东海微信,告诉他:“台里特别节目《非遗里的家乡·地市篇》中对‘伴嫁歌’有过精彩记录,‘美丽乡村’栏目以传播‘乡村振兴’人物和事迹为宗旨,不建议穿插雷同、近似和无关内容。”

“美丽乡村”专题节目每期时长三十分钟,栖风峤互助养老中心这点内容就算努力掺水、勉强撑足三十分钟,肯定也寡淡无味。如果这个专题节目因素材不足被砍掉,这责任洪东海可担不起!

洪东海反复看了好几遍《非遗里的家乡·地市篇》的“伴嫁歌”专集,再仔细查阅馆藏有关“伴嫁歌”的精选文字、音频、视频资料,思前想后,再次来到栖风峤找周云莉商量:“我认为,要让‘伴嫁歌’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活起来,仅靠为数不多的那些高龄代表性传承人展示、表演还远远不够,应该在‘秉承传统,不失其本’的前提下,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栖风峤山下的隧道即将开凿,隧道一旦竣工通车,估计不会再有几辆车选择翻山越岭走省道,车马驿站也就没了生意,维持互助养老中心的资金势必断流!都到这田地了,还拍什么专题节目?怕人家到时笑柄不够多么?周云莉正为此愁得要死,信口“唔唔嗯嗯”地敷衍滔滔不绝的洪东海。

“所以,我们不请那些长者代表性传承人,而是由你做歌头、亲自表演!”洪东海也看出周云莉有些心不在焉,干干脆脆地给出最后建议。

“唔唔,什么?”周云莉吓了一大跳,“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那些传承人、代表性传承人才熟门熟路,你以为随随便便找个人都搞得好?”

“主要是,她们的表演千篇一律。而且,她们年龄普遍偏大,对主流观众缺乏吸引力。”

“我本来就没想在栖风峤搞这一套。”

话说到这份上,洪东海不再藏着掖着:“一个专题节目要做三十分钟,栖风峤有什么内容值得拍三十分钟?”

周云莉稍一思忖,就有了主意:“互助养老中心嘛,都是些老鬼,喊这些老鬼来表演。”

“老鬼?”洪东海愣了愣,不解地问:“我们这,为什么都把老人家叫做老鬼?太不尊重老年人了吧?”

“人老了都会死,是不?”

“那当然。”

“你见过鬼老了会死么?”

“呃?好有道理!”洪东海冲周云莉一翘大拇指,第一次对民俗文化发自内心地叹服。

为了摆脱执着的洪东海,周云莉把魏芹请到党群服务中心来看伴嫁歌视频。

魏芹坐在周云莉办公桌前,瞧一眼电脑里的影像,就一直满脸不快地盯着洪东海看。

洪东海颇有些尴尬:“奶奶,您看电脑、您看电脑,您以前唱过伴嫁歌么?”

魏芹扭头瞧周云莉:“看伴嫁歌,这个后生崽在这搞什么?”

周云莉解释道:“呃,洪主任专门负责这个事,他当然要全场指导。”

魏芹大为奇怪:“你、你们不晓得伴嫁歌是不准男人到场的么?还全场指导?”

“啊?”洪东海这下彻底尴尬了。

周云莉也奇了怪:“怎么嘞?”

魏芹伸手一指大门,一点面子都不给地示意洪东海:“你出去。”

洪东海瞧瞧魏芹、瞧瞧周云莉,一脸尴尬地出门去,想一想,转身把大门关上。

周云莉兴致勃勃地问魏芹:“婆婆,为哪样?”

魏芹瞧瞧电脑,点点屏幕:“你听这一首。”

电脑屏幕里正播放四位伴嫁歌代表性传承人有唱有跳地表演《一根子流星》,唱词用的都是普通话,配有字幕“一根子流星,大姐呐仔细瞧,瞧这根、瞧那根,这是这么高、那是那么长。”一段结束后,多次重复相同内容,只不过每次重复“一根子流星”的“一”都要加“1”个数。

“有问题么?”周云莉还是一头雾水。

“她们唱什么你晓得不?”

“晓得,电脑下面这些就是她们的唱词,就是不晓得唱的什么意思。”

“唉!蠢女子!”魏芹喟然长叹,“你用楚庆土话唱一道就晓得了。”

“呃?”电脑里相同曲调已经重复唱了好几遍,周云莉虽然不是太熟练,但跟着唱并不困难,张口就用楚庆土话小声唱起来,“九根子流星,大姐呐仔细瞧,瞧这根、瞧那根,这是这么高、那是那么长。”

从周云莉开始张口唱,魏芹就不停地摇头苦笑。

周云莉唱完一段,瞧瞧不住地摇头苦笑的魏芹,突然醒悟,伏在魏芹肩上狂笑不止,还不轻不重地不住拍打她的老腰。

魏芹伸手在周云莉屁股蛋上拧一把,笑骂道:“这种鬼东西,他们爱玩给他们玩,我们不掺和。”

周云莉努力要止住笑:“晓得了、晓得了。”

洪东海被赶出来后,在小游园一角的步行器上无聊地打发时间,看到周云莉笑个不停地打开党群服务中心大门出来,立即小跑迎过去。

“怎么样?”

周云莉终于忍住不笑了:“洪主任,这些伴嫁歌你都研究过了么?”

“谈不上研究,但很多都听过了。”

“你知道都是些什么意思么?”

“大部分通过唱词就能理解意思,但有一部分听不懂、也看不懂。”

周云莉正色道:“我建议你还是算了。非遗研究怎么搞都不得出问题,但用作宣传资料或者文化娱乐,搞不好,会出事的。”

“为什么?”

“有些内容,特别是你听不懂、看不懂那些内容,原本就不能公之于众。”

“还是没懂你的意思。”

“伴嫁歌传承千年,在那文盲遍地的旧时代,有些知识只能通过口口相传。伴嫁歌是女性专属文化,有些内容只适合女性之间交流。”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如今学校上生理卫生课都有人举报,如果伴嫁歌里一些性启蒙、性教育的内容被人举报了,你就倒大霉了!” 第006章:留守儿童 洪东海被周云莉的说辞吓着了,回来后,拿着《一根子流星》唱词,专程拜访了多位伴嫁歌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没人认为《一根子流星》有问题,但也没人能解释清楚唱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都说反正千百年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是这么唱的。

洪东海还是不放心,郑重其事地向文化馆领导专门汇报,特别转述了周云莉的意见。

李馆长是土生土长的楚庆人,听完汇报后,考虑了好一会,指示洪东海:“在非遗保护传承实践中,必须尊重地域文化特点、尊重民族传统,保护文化多样性,在确保秉承传统、不失其本的前提下,可以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但必须防止过度商业化、舞台化和庸俗化。”

洪东海把李馆长的指示理解为:不能删改,挑选一些符合时代要求的正能量作品!

洪东海觉得这样就简单多了,到农贸市场买了一条大草鱼为互助养老中心加菜,到栖风峤后先送到车马驿站餐厅交给张笑梅料理,再把魏芹请到党群服务中心,请她为自己从千多首伴嫁歌中挑选符合要求的表演作品。

魏芹不识字,千多部伴嫁歌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曲调都一样、唱词却完全不同,不可能都听得过来,所以帮不到洪东海。

洪东海不得不再向周云莉求助。

周云莉出主意道:“首先,唱词不知所云的全部砍掉;其次,喊冤诉苦的全部砍掉;第三,赞美皇亲国戚、官僚地主的全部砍掉;最后,宣扬封建迷信的全部砍掉。剩下的再请婆婆挑选。”

在餐厅吃饭时,魏芹故作不耐烦地告诉同桌的洪东海和周云莉:“伴嫁歌基本分七场,安席歌、耍歌、射歌、长歌、伴嫁舞、哭嫁、坐花筵,有顺序的。你们电脑里放的,乱七八糟。”

洪东海这些天努力钻研,已经颇有些内行的样子:“安席歌就是根据歌手实力安排适当的位置。”

“要得哦!”周云莉赞许地冲洪东海甜甜一笑。

车马驿站转租给村里后,虽然村干部们都答应有事就过来帮忙,但张笑梅夫妇近一年来都没开口麻烦哪个,因为车马驿站与互助养老中心的账实在难得算清楚,村支两委默认保证互助养老中心正常运转、每年上缴两万块租金和承担院内水电费外,所有盈余都当是给张笑梅夫妇的劳务费。

虽然张笑梅满世界嚷嘛,赵良林与合伙接手盒饭店的彭红霞做生意比两公婆还合拍,却也知道赵良林与周云莉少有一整天都不视频聊天。因此,张笑梅夫妇借着打理车马驿站的机会,明里暗里都在观察周云莉,既希望、又害怕发现她另结新欢。

三天两头往党群服务中心跑的洪东海,有正式编制,单身,比云莉大两岁,比良林还高点、还白净点、还皎洁点,之前还喊云莉“周委员”,如今都开始亲亲热热地喊“云莉”了!

张笑梅趁人不注意,用手机拍了张周云莉与洪东海有说有笑同桌吃饭的相片,到操场上来通过微信发给赵良林,再发一句语音:“都讲她两个般配得很!”

周知书、周知琴兄妹俩都吃饱,手拉手从餐厅出来,开开心心地跑出院门去,根本没在意操场上心情纠结的张笑梅。

兄妹俩的爸妈说是请不到假,这个暑假没回来接他们过去共度假期,周知琴很不高兴。

刚刚,周知书告诉妹妹,自己在大罗盖发现一条野兔道,昨天在那设了个绳套,若套到野兔,卖了钱,买起她上回在县城回头看了好几眼那条紫色裙子,送给她做十岁生日礼物。

这是周知琴这个暑假听到的最好消息,高兴地保证回去就乖乖午睡、保证不告诉爷爷周正齐。

大罗盖位于栖风峤顶峰,是个直径约百米、深约三十米的天坑。

周知书穿着短衣短裤、拖鞋爬上大罗盖坑沿,不但没看到期望中的野兔,连绳套都不见了。他不甘心,弓着腰、低着头寻找蛛丝马迹,慢慢前行,不时抹把额头的汗珠。

突然,周知书面露喜色:一只后腿上套着麻绳的野兔在草丛中喘息,警惕地竖起双耳,努力跳动、逃跑,麻绳一端捆着一截小木棍。

周知书满脸笑容,慢慢跟在野兔后面走,距野兔越来越近。

野兔奋力一跃,掉下了悬崖。

周知书紧跑前几步,探头往悬崖下看,却只能看到众多树枝、树叶。

周知书趴在地上,探头往下看,还是只能看到众多树枝。

周知书用穿着拖鞋的脚勾住一棵小树,努力探头往下看。

看到了,麻绳挂在树枝上,野兔挂在麻绳上。

周知书起身来,折下一根树枝,把细枝掰干净,重新趴在地上,用穿着拖鞋的脚勾着一棵小树杆,努力伸出手、用树枝去勾麻绳。

树枝慢慢够着麻绳,但未能将其提上来。

周知书抹把汗,探身再次去勾。

树枝再次勾着麻绳,仍未能成功。

周知书继续调整姿势。

树枝又一次够向麻绳。

周知书勾着小树杆的脚由脚背慢慢滑向脚趾。

周知书渴望的眼神盯着野兔。

树枝勾着麻绳,缓缓上挑。

周知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周知书穿拖鞋的脚突然与小树脱离。

周知书身体一滑,向悬崖下栽去。

下坠的周知书努力抓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树枝不断折断。

周知书不断下坠,终于重重掉落地面,失去了知觉。

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上方不远处,野兔和麻绳挂在树枝上。

周知书膝盖流出鲜血。

没过多久,周知书就慢慢苏醒过来,捂着流血的膝盖慢慢爬行,停下来,仔细打量周围环境,拔出一株草,仔细看看,去掉带泥部分,整株塞进嘴里细细嚼,嘴角溢出绿色的汁液。

一条蛇从边上慢慢游过。

周知书把嚼烂的草糜吐在左手上,用右手摊开,敷在流血的膝盖伤口上,摘几片大树叶包裹、扯根细藤条捆扎好,慢慢撑到阴凉处,调整好身体位置半躺下,放松下来,抬头大声喊道:“有人么?听不听得到?”

周知书仰头看着挂在半空中的野兔,一脸沮丧。 第007章:勉力而为 几只小鸟落下来,在不远处好奇地看周知书。

周知书冲小鸟吹吹口哨。

小鸟飞开,停在不远处叽叽喳喳。

周知书轻轻扪扪膝盖上的草药包,皱了皱眉头,抬头看看挂在树枝上、不时挣扎一下的野兔,扯出一把草根放在身边,拿起一根,用手勒净泥沙,放进口中细细地嚼、吸吮汁水,吐出草根渣,抬头大声喊道:“有人么?听不听得到?”周知书侧耳聆听,没听到任何回应,再拿一根草根,勒净泥沙,放进口中细细地嚼、吸吮汁水。

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野草上。

周知书抬头看天空中逐渐明亮的星星,良久,吐出草根渣,终于鼓足勇气大声喊出来:“爷、娘,我想你们了!”

群山回应“爷、娘,我想你们了”。

周知书“嘤嘤嘤”地小声哭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自己十二年来第一次喊出了这句话。

周云莉是真不想掺和伴嫁歌表演,但周正韩县里、乡里跑得勤终于见了成效:只要“美丽乡村”专题节目成功播出,乡里奖励栖风峤村一辆皮卡车。一辆崭新的皮卡车对一穷二白的栖风峤村来说,可是一大笔财产!因此,周云莉积极主动帮洪东海挑选表演曲目。洪东海投桃报李,答应周云莉随时用自己的车在操场上练手。

张笑梅的小报告有效果,夜幕刚刚降临,盒饭店正是生意好的时候,赵良林就要了周云莉的微信视频,直截了当地问:“都讲你和洪主任般配得很?他、还有他屋里得不得答应到你屋里倒插门?”

“我明天问过他再告诉你。”周云莉正吃饭,瞧瞧不动声色抿酒的周正韩,大大方方地与赵良林聊天。

“非遗办主任?”赵良林不无醋意,“不晓得全中国有好多非遗项目?有几个非遗项目能赚钱。”

“保护非遗不完全是为了赚钱。”

“那是,这个洪主任,个个月拿那么多工资,就不消赚一分钱嘛。诶,听讲非遗项目传承人国家也发工资,要不,你帮我也搞个伴嫁歌项目传承人名额?”

“要得,菜刀磨利点,自己切掉。”

“我呸!”

“切了才能帮你,伴嫁歌项目传承人不要男子。”周云莉笑道。

“你舍得?”赵良林觍着脸问。

“该问你合伙人舍不舍得。”

周云莉正在考虑当着周正韩的面这样聊天是否合适,周正齐拿着手电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正韩、云莉,知书如今都还没回来。知琴那个蠢女子,如今才讲,知书到大罗盖收兔子套去了。”

周云莉立即电话通知詹慧玲、赵铁林,詹慧玲立即赶过来汇合,赵铁林从邻村的建筑工地赶回来还得要点时间。

詹慧玲拿着手电筒匆匆赶过来时,周正韩已经在腰上系好了装有柴刀的竹编柴刀篓,塞给周云莉一个手电筒,自己拿着一个手电筒出门快步往大罗盖山路口赶。

周正齐准备跟上周正韩三人,被周正韩厉声喝住:“回屋等起!”

年近半百的周正韩、年近四旬的詹慧玲、风华正茂的周云莉,栖风峤在村青壮年全体出动登向大罗盖。

周正韩砍下三根树枝,麻利地削去枝丫,各塞一根给詹慧玲、周云莉:“棍子敲起,莫给蛇咬到。”

三人各自用木棍敲打灌木、草丛,向大罗盖攀登。

周云莉大声呼喊:“知书,听不听得到?听到了答应一声。”

三人驻足,侧耳细听,没听到应答,继续前行。

周正韩大声呼喊:“知书。”

三人驻足,侧耳细听,没听到应答,继续前行。

詹慧玲哭了起来:“哪得了哦?这么小的崽嘞。”

周正韩恶声恶气地吼道:“哭什么哭?忍到!等下知书答应哪听得到?知书。”

一只野兽受惊,窜出来、又一溜烟逃远了。

周云莉吓一大跳,没好气地骂道:“他娘的,明天老子逮起你熬汤喝。”

“知书。”周正韩的大嗓门传得最远。

詹慧玲停下来听听,连连摆手:“好像有人答应。”

周正韩驻足,侧耳累听:“还是没听到。走。”

周云莉加快脚步往上爬:“高头、高头。”

詹慧玲踉踉跄跄跟上,又哭起来:“大罗盖底?哪得了哦?好几丈深嘞。”

周云莉中断视频之前,周正齐来求援的话赵良林都听到了。

赵孝顺立即接到了赵良林的电话:“知书跑丢了,你们赶紧去帮忙找人。看情况,不行就报警。”赵良林刚挂断电话,赵铁林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们先上岭了,我骑摩托车往回赶,帮我准备好手电筒。”

周云莉率先冲上大罗盖坑沿,趴在悬崖边,伸长拿着手电筒的胳膊往下照,大声喊:“知书,听不听得到?”

周知书在坑底答应道:“姑姑,我在脚下。”

周云莉一个翻身,仰面躺倒在地,大声问:“哪样?伤哪了?”

“没得事!剐烂点皮。”

詹慧玲跑过来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知书,莫怕!”

“我不怕。”

周正韩不紧不慢地走向一边,用手电筒寻找合适的藤条,用柴刀取下来。

周云莉仰卧在地上,瞪着夜空中冷清的星光,大声喊:“知书,莫睡着了。”

“我没睡。”

“知书,姑姑唱歌给你听,莫睡着了。”周云莉坐起身来,盘腿坐在地上唱起来,“栖风峤呀栖风峤,日子从来都难熬。见面问寒能问暖,串门要翻三个坳。官兵土匪轮流过,严雪苦雨一溜遭。过时过节少白米,长年四季有半饱。破衣烂衫来遮羞,保暖仓廒絮禾草。养女还能嫁出去,养崽老婆讨不着。老的混吃慢等死,小的从不背书包。”

周正韩取了一大把藤条,过来扔在地上,坐下来麻利地编藤绳。

詹慧玲坐过来,麻利地编藤绳:“知书没什么大事,大可以天亮再下去。”

“屋里人都快急死了,知书肯定也不晓得处理伤口,怕他出血太多、感染。”周正韩瞧一眼悲怆唱歌的周云莉,淡然道。 第008章:心有慽慽 周正韩编好藤绳,拿过詹慧玲编的,牢牢地接起来。

周云莉起身过来,三两下爬上身边一棵松树,接过周正韩抛上来的藤绳,挂在树丫上,攀着藤绳上下几遍,验证藤绳结实与否。

周正韩从柴刀篓里抽出柴刀,就近剥下几圈杉树皮,拿到悬崖边,一层一层地仔细铺好。

周云莉把藤绳扯下来盘好,抱到悬崖边,拿藤绳绑在自己腰上。

詹慧玲虽然长年四季打理十多亩西瓜田,身形却偏丰腴,自认不敢、也不适合下天坑,站在一边担心地提醒道:“云莉,你行不行?不行还是等铁林上来,他天天在脚手架爬上爬下,做这个在行。”

周正韩腰有旧伤,而且认为最年轻的周云莉下天坑再合适不过,瓮声瓮气地说道:“绳子不管怎么动,都不能离开杉树皮。若杉树皮磨烂了,哪怕是一点点,马上拿些新的垫进去,不然,绳子挨到石头就会磨断,云莉就上不来了。”

詹慧玲立即到叠得厚厚一层的杉树边做准备:“晓得。”

周正韩一手拿手电筒,一手仔细检查周云莉捆在腰上的藤绳。

詹慧玲拿着手电筒往悬崖下照照。

周正韩:“照什么照,到了脚下,云莉也看不清。”

“也看到光呐。”

周正韩冲周云莉笑笑:“我都不晓得你还怕黑。”

周云莉笑笑,走到悬崖边。

周正韩用手电筒找准两棵树,坐在地上,两只脚分别蹬在树干上,双手抓紧藤条。周云莉握紧绳子,双脚蹬着石壁,慢慢往下。

詹慧玲把手电筒摆放在地上,让光亮照向天坑里,再跑到周正韩身后,拉住藤条,配合周正韩的节奏,慢慢放。

周云莉在周正韩眼中消失。

藤绳突然一抻。

詹慧玲大惊失色,尖叫道:“云莉!”

周正韩迅速拉紧藤绳。

周云莉愤怒的声音传了上来:“他娘的,踩空了。放呐。”

周云莉安全落地,用手电筒找到周知书:“知书。”

周知书靠在石头上,左膝盖包着树叶、用细藤捆绑着,迎着周云莉的手电光挤出笑容来:“姑姑,你没事嘛?”

“你没事嘛?”

“我没事!膝盖剐烂皮了,扯了些草药嚼碎包好了,已经不流血了。”

“除了膝盖,别的地方疼不疼?”

“不疼。”

周云莉解开藤绳,过来蹲下,在周知书身上一寸一寸抚摸。

周知书:“其它地方真没伤到。”

检查过后,周云莉长吁了一口气:“没断骨头。莫怕。还动不动得起?”

“动得起。”

周云莉扶着周知书慢慢起身,走到悬崖边,仔细地用藤绳把周知书绑好:“忍着点。我在下面照到你,上的时候,自己看到,尽量扒开那些枝枝桍桍。莫怕,我喊他们慢慢扯。”

周知书指指半空:“我的兔子还吊在那嘞。”

周云莉用手电筒往周知书指示的方向照,但见一只野兔后腿套着麻绳挂在树枝上,已经奄奄一息。

周云莉扳根树枝把野兔拨下来,一把接住,放在一边。

“要得了。”周知书开心地抬头大喊:“要得了,高头的人,用力扯。”

周云莉叮嘱道:“有什么挡到,大声喊。”

“晓得。”

上面开始用力,周知书身体慢慢悬空、往上。

周云莉用手电筒照着周知书,大声指点:“莫怕疼,扒开那些枝枝桍桍,免得划到眼睛。脚,脚下蹬到石壁,免得撞到脑壳。高头扯慢点,先等知书扒开。”

周云莉眼睛被什么东西迷了,低头揉揉,再抬头看时,已经看不到周知书,大声问道:“好了么?”

好了,周知书冒头上来,双手往上一搭,努力往上爬。

周正韩一手抓紧绳子,腾出一只手,一把将周知书拎上来,松开抓紧藤绳的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扔到一边。

周知书滚到草地上,脸上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

詹慧玲过来解开周知书腰间的藤绳,骂道:“吃饱了没事做?跑到这来癫什么癫?怎么没跌死你?”

周知书捂捂膝盖上的草药包,笑道:“没得事,姑姑都看过了,没断骨头。”

周正韩骂道:“当然晓得没断骨头,若断了骨头,云莉敢给你这样上来?”

詹慧玲一把搂住周知书,又哭了起来:“你想吓死一村人呐?”

周知书屋里灯火通明,周云莉、周正韩、詹慧玲、赵孝顺围坐在桌边喝茶。

周知书坐在竹椅上,张笑梅用冷开水清洗干净他伤口上的草糜,接过周正齐递过来的半碗烧酒,浇在他伤口上。

周知书疼得不由自主地一抖。

周正齐又哽咽起来。

周知琴自始自终都站在一边放声嚎哭。

周知书笑着安慰周知琴:“妹子莫哭了,再哭,公公又打我。”

周知琴哭道:“我怕你死掉嘛。”

周云莉安慰道:“鬼扯,栖风峤人福大、命大、造化大,哪那么容易死?”

周知书扭头看看墙边竹笼里恢复了生气的野兔,谄笑着问周正齐:“公公,这个兔子拿到城里卖得好多钱起?你看,还活的嘞,活的野兔子,肯定能卖好价钱。”

周正齐哽咽道:“肯定卖好价钱、肯定卖好价钱。”

张笑梅拿着空碗回到桌边,拿酒壶倒小半碗烧酒,从纸巾盒里抽张纸,沾上烧酒,清洁周云莉脸上上下悬崖时划出的浅血道,恨恨地数落道:“云莉是女子,不得拿她当男子用。”

赵孝顺瞧一眼脸色不佳的周正韩,提醒张笑梅:“要得了。”

张笑梅立即瞪着赵孝顺凶:“云莉没得亲娘疼!云莉吃我的奶长大的!我讲不得?”

门外传来车笛声,赵铁林开车过来了。

虽然周知书反复声明自己没伤筋动骨,周云莉还是决定送他到县人民医院去彻底做个检查。

周云莉、詹慧玲陪着周知书去做检查。

张笑梅夫妇跟在周正韩身后,在小巷昏暗的路灯下慢慢往回走,三人均一脸凝重。

一条狗从一间旧房的狗洞中探出头来冲三人吼叫。

周正韩弯腰捡块石子,狠狠砸过去。

石子撞击声、弹跳声在山村夜幕中显得异常沉闷。

狗缩回头去,叫得更凶了。

张笑梅忍不住又数落起来:“这下晓得了?栖风峤这山腰腰上,就算云莉当了支部书记又有什么出息?这些老鬼,有我们陪起就要得了!莫耽误云莉她们这些后生崽女!”

周正韩不理睬无名火正盛的张笑梅,加快脚步向前走。

张笑梅紧跟上周正韩继续数落道:“有你这样的岳父老子,云莉肯嫁到屋里去,我屋里都不敢讨!”

赵孝顺抢步上前,拉拉张笑梅,示意她适可而止。

张笑梅扭头凶赵孝顺道:“你扯我做什么?我瞎了眼才嫁到栖风峤这山腰腰上来!出去,都出去,趁早都离开栖风峤这鬼地方!” 第009章:传承与商业 周知书被连夜送到县人民医院检查,除皮外伤并无大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年头,凡是野生的动物都受保护,周知书想得太简单了。所以,周正韩没让周正齐去卖野兔,而是拿去送人了,送给哪个不晓得,顺带把周知书接了回来、连周知琴心仪已久的那条紫色裙子也买回来了,还乐呵呵地给了周正齐“卖野兔子”的两百块钱。

胡风成开车到栖风峤来找到周云莉,请求她帮忙。

胡风成与周云莉、赵良林高中三年都同窗,“周云莉与赵良林睡过两三年”的故事广为流传就拜他举报所赐。

胡风成大学毕业后上岸在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当音乐表演老师,家里立即在一号公馆小区安排了一套一百八十多平方米的精装房、一辆比亚迪汉系荣耀轿车,是同学群里的活跃分子。

职中部分三年级学生不愿参加学校统一组织的实习安排,为免学生出现学习空窗期,班主任胡风成老师积极为学生联系实习岗位,来找周云莉,是希望她帮忙开具几份志愿服务证明。

“你堂堂一个艺术学学士,不好好搞表演艺术赚大钱,回职中来教出一批又一批学生,什么意思?”周云莉对这位当年的爱慕者印象不好不坏,这种举手之劳的忙也乐意帮,虽然对这种有造假之嫌的小动作甚不以为然。

“学表演混不混得出头,和学历的关系还真不是太大。”胡风成当然听得出周云莉的话外音,却依然谈笑风生,“前年毕业那个李雪,在横店拍小程序剧、微短剧,都赚够首付在那边买房子了。”

“若生起有她那么皎洁、有她那么好的身材,我混得肯定也不比她差。”李雪已然成为楚庆县少男少女们的偶像,周云莉当然知道此人。

“不得这么讲。你有大学学历,下一届村支两委改选,选个村委主任、村支部书记,按政策,考公务员会安排部分职位给你们特别关照。讲真,你的学历到职场上没什么竞争力,回来当村干部,才是明智之举。话又讲回来,你都这样了,还想皎洁成哪样?身材还想好到哪样?”

“你还关心这些?”周云莉把盖好章的志愿服务证明放在胡风成面前,帮他续茶。

“你的事我能不关心么?你和良林为什么没成亲?”

“我和他为什么要成亲?”

“少来!一中读书的时候,你们蒙得过老师,蒙不到我。有没有谈恋爱没统一标准,你们当然可以狡辩。但在我们同学眼里,你两个连吵架都是秀恩爱、拉仇恨。”

周云莉帮胡风成续好茶,觉得与他再聊这话题有些别扭,重新拿过那几份志愿服务证明看看学生资料,不解地问道:“这些学生不参加实习,是想再玩一年还是准备找野路子赚钱?”

“有几个,屋里条件蛮好,老子娘希望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再玩一年;有几个,受网上一些负面影响,以为学校统一安排实习会赚他们工钱差价;还有几个,我帮她们找了赚钱路子。”

“老同学要得哦!教书育人还帮忙找工作。村里有几个鬼崽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老同学也帮帮忙?”

按照政策,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伴嫁歌”传承人每人每年都给予补助,国家级三万块、省级一万块、市级六千块、县级三千块。胡风成母亲罗水姣是伴嫁歌县级传承人,牵头创办了“喜事连连腰鼓队”并做歌头也就是师傅,在全县范围内承接喜庆活动助兴表演业务,连官方半官方的生意都抢得到手,这些年赚了不少钱,胡风成刚参加工作就能全款买车买房就是明证。腰鼓队需要不断注入新鲜血液、其实是不断推出年轻的新面孔,胡风成介绍的学生虽然只拿出场费,赚的钱倒不比进工厂实习工资低,还轻松。

“娃子崽腰鼓队不要。”胡风成答应帮周云莉的忙,“呃?若人生得皎洁、声音又好听,娃子崽去福寿喜乐队唱歌蛮不错!一夜晚赚五百块。”

福寿喜乐队是楚庆人对专业从事葬礼服务团队的雅称。

“福寿喜乐队不去!”周云莉一口拒绝,“一二十岁还没成亲的娃子崽,怕到时讨亲给别个嫌弃!”

胡风成约了个时间,开车带周云莉到自家院子里来,看罗水校指导那几个新学徒练习伴嫁歌。

欧华敏人生得皎洁、身材也好,周云莉从罗水姣指导她的细心程度和语气表达,就看出罗水姣有意把欧华敏培养成接班人兼儿媳妇。

罗水姣一身楚庆传统旧式家庭中年主妇装扮,衣服鞋袜一看就是网购的廉价货,手上拿着一根旱烟杆,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脚,配合欧华敏表演。

欧华敏一身楚庆传统旧式新娘装扮,衣服鞋袜应该也是网购的廉价货,但质量明显要高罗水姣的表演服一两个档次,拿着一方手帕,围着罗水姣顺时针、逆时针反复绕着圈走,边走边对着罗水姣指指点点做哭骂状,不时还做出用手帕拭泪状。

“毑毑娘,刁刁馋,想起想起心不凉。刚学走路去捡狗屎,肥了好多菜和粮。没日没夜我纺棉线,哥哥弟弟学文章。从不敢多吃半碗饭,还恨心送进伴嫁歌堂?毑毑娘,刁刁馋,想起想起心不凉。那家田地房屋有得饱暖?那人老少高矮可还健强?公婆和善还是凶恶?姑嫂贤惠还是刁钻?毑毑娘,刁刁馋,想起想起心不凉。羊崽送进犲狼窠,麻雀跌落铁丝网。新碓紧抖糯糍粑,小磨紧推黄豆浆。上边那个滚轱滚,下边那个麻池塘。尽你打尽你降,你不再是我的毑毑娘!尽你打尽你降,你不再是我的毑毑娘!”

欧华敏每唱到“想起想起心不凉”时,罗水姣都挥着旱烟杆作势要打,欧华敏都敏捷地闪开。最终结束时,罗水姣还拿着旱烟杆装腔作势地追着欧华敏跑了两圈。

乐呵呵的胡风成发现周云莉自始至终都声色不动,奇怪地问:“怎么?不好玩?”

“好玩。”周云莉礼节性地含笑点头道。

欧华敏过来坐在胡风成身边的椅子上,脱下表演服,从小桌上拿罐饮料撕开大口喝。

罗水姣过来坐在周云莉身边椅子上,边脱表演服边解说道:“这一场喊《骂娘》,和《骂媒》一样,演出的时候最受欢迎。” 第010章:心有所动 洪东海反复修改拍摄方案提供给“美丽乡村”栏目组一姐蓝梦,明里暗里表示夹杂部分伴嫁歌表演内容是领导的意思。

蓝梦很不高兴,主动加上周云莉微信,了解栖风峤村除互助养老中心之外乡村振兴方面的成就。

周云莉想了半天,还是实话实说:“还真没有。”

“连稍有点规模的种植、养殖项目都没有么?”

“呃?我们村委主任詹慧玲倒是年年种十多二十亩西瓜。”

“才十多二十亩?”

“唔,就十多二十亩。”

“这样呐?那行,我们再考虑考虑。”蓝梦失望地说。

周云莉知道,这就意味着这个专题节目拍不成了。

赵良林却不这么想,视频聊天时出主意道:“还村干部嘞,眼光不晓得放长远点?”

周云莉一时没明白赵良林的意思:“怎么放长远?”

“割完早稻那些田,还有那些种起乱七八糟东西的田,都犁掉、种起西瓜。充其量个把月,西瓜藤就铺满了,到时再喊电视台来拍。若有人问为什么这边西瓜都能卖了,那边都还没开花。就讲,我们新时代的新农民,科学种瓜,错季播种、错季采收,有效避免西瓜集中上市,稳定西瓜销售价格,确保瓜农稳产、增收。”

周云莉失笑道:“你到城里才好久?连基本的农时都不晓得了?这都七月下旬了还种西瓜?不怕绝收么?”

“晓不晓得算经济账?不是讲乡里奖励一部皮卡车么?十几万嘞。犁它一两百亩田,从慧玲那摘几个西瓜吃,就用那些西瓜籽育苗,种下去个把月等西瓜藤爬满地,等电视台拍完走人了,正好种起白菜萝卜葱蒜芹菜,哪耽误农时了?除了补贴村里人犁田种西瓜的工钱,村里肯定还有点钱赚,你们村干部还出了成绩。要不这样,等皮卡车到手,打八折给我,抵消该给我的车马驿站租金。”

“你就是怕拿不到租金。”

“我还就怕拿不到租金。栖风峤隧道一通车,车马驿站就死翘翘,互助养老中心还搞不搞得下去不晓得,租金?哼哼,除了你抵给我做老婆,还有什么办法?”

赵良林的担心也是周云莉的担心,当然,周云莉最担心的不是到时自己真会抵给赵良林做老婆,而是互助养老中心断了资金来源而维持不下去。

周知书跌落大罗盖天坑,促使周云莉重新审视了一遍栖风峤村现况,发现不愿、不能跟随外出打拼的青壮年出去的空巢老人、留守儿童处境特别尴尬,上面拨付那点钱只能勉强维持村支两委运转,村集体稳定收入基本为零。

周正韩觉得赵良林讲得蛮有道理,立即走家串户征求意见。

周正韩主持村务一二十年,没有功劳有苦劳,最起码在关照留村老老小小这方面没人有闲话,民意统计结果是一致“要得”。

强有力的反对意见来自洪东海:“这样弄虚作假,责任的重大性不是你们栖风峤村支两委能够承担的,后果的严重性也不是你们栖风峤村干部能够想象的!”

赵铁林认为,县文化馆非遗办主任洪东海讲不出也不适合讲出这么大、这么重的话来,立即就怕了,建议还是配合搞伴嫁歌表演最为稳妥。

按照村干部政治素质强、带富能力强、年轻化、知识化的“两强两化”要求,周正韩因年满五十岁不得再参选下一届村支两委,一心一意要帮助周云莉做出成绩,为她竞选下届村委主任、村支部书记添砖加瓦。周正韩的如意算盘是出了问题自己挑、有了成绩云莉领,但班子成员赵铁林打了退堂鼓、村委主任詹慧玲态度又模棱两可,只好懊恼地打消搞西瓜产业化种植基地样板田的念头。

好消息也来自洪东海:“按政策,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承担濒危非遗项目带徒授艺任务,经文旅部门核准后,非遗培育者也就是师傅和非遗预备队员也就徒弟每月分别领取三百元、六百元的补助。”

周云莉立即想到了罗水姣的腰鼓队:“师傅总体领取三百还是照人头每个领取三百?”

“你关心师傅拿多少?你不应该关心徒弟可以批多少人么?”洪东海奇了怪,他的意思是帮栖风峤村争取几个伴嫁歌预备队员名额,以实实在在、看得见的好处争取周云莉们支持在“美丽乡村”专题节目中穿插伴嫁歌表演。

洪东海当然知道蓝梦对自己众多版本的拍摄方案只读不回意味着什么,但自己身处这个岗位,只要领导不明确指示结束这项工作,自己就必须继续不断完善拍摄方案。

“把互助养老中心这些老鬼都申报成预备队员,哪样?”周云莉笑眯眯地盯着洪东海问。

周云莉利用互助养老中心高龄老人薅非遗保护羊毛的异想天开,洪东海自然不当真,但答应帮栖风峤村申请三个名额,还争取快报、快审、快批,候选人要求必须是三十周岁以下、身体健康的栖风峤村户籍女性村民。

周云莉稍一思忖,从电脑中调出村务系统数据,拿起座机拨号:“叔,我是云莉。欣欣如今在做什么?打螺丝?等她下班了,喊她打个电话给我。好事,我先问她意见,若她同意,再和你详细讲。好,要得,再见。”

洪东海提醒周云莉:“想清楚,就算批得下来,个个月也就六百块钱,最多给一年。今后要想被认定为项目传承人,要看她做这一行的时间长短、水平高低、社会影响大小和贡献多少这些,全县一年都难得认定一个。”

周云莉嫣然一笑,重新拨号:“小露,赚钱好不好玩?不好玩呐?晓得,我觉得做收银员学不到什么东西,钱也不多。没得、没得,我没得好工作介绍给你。有个事少钱不多但学得点东西到的事,看你有没兴趣做。先和你打个招呼,抽时间我找些资料发给你看。唔唔。”

洪东海等周云莉扣下座机听筒,才由衷地赞叹道:“云莉,不是我拍你马屁,你是我见过最干练的村干部。”

“您老贵庚呐?讲起那么老气横秋?你见过几个村干部?” 第011章:因势利导 栖风峤村应该有可持续发展、有稳定盈利能力的特色产业,解决不能、不想外出村民在家门口就业问题,进而解决村里空巢老人、留守儿童陪护缺失难题。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绝对正确,栖风峤村已经基本建成、拥有了绿水青山,周云莉如今雄心勃勃地要把绿水青山兑现成金山银山!

栖风峤村支两委干部包括周正韩在内都认为周云莉的想法蛮好,又都一致建议她不着急、慢慢来!周云莉知道,摆明了就是没一个人相信自己能实现这个目标。

“吼吼!领导,我和你讲,全中国几十万个村,每个村不止在一堵墙上写起有‘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大标语,也不止一个村把绿水青山兑现成了金山银山。他们怎么兑现的?一半靠卖土特产,另一半靠搞旅游。栖风峤拿得出手的土特产是什么?我想想、我想想、我用心想想。”得知周云莉的想法,赵良林不以为然时就爱嘻皮笑脸的臭毛病立即发作,“还真想不出来,实在要凑一个出来,应该是你这个要在栖风峤搞产业的村干部是独一无二的土特产!”

“严肃点!讲正事嘞!”周云莉心里原本就没底,找赵良林聊这些,原本是想得到他的支持和鼓励,看到他端出这副嘴脸,不烦才怪!

“严肃、严肃!讲正事、讲正事!”赵良林立即敛色,“我们严肃地讲讲这个正事。我们栖风峤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土特产,算盘就只能往旅游方向打。放眼祖国大江南北,搞旅游都要有点得天独厚的基础条件,名山大川呐、大漠草原呐、名胜古迹呀,哪怕是文人墨客故居、明君重臣陵园,总要挨点什么才有人肯花钱来瞧一眼是不?我们栖风峤有什么?”

“文旅,如今讲究文化旅游。”

“要得,文旅,文化旅游。栖风峤有什么文化可做文章?实在没有我们现编一个?嫦娥奔月的起飞地有地方先下手了,孙悟空的出生地给别个抢走了。唔,拿大罗盖那个天坑做文章,就讲,神农教耕的时候,天遇大旱,三年滴雨不下,我们老祖宗眼见得都要饿死,神农他老人家气急攻心,一拳砸在栖风峤顶,砸出个大罗盖天坑,好巧不巧,还砸出一条清流不断的栖风河来,我们老祖宗得救啦!”

周云莉失笑道:“对头,就要这样拓展思路、打开格局。”

“严肃点!讲正事嘞!”赵良林自己这时已经越来越严肃了,因为他看出来周云莉是认真的,“乡村振兴真的不容易!那些资源得天独厚的地方我们不敢想象,那些电影、电视编剧脑洞足够大不?我们看过几部乡村振兴电视、电影里的成功模式适合栖风峤借鉴?对了,好像有个什么乡村系列电影,开个小茶馆、小饭店就带动全村人民集体致富奔小康,你信么?”

“我信!”

赵良林脸色逐渐青了起来:“刚刚好,你有现成的车马驿站做基础。”

周云莉申报周云莉、周欣欣、赵小露三人为伴嫁歌代表性传承人预备队员。把自己报上去还真不是贪图那一年七千二百块的补助金,而是因为队伍最终还得自己带;把周欣欣、赵小露报上去是因为她两个相貌皎洁、身材又好,商业表演相貌形象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两个明年都满十八岁、暑假后都将升入职中三年级进入实习期,周云莉不希望费尽心思刚培养好的骨干成员因为婚姻原因就轻易流失。

周欣欣、赵小露的传承人预备队员的身份还在走审批流程,而且周云莉不希望她俩跟着高级别的师傅学成循规蹈矩的代表性传承人,尽管罗水姣极不情愿带不参与腰鼓队表演的徒弟,但经主管领导非遗办洪东海主任出面做工作,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应周云莉请求,胡风成为周欣欣、赵小露成功争取到暑假期间留宿职中学生宿舍的权利。

应周云莉要求,周欣欣、赵小露在腰鼓队表演全程积极帮忙,努力观摩学习,但拒绝参加演出。

尽管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罗水姣还是开始教授周欣欣、赵小露最简单的《铜钱歌》:“正月好唱铜钱歌,一个铜钱字几多。一个铜钱四个字,字上瞧马上说,不是个聪明姐,唱不出铜钱歌。”

魏芹看过周欣欣、赵小露两人传回来的自拍练习视频,笑道:“唱伴嫁歌的时候,一些小鬼崽来凑热闹、讨糖果吃,为了哄小鬼崽开心、热闹气氛、教学算数,就逗她唱《铜钱歌》。但应该是对唱,逗她们的大人问唱‘正月学唱铜钱歌,一个铜钱字几多?’小鬼崽答唱‘一个铜钱四个字,应得快给糖多。不是个聪明姐,唱不出铜钱歌。’一般月数对应相同的铜钱数,大点的小鬼崽或数算得好的小鬼崽,月数和对应的铜钱数就特意打乱,比如问唱‘七月学唱铜钱歌,九个铜钱字几多’,引导她算错数、不给她糖、逗哭她。撞到算得慢的,大人不停地催唱‘指头数快点说,你不是聪明崽,唱不出铜钱歌’,引起她越着急越出错。”

“确实,成年人唱这么简单的歌,滑稽、幼稚。”洪东海听完魏芹对《铜钱歌》的解析,看着电脑里伴嫁歌代表性传承人录制的视频资料,沉默了好久,又小心翼翼地问:“‘正月好唱铜钱歌’跟‘正月学唱铜钱歌’,怎么确定哪个最合适?”

魏芹微微一笑,答道:“用楚庆土话唱歌的时候,‘好’与‘学’发音一样。”

洪东海马上就懂了:“看来要搞懂那些不知所云的伴嫁歌含义,得学会讲楚庆土话!”

周云莉立即指点着洪东海唱道:“你是个聪明崽,学得好铜钱歌!”

《铜钱歌》立场鲜明、思想健康、积极向上、寓教于乐,领导同意将其列入表演曲目,并同意在不改变原作意思的基础上进行商业化编排。

《铜钱歌》连罗水姣的腰鼓队表演时都少有采用,不论怎么魔改都不可能触碰到红线!洪东海从中又领会到曲目挑选的一个标准! 第012章:各有侧重 胡风成把陪同周云莉观看周欣欣、赵小露练习伴嫁歌的一些照片、视频发布在自己微信朋友圈里,有好事者将其转发到同学群,勾起了大家对恰同学少年的美好回忆,回忆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周云莉和赵良林睡过两三年”的美谈、胡风成当年举报周云莉与赵良林早恋到底是正义感爆发还是羡慕嫉妒恨的探究,回忆完后话题逐渐集中到“曾经如胶似漆早恋样板南北两地,周云莉和赵良林还能不能成”、“昔日情深意笃粉丝铁杆朝夕相处、胡风成与周云莉有没有可能”上来,相对一致的结论是“异地恋、十八变”,@周云莉、@赵良林劝他两个赶紧重聚赓续良缘让自己继续相信爱情者有之,@胡风成以“挖倒墙脚不是罪、红杏锁墙太浪费”鬼话激励者有之。

赵良林很生气、或者说很吃醋,与周云莉视频聊天时好一番数据统计分析,最后做出结论:“同学群里挖墙脚派要么是有好工作的、要么是有好生意的、要么是屋里有矿的,筑墙派都是些和我同病相怜的窝囊废。我们两个,要不要赶紧重聚赓续良缘?”

“统计精准、分析科学!”周云莉从小就没有惯着赵良林的毛病,对他的结论赞许有加,“事多,不和你鬼扯!”

“闺密们和新娘子依依惜别一整晚,接亲的花轿都到大门口了,媒婆都催好几道了。这时候,闺密不得不送新娘子出门来,上花轿之前唱的就是这首《送姐送到大门前》,当然要唱出小姐妹们难舍难分之情。自己想一想,想象一下,哪天欣欣出嫁了,小露你送她出门,你们之间还想相互交代点什么?欣欣你先讲,新娘子上花轿之前,会是什么样的情绪?最想和闺密讲的心里话是什么?”既是对周云莉工作的支持,也是真心希望职中能出来第二个李雪,胡风成悉心地根据曲目给周欣欣、赵小露上声乐和形体指导课。

周欣欣稍一沉吟,笑道:“我就讲,‘小露,撞到合适的,就嫁了!’”

胡风成对这两个从来没学过表演艺术的学生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叹息道:“不是讲,是唱,要唱出来。把握好情绪。”

“要唱呐?”周欣欣又一沉吟,张口唱道:“小露呀小露呀,撞到合适的嫁了吧,合适就嫁了吧!”

赵小露推周欣欣一把,两个姑娘“哈哈哈”大笑着逗起趣来。

“这话、这歌,是新娘子上花轿前能讲、能唱的么?旧社会的新娘子对男方了解不多,应该是害怕、担忧。如今新社会,最起码也该有个害羞的样子呐。哪有你这样的新娘子?”胡风成指点完周欣欣,沮丧地问赵小露,“小露,你嘞?你送好闺密上花轿,最想讲的心里话是什么?会是什么情绪?”

“我呐?我就讲,欣欣,日子过得不如意就离婚,回来!唔,是唱。呃?”赵小露注意到了胡风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张口唱道,“欣欣呀,过得不好离婚回来,欣欣呀。”

胡风成如今基本确认,周云莉请自己教这两个姑娘学唱伴嫁歌,是对自己当年举报她与赵良林早恋的报复!

《送姐送到大门前》在文化馆存档资料中的唱词是:“送姐呀送姐吔送到大门前,开口吔问姐呀爱哪宗?十宗呀九宗吔我不爱,我爱吔脚下呀红丝带。红丝呀带来吔两头丝,两头吔两头呀吊珍珠。配得呀好来吔配得好,六十吔年中呀行到老。”

听魏芹演唱过一遍《送姐送到大门前》后,周云莉立即就发现了问题:“这个也应该是对唱。”

“对,照这语境,第一二句应该是独唱,第三四句是新娘应答,第五六句又是独唱,最后两句是众人合唱的恭祝词。”洪东海受魏芹点拨好多回,已经明白其中基本要领。

“这些鬼名堂,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魏芹虽然倍受周云莉和洪东海敬重,却还是兴致不高。

魏芹这个主心骨绝对不容缺失,周云莉立即打感情牌:“婆婆,我嫁人的时候,要热热闹闹的开歌堂,你做歌头。”

“真的?”魏芹的惊喜程度没让周云莉失望,“你嫁人?你屋里不是要良林上门做女婿么?”

“上门女婿?良林?谁呀?”洪东海盯着周云莉问,神情略显紧张。

老成的魏芹立即看出端倪,乐呵呵地问洪东海:“洪主任,你屋里得不得答应你上门做女婿?”

“这都什么年代了?这年头,早就不是传统农业社会了,还有几个年轻人结了婚还跟爸妈住一起?既然都不住一起,上门女婿跟过门媳妇还有什么差别?”洪东海都不用考虑,随口回答,当发现魏芹意味深长地冲周云莉发笑,也发现了其中端倪,“呃?我们栖风峤、我们楚庆县,还很讲究这个么?”

“他们这些老古董还讲究!”周云莉看着电脑里胡风成发回来的周欣欣两人的练习视频,含笑道。

“伴嫁歌这古董比我还老,你们又那么用心?”周云莉这话,魏芹听着就不舒服。

“不是讲你、不是讲你。”周云莉自觉失言,满脸堆笑地向魏芹赔小心。

连周正韩都觉得周云莉与洪东海走得过勤、过近,晚饭时特意提醒:“你吃笑梅的奶长大,不管什么心思都可以和她明讲。若她实在转不过转弯来,和良林当断就断,拖起络络联联,对哪个都不好。”

“什么意思?”周云莉不解兼不满地问。

“有人讲,洪主任喜欢你。”

“他喜欢我正常呐,总比他讨嫌我好。”

“不是那种喜欢,是想讨你做老婆那种喜欢。”

“那他白喜欢了,你不是讲你屋里女婿必须上门么?”

“你打听过他屋里的意思么?”

“老话讲,‘留得梧桐在,自有凤凰来’。你这个女子嘞,人生得不蛮丑、脾气也不蛮坏,不着急撞到个男子就问他肯不肯上门来做女婿。”

“讲是这么讲。养崽养女嘞,还是要趁年青。也没什么讲不得,你娘养你难产,医生讲,和她年龄偏大有蛮大关系。”

“哦,你怕这个呐?”周云莉拿起酒壶帮周正韩添酒,“没得事。实在不行,我去做个人工受精手术,帮你先养两个孙崽女出来带起。上门女婿不着急也急不得,慢慢等,迟早撞得到一个你满意的。”

“鬼扯什么?”周正韩拿筷子的手往餐桌上重重一拍,把周云莉刚添满酒的小酒盅震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第013章:特事特办 洪东海对自己有好感、甚至喜欢,那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自由,但父亲周正韩都有了这个感觉,就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周云莉次日进县城,第一次到洪东海办公室拜访,他茶都还没泡好,就开门见山:“洪主任,有人讲你喜欢我。”

洪东海倍感突然:“今天怎么想起来讲这个?”

“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不喜欢你,指往结婚发展的那种喜欢。”

洪东海替周云莉斟茶都显得尴尬:“今天怎么想起来讲这个?”

“你帮我们栖风峤蛮多,还帮我们三个申报伴嫁歌代表性传承人学徒。听罗师傅讲,你出面申报肯定批得下来,一般人来来回回走好几道程序都不一定办得成。事先讲清楚好些,等帮我们办好事了我再讲不喜欢你,不但有人骂我周云莉过河拆桥,搞不好还有人笑话你狗咬尿孵空喜欢。”周云莉端杯抿茶,脸上微笑如常。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凭心而论,洪东海对周云莉确有好感,顺其自然的话,还真可能递积成她明确拒绝的那种喜欢。但周云莉这样毫无征兆地防患于未然,令洪东海感觉受打击程度不亚于初恋提出分手那次,说话语速都乱了,还满头冒汗。

周云莉此次进县城不是专门来跟洪东海聊这个,约周欣欣、赵小露到奶茶店谈的才是正事。

“这些日子,腰鼓队做了好多生意、赚了好多钱你们都看到了,证明什么?证明伴嫁歌蛮多人爱看、爱听。但除了喜事主家邀请的亲戚朋友,不得有外地人特意过来凑热闹。就算有外地人想来凑这个热闹,也不晓得具体的时间安排。”周云莉今天的正事是说服她两个成为自己的得力帮手,“我们在栖风峤搞个固定歌堂,定期表演伴嫁歌。你们讲,有没得人上去看、上去听?”

“卖票么?”周欣欣含着奶茶吸管问。

“卖票?我们栖风峤那山腰腰上,请都没人爱上去,还卖票?”赵小露用吸管“呼噜呼噜”地吸着奶茶杯里的珍珠玩。

“对头,不卖票。你们肯定要问,不卖票怎么赚钱?我们搞文旅,文旅晓得不?就是文化旅游,文化搭台、旅游唱戏。”

“哦,喊我两个来学这鬼名堂,是要用伴嫁歌这个文化遗产搭台。”

“对头。你两个学成了,搭台的文化就有了。关键看旅游这台戏唱得好不好,要靠旅游赚钱呐。旅游是什么?本质上就是吃喝玩乐。到我们栖风峤那山腰腰上吃什么?喝什么?”周云莉放下手上的奶茶杯,将服务员送上来的一大盆烤牛肉串拨到桌中央,示意周欣欣两人吃,“如今交通便捷、物流发达、人员流动大,喊得出名字的东西,只要肯花钱,全世界哪个角角落落都帮你送上门去。比如这烤串,牛肉就来自内蒙古大草原。”

“鬼才晓得这牛肉是哪来的。”赵小露扯着烤串吃得津津有味。

“对头。旅游最怕吃到假东西、坏东西、脏东西。但到栖风峤吃的喝的都是我们自家养、自家种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姑姑,良林哥答应到你屋里做上门女婿了?”赵小露笑眯眯地盯着周云莉问。

周云莉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小露的意思是,你反正留在栖风峤当村干部,还招良林哥上门。我们嘞?基本上会外嫁,不得和你一样只讲奉献。”周欣欣与赵小露对视一眼,会心而笑。

“哦,这个我晓得。栖风峤搞文旅产业,是要给那些出不去、不想出去的人在屋门口就赚得钱到,若你们都赚不到钱,哪个还敢回来、想回来?”周云莉突然想了起来,“你两个喊我姑姑、喊赵良林哥?若他真上门做了我屋里女婿,你两个喊我嫂嫂?还是喊良林姑爷?”

吃过晌午饭,周云莉第一次帮忙收拾餐厅,还主动进厨房来搭手洗洗涮涮。

张笑梅等这一刻好久了:周云莉要在栖风峤这山腰腰上搞旅游,花钱的地方多得很,周正韩那点钱肯定不够,她要开口借钱,第一家就是自己。

“姑姑,若餐厅这里天天多两三桌客,你和姑爷忙不忙得过来?”尽管张笑梅对不能讨自己过门做媳妇有一肚子的气,周云莉却从未因此心存半点愧疚,和她讲话还是大大方方。

“天天多两三桌?你搞旅游要做什么工程?有工程队过来?”周云莉的话题令张笑梅大感意外。

“不是,就外头的人来我们栖风峤看山山水水,顺便吃餐饭。”

“摆酒席还是打盒饭?”

“搞全猪宴。”

张笑梅扭头一脸惊诧地盯着周云莉仔细看。

“猪我来杀,你们管搞菜。”周云莉含笑对张笑梅点点头道。

“猪你来杀?你要拿刀杀猪?”张笑梅情绪转眼间就激动起来,“我早就讲过,你老子一个死单身公,带女子就要不得!你看你,还有个女子崽的样么?小时候和良林一起找隔壁村娃子崽打架,乡里中学称了三年王,高中三年、呃、大学三年、呃,这几年还算好,没得人来讨要过医药费。你讲你大学毕业回来都当了干部,穿条裙子、穿双高跟鞋、画起眉毛、涂起口红皎皎洁洁一个女子崽,上回下天坑捡知书就不讲了,如今你要拿刀杀猪?实在有心,帮我煮煮饭、炒炒菜、洗洗碗、拖拖地板要不要得?你有个女子崽的样子要不要得?”

周云莉夸张地冲张笑梅挺挺胸:“我哪点不像女子崽?我和你讲,我走到县城大马路上,回头率高得很。”

“那些蠢崽不晓得你敢拿刀杀猪!”张笑梅越讲越火大。

“姑姑,你落伍了。如今那些自动化屠宰场,大部分职工都是女的。”

“自动屠宰场里那些女职工,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们没得那条件嘛。”

“讲上天去,都不消你来杀猪。我们来杀,喊你老子来杀。你老子拿你当崽养,哪个都管不到!但你就是个女子崽,哪个都改不变!这回听我的!要不然,我拖起你老子到你老娘坟头上去讲道理!”

“不是我喜欢杀猪,我杀猪是为了做广告。” 第014章:清奇思路 穷家难当!

穷人家的崽女更难做!

周云莉成为村党群服务中心理所当然的值守干部这段时间,对栖风峤村家底摸得一清二楚:家家户户至少有一头喂潲过年猪、或多或少散养鸡鸭,田间地头不缺应季蔬菜瓜果。

做为村干部,周云莉晓得生猪依法依规应该送县城集中屠宰场检疫、屠宰、加工,但她寄予厚望的栖风峤招牌菜“全猪宴”对猪肉品质要求近乎苛刻,屠宰场加工出来的猪肉根本不能满足菜品要求。

从栖风峤拉头猪七弯八拐下坡近二十公里送屠宰场杀一刀,再七弯八拐上坡近二十公里送回栖风峤来自己整理干净,不算人力物力和车辆加油钱,光这一刀就要给屠宰场两百多块钱,还不能保证猪血干干净净。

所以,周云莉决定私屠自宰!反正村党群服务中心有一整套供村民借用的屠宰工具。

栖风峤没有任何足以引人注目的资源,实现破局必须“以奇胜、以正合”!楚庆县这个传统守旧的小地方,杀鸡宰鸭卖猪肉的女性摊贩不少,但操刀杀猪的年轻美女还没人见过。

所以,周云莉决定自充杀手,这一招即使称不上“奇”,也算得上“新”。

周云莉杀猪是为了做广告,但广告发布得靠自己,还没一分钱预算。

周云莉下天坑捡周知书上来时捎上来那只野兔子,周正韩送到了乡政府食堂,食堂师傅厨艺相当不错;栖风峤互助养老中心上过县里、市里电视新闻;栖风峤村积极筹备全乡首个文旅项目,在省电视台“美丽乡村”栏目呈现的可能性极高;周正韩、周云莉父女两个缠人的功夫实在烦人!所有这些利弊条件叠加起来,经乡党政联席会议集体研究:同意栖风峤村先行提走拟奖给的皮卡车。周正韩、詹慧玲同志代表栖风峤村支两委郑重承诺:若栖风峤村乡村振兴工作成果一年之内未上省电视台新闻,自愿承担百分之八十皮卡车款。

周云莉的心直口快,洪东海纠结了好几天都难以释怀。

“洪主任,县政府网上,新挂上去的县城航拍视频蛮好,你们文化馆拍的么?”周云莉一个电话打过来,把洪东海的矫情彻底粉碎。

“那个?那是县里融媒体中心拍的。”

“哦,融媒体中心和你们文化馆一样,都是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二级机构是不?能不能借他们的无人机,帮我们栖风峤也拍个宣传视频?”

洪东海认为这是周云莉化解尴尬、给自己找台阶下的借口,自己再不就坡下驴就是不识趣,自然满口答应。

洪东海借到无人机,开车爬上栖风峤,发现大院门头上的“栖风峤车马驿站”广告大字拆掉了,换上了崭新的“栖风峤公共食堂”艺术广告大字,周云莉正站在楼梯上拧紧固定螺丝,周正韩扶着梯子,魏芹与几位老人站在一边、仰着脖子乐呵呵地围观。

洪东海将车开进大院停在划好线的停车位上,下车来,见边上车位上停着一辆崭新的皮卡车,车门上喷涂着“栖风峤村民委员会”字样,后视镜上缠着一条红丝带。

对标“互助养老中心”专题节目在“美丽乡村”栏目播出的奖品到位了?洪东海兴冲冲地小跑出院门,走到魏芹身边问:“换招牌了?搞什么名堂?”

“云莉讲,脚下隧道一开通,门口这条马路就再没得车跑、再没得马走,车马驿站就名不符实,趁早改成公共食堂。”

“村里不是有匹马么?帮一位老伯拉菜拉酒到县城赶墟那匹。”

“洪主任,你讲,我们这山腰腰上,有没得人上来瞧一眼,还花钱在公共食堂吃餐饭?”

“有肯定有,是不是天天有,就不知道了。”洪东海抬头看站在楼梯上、头扎马尾、身穿运动短装、脚蹬运动鞋、拿着螺丝刀熟练紧固螺丝的的周云莉下巴上不时滴落的汗珠,深深感叹栖风峤村空心化严重程度实在是触目惊心,“云莉,要不我来?”

周正韩笑道:“都搞好了。”

周云莉顺着梯子下来,抹把额头的汗水,把螺丝刀递向洪东海:“上去检查一下,我拿手机帮你拍两张,发到乡村振兴局去,‘洪主任深入农村基层一线、乡村振兴帮扶从点滴做起’新闻就有了。”

洪东海尴尬地扭头往院内快步走:“我来帮忙还来错了?”

周云莉把皮卡车停在大罗盖小道路口,下车大步流星地上山。

洪东海提着无人机箱跟上去,回头看看皮卡车,问道:“你用我的车练那么几天,就敢开车?”

“哼哼,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当天,我老子就到驾校帮我报了名。走在你前头这个,是有三四年驾龄的老司机。”

懂点电脑、打过游戏、玩过手机自拍还会开车的人,上手微型无人机航拍基本上没什么难度。

洪东海一开始还怕周云莉把无人机摔坏了,但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周云莉操纵无人机把大罗盖天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了个遍,而后与洪东海并肩坐在天坑沿上,操纵无人机拍摄栖风峤道路、民居、田园山水。

无人机沿着栖风河河道顺流而下拍摄。

周云莉发现栖风河边的芳草地上支着一辆摩托车,降低无人机高度,盯着视检屏笑出声来。

洪东海坐在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满头满脸汗津津的周云莉,突然被她的笑声惊醒,探头过去看,发现视检屏里显示一对年轻情侣在栖风河边的芳草地上拥抱、热吻、翻滚,被突然飞临的无人机打扰到,双双慌忙整理凌乱的衣服、头发,男青年气急败坏地捡起块石头,向无人机狠狠地砸过来。

“你侵犯个人隐私了!”洪东海含笑提醒周云莉。

“好事、好事呐!”周云莉操纵无人机继续沿河道拍摄,满意地说道:“铁的事实证明,我们栖风峤不傍名牌、不蹭热点、不贪大、不求全,光凭这些天设地造的山水田园,也能吸引人家特意上来谈恋爱、度周末。洪主任,你讲,若我们提供服务,这一对得不得花钱租个帐篷,支在栖风河边享受一个浪漫的乡村之夜?都要在栖风峤过夜了,吃个土鸡、土鸭应该不?走的时候,到慧玲地里摘几个西瓜带回去应该不?这一对能给栖风峤人赚好多钱?一百?两百?三百?洪主任,你讲,你讲。” 第015章:心领神会 “这种钱你也敢想、敢赚?”周云莉清奇的经营思路,洪东海无可辩驳,周正韩得知后却勃然大怒,“你敢肯定那两个是谈恋爱的?你敢肯定那是两公婆?搞不好是偷人!”

“不敢肯定!唔唔,那,到时我们查人家《身份证》、《结婚证》、《恋爱证》。”周云莉坐在电脑前,专心剪辑无人机拍摄的视频素材。

詹慧玲失笑道:“鬼扯什么?哪来的《恋爱证》?”

赵铁林低头看手机,不看任何人,吞吞吐吐地说道:“如今住酒店都不查《结婚证》。”

“啊?哪个敢肯定那两个是谈恋爱的?哪个敢肯定那是两公婆?搞不好是偷人!”周云莉夸张地大声喊道。

詹慧玲瞥一眼欲言又止的周正韩,含笑岔开话题:“云莉,真准备杀猪?”

“哎呦,杀猪技术要求是不是蛮高?”周云莉愁眉苦脸道,“网上看到,有人杀了两刀的鸡都还到处乱飞乱跑,最后整个鸡脑壳都剁下来才算完事。杀猪,不可能整个猪脑壳都砍下来不?”

赵铁林笑道:“那要用电锯。”

周正韩瞧瞧周云莉,迟疑道:“猪还是我们来杀,做广告?等猪杀好了,你再过来做做样子。”

“拍视频传到网上做广告是不?听讲,传上网的东西,杀鸡见了血都违规、都封号,莫讲杀猪了。”

“拍还是要拍全过程,上传肯定照规矩来,该掉的剪掉、该打码的打码。”周云莉向赵铁林点点头,感谢他的提醒。

“还有,照你这搞法,公共食堂钱财往来数字蛮大。要定好规矩,特别是笑梅两公婆工钱怎么算不得打马虎眼。你和笑梅、良林关系特殊,莫给别个讲闲话。”

“我想过了。我的意思是,公共食堂搞股份制,赵良林和村里各占百分之五十,双方各安排一个人经营管理、各发各的工钱,若到时要请人,按实际情况算工钱。”周云莉挨个看在座三人。

赵铁林与詹慧玲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看向周正韩。

周正韩瞧瞧赵铁林两人,再问周云莉:“这意思是,公共食堂我来管?”

“唔。公共食堂最终目的是带动村里人赚钱,没钱赚时没哪个肯配合,等有钱赚了就有人拿搪。你出面,才摆得平。”周云莉冲周正韩谄笑道。

詹慧玲笑道:“对头,鬼都怕恶人!”

“老子又做恶人又做鬼?”周正韩笑骂道。

周云莉在村务群公布了《栖风峤公共食堂订单种养加工合同》。

周正韩走家串户宣讲:“栖风峤要搞成休闲康养村,吸引外地的、县城上班的、退休的人,过时节节、周末过来玩甚至住两天,这些人过来要住、要吃、要喝,就有机会赚钱。想跟到一起赚钱,和公共食堂签订单种植、养殖、加工合同。”

在外打拼的青壮年见多识广,都从合同中找到了“先期提供禽畜种苗、加工原料,育成禽畜、加工成品按市场价(但不得低于保护价)收购并扣除禽畜种苗、原料款,亦可自主销售”的干货,纷纷建议留村亲属签订单合同,多位因各种原因准备返乡的村民更在各种细节上反复微信、电话咨询。

“我准备回去喂两三百个猪、鸡鸭各千把个,麻烦帮我准备好小猪仔、鸡鸭仔。”赵良林要通周云莉视频,狮子大开口。

“要不得。订单只签家庭零散养殖,规模养殖场要县里批才准搞。”周云莉当然晓得赵良林是在赌气。

“拿那么点工资,真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有这精神头,过来一起搞盒饭店,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赚你一年工资。万一没客人上栖风峤来,你是不是准备到县城农贸市场租个门面?”

“你晓得我呐,从小就不爱做琐碎事,搞盒饭店会亏死。”周云莉嘻皮笑脸地说道。

“如今搞这些名堂,琐碎事少么?”

“蛮多、多得很!等起好手,就清闲了。”

“懂你意思。”赵良林盯着手机屏幕里的周云莉,轻叹一声,苦笑道:“鸡仔、鸭仔、猪仔,做酒、做糍粑的糯米,做豆腐的豆子,要准备蛮多钱。手头宽裕么?太紧的话,我借给你。”

“哦嗬!卖盒饭赚大钱了?首先,公共食堂是村里的,要借钱也不是我借。”周云莉满怀期望地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赵良林,笑眯眯地说道,“我代表栖风峤村支两委欢迎赵老板投资入股。”

“我出钱,你入股。”

“不要。”

“怎么嘞?”

“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诶,我两个,到底是人情还是爱情?”

“你讲嘞?”

“呃?也是,这年头,爱情最他娘的不值钱,一块钱三堆。”

“哦哟?价钱跌成这样了?”

“是呐,爱情这东西,还是可再生资源,严重过剩。”

“怎么讲?”

“在那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有个九十多岁的老鬼,前些天刚讨了第五个老婆,和前四个老婆一样,都是因为爱情。你讲,爱情是不是可再生资源?都九十多的老鬼了,爱情还随时要随时有。”

“你这比方打得一点都不贴切。那老鬼有回离婚好像分了十多亿美元给那个前妻,百多亿人民币嘞。”周云莉笑道,“刚好证明爱情价更高。”

“若这样讲,爱情价码还和个人身家挂钩。这世界上和我一样的穷光蛋太多,平均下来,爱情也就一块钱三堆了。”

“不是讲爱情是可再生资源么?就算一块钱三堆,你走量呐。”

“这年头太多人走量了,价钱暴跌,恐慌式抛售,踩踏式降价,都已经有价无市了。”

“你还剩几堆?”

“造孽呐,二十多年都还没开张。打包清仓,你要么?”

“有售后么?”

“送货上门,包安装,终身保修,哪样?”

“七天无理由退货么?”

“不退、不换。”

“送礼品么?”

“没得。”

“再打点折嘛。”

“都一块钱三堆了,还怎么打折?”

周正齐进门来,清楚听到了最后一句,快步走到周云莉身边问:“什么东西?这么便宜?”

“狗粮!”周云莉、赵良林异口同声答道。 第016章:愿赌服输 周正齐是周云莉远房堂伯,再过几年就满足领取高龄老人补贴条件了,是栖风峤为数不多仍住在青砖瓦房旧祖屋中的家庭,养了一匹马,县城逢墟日赶着马车拉着自家瓜果蔬菜和家酒去售卖。因用大罗盖天坑沁出的山泉水酿酒、腌菜,保留了传统的自然鲜香,那些用自来水酿酒、腌菜的摊都不好意思摆得离他太近,他的马车摊因此在楚庆县城拥有良好的口碑和较高的声誉。

周正齐来党群服务中心,是希望与公共食堂签家酒加工订单合同,需要公共食堂除保障糯米按需供应外,还要购置一批一次发酵缸、二次发酵坛。

“云莉,上回你们从天坑捡回知书来,都还没喊你们吃餐饭、喝杯酒。”讲完签约意愿,周正齐趁这个机会表明这些日子的愧疚之情。

“那是,我下天坑去捡人,给笑梅姑姑骂了餐死死的,骂我女子崽尽做娃子崽事!我们作神搞好栖风峤,在屋门口都赚得钱到,回来的人就多了,娃子崽的事就有娃子崽做了!”周云莉笑道,“你酒做得多,酒糟就多,再找两家合伙喂猪,互惠互利。你专门做酒,莫再喂猪,连鸡鸭都莫喂了。进口的东西,卫生安全最重要。”

赵小露认为“栖风峤这山腰腰请都没人爱来”!话周云莉虽然不爱听,但坦然接受现实。既然请都没人爱来,那就……哄!

周欣欣、赵小露各自在慧玲硕果累累的西瓜地田埂上支好一根自拍杆,下田分头寻找满意的西瓜。

周欣欣蹲在一个圆圆滚滚的大西瓜边,一边脸贴在西瓜上,一只手在西瓜上装腔作势敲敲打打。

赵小露笑道:“装什么神?弄什么鬼?连水果店老板都听不出西瓜熟不熟、甜不甜。”

周欣欣满意地拍拍西瓜,站起身来:“我敢肯定,这个刚刚好!就它了。”

“我找一个,肯定比你选的好。”

“看样子明天落雨,明天不想吃西瓜。”周欣欣抬头看看天,弯腰再次拍拍自己选中的西瓜,“今天有这一个紧够了,莫找了。”

“你不看天气预报的么?明天大天晴。”

“天气预报就一定准么?我打赌明天落雨。”

“赌什么?”

“赌这个西瓜。”周欣欣又拍拍西瓜说道,“若明天落雨,西瓜钱你出。”

“要得,一言为定!”

两位姑娘击掌为誓,各自冲自己手机摄像头伸出剪刀手!

村委办公楼一楼老年人活动中心门前走廊上,魏芹等老人乐呵呵地吃着周欣欣两个送的西瓜,一张小桌上还摆放着一些切好的西瓜片。

周欣欣、赵小露各自拿着自拍杆,以魏芹们为背景拍摄。

周欣欣:“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西瓜,自己栖风峤,都不消过秤,一个才十块钱。都帮我做见证,若明天落雨,西瓜钱小露给。”

赵小露:“连中央气象台的天气预报都敢怀疑?服了欣欣。都帮我做见证,若明天不落雨,西瓜钱欣欣给,不多,才十块钱。若我赢了,十块钱再买一个回馈支持者,想吃的留言、@我。”

周欣欣、赵小露职中同级不同班,两人把选西瓜、吃西瓜的视频都发到了自己班级群。

周欣欣的不智之举在班级群中引起群嘲,因为天气预报明天就是晴。

赵小露收到好些留言、有多位直接@她询问能否代买西瓜、能否送货。

第二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周欣欣、赵小露并肩坐在詹慧玲硕果累累的西瓜地田埂上,各自拿着自拍杆自拍、互拍、拍西瓜。

“老铁们,天老爷作证、太阳公公明鉴,今天不落雨。”赵小露冲手机摄像头得意地挤眉弄眼,“昨天买西瓜的五块份子钱,周欣欣同学已经发给我了,她愿赌服输!但口服心不服,她还要赌,赌明天落雨。各位老铁,中央气象台不记得发布天气预报了么?赵小露同学舍命陪君子,和周欣欣同学再豪赌一个大西瓜,规矩和昨天一样,天若落雨十块西瓜钱周欣欣同学给,不然我给。”

周欣欣拍摄赵小露:“你神气什么?”

赵小露拍摄周欣欣:“看看、看看,她还不服!”

“有本事,赌两个西瓜。”

“不赌。”

“怕了?”

“唔,怕了,我怕吃不完。”赵小露突然笑起来,自拍,“老铁们,哪个想吃免费西瓜?赶紧、赶紧,十块钱一个,发过来、发过来。若明天落雨,你当花十块钱买个西瓜;若明天不落雨,十块钱原路返还,你白吃一个西瓜。为了表达我们深厚的同窗情谊,赵小露同学明天免费送货上门,讲好,只限县城范围以内哦。”

赵小露短时间内收到二十九个十块的微信红包,自拍、拍周欣欣:“再赌二十九个,赌不赌?”

“赌,怎么不赌!”周欣欣一副胜券在握的样,毅然决然地答道。

周欣欣同班同学震惊之余纷纷@周欣欣,想搞清楚她脑壳里的水是怎么进去的,更有几位平日玩得好的同学直接请求语音聊天以期喊醒她。

周欣欣愤怒之余,直接冲手机吼了一句“老子就赌明天落雨,要不得”?而后把语音发在群里,群里瞬间就安静了。但安静了没两分钟,两个十块的微信红包发了过来。

赵小露听到周欣欣手机收到微信红包的音效声,震惊了:“还真有和你一样钱多起没地方花的?”

周欣欣迟疑了一下下,毅然决然收下红包,示威似地对着手机大声发语音消息:“看到了么?真以为老子脑壳抽筋呐?这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两个明智之士!靠!”

魏芹们再次在老年人活动中心门前走廊上乐呵呵地享用西瓜时,周欣欣、赵小露陪周云莉在党群服务中心里吃西瓜。

“这个赌包输不赢,那两个买你赢的同学脑壳进水了还是抽筋了?”周云莉边吃西瓜边笑眯眯地盯着周欣欣问。

周欣欣笑而不答,大口吃西瓜。

赵小露撇撇嘴,笑道:“不消讲,欣欣的护花使者!欣欣是护理班班花嘞!”

“要得哦。护理班男生本来就少,你一个人霸占两个?不怕犯众怒呐?”周云莉逗趣道。

“哎呦,这两个蠢崽,怎么这么无原则地盲从?”周欣欣喟然长叹。 第017章:十赌九输 周欣欣毫无意外地输掉了三十个西瓜。

赵小露履行承诺,跟着周云莉开的皮卡车把每个西瓜送到指定地点。

皮卡车已经安装了后车厢,车厢板上贴着广告画,画面上九大碗菜、上面浮着“落枷峒公共食堂全猪宴”大字和二维码。

有收西瓜的同学笑嘻嘻地问赵小露:“哦,你们做广告呐?”

赵小露笑嘻嘻地答道:“是呐,城里做广告送鸡蛋,我们乡下送西瓜,我们乡下实在不?”

还有收西瓜的同学笑嘻嘻地问赵小露:“周欣欣还赌不赌了?她赌落雨还是天晴?”

赵小露笑嘻嘻地答道:“赌,怎么不赌?呶,车厢上二维码扫一下。”

扫码直接进入“栖风峤公共食堂”网店,上架宝贝只有西瓜,库存量10000+,十块钱一个,自提。

有同学@赵小露:“上网店怎么赌?”

“下单,选好提货日期,再选抽奖券,抽奖券有‘雨’、‘晴’两种,提货那天天气和你抽奖券一样,全额返现。”

包赢不输的“晴雨赌”经职中同学群迅速扩散,有市民进入公共食堂网店发现提货日期越往后可购买量越大,一周后每天可购买量达500+、十天后达1000+。懂营销的都懂,毕竟一周后天气预报的准确率就低得多了。

绝大多数人都有贪小便宜心理,楚庆人民大多也未能免俗,反正如赵小露所讲,赌赢了白吃一个西瓜、赌输了当买个西瓜吃还不贵。公共食堂网店可购西瓜每天早早就被抢光,每个单确认购买前都要求阅读、同意“晴雨”认定标准,并附有一个短视频方便理解。

赵铁林在大罗盖天坑坑沿加班加点建好了一个不锈钢材质高塔,模样看起来像缩小版的电力塔架,不同之处是顶端有个大漏斗,漏斗底端有个大量杯,塔身上挂着“悬崖危险、禁止靠近”的显眼白底红字警示牌。

赵小露拿着手机拍摄。

“日降雨量,是24小时降落在单位面积上的水层深度,以毫米计算。根据国家防办《防汛手册》规定,24小时累计降雨量低于10毫米为小雨。”周欣欣指点着大漏斗、量杯介绍“晴雨”认定标准,“漏斗开口直径一米,S=πr2,面积约等于7850平方厘米。公平起见,下面这个量杯容积6000毫升。也就是讲,每天中午十二点,量杯里的雨水装满了,认定为‘雨’,否则不算,认证完后,量杯放空。欢迎亲临现场认证。温馨提示,下面是天坑,‘悬崖危险、禁止靠近’哦。”

是个人都晓得栖风峤在做广告,一个十块钱的西瓜就算赢得到,对大部分普通市民来讲,也不值得七弯八拐爬十多公里的坡去提货。

“栖风峤”视频号告诉你栖风峤吃西瓜的正确打开方式:静静流淌的栖风河边,芳草萋萋、蜂蝶漫舞,一顶遮阳棚下,赵小露身穿白纱裙、赤着双脚、戴着太阳镜躺在沙滩椅上小寐。一只猫跳上赵小露小肚,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赵小露懒懒散散地抬起一只手,撸撸猫。猫得寸进尺地往赵小露脸上蹭。赵小露取下太阳镜,抱着猫抛回草地,起身来,慵慵懒懒地赤脚走到栖风河边、四望栖风峤的田园山水、抬手抚一把随风飘逸的秀发、走进河水中(此处慢镜头),从河水中抱出一个大西瓜,高高兴兴地跑回遮阳棚、从一只小桶中拿出把水果刀揭开西瓜一端瓜皮、水果刀放回小桶、从小桶中取个小勺子、挖取一块鲜艳的瓜瓤、往嘴里送(此处快镜头),一勺鲜艳的西瓜瓤送进唇红齿白的嘴里(此处慢镜头),猫慢慢走过来,冲享受西瓜的赵小露撒娇般地“喵”一声,赵小露舀一勺西瓜瓤,微笑着伸向猫,猫犹犹豫豫地凑近过来嗅西瓜。

大罗盖天坑坑沿那个“晴雨表”花了好几千,买一堆遮阳棚和沙滩椅花了好几千,“晴雨赌”西瓜钱和送货加油费天天倒贴千多块,莫讲赚钱,好几天了都没见两个人上栖风峤来瞧一瞧、看一看。

周正韩实在是忍无可忍,小心翼翼地对成天带着周欣欣、赵小露忙得团团转的周云莉:“反正还没亏好多钱,差不多就算了。再搞下去,光慧玲地里的西瓜就要赔好几万。”

“你又不是公共食堂股东,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原本心绪不佳的周云莉没好气地说道。

“公共食堂村里占一半股份,我是支部书记,村里事情我做主。和你好声好气地商量,蛮给你面子了!若拿到村支两委会议上,我一票否决,你信不?”

“我不信!栖风峤法定代表人是村委主任詹慧玲!她讲了才算数!”

《蟆蝈歌》是伴嫁歌中适合幼童参与的为数不多的曲目,文化馆存档资料中文字内容是:“一呀个是蟆蝈是一呀个是头、一呀个是头,两个眼睛是四呀个是脚、四呀个是脚,脚脚腿腿那花又花,射去了射去了猫仔呀家伙、猫仔呀家伙。”与《铜钱歌》一样,《蟆蝈歌》起哄孩子开心、活跃伴嫁歌堂气氛、教学算数的作用,其表演形式采用更适合幼龄儿童、相对简单的说唱。

周云莉觉得在没有字幕的舞台表演中,“蟆蝈”两字无论楚庆土著还是邻近县市人民乍一听都难以明确是指“蛙”,干脆改成楚庆土话和官话都一致的“蟆拐”,“蟆”本意就是“蛙”,“拐”是“蟆”爬行时四条腿一拐一拐动作的传神表述;“射去”在楚庆土话中的意思是“迅速离开”,改成“闪走”不失原意又易于楚庆人乃至更多人理解。

周知书兄妹逮来几只青蛙,周云莉又抱来魏芹那只猫,与周欣欣、赵小露配合,在栖风河边拍了几十分钟视频素材,完工后将青蛙全部放归稻田,顺势对周知书兄妹上堂野生动物保护课:“蟆拐和那些鸟都吃田里、地里的虫,没得它们,想丰收就要多杀农药,农药杀多了,有些就吃到我们肚子里。你们不想、也不想别个多吃农药是不?知书,今后不许再套野兔子!”

视频剪成后,周云莉发给洪东海点评。

周知书兄妹二重童声修改后的说唱词:“一呀个是蟆拐一个大肚婆、一个大肚婆,两个眼睛是四呀个是脚、四呀个是脚,脚脚腿腿那花又花,闪走了闪走了怪猫仔这家伙、怪猫仔这家伙。”

视频画面与说唱内容同步转换:趴在草地上的青蛙呼吸时下颌一鼓一鼓全景、圆滚滚的青蛙肚子特写、青蛙头部特写、青蛙前后肢特写、转全景、猫飞扑特写、青蛙弹跳逃离特写、周知琴用食指嗔怪地点戳猫头特写、猫知错任由责骂的表情特写、栖风峤山水田园中远景。 第018章:各有所思 周正韩父女出现巨大分歧,詹慧玲特意约周云莉聊聊、开解。

“晓得你要强。”詹慧玲摘来一个卖相不佳的西瓜,过来坐在周云莉身边的田埂上,一拳砸开,递一半给周云莉,自己啃吃另一半,“我们女子不得太好强,管得家下、拿得住丈夫、过好自家小日子就要得了。莫讲是你,你老子尽心尽意半辈子,栖风峤也还是搞起这样子。当然,栖风峤一年比一年好,这点要承认。”

“你倒是管得家下、拿得住丈夫、自家小日子也过得还好。”周云莉大口吃西瓜,都不瞧詹慧玲一眼。

“你还想哪样?也不怪你,怪你老子,怪他从小拿你当崽养,心大,脾气也大。”

“什么拿我当崽养?女子心就不该大点?女子就不该有脾气?”

“该,都该!但莫过火呐。我和你讲,听笑梅两公婆的口气,若良林另外撞到有讲得来的,他们不得打半点折扣。就是讲,你这个媳妇,他们有点怕。”

“肯定,赵良林从小给我戕,哪回哭起告状,笑梅姑姑都骂我。”周云莉不觉失笑,学着张笑梅的腔调说道,“这么厉害的女子崽,长大了哪嫁得出去、哪个屋里敢要?”

“若我讲,你想把栖风峤搞出个样子,不可能。如今但凡有点门路的都往城里跑,没几个真心实意想待在村里头。出外头那些口口声声讲支持你,不过是想我们留在村里这几个,给他们留在村里的老老小小多点关照。真到了做正事情的时候,没得几个主动多拿两块钱、也没得几个主动回来出份力。有时间坐到电脑前看些考公务员的书,照规定,专门给你们当过两年村干部的后生留起有职位。”詹慧玲把啃剩的西瓜皮抛回地里,双手在裤腿上抹抹,“等你当了乡干部、县干部,想办法争取些资金下来,比如今吃苦受累、担惊受怕的效果好得多。”

周云莉把手上的西瓜皮奋力投回西瓜地里,抬头眺望远处静静流淌的栖风河,幽幽然自言自语道:“我老子,得不得是留在栖风峤的最后一个?”

洪东海看完《蟆拐歌》视频,兴冲冲开车上栖风峤来找到周云莉:“版权多少钱卖?”

这是最高评价!周云莉觉得难以置信:“莫开玩笑。”

“文化馆收录,肯定没几块钱给我。你要在栖风峤搞伴嫁歌堂,正是花钱的时候,要不要我帮你管县隔媒体中心讨个好价钱?”

“他们能给好多钱?”

洪东海小心翼翼地环顾别无他人的党群服务中心,拉拉椅子离周云莉近点,轻声说道:“有些事情本来不该和你讲,但我相信你有分寸。《蟆拐歌》这种内容、这种质量,县融媒体中心能争取到每分钱一万块制作经费。”

“这么多?那不是卖得几万块?”周云莉吃了一惊。

“还有,若你不要署名权,还能多要点。”

“我要署名权有什么鬼用?署名权蛮值钱?”

洪东海笑笑:“确实,你是村干部,署个名确实也没什么实在好处。”

“早晓得搞这些名堂有钱赚就好了!”周云莉伸手在洪东海肩上重重一拍,“洪主任,你门熟路熟,麻烦帮我搞清楚,他们要哪些方面的东西、给好多钱?我要钱不要名、不要署名。还有,还有没有别的单位要搞这些鬼名堂?”

洪东海微笑着仔细打量周云莉,微微摇头。

周云莉疑惑地问道:“怎么?他们要个《蟆拐歌》就够了?”

洪东海摇头笑道:“云莉,加油!你栖风峤伴嫁歌堂,肯定能成为楚庆县一张亮丽名片!”

“诶诶诶,捧这么高,就显得虚伪了。”

“不吹也不黑。从这几分钟长的视频,能看出你对伴嫁歌的认识、理解和期望。县融媒体中心有现成的专业录音、录像、剪辑软件硬件,有需要我随时帮你联系借用。”洪东海笑道,“你可能不符合伴嫁歌代表性传承人认定标准,但一定是伴嫁歌传播达人!达人,只要运作得当,就能赚大钱。”

“真的?栖风峤公共食堂实行股份制,要不要给你留点原始股优先认购权?”周云莉有点得意忘形,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得到专业人士洪东海认可,周云莉倍受鼓舞,跟着周正齐屋里一只带着十几只小鸡仔的老母鸡追拍了小半天,又请几个孩子独唱、合唱好几遍《铜钱歌》,连夜在电脑里剪辑,边上支着手机,与赵良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视频闲扯。

“想当网红了?”赵良林躺在盒饭店隔层阁楼里,面向挂在天花板上的手机摄像头,神情疲惫,“对头,如今蛮多人厌倦了都市的纷繁复杂,前几年不是有个专门走乡村风的美女红爆全网么?赚得盆满钵满。”

周云莉瞧一眼手机屏幕里闭目养神的赵良林:“想睡就睡。生意蛮好?累成这样?”

“对面新开了一家盒饭店,见人就发优惠券,我们不得不应战、留到老顾客。”

“赚钱是给来享受的,辛辛苦苦赚钱却睡在这鸽子笼里,何必嘞?租间房呐。”

“租什么租?上床就睡,睡四五个小时起来做事,睡哪都一样。”

“你大姐那连给你打个铺的地方都没得?”

“你以为和栖风峤一样?大城市里,没几个人舍得花万多块钱一个平方准备间客卧。”

“你那个合伙人嘞?她也睡鸽子笼?”

“她租了个单间。”

“不和她挤挤?”

“你答应?”

周云莉检查剪辑好的视频。

老母鸡叫唤,配音周云莉尖着嗓子招呼“孩子们,唱歌了唱歌了”。一群十几只小鸡仔争先恐后地赶过来,配孩子们“哦哦哦”的欢呼声。镜头拉近,几只小鸡仔张嘴叫唤,配音孩子们童声合唱“正月学唱铜钱歌,一个铜钱字几多”。镜头转换,另几只小鸡仔张嘴叫唤,配音孩子们童声合唱“一个铜钱四个字,应得快给糖多。不是个聪明姐,唱不出铜钱歌”。

周云莉从微信电脑版中把视频文件转发给赵良林,得意地说道:“完工,看看新鲜出炉的小鸡版《铜钱歌》。”

周云莉没听到赵良林的应答,扭头看手机屏幕,发现他已经酣然入梦,眨巴着眼睛喟然长叹。 第019章:挨风缉缝 周欣欣、赵小露看过小鸡版《铜钱歌》后,相视一笑,而后各自埋头划拉手机,都不回应周云莉期待的目光。

“有什么讲什么,今后蛮多事情要靠你两个,要养成独立思考、自主决策的习惯。”

“姑姑,要想吸粉,必须要有网感,也就是要紧跟潮流。”赵小露抬头瞧一眼周云莉,继续埋头划拉手机,“如今的潮流,都市向是霸道总裁萌妹子、屌丝逆袭,乡村向是孝顺媳妇恶婆婆、草根逢春。你这《蟆拐歌》、《铜钱歌》有几个人爱看?你看到哪个唱儿歌、演童戏的演员红起来了?”

“呃?”周云莉愣了好几愣,“那你们以为,以我们栖风峤的条件,走哪个方向为好?”

“跟到风向走。不是讲站到风口上猪都能起飞么?”周欣欣笑道,“就是不得太正经、太严肃,该打擦边球就打擦边球、该制造话题制造话题、该蹭热点蹭热点。李雪不就是这么红起来的么?”

周云莉沉吟无言。

赵小露笑道:“伴嫁歌里蛮多现成素材呐,骂恨心亲娘、骂恶毒后娘、骂刻薄姑嫂、骂蛇蝎家娘、骂贪财媒婆,随便拿些出来就火得起,主打一个抹黑卖惨博同情,蛮多视频号都靠这套路火起来的。”

“骂了这个骂那个,搞起好像全世界没得一个好人,终归不蛮好。”周云莉强笑道。

“只要不封号,粉丝量上来就能带货、就能赚钱。”

“搞清楚,我们的基本客户定位楚庆县和邻近县市,我们的产品服务基本不走物流、也不走快递。”周云莉也想赚钱,但也已经认识到“服务于栖风峤”的执念彻底限制了自己想象力。

“对头,我老娘腰鼓队逢场必上的招牌节目就是《骂娘》、《骂媒》。如今的环境,影视综艺短视频,一个‘爽’字就够了,哪个还费时费力考虑思想内涵、逻辑谬误这些?”胡风成了解到周云莉心情纠结的原因后,哑然失笑,“亲娘、后娘、家娘、姑嫂、媒婆都可骂,反正从伴嫁歌非遗资料库里挖取现成素材,哪个都没办法上纲上线挑你毛病。”

“我想在栖风峤搞固定伴嫁歌堂,欢快喜庆才是主调,这骂天骂地,总觉得别扭。”周云莉还是转不过弯来。

“要起得手、赚到钱,才搞得起固定伴嫁歌堂,才能做长远打算是不?照你规划,总投资到底要好多?干脆,良林在公共食堂那一半股份我买起算了。”胡风成含笑道,“到时,我名正言顺地带音乐表演班学生上栖风峤表演,还算是正常教学。”

“公共食堂你没得股份,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学生上栖风峤表演呐,也算是正常教学呐。”周云莉笑道。

周云莉多方咨询都没得到有益启迪,郁闷地回到栖风峤,进院门车还没停稳,赵铁林与赵孝顺抬着一大卷粗麻绳、周正韩手提杀猪刀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周云莉降下车窗问:“搞什么名堂?”

赵铁林与赵孝顺把麻绳卷抬过来放在车后。

“欣欣和小露到大罗盖拍‘晴雨表’的时候,看到天坑里跌了个野猪下去,有百多两百斤,我们去搞上来。车厢门打开,麻绳放上去。”

周云莉推开驾驶位车门,下车来问:“搞上来?拿把杀猪刀做什么?”

“不怕给他咬到呐?补一刀。”赵铁林乐呵呵地说道。

周云莉点点头,拿着钥匙去开车厢门锁,突然又停下脚步:“慢点,我想一下。”

“这有什么好想的?野猪又不是我们打的,它自己跌下去的,捡回来吃不犯法。”赵孝顺乐呵呵地说道。

照周云莉吩咐,周欣欣、赵小露再次上到大罗盖,赵小露拍摄,周欣欣播报。

“老铁们,今天中午十二点整,我们准时上来认证‘晴雨表’,看到天坑底下有个野猪,好像受伤了。”周欣欣指点坑底,“呶呶呶,在那、在那。”

赵小露拿着自拍杆追拍野猪。

“唔唔唔、唔唔唔。”周正韩挂断电话,一脸不快。

周云莉含笑在一边来回踱步。

赵铁林、赵孝顺眼巴巴地看着周正韩。

见周正韩阴沉着脸不出声,赵孝顺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讲?”

“怎么讲?讲我们吃多了没得事做!”周正韩狠狠地瞪着周云莉,“派出所讲救野猪的事该找应急救援队,应急救援队讲该找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讲野猪早就不属‘三有’动物了,问我们是不是吃多了没得事做,喊我们该哪样哪样,提醒莫搞起吃。”

周云莉迎着周正韩目光,笑眯眯地问:“意思是,他们不管、不来?”

“你讲嘞?哪个屋里一个牛、哪怕是个猪跌下天坑去,别个帮起搞上来,还算是帮我们挽回经济损失,有苦劳有功劳还上得台面。一个野猪跌下去,别个也来车、来人、费时、费力还费钱搞上来?若野猪有伤是不是还要花钱诊好?再送回岭上去?别个吃多了没得事做?”周正韩气乎乎地反问道。

“就是。该哪样哪样,该搞上来吃就搞上来吃。走走走。”赵铁林笑道。

“搞什么搞?吃什么吃?走什么走?报了派出所、报了应急救援队,都有记录。他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敢不来?到时怎么交差?”周正韩怒意难消,“等起!”

赵孝顺突然明白了周云莉的小心思,苦笑着问:“云莉,你要趁这个机会做广告呐?”

周云莉怕自己忍不住笑,立即扭转头去。

不出周云莉所料,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来了一辆车、两位野生动物保护员、一部摄像机。

周正韩、詹慧玲、赵铁林、周云莉陪同两位动保员亲临大罗盖天坑,在周欣欣、赵小露手机镜头和一位动保员扛着的摄像机镜头前,大家仔细观察、分析、研判野猪伤情,讨论、制定了多个救护方案,最后一致同意待夜深人静、野猪情绪稳定后,再组织人员下天坑实施具体救护行动。

周云莉利用周欣欣、赵小露拍摄素材剪出的视频发布在“栖风峤”视频号上,点击量颇大,但评论却都不太友好,因为视频到最后都没有出现期待中的具体救护行动画面,而是一行令所有人失望、发指、冷冰冰的文字草草了结:“该头野猪因伤势过重死亡,尸体在野生动物保护员指导下,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第020章:开张大吉 周云莉利用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做宣传有失厚道,但广告效果出人意料。

“晴雨局”开设至今,已是输赢互见、虽然输多赢少。按照规则,超过提货时间48小时,默认所购西瓜“烂地里”了。詹慧玲天天开着五菱小货车拉西瓜在周正齐马车摊边摆卖,“晴雨局”玩家来提西瓜每个需另付送货费两块钱。

“救野猪”实录上传“栖风峤”视频号次日,有客人上栖风峤来,除到詹慧玲地里选购或自提“晴雨局”西瓜,又上大罗盖游览、拍摄鬼斧神工的天坑,与楚庆县知名度越来越高的“晴雨表”同框。这些照片、视频经朋友圈扩散,来栖风峤客人开始逐日增多。

客流突然出现,周云莉措手不及,在栖风峤公共食堂网店匆匆上架家酒、活土鸡、活土鸭,“晴雨局”玩家提货时间最早要在下单后十天,赢家返现比例提货当日10%、每延后一天增加10%直至100%封顶。

周云莉重点要给来客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更希望吸引客人线下消费,动员村民在省道边屋檐下摆卖自家产品、提供免费茶水。

来的都是骑单车、骑摩托车、甚至开汽车的年轻人,宁愿在网店玩“晴雨局”都懒得停下来现场选购。

村支两委连夜召开联席会议商讨对策,邀请张笑梅夫妇、周欣欣、赵小露参加。

“栖风峤本来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些人就是来凑个热闹、图个新鲜,这股兴头一过就没人再来。”原本信心不足的周正韩开场就泼一盆冷水。

“哪怕来的人花一块钱买个鸡蛋,都算成功。”周云莉环顾众人,难掩兴奋之情。

“别个停都不停一下、看都不看一眼,‘唰’地一下就过去了。”张笑梅苦笑道。

“那就想办法要他们停一下、看一眼。”周云莉正色道,“呃?今夜晚就做些甜酒汤圆冰起。做生意讲究个‘来就好、好再来’,别个来了,我们就请他们吃碗免费的甜酒汤圆。”

“‘好再来’嘞?怎么做得到?”周正韩问道。

“欣欣、小露,等下我们一起排练。”周云莉笑眯眯地盯着周欣欣、赵小露,“你两个这么长时间的伴嫁歌不得白学。”

仓促上阵、既要给来客留下深刻印象、还想卖货,周云莉与周欣欣、赵小露根据伴嫁歌中曲调欢快、幽默风趣的《讨亲歌》、《买酒歌》,有商有量地填好词,用于迎宾、卖酒。

一大早,周正韩、赵铁林先砍回来几根毛竹,竹尾上还残留着一些枝叶就扛回来放在院墙边,再到周正齐屋里搬“醐糟”两缸及“牛屎酒”、“水酒”、“拖缸酒”、“倒缸酒”、“糯烧酒”各一坛,在毛竹边一字排开。

周云莉从库房搬出两张村小弃用的学生课桌,洗干净往大院门口左右各摆一张,各贴上一张亲手写有“冰甜酒汤圆入内免费品尝”毛笔大字的红纸,再栽几张红纸写上“醐糟”、“牛屎酒”、“水酒”、“拖缸酒”、“倒缸酒”、“糯烧酒”分别贴在那缸上、坛上,又配合张笑梅在院内空坪上支起几个遮阳棚,摆些沙滩椅、竹椅,从餐厅搬来几张八仙桌和配套条凳,栖风峤公共食堂土特产展销台草草搭成。

张笑梅与赵孝顺从餐厅推出大冰柜来,再烧开一大锅水,舀几大碗“醐糟”加入锅中煮透,大碗舀点蕨根粉用凉水化开,倒入锅中细细搅拌,调至稀稠合适,与赵孝顺抬到一边凉着,转身回去团拇指头大小的糯粉滋粑。

周正韩、赵铁林合力从餐厅把小石磨洗干净、擦拭干净,抬出来放在一边。

周云莉推磨。詹慧玲从一个木桶中舀炒香的黑白芝麻、黄豆、花生、苞谷混合物往石磨上添,抽空拿菜刀把黄片糖细细地切成细末。磨细的麻粉掉落在石磨下的木盆中。

周正韩、赵铁林从餐厅抬出石碓,拿来两根硬木长舂椎,再从餐厅抬出蒸好糯饭的大木甑,在石碓上抹点生茶油,舀进糯饭,甩开膀子抖糍粑。

周正齐坐在毛竹边一张小竹椅上拿着把柴刀不紧不慢地削竹楔,笑眯眯地看空坪上忙而不乱的众人,身边一把小电锯、一个手电钻、一个磨光机、一把麻线。

栖风峤呈现出一派熟悉又好久不见的热闹景象,魏芹们屡屡按捺不住积极参与的冲动,最终还是被周云莉事前“不添乱就是帮忙”的诚恳请求抑制住了,扎堆坐在老年人活动中心前的走廊上乐呵呵地喝茶、谈笑、观望。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看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伴嫁歌》代表性传承人准学徒周欣欣、赵小露现场发挥了。

时间还早,周欣欣和赵小露都身穿白底蓝花偏襟宽袖短衫配靛蓝中裙、白短袜、黑布鞋,在展销台两侧各支好一根自拍杆,各自拿着手机轻松愉快地拍摄抖糍粑、磨麻粉,毫无怯场迹象。

伴随着一阵引擎轰鸣声,三辆摩托车冲进来,伴随刺耳的刹车声,一字排在遮阳棚前,三位骑手均双脚着地。

周正韩把舂椎戳在石碓里,正要开口指责来客的莽撞,被一声“欣欣”堵住了嘴。

三位骑手和三位乘客同时掀开头盔挡板,一齐冲着周欣欣、赵小露开心地笑。

“靠!”周欣欣一脸不快地把手机插回支好的自拍杆上,“跑上来怎么也不先打个招呼?”

听其言观其行,周云莉知道这几位是周欣欣、赵小露的同学,晓得她们马上就要不把对方当外人了,推磨不停的同时,重重地“嗯哼”一声。

赵小露扭头瞧一眼仍然不紧不慢推磨的周云莉,立即醒悟,跑过去把手机插回自拍杆上,再跑回周欣欣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双双取下挂在短衫盘扣上的手绢,默契地扭起歌来。

“辛苦呀、辛苦呀,远来客人辛苦啦,请先喝杯茶。辛苦呀、辛苦呀,远来客人辛苦啦。八仙桌、四方凳,正是栖风峤待客心。哎嗨哎嗨哟,山水情义长,贵客上座请,田园百花香,老酒时菜细细品,风轻云淡品人生。辛苦呀、辛苦呀,远来客人辛苦啦,远来客人辛苦啦,远来客人辛苦啦。”

六位同学骑坐在摩托车上,看周欣欣和赵小露歌罢、舞罢、款款施礼,惊得目瞪口呆,一声中气十足的“我靠”不约而同地冲口而出。 第021章:怡然自得 正儿八经地唱过《迎宾歌》,周欣欣、赵小露立即原形毕露,嘻嘻哈哈地拉着三位女乘客到一张八仙桌就座,从大冰柜中舀冰甜酒汤圆来招待。三位骑手把摩托车支在停车棚边,兴奋地小跑过来分享冰甜酒汤圆。

“诶诶诶,慢点,只有一碗免费。”赵小露冲唯一的女骑手李紫莹笑道。

“我不管,我们到你们栖风峤来拜码头,当然要量大管饱还不给钱。”李紫莹笑道。

男骑手雷茂林慢条斯理地吃,含笑问周欣欣:“你两个暑假学的就是这个?这是什么鬼名堂?”

“你血统纯纯正正的楚庆土著,连《伴嫁歌》都不晓得?”周欣欣夸张地睁圆双眼,惊问道。

“《伴嫁歌》?有没搞错?以前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唱伴嫁歌,都是悲悲切切、哭天喊地,不晓得的,还以为她们到了阎罗殿告血泪状。”男骑手廖伟朋惊问道。

“这有什么奇怪?今天唱歌的不是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是你欣欣小姑和小露小姨。”赵小露笑道。

八位学生“哈哈”大笑。

伴嫁歌中的《买酒歌》,文化馆馆藏资料记载歌词是:“买酒酒,亲家来,等我婆婆尝过才。什么酒?芙蓉酒。什么菜?干丝萝卜菜。什么东道?没有杀到,杀起你老人家到街上卖。该死该埋,大不该来。”

周云莉把它理解为一个小品作品:不讨喜的亲家娘登门,主家小儿受命买酒招待。亲家娘见小儿买酒回来,拿腔拿调地接过酒先尝尝,再问屋里都准备了什么好菜,听小儿没好气地讲只有干丝萝卜菜,追问就没准备点东道么?小儿没好气地回答没有,准备把你杀了做东道送街上卖。亲家娘大失所望。

“东道”,做东之道,在楚庆土话中泛指荤菜,日常用语“搞点东道”的意思就是指杀鸡宰鸭、买鱼买肉招待客人或犒劳自己。

发酵成熟的糯米甜酒,楚庆人称之为“醐糟”,意思是“醐”、“糟”未分;“醐糟”沥出的原酒,楚庆人称之为“醐酿酒”,文化馆馆藏文字资料中根据楚庆土话发音将其误录为“芙蓉酒”,“醐酿酒”营养丰富、味道醇正香甜,是孕产妇、老弱者、伤病员进补上品;“醐糟”密封坛中置阴凉处恒温二次发酵一年以上沥出的酒,楚庆人称之为“牛屎酒”,因旧时将密封坛子置于新鲜牛屎堆中保持恒温发酵而得名,其营养、风味比“醐酿酒”有过之而无不及;“醐糟”按一斤糯米一斤水的比例混合二次发酵再沥出的酒,楚庆人称之为“水酒”,楚庆土著自饮、小聚、宴请首选低度酒;“醐糟”按一斤糯米一斤“水酒”的比例混合二次发酵再沥出的酒,楚庆人称之为“拖缸酒”,较“水酒”适口性更好、酒度更高,适合酒量较好的人士饮用;沥出“水酒”、“拖缸酒”的“糟”及直接用“醐糟”蒸馏的白酒,楚庆人称之为“糯烧酒”,适合不喜甜口、酒量好的人士饮用;“醐糟”按一斤糯米一斤“糯烧酒”的比例混合二次发酵三个月以上沥出的酒,楚庆人称之为“倒缸酒”,在楚庆家酿中适口性最好、酒度最高,适合喜甜口又酒量高的人士饮用,不了解此酒的外地人往往不知不觉间就喝得酩酊大醉。除“糯烧酒”外,其它各种酒夏季冷藏饮用口味更佳。

周云莉觉得客人来都来了,不让他们花点钱买点土特产回去,有损栖风峤山水田园荣誉,遂决定利用改编的《买酒歌》,力推周正齐在县城已经小有名气的家酒。

张笑梅在锅中捞出一碗煮熟的糯粉糍粑,抓一把筷子,一起送到周欣欣桌上。

詹慧玲从石磨下舀小半碗麻粉,再舀点黄片糖切出的细末,送到周欣欣桌上。

周欣欣、赵小露又唱了一遍《迎宾歌》,把一行客人引到唯一还空着的八仙桌边就座,小跑回来休息。

女同学李沁拿双筷子,夹开一个糯粉糍粑,发现是实心的,失笑道:“什么意思?甜酒汤圆免费,汤圆实心还讲得过去,要钱的糍粑连馅都没得?你们栖风峤就这样坑人呐?”

“俗话讲,‘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这年头,奸商市侩太多,褶子花样越做越多越精细,就是肉越来越少。栖风峤干脆不搞那些花架子,眼见为实。”周欣欣拿双筷子,把小碗里的麻粉和黄片糖细末搅匀,再夹个糯粉糍粑,细细地粘上麻粉,送嘴里吃,“吃,糍粑不是重点,麻粉才是。”

“吃吃吃,这么老土的吃法,整个楚庆县估计也就栖风峤这原始部落才有了。”赵小露热情推介道。

六位同学照着周欣欣的样品尝糯粉糍粑,不约而同地频频点头。

女同学胡颉边吃边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两个,拿固定工资还是提成?”

周欣欣傻傻地扭头问赵小露:“讲过给钱么?”

赵小露傻傻地迎着周欣欣问:“讲过给钱么?”

女同学胡灵君撇嘴道:“就算是给自己村里当牛做马,也要给把草料钱呐。”

周欣欣、赵小露双双点头,异口同声道:“就是、就是。”

一个小女孩独自走到酒缸、酒坛前看贴着的红纸上的毛笔字。

周欣欣注意到了,过去夸张地扭扭腰肢,确认小女孩注意到了自己,再不会吓着她,冲她嫣然一笑,这才引吭高唱起来:“卖酒酒嘞,贵客来,等我妹妹尝过才。”周欣欣摘片新竹叶片,两端扭转叠做成一个微型小勺,揭开盖在醐糟缸上的稻草蒲团,用竹叶勺舀点醐酿酒,倒在自己伸出的舌头上,满意地咂咂嘴,重新再舀点,含笑示意小女孩张嘴品尝。

小女孩既兴奋又紧张,回头看坐在八仙桌边吃抖糍粑的父母。

小女孩父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双双含笑点头同意。

小女孩高兴地张开小嘴,伸长小舌头。

周欣欣把醐酿酒滴在小女孩舌头上。

小女孩品尝,满意地咂吧咂吧小嘴。

周欣欣重新盖好醐糟缸,把竹叶扔在一边,弯腰牵着小女孩一双小手,带着她跳舞,说唱道:“什么酒?醐酿酒。什么菜?没得菜。什么东道?没得杀到,栖风峤还没得卖。来杯醐酿酒,怪酒不怪菜。问你要几斤,礼多人不怪……” 第022章:旧曲新唱 如今大热天,做醐糟、水酒、拖缸酒最考验技术,发酵时间不足则酒不熟、发酵时间稍过则酒发酸,周正齐恰好是个中好手。

小女孩因亲自参与互动而激动不已,满头大汗地拿着妈妈手机,看拍摄视频中舞跳得略显笨拙但开开心心的自己,兴奋莫名。

周正齐送到桌上来的一小盅醐酿酒,品尝过后无可挑剔。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小女孩父亲大声告诉周正齐:“醐酿酒,搞两斤。”

周正齐憨厚地笑笑,拿起小电锯,锯齐整根毛竹下端,留足一整节、沿第二节上端锯断。

多位市民发现端倪,纷纷起身拿着手机围过来,拍摄周正齐操作。

周正齐沿第二节毛竹中端锯开两面,放下钢锯,拿柴刀劈掉锯断部分,削齐剩余两面提耳,放下柴刀,拿磨光机磨平竹筒及提耳尖锐的边边角角,放下磨光机,拿手电钻在两边提耳上端各钻个小孔,最后在上部竹节凹陷底部钻个小孔,放下手电钻,抖掉竹节上残留的碎屑,乐呵呵冲大家扬扬,笑道:“你们没带酒壶,用这个竹筒要得不?”

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看的小女孩脆声道:“要得、要得!”

围观市民无不会心而笑。

同学们各自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拍摄。

李紫莹叹服道:“我靠。还有这种搞法?”

魏芹们已经从老年人活动中心前的走廊过来,乐呵呵地围观,但仍然站得较远、以免打扰到。

周正齐揭开醐糟缸上的稻草蒲团,用竹制酒提打醐酿酒倒在竹筒上面,醐酿酒暂时沉积在上半截竹筒中,立即“咕噜咕噜”地由竹节小孔注入下一节。

周正齐再打第二提醐酿酒。

周云莉抢步过来,向小女孩一家三口拜舞,唱道:“一提醐酿是平安嘞,哥嫂大胆走四方哟;二提醐酿是如意嘞,崽女登科又及弟哟;三提醐酿是吉祥嘞,心想事成大团圆哟;四提醐酿是富贵呀,阖家团聚瑶池会哟。”

在兴致勃勃的众人手机镜头记录下,周正齐打够四提共两斤醐酿酒,放下酒提,从边上拿起一根新削好的竹楔,塞住竹节上的小孔,扯根麻线串在提耳孔上、打上结,含笑拎着递向一旁等候的小女孩一家三口。

周云莉同步结束歌唱、拜舞,四向款款施礼、致谢。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周欣欣、赵小露默默对视,若有所思。

雷茂林凑近周欣欣,小声问道:“这是什么歌、什么舞?”

“伴嫁歌、伴嫁舞,改的。”周欣欣小声答道。

多位市民围上前品尝各种酒、买酒、请周正齐做酒筒。

周正韩看看情绪充分调动起来的现场,快步走到魏芹身边,嘿笑道:“婆婆,还有些糯饭,抖完它,卖掉。干脆,你们喊两声?”

乐呵呵观望的魏芹神色瞬间一敛,迟疑地问道:“要得么?”

“有什么要不得?”周正韩信心满满地回来交待赵铁林,“来的都是后生崽女,有几个爱吃抖糍粑?抖都抖起了,还有半甑子糯饭,我喊老鬼帮起喊两声,帮起卖出去。那些老知青怎么喊的,你晓得不?”

赵铁林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多年没见那些老知青来过了。”

“跟到我喊。”周正韩脱掉T恤、光起膀子。

赵铁林看看,也脱掉T恤、光着膀子。

周正韩与赵铁林轮流高举舂椎抖石碓里还没抖融的糍粑,随着舂椎抖在糍粑上“啄”地一声闷响,大吼一声“嘿”!

“啄”了几声、“嘿“了几声,见魏芹们毫无动静,周正韩扭头看过来。

“来来来,喊几声、喊几声!”魏芹看看周正韩殷切的目光,招呼老伙计们,“一、二、三,预备……起。”

“抖糍粑呀么嗬嘿,抖糍粑呀么嗬嘿。栖风峤上抖糍粑呀,抖糍粑呀么嗬嘿!”魏芹老姐妹们、连同老兄弟们肆无忌惮地大声唱起来,还有节奏地拍着大腿。

周正韩与赵铁林继续轮流高举舂椎有节奏地抖石碓里还没抖融的糍粑,随着舂椎抖在糍粑上“啄”地一声闷响,大吼一声“嘿”!

周正齐做酒筒的手艺千篇一律,市民们看过一遍、拍过一遍就乏味了,这边老鬼们似曾相识的歌唱,把市民们吸引过来。

“抖糍粑呀么嗬嘿,抖糍粑呀么嗬嘿。栖风河边抖糍粑呀,抖糍粑呀么嗬嘿!”魏芹老姐妹们、连同老兄弟们肆无忌惮地越唱越来劲,按节奏拍大腿的响声也越来越大。

“这也是伴嫁歌?”雷茂林凑近周欣欣小声问。

“好像不是。”周欣欣摇头答道,“伴嫁歌歌词多起记不得,但调子就那些,我都听过,若是伴嫁歌我应该有印象。”

在场人员中,除栖风峤人外,都是楚庆县城居民,少量00后、多数90后,还有不多几位90前、10后,他们基本上没听过这调子、极个别有点印象也不明所以。

上世纪七十年代,陆续有知青到栖风峤来插队、落户。

这些听着革命歌曲出生、唱着革命歌曲成长的革命小将,到了栖风峤这个“天不管、地不收”的山腰腰上,不知不觉地就把革命歌曲《大生产》歌词改得面目全非。

魏芹们唱的歌词就是栖风峤知青根据《大生生》魔改的《抖糍粑》,疯传远近大队、公社后,上级组织调查,篡改过的歌词被定性为反动,处理了一批传唱者,反动歌曲《抖糍粑》歌词执笔者李德钧被当成反面典型被严厉批判。之后,这唱词就销声匿迹了。

在场的栖风峤人只有周欣欣、赵小露不晓得、不懂这些。

周云莉年龄虽然不大,但听得懂其中的名堂、深知其中渊源,因为当初最爱跟着知青们疯疯癫癫的周正韩,和她讲过不少栖风峤知青的逸闻趣事。

知青们到栖风峤这山腰腰上来插队、落户后,发现耕田种地、养猪放牛与澎湃激情相差不止十万八千里,不久就与邻近大队、公社知青点知青相互串联,目的却是找对象、谈恋爱。

当年的小屁孩周正韩,《抖糍粑》唱得滚瓜烂熟,今天突然发癫,想起这个来了。 第023章:代际浅沟 栖风峤的家酒、抖糍粑、糯粉糍粑、甜酒汤圆单独拿出来,在楚庆并无特别之处,但有周欣欣、赵小露的改编版伴嫁歌舞和周云莉临时串场的表演、周正齐现场制作的酒筒、魏芹等老者积极站台的加持,同学们和市民们拍摄的视频在楚庆县一众朋友圈、聊天群得以迅速疯传。

送走最后一位市民,周云莉把要积极帮忙清洁打扫的同学和周欣欣、赵小露请到党群服务中心喝茶。

热热闹闹,总销售额也超过三千块,但周云莉非常清醒,知道这种模式不能长久维持,但又需要维持这种模式积攒人气,为自己心心念念的固定伴嫁歌堂夯实基础。

“姑姑。做长久生意?我不以为做得长久。”在周云莉的两三鼓励下,李紫莹首先发表对伴嫁歌表演引流的看法,“根本没办法长做长新!就好像今天这个《迎宾歌》,十天半个月还好,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后嘞?哪个还感冒?”

“对头。”廖伟朋附和道,“如今搞什么名堂都是先引流、收割红利、转换赛道、再引流、再收割红利。这年头,没几个想做长久生意。姑姑你讲是不?”

周云莉含笑看、用心听,她没想到,这些所谓“中考就被刷下来”的职中学生,对社会、对工作、对生活的认知,与大学生的重合度竟然如此之高。

“快开学了,你两个去学校统一安排的实习,还是?”周云莉挨个看周欣欣、赵小露。

周云莉敏锐地察觉到雷茂林悄悄瞄了周欣欣几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立即明白他应该就是明知周欣欣包输不赢依然力挺的两个蠢崽之一。

“快开学了,等实习完、参加工作,你们不一定还有如今这种心态。”周云莉意味深长地瞧瞧周欣欣、雷茂林,笑眯眯地说道:“要不栖风峤公共食堂请客,请你们吃血鸭、栖风河边住帐篷?”

“贵么?”雷茂林迅即问。

“姑姑都讲请客了。”李紫莹笑吟吟地说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深知周云莉秉性的赵小露笑道,“姑姑肯定给你们分配任务。”

“是么?”同学们纷纷看向周云莉。

“我有那么势利眼么?”周云莉笑嘻嘻道,“当然,钱不要你们出,但事要你们自己做。”

虽然周云莉拒不承认,但她就是希望借六位非栖风峤籍同学做广告。

楚庆这个小县城的孩子,都见过杀鸡宰鸭甚至亲手操作过,但四人杀一鸡还差点吓哭一个,这点周云莉、周欣欣、赵小露万万没想到。

所以,周云莉留下周欣欣和看似胆大心细的胡灵君配合杀鸭、摄像,安排赵小露領着那五位到栖风河边搭帐篷。

胡灵君确认周云莉拟定好的台词讲得自然、顺畅了,拿着自己手机开始拍摄。

周云莉在一只大碗里放些盐,再拿双筷子搁碗里,拿把菜刀放一边。

周欣欣一手抓住两个鸭翅膀、一手抓住两只鸭脚,凑过来。

胡灵君拿着手机拍摄,避免周云莉和周欣欣露脸。

“血鸭成败的基础是鸭血。”胡灵君拍摄碗里搁着筷子、放有盐的大碗,“碗里准备些盐,不多不少,少了鸭血打不出胶来,多了菜就咸。”

周云莉一手捉住鸭头,一手拿菜刀杀鸭。

“买农家鸡鸭,送子姜、辣椒、苦瓜、豆角、茄子、丝瓜,栖风峤人就是这么实在。”胡灵君拍摄一个竹蓝里洗干净的配料、蔬菜,避免呈现杀鸡、流血画面触碰到平台红线而被封禁。

周云莉杀好鸭,放下菜刀,伸手接过胡灵君手机,继续拍摄。

胡灵君一手端起碗,一手拿筷子快速搅拌碗里的鸭血。

周云莉将胡灵君搅拌鸭血的全景纳入手机镜头。

赵小露把杀好的鸭子放进已经有杀好的鸡的大木盆里,退到一边,含笑看。

“鸭血搅到胶冻状,就好了。”胡灵君用筷子挑起一团胶冻状的鸭血,在手机镜头前展示,“鸭血先放一边,接下来整理鸡鸭。”

赵小露領着五位同学在栖风河边照着说明书搭起四顶小帐篷。

“小露,那个姑姑蛮有味道。她的过儿和雕嘞?怎么没看到?”李沁觉得帐篷支成这样已经蛮好了,反正不得落雨,第一个到河边掬水洗脸。

五位帮手的同学都可有可无,搭帐篷主力赵小露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再一头呈“大”字形摊平在芳草地上,含笑答道:“我们这个姑姑有味道得很!她和她过儿,是楚庆一中早恋天花板的存在。”

“啊?”五位同学不约而同地看向赵小露,“讲讲、讲讲。”

“有人举报姑姑和过儿早恋,就是你们胡风成老师举报的!班主任把姑姑和过儿喊到办公室去问。姑姑当到好几个老师的面,捧起过儿的脸亲了好一口,问班主任,‘这样算谈恋爱是不?从来没有过。’班主任和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懵逼了。”

五位同学愣了一小会,立即狂笑不止。

雷茂林好不容易止住笑,问道:“她那过儿,如今在哪?”

“出去升级打怪赚钱呐,你们都看到了,栖风峤没名堂。”

“那你和欣欣跟起她癫什么癫?”雷茂林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职中生,出来打工也是螺丝钉的命。跟到姑姑学点东西也好。”

“对头。李霞,都晓得不?我们职中出去的,拍短视频、拍小程序剧出名那个,我看她演的戏,蛮多还不如你们今天唱的歌、跳的舞。”廖伟朋说道。

“敢和她比?她有大老板捧起,什么擦边球都敢打!”胡灵君撇嘴道。

“也怪不得,在她们那个圈子里,今天我是你的妻、明天他是我的夫。时间久了,连自己都搞糊涂了。”胡颉笑道。

“打擦边球算什么?在她们那圈子里,只要能出名、有钱赚,都想方设法擦网。”李紫莹笑道,“问题是,蛮多人想进她们那圈子都没得机会。”

六位同学顿时陷入沉默。

“小露,那个姑姑,和她那个过儿,成亲了么?呃?意思是,她们的爱情,还在么?”雷茂林小心翼翼地问。

“爱情就是个鬼,个个都听讲过,哪个亲眼见过?” 第024章:谨小慎微 周云莉开车去接赵小露们回来,发现魏芹独自坐在屋门前,停车,下车走回来坐在她身边,抬头看看屋檐下一个燕子窝里一对“叽叽啾啾”的燕子,伸手捉住魏芹一只没什么肉的手捏捏,笑道:“食堂杀了个鸡、杀了个鸭子,欣欣她们同学在栖风峤吃饭、过夜,不方便接你过去一起。等下鸡肝、鸭肝和鸡血给你端过来,莫搞饭了。”

“得不得天天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生意?”魏芹乐呵呵地问道。

“天天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生意,也养不到这么多做事的人。”周云莉苦笑道,“我们村支两委这些货就不讲了,应当应份。欣欣、小露她们这些女子崽,到外头打工,天天起码赚百多两百,老板最起码还要帮她们交起‘三险一金’。莫问什么是‘三险一金’,讲起你也不懂。简单点讲,和村里‘农合’、‘农保’差不多一个意思,就是交得多点,得个病医药费报得多点、等老了钱拿得多点。当然,和县里、乡里那些干部没得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魏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黯然道:“我们栖风峤有这样的老板就好喽。”

周云莉盯着魏芹饱经沧桑的脸庞,苦笑道:“你不是总唱栖风峤就是个‘混吃慢等死’的鬼地方么?我们栖风峤做不起大生意、留不到大老板、连后生崽女都留不到。”

魏芹另一只手轻轻拍在周云莉捉住自己一只手的手上,满怀愧疚地说道:“云莉,莫勉强自己,你也出去,和良林一起,莫耽误自己。”

“怎么这样想?”周云莉愕然道。

“真的!云莉,我们这些老鬼,死在床上是运、倒在地头是命!看到栖风峤后生崽女一个个走出去,讲老实话,心里头是不好受,但我们这些老鬼,又都不想他们老了还和我们一样。”

五位同学头向头在芳草地上躺成一个圈,都闭着眼睛、面带微笑。

赵小露举高自拍杆从上方俯拍。

周云莉拿着手机拍摄六位同学,慢慢走近过来。

周云莉没有专业学习过摄影摄像技术,只是觉得栖风河边、四顶帐篷前、芳草地上躺着的五个学生,与自己当初在大罗盖天坑边想象中的情景太像太像。

周云莉把赵小露们接回来后,反复讲了好几遍浆鸭血的操作过程,还是不放心,决定由自己亲手操作,拍摄时自己不露脸就好。

周欣欣、赵小露各自拿着一部手机拍摄。

炉火熊熊,煤气灶上的铁锅热气腾腾。

周云莉一手揭开锅盖放在一边,把小半碗切好的辣椒倒进锅里,退到一边,指指铁锅。

“放辣椒后要充分翻炒,让鸭肉充分入味。时间不能太久,太久了,辣椒果肉就失去了本身的爽脆,只有辣没了香。”李紫莹上前,拿起锅铲翻炒,像模像样地解说道,“根据鸭肉分量多少,留些汤,比如我们就留这么多。”

李紫莹用锅铲拨开鸭肉。

周欣欣、赵小露用手机拍摄汤底。

“关火。”李紫莹关掉煤气,面对赵小露手机镜头侃侃而谈,“如今大暖天,鸭肉和汤温度都蛮高,先凉一凉,免得鸭血放下去就被烫熟。这时候,我们可以放点栖风峤自家榨的茶籽油,去腥还增香。”

李紫莹从边上拿起油壶,往锅里倒点茶籽油,放下油壶,用锅铲翻炒。

胡灵君端起鸭血碗,用筷子挑着一团胶冻状的鸭血对着镜头展示,笑道:“鸭血准备好了。”

李紫莹退到一边。

胡灵君把鸭血放进锅中间的汤汁里,用筷子匀速搅拌,解说道:“先把鸭血和汤搅匀,同样搅成胶冻状。”

周欣欣、赵小露同时拍摄锅里效果。

胡灵君放下筷子,拿锅铲翻炒。

锅里的鸭肉块如同勾了芡,油光发亮。

胡灵君铲起一锅铲鸭肉,展示鸭肉上包着的浆、锅铲上挂着的浆。

“楚庆血鸭成功的标准是?”胡灵君大声地问。

“不沾锅、不沾碗、不沾筷!”六位同学挤到一堆大声回答,方便周欣欣、赵小露拍摄。

剪辑好到栖风峤来自助游的同学们烹饪血鸭、享受美味的视频,在“栖风峤”视频号发布后,周云莉先回家洗个澡。

“那些老鬼唱个歌,帮起卖完那些抖糍粑,不好么?你从头到尾都黑起个脸,什么意思?”周云莉都洗好了澡、换好了衣服,周正韩的酒还没喝完、气也还没消。

“什么意思?你不晓得那歌是什么意思?”周云莉本来不想讲,但周正韩既然挑明了,干脆坐到沙发上表明自己态度。

“那是老知青的情歌!打成反动,是因为套用了《大生产》调子。如今什么年代了?还唱不得?”

“什么鬼情歌?和《骂娘》一样,都是黄色小调。”

“什么黄色小调?男男女女谈情说爱,多多少少都有点。”

“男男女女关起门、找个没旁人的地方谈情说爱,讲什么、唱什么、做什么,哪个都管不到。但大庭广众之下唱这种歌,就要不得。我劳心费神搞这些名堂,不得因为一点点差错就毁掉。”

贩卖焦虑、打擦边球、蹭热点,是视频营销三板斧!周云莉不是不懂,但固定歌堂八字还没一撇,必须谨小慎微。

周云莉甩手出门后,周正韩突然间心里就没底了,想了好几想,从微信上问詹慧玲:“伴嫁歌那个《骂娘》,唱了些什么鬼?”

过了好一会,詹慧玲才转发一个欧华敏在腰鼓队表演的视频文件给周正韩。

“毑毑娘,刁刁馋,想起想起心不凉。刚学走路捡狗屎,肥了好多菜和粮。没日没夜我纺棉线,哥哥弟弟学文章。从不敢多吃半碗饭,还恨心送进伴嫁歌堂?毑毑娘,刁刁馋,想起想起心不凉。那家田地房屋有得饱暖?那人老少高矮可还健强?公婆和善还是凶恶?姑嫂贤惠还是刁钻?毑毑娘,刁刁馋,想起想起心不凉。羊崽送进犲狼窠,麻雀跌落铁丝网。新碓紧抖糯糍粑,小磨紧推黄豆浆。上边那个滚轱滚,下边那个麻池塘。尽你打尽你降,你不再是我的毑毑娘!尽你打尽你降,你不再是我的毑毑娘!”

“他娘的!”周正韩听了好几遍,发现问题所在。 第025章:粉面杀手 今天视频素材拍得多,周云莉在电脑前有得忙,照例一边支着手机与赵良林视频聊天。

“‘栖风峤’视频号你自己都不看么?”听完周云莉对固定伴嫁歌堂迟早会被周正韩葬送的担忧,赵良林笑皮笑脸地问。

周云莉一愣,在电脑里打开视频号,发现自己串场卖酒视频下涌现一些附短视频的评论,随便点开几个看。

喝奶茶版:“喝奶茶呀么嗬嘿,喝奶茶呀么嗬嘿。步行街上喝奶茶呀,喝奶茶呀么嗬嘿。”

写作业版:“写作业呀么嗬嘿,写作业呀么嗬嘿。弱小无助写作业呀,写作业呀么嗬嘿。”

送外卖版:“送外卖呀么嗬嘿,送外卖呀么嗬嘿。安置小区送外卖呀,送外卖呀么嗬嘿。”

秀恩爱版:“谈恋爱呀么嗬嘿,谈恋爱呀么嗬嘿。分文不花谈恋爱呀,谈恋爱呀么嗬嘿。”

刚看完几条,又有溜狗版、住院版、杀鱼版、吵架版、吃粉版、车祸版涌现。

“你错怪我岳父老子了!这个抖糍粑的吸粉效果,比你以前所有努力都好!”

“看来情色隐喻还真是吸粉利器。”周云莉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赵良林笑道。

“爱情这东西,捧得再高、包装得再好,潜意识里、原始出发点,还真就是上床。”赵良林嘻皮笑脸道,“当然,这话,公开场合哪个都不敢讲、也讲不得,你懂我懂个个懂。”

“你连床都没得一张,天天睡在鸽子笼里,爱情这东西想都莫想了。”周云莉笑出声来,“明天杀猪,回不回来吃杀猪菜?”

“真准备亲手操刀呐?”

“那当然。我在想,要不要找个借口喊你老子娘避开。我怕他们看到我杀猪的飒爽英姿,为你下半辈子担惊受怕。”

“喊我岳父老子避开。我怕他看到你杀猪的飒爽英姿,忍不到哭出来,以为养了个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的女子,没想到是个操刀杀猪的女汉子!”

“诶,我杀猪的飒爽英姿全程直播,邀你共赏。”

“算了,我还是不赏了。若欣赏了,我肯定联想,洞房花烛夜,你揪猪一样把我揪上床去,太吓人了。”

“那你揪我呐。”

“不敢!从今往后,你手上总有把寒光闪闪的隐形杀猪刀!”赵良林嘻皮笑脸道。

人老觉少,周云莉深信这话没得一点错,不然就不忍心天刚放亮就把魏芹们请到党群服务中心来唱歌、录音、录像。

魏芹们的歌声激情澎湃:“杀猪菜呀么嗬嘿,杀猪菜呀么嗬嘿。栖风峤上杀猪菜呀,杀猪菜呀么嗬嘿。杀猪菜呀么嗬嘿,杀猪菜呀么嗬嘿。栖风河边杀猪菜呀,杀猪菜呀么嗬嘿。”

“栖风峤公共食堂”网店新上“杀猪菜”,二十块钱一位、上栖风峤自提,十天之后加入“晴雨局”。点开商品介绍,就能欣赏到激情澎湃的魏芹们引吭高唱。

魏芹们纵情歌咏杀猪菜时,李沁拉开拉链从帐篷钻出来,呵欠还没打两个,就吓得一头钻回帐篷去,猛推还在呼呼大睡的周欣欣:“快起来、快起来。”

周欣欣钻出帐篷一看,一脸的不高兴:“叔公,你什么意思?”

周正韩一夜没睡,在对岸草地上坐了一整晚,这时才起身慢慢往村里走:“我怕有野猪下岭偷吃的,吓到你们。”

同学们没一个被感动到,一致认为周正韩根本不是关怀,而是关心,关心哪一个会钻错帐篷!

农村杀猪不是事,但周云莉新手操刀,就成了大事,栖风峤在村人员云集、围观。

周云莉起意亲手操刀杀猪不是一天两天,与赵良林在线研究好了最优杀猪方案,网购了全套辅助工具并进行了适当改良。

猪是周正齐屋里的,喂酒糟和红薯藤、菜叶帮子这些,毛色油光发亮,肉色微微泛红。

廖伟朋负责拿自拍杆拍摄,看到猪的第一眼,就发自内心地叹道:“酒糟也有酒,这是个天天小酒喝起的猪!”

猪显然不明白这伙不速之客的来意,“哼哼”着等待好吃的。

“猪也应该有知情权、行使同意权是不?”李紫莹突然圣母心大发,伸手拍拍猪脑壳,“我们一致同意今天吃杀猪菜,你讲要得不?”

猪毫无异议地“哼哼”两声。

李紫莹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视频作证,它同意了。”

在场众人爆笑。

“鬼扯什么?搞起我们杀个猪吃东道都罪孽深重一样。”周云莉一身休闲短装、束了头发、穿着一双塑料洞洞鞋、提着个工具箱过来放下,打开箱子往外拿工具。

这架势莫讲栖风峤人,连同学们都没见过,纷纷凑近来看。

廖伟朋伸长胳膊,举着自拍杆拍摄。

周云莉从工具箱中拿出两个不锈钢材质、方框折叠架展开,别上插销做成两个长方形框,再从工具箱中取两根不锈钢方管横穿在两个长方形框上,提着扣在猪身上,从工具箱中取两条两端带挂钩的宽边胶带,分别挂在一则猪前腿后、后腿前的长方形框上,从另一侧探手过去,分别拉过胶带另一端挂在长方形框上、稍稍用力锁紧,压实长方形框上部,锁紧横管。

给猪套个限制架?众人凝神围观。

周云莉从工具箱中取出两组带升降螺杆的轴轮,塞进长方形框下,分别摇动前后螺杆。

猪四脚开始悬空,慌了,开始嚎叫、挣扎,却不能挣脱限制架。

周云莉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根约束胶带,往猪嘴上一缠,扣紧。

猪再张不开嘴、叫不出声。

周云莉继续摇动升降螺杆,直至猪完全悬空。

众人乐呵呵地围观。

周正韩自始至终神色凛然,看到这,转身默默离开。

张笑梅一直在暗中观察周正韩,立即跟了上来:“你养的好女子,杀个猪都花样百出。”

“照理,她杀猪就算是做广告,也该喊我们帮忙。”

“就是、就是。搞这些鬼名堂?好像她万事不求人一样。”

“她是怕,等我们都老了,栖风峤杀个猪都找不到一个人帮手,做好准备。”

“什么?”张笑梅愕然,盯着周正韩背着双手慢慢走开、隐入小巷中。

同学们把猪推出来、推着走,威武雄壮地高唱:“杀猪菜呀么嗬嘿,杀猪菜呀么嗬嘿。栖风峤上杀猪菜呀,杀猪菜呀么嗬嘿。杀猪菜呀么嗬嘿,杀猪菜呀么嗬嘿。栖风河边杀猪菜呀,杀猪菜呀么嗬嘿。” 第026章:真假直播 周云莉展示新颖别致的绑猪手法,同学们雄赳赳气昂昂还唱着歌推着猪走,不消讲就是要杀猪。

粉丝们在线坐等开眼美女村官撸起袖子、操起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粉丝们耐着性子看了好长一段李紫莹们介绍栖风河边扎营夜宿的全新体验,好不容易等到镜头一转。

周欣欣握着一只白白净净的手,满怀深情地感慨道:“不是每一个生命都是一朵花儿。比如它。”

拍摄的廖伟朋把镜头拉远。

周欣欣握着的赫然是一只猪手。

雷茂林拿着手机监视直播效果,发现直播评论区一片“靠”字洪流翻滚过后,开骂。

“说好的美女村官杀猪呢?”

“女村官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不敢杀猪吗?喊我呀,江湖人送外号胡一刀。”

“祖传杀猪手艺,传媳不传女,欢迎美女村官上门学习。”

“美女,加个好友,我们交流交流杀猪技艺。”

“这头猪死得冤,但我傻乎乎地看了这么半天,我比它还冤。”

“我怀疑我才是猪。”

“直播带货杀猪菜是吧?我要亲眼看到不是病死猪肉的证明。”

“美女,我就想知道这头猪是公是母。”

这情况周云莉早有预判,与同学们也有预演,目的就一个:全力避免“美女杀手”噱头吸引的流量昙花一现。

廖伟朋举着自拍杆走向整理猪杂碎的周云莉。

周云莉拿起杀猪刀冲镜头晃晃,笑道:“猪是我亲手杀的。但画面对很多朋友来说,不是太友好。所以,不宜展示,请原谅。”

周云莉放下杀猪刀,拿起一颗完整的猪心让廖伟朋拍摄:“整个过程非常顺利、非常简短,猪也没有经受过多痛苦。”

拿着手机看直播效果的同学们发现又招来一片骂。

“杀猪哦,有什么不宜展示?干脆不吃猪肉算了。”

“什么叫没有经受过多痛苦?安乐死吗?”

“我不用杀猪刀,用指甲刀,看你痛不痛苦。”

“弱弱地问一句,杀猪刀算管制刀具吗?”

“我同意美女村官的说法,看猪心,你品,你细品。”

一番胡说八道的分析讨论后,懂行的粉丝指出了重点:“猪心完整无损,杀猪刀没有捅到心脏。”

粉丝们终于找准了槽点。

“但见美女村官手持杀猪宝刀,一顿操作猛如虎,终于把猪猪的小心脏完美无缺地掏了出来。”

“同意,猪猪确实没有经受过多痛苦,整个心脏都摘下来了,死得肯定快。”

“杀猪捅心脏的吗?不是抹脖子的吗?我妈杀鸡都是抹脖子。”

“美女,下次把猪按水里,你们那不是有‘沉猪笼’的传统吗?”

“妹妹,杀猪的事还是交给男人去做。”

“美女,我做个怎么捅的示范动作给你看。”

周云莉指指摆在一边的抬盒,抬盒前后挂着一朵大红绸花,里面盛着一个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完整猪头、还有两根红腰带。

廖伟朋围着抬盒拍摄。

“新手上路,猪确实杀得不好,下次就有经验了。”周云莉笑道,“杀猪技术另找时间讨论,今天我们重点放在猪头上。”

周云莉接过廖伟朋手上的自拍杆,继续拍摄。

抬盒是楚庆人红白喜事时装送礼物的专用器具,中间纵穿一根竹竿,需两人前后肩抬。

廖伟朋、雷茂林照排练过的情节,从抬盒中条取一根红腰带系上,一前一后抬起抬盒,装模作样地小步走向坐成一排的魏芹们。

魏芹们幽幽然唱道:“青布呀罗裙吔白呀布头、白呀布头,我娘养呀女吔斢呀猪头、斢呀猪头。猪头呀来到门口娘呀欢吔喜、娘呀欢吔喜,花轿呀来到门口女呀忧吔愁、女呀忧吔愁。”

等魏芹们唱完一段,廖伟朋、雷茂林立即就放下抬盒偷懒。

周云莉解说道:“老人们唱的是我们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楚庆伴嫁歌,这一首唱的是什么呢?歌名叫《我娘养女斢猪头》,表现的是,姑娘要出嫁了,不舍得离开血浓于水的亲人、不舍得离开朝夕相处的小姐妹。楚庆风俗,迎亲队伍上女方家门时,花轿前面开路抬盒里,除了向全世界显摆的贵重礼品,还有一个必不可少、完完整整的猪头。寓意什么?不好意思,我暂时也还没搞清楚,但肯定不是拐弯抹角地骂新郎是猪头。”

众人哄笑。

“我们今天向大家介绍伴嫁歌,抬个猪头做个样子就好,拿两位帅小伙当傻小子累,有失厚道,是不?”周云莉拍摄抬盒,发现廖伟朋与雷茂林在偷懒,继续解说道,“在旧时代,高价彩礼比如今还变态!所以呀,新娘认为,父母恨心把自己嫁出去,就贪图以猪头为代表的丰厚彩礼,所以才唱出‘猪头来了娘欢喜、花轿来了女儿愁’的哀怨。”

“时代不同了,如今婚姻都以爱情为基础,都不收彩礼了,有车有房有存款就够了。所以,这些老前辈唱的陈词滥调我们听过就好。”周云莉拍摄魏芹们,再将镜头对准坐在另一侧各自拿着手机看直播效果的周欣欣等六位女同学,继续解说,“新社会、新时代,如今的姑娘、新娘上花轿、上婚车之前,会怎么与血浓于水的亲人、朝夕相处的小姐妹依依惜别呢?”

周云莉举着自拍杆凑近周欣欣拍摄。

“对爸妈说嘛?终于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你们高兴了吧?”周欣欣笑道,“对闺密说嘛?撸串记得喊我。”

众人哄笑。

“撸串都喊得应?这姑娘肯定嫁在我们自己栖风峤。”周云莉笑道,把镜头对准赵小露,“你呢?说什么?”

“对爸妈说,别高兴得太早,我还会回来的。”赵小露笑道,“对闺密说,你们迟早也会有这一天。”

众人哄笑。

“时代变了,但赶不上人的变化。”周云莉笑道,“如果如今的新娘也唱伴嫁歌,她们会唱什么呢?来,我们听听她们的心声。”

廖伟朋、雷茂林重新抬起抬盒装模作样地走,让周云莉拍摄,等镜头一移开又放下抬盒偷懒。

“非得唱《我娘养女斢猪头》不可?”周欣欣问。

“非唱不可,还要有真情实感。虽然现在的姑娘听说要出嫁了,都先‘哈哈哈’大笑三声,但装还是要装一下,是不?”周云莉笑道。

周欣欣、赵小露相视一笑,耳语几句,唱道:“茶树呀开枝吔禾呀分蔸、禾呀分蔸,我娘养女吔斢呀猪头、斢呀猪头。娘离女呀笑吔含泪、笑吔含泪,女离娘吔泪呀横流、泪呀横流。” 第028章:时代记忆 今天这头猪连肉带杂碎一百三十多斤,按每人份八两准备,确保菜足够又避免剩菜。因此网店今天上架杀猪菜一百六十份。

杀猪菜每份二十块,米饭管饱、青菜管够,若有闲情逸致还可以上天坑与“晴雨表”合影打卡,算得上经济实惠。因此,直播还没结束,一百六十份杀猪菜就被抢购一空。

今天上栖风峤来吃杀猪菜的绝大多数会是上班族,他们一般都有私家车,既计较价格也追求品质,一旦成功发展为忠诚客户,不但是优质客户、还是优秀义务宣传员。所以,周云莉将心比心地将开席时间定在下午一点,为上班族留足充裕时间。

首次自驾大客流即将到来,周正韩从党群服务中心文件柜中翻出一个印有“值勤”字样的红袖章戴上,骑摩托车载着两大箱卷纸、厚厚一叠有“欢迎借用卫生间”字样的打印纸,沿省道挨家挨户通知清理门前杂物,为客人留足停车位置。每家给一卷纸、墙上显眼处贴一张“欢迎借用卫生间”的打印纸,毕竟除村部大院外,栖风峤别无公用卫生间。另外要求把自家的狗拴好、关好,免得吓着人、咬伤人。

下午一点,村部高音喇叭中断播放伴嫁歌,传出一阵响亮的鞭炮声。

吃过席的楚庆人都知道,这是通知客人入席、厨房上菜的信号。

客人们纷纷按下单号在二十张八仙桌对号入座。

好几张桌坐的是熟人、甚至貌似一家,还有多张桌边的空位被手包之类的小物件占着。事实证明,一百六十块一桌的饭,有足够吸引力!

同学们帮忙分头推着餐车上菜、为点过酒的客人上酒,多位关注过直播的客人用手机拍摄眼熟的周欣欣、赵小露,还有客人更关心的是就餐期间有没有节目表演。

周云莉发现有一桌仅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太太用餐,桌上两壶酒,却一直没动筷,观察了一会,过去问道:“你好,还在等人么?”

“云莉是不?坐。”老太太笑吟吟。

周云莉一愣,在老太太侧向坐下:“你认得我?我怎么对你没点印象?”

“你肯定不认得我,韩崽都认不得我了。几十年了,我在栖风峤的时候,韩崽还穿开裆裤。”老太太乐呵呵地说道。

几十年前在栖风峤,还是周正韩穿开裆裤的时候?周云莉不消多想,就晓得这位是当年插队、落户栖风峤的知青。

“哎呦,老前辈上来也不先打个招呼?今天事多,冷落你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云莉热情地端酒壶斟酒,“你老人家这年纪了还晓得搞网购?要得哦。”

“我哪还晓得搞这些?我孙崽帮我订的。韩崽嘞?有那么多事如今还没搞清?喊他过来一起喝杯酒。”

老太太叫肖雄英,第一批来栖风峤插队、落户也是第一批返城的知青,退休快二十年了,身体、精神都好得很,因“晴雨局”辨识度越来越高、楚庆大街小巷广泛传唱的多版本“大生产”歌,彻底唤醒了她栖风峤情结。孙子肖成河特意抢了一桌八连号杀猪菜,要送老太太上栖风峤来故地重游。但老太太坚决不让送,坚持独自开车上来。

周正韩接到电话,匆匆赶过来,坐在桌边盯着肖雄英看了好久,终于摇头叹息道:“大姐,你不讲,打死我都认不出你来。”

肖雄英指指党群服务中心门外的干部去向公示牌,笑道:“我也是从那块牌牌上看到你们的。去年、前年了,回来看过,没见到几个人,连狗都不多。我们栖风峤,空心化比蛮多地方都严重。”

“好在有变化、有进步、有发展。”周云莉尬笑道。

“对头。云莉想在栖风峤搞固定伴嫁歌堂,请那些成亲的上来办喜酒,给他们唱伴嫁歌,就能帮村里人把喂的猪、鸡、鸭这些还有地里那些菜都卖出去,还卖处起好价钱。但要投资蛮多钱,想了蛮多办法,卖杀猪菜,就想凑钱搞歌堂。”周正韩毫不掩饰自己拉赞助的心思。

“好主意。”肖雄英打断周正韩,“魏芹还在么?”

“在,在那边吃饭。”周正韩一指老年人活动中心。

“在栖风峤,我和她关系最好,上回回来,听讲她到大城市跟起崽、孙崽享福去了。怎么又回来了?我去请她过来一起。”肖雄英起身道。

“我去、我去。”周云莉立即抢先过去。

魏芹们正与几位后生一起吃饭,有说有笑。

周云莉走过来好奇地看看几位后生:“你们是?”

魏芹笑道:“他们没买到席位,来都来了,饭总要吃。我喊他们一起吃。”

“哦。婆婆,那边来了个你的老熟人,过去会会面。”周云莉虚搀着魏芹起来。

“美女杀手,这菜煮得太烂了、饭也煮得太烂。”一位后生冲周云莉笑道。

“看看挂起的牌子,‘老年人活动中心’,这是老鬼吃的饭,蹭老鬼的免费餐,还想嗄嘣脆、有嚼劲?”周云莉虚搀着魏芹头都不回地走。

“什么态度?差评!”几位后生哄笑,继续吃喝。

周云莉做村干部早就不是一天两天,却还是没有耐心十足地聆听老年人没完没了追忆往事的素养,忍不住打断手拉手絮絮叨叨不停的肖雄英和魏芹:“莫忆苦思甜了。你们那时候,就没点好玩的么?”

“呃?”魏芹沉吟半晌,还是没想到有什么。

“印象最深的是,我到栖风峤来没好久,你刚好就成亲。唱伴嫁歌的时候,我也去了。”肖雄英盯着魏芹说道。

“你们那时也唱伴嫁歌呐?不都是唱革命歌曲么?”周云莉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栖风峤这山腰腰上,没那么作古正经。”魏芹笑道。

“来来来,唱一个、唱一个我听听。”周云莉兴趣大增。

“老喽,唱不好喽。”向来大大方方的魏芹突然扭捏起来。

“我来起个头。”肖雄英见多识广,张口就来,一只手还搁在魏芹腿上有节奏地打着拍子,“喊我唱歌我就唱哎呀依呀依哟嘿,天亮那个我姐嫁呀嫁出门哟。姊妹伴嫁讲缘份哎呀依呀依哟嘿,天亮那个姊妹两呀两地分哟。”

魏芹情结被带动起来,跟着肖雄英唱起来:“姊妹分开两地哎呀依呀依哟嘿,何时那个姊妹再呀再相会。姊妹相会明年哎呀依呀依哟嘿,我姐那个双胞胎记得带起回哟。” 第029章:栖风峤情歌 只要保持这苗头,公共食堂每天卖一个猪份量的杀猪菜,就能实现盈利。

周云莉建议周欣欣、赵小露不参加职中统一组织的实习,公共食堂每人每月给她们2000块底薪,10%利润作为她们共享的绩效工资。

周欣欣、赵小露答应了,雷茂林主动请求到公共食堂工作,骨子里当然是想创造更多机会接近周欣欣。

周欣欣未明确反对,周云莉答应雷茂林,但绩效工资暂定每年一万。

洪东海带来好消息:“你们剪辑直播的视频,我请领导看了,领导从头到尾看完,评价就两个字,‘要得’。你、周欣欣、赵小露三个伴嫁歌代表性传承人学徒身份,就准了。但你们每个人要交一个伴嫁歌表演视频作品,争取搞好点,尽快。”

周云莉要求各人独立设计作品方案,协作拍摄。

伴嫁歌资料库中最大的缺憾是情歌近乎为零!仅有几首勉强可归为情歌范畴的,也都是吹嘘、炫耀夫家权势和财富,不符合当下三观、也有违周云莉创建伴嫁歌堂的原意。

文化馆馆藏资料中的四句小调《划船歌》,以小姑娘与船夫问答形式,表现小姑娘劳作、生活内容,除结束时小姑娘一个俏皮说词外,曲调相同、大量堆砌唱词、新意不足而且与现实严重脱节,比如唱词中“捡狗屎”在没有化肥只好积农家肥的时代正常、但在当下实在上不得台面。

周云莉填好歌词,与《划船歌》及魏芹唱的山歌调一同发给赵良林,叮嘱道:“照山歌调调唱、录好音,再拍几段你在大城市里讨饭的视频,一起发给我,我来剪辑、合成。”

赵良林一边游览歌词,一边笑问:“讨饭的视频?如今开始蛮多人不喊我赵老板了,都喊我赵总。你讲,赵总有可能讨饭么?”

“你也学到那些节操都不要的吹捧了?”

“适应新时代、融入大环境,这就是社会潮流。诶,你这歌词?是要内涵我不该抛妻弃子出来发大财?”

“一、你还没妻;二、你更没子;三、你也没发大财。抓紧时间搞好,发挥想象力,争取把人感动得涕泪交流。”

“胡风成专业音乐表演,为什么不喊他唱?你以为我这鸭公声,适合唱这种柔情蜜意的山歌?”

“正所谓绿叶衬红花!在你这片自带虫眼的绿叶陪衬下,我这朵红花才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是不?我都讲了,环境影响人。当村干部才好久?表扬与自我表扬的套路玩得这么清新脱俗了?”

“我和你讲,村支部和村委会的章子都在我办公桌锁起,我不爱听的话少讲!小心哪天你要盖个章,我十天半个月都不到屋里!”

没要几天,周云莉的作品就剪成了。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虫吟若泣。周云莉一袭白纱裙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长发披肩,两条腿交叠,双眼失神地仰望夜空,按照《划船歌》调子幽幽然唱:“烟花那个三哟月,下呀么下呀广东。家乡那个景呀色,可曾入梦、可曾入梦?”

盒饭店里,食客往来、食客用餐、服务员忙碌背景画面快镜头。赵良林一身厨师工作服,从盒饭店慢慢出来,仰望夜空冷月。门前街道上车辆、行人背景画面快镜头。赵良林唱出高昂嘹亮的歌声:“栖风峤上春来早吔,风清云淡山满花呀、风清云淡山满花呀。栖风河边萋萋草吔,蜂飞蝶舞有鸣蛙呀、蜂飞蝶舞有鸣蛙呀。”

清晨,大罗盖,旭日方升,蜂飞蝶舞,百鸟鸣唱。周云莉身穿白底蓝花偏襟宽袖短衫配靛蓝中裙、白短袜、黑布鞋,从树丛中摘出一朵红玫瑰,送到鼻翼下深深地嗅闻,双手捧着玫瑰花,一脸陶醉地眺望远方,一头披肩长发在微风吹拂下飘飘逸逸,幽幽然唱:“栖风那个峤上,红呀么红玫瑰。归来采一呀朵,莫任雨打碎、莫任雨打碎。”

正午,烈日当空,建筑工地上机械运行有序、工人紧张工作、车辆往来穿梭背景画面快镜头。赵良林身穿建筑工人工作服、头戴安全服,全身大汗淋漓,拿着一瓶矿泉水仰头大口喝,喉节随着吞咽动作而有节奏地跳动,一口气喝完大半瓶水,抬头看尚未竣工的大厦,唱出高昂嘹亮的歌声:“栖风峤上红玫瑰吔,优雅清香人人夸呀、优雅清香人人夸呀。千山万水挡不住吔,千辛万苦都为她呀、千辛万苦都为她呀。”

风和日丽,田地中多种农作物生机勃勃,栖风河边芳草萋萋、野花星星点点,蜂飞蝶舞,清澈的河水静静流淌。周云莉长发扎成马尾,身穿火红无袖束腰长裙,赤着脚,手拿一小把姹紫嫣红的野花,缓缓走到河边,走下河水中,坐在河中一块突出河面的大石头上,任凭河水打湿、拖曳裙摆,一双赤脚没入河水中,抬头,一双失神的眼睛仰望栖风峤,一只手毅然一片片摘下野花花瓣,决然抛入河水中,花瓣被缓缓流淌的河水带走。周云莉幽幽然唱:“栖风那个河边,蝴蝶么双双飞。莫负青春时光,桃花随流水、桃花随流水。”

夕阳余晖遍洒都市,高铁站前广场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的背景画面快镜头。赵良林一身休闲装,拖着一个旅行箱,匆匆走向高铁入站口,将近入站口,停下,转身再依依不舍地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唱出高昂嘹亮的歌声:“栖风河边蝶双飞吔,相依相伴永相随呀、相依相伴永相随呀。千言万语说不尽吔,我要和她永不分呀、我要和她永不分呀。”

夕阳余晖遍洒大地,两条并行的铁轨泛着夕阳光亮,两列复兴号高铁列车相向擦肩而过,呼啸着各奔东西,拉响一声长长的鸣笛。

航拍镜头下,栖风峤山水田园,或新潮或古朴的民居,车辆行驶在蜿蜒曲折的省道。赵良林与周云莉男男女双重唱:“栖风河边蝶双飞吔,相依相伴永相随呀、相依相伴永相随呀。千言万语说不尽吔,我要和她永不分呀、我要和她永不分呀。” 第030章:利益攸关 刚有赚钱苗头,栖风峤村委会就抛出公共食堂股份化方案,主要内容是:

公共食堂赵良林拥有的村小旧教学楼折价50万元、村委会空坪折价50万元,现增资200万元,按每股100元折合30000股。

赵良林享有10000股优先认购权,一个自然月内未认购,则视同放弃优先认购权。

栖风峤村委会享有10000股优先认购权,归全体村民所有,凡拥有栖风峤户籍成年村民均可认购;赵良林放弃认购的股份,凡拥有栖风峤户籍成年村民均可认购。

上述20000股两个自然月内未获认购,周云莉全额认购。

股权转让筹集200万元用于兴建伴嫁歌堂。

栖风峤村民有两个月时间充分考虑是否做公共食堂股东,都不着急,感兴趣的是,股权没人买的话周云莉哪来200万,未必周正韩当村干部这些年捞到200万?

公共食堂股份化方案制定,张笑梅夫妇自始至终知情,一直报着不反对、不增资的态度,有关周云莉兜底资金来源的闲话听多了,担心赵良林脑壳一抽筋就认购股份、帮她分担压力。

赵良林耐着性子向父母解释:“照公共食堂天天卖一个猪算,一年赚三十万一点问题没得。总股本三百万,一年赚三十万已经是百分之十红利,是银行存款利息的好几倍,贷款投资都划算。”

“做事这些人的工钱不消给呐?”张笑梅听赵良林这口气,就晓得自己的担心一点都不多余,怒不可遏地下达通牒:“赶紧死回来!”

看过周云莉初步剪辑好的《栖风峤情歌》,周欣欣、赵小露压力山大,因为两人都还没有独立创作的经验。

周云莉点拨周欣欣和赵小露:“实际上,唱出来的内容,比讲出来的内容,更不容易听明白。伴嫁歌大多是短调,资料库里那些你们大多都看过、听过了,同一首曲调反复唱蛮多道不同歌词。在旧时代,娱乐形式不多,大家才原意坐到一起自娱自乐、才原意听蛮多道。”

“伴嫁歌有长调呐?”赵小露提醒道。

“如今这个社会,连有故事、有思想的电影电视都不多,都改追短剧了。”周云莉笑道,“伴嫁歌长调相当于歌头给大家讲故事,这年头还有人爱听么?搞伴嫁歌堂是营造气氛、给大家送欢乐。”

“好难呐!”周欣欣颇有些泄气,“要不我们颠覆性创新,在伴嫁歌堂讲相声、演小品?”

“好主意!”雷茂林适时拍周欣欣马屁。

“都可以考虑,但一定是围绕‘伴嫁’做文章,养成临场发挥、随机应变的习惯,逐步提高水平。”

赵良林奉父母之命立即“死”回来了,向父母两三保证未经其同意不得增资公共食堂后,立即跑过来教训周云莉:“党和政府两三强调‘当官不发财、发财不当官’,你村官也是官。”

周云莉对赵良林突然回来不惊也不喜,就是有点烦:“什么意思?”

“因为你已经被村官这个人设捆绑了手脚。”

“讲、讲完。”周云莉脸色这下才转晴。

“你是不是蠢?你有事没事就在电脑里看那些古董资料,有意思么?不是讲,上回有个老知青来,她进了婆婆的伴嫁歌堂还一直坚持到天亮么?”

“那又哪样?”

“资料库里那些老古董,都是旧社会的陈词滥调,根本没办法照搬。婆婆她们嘞?年纪大还认不得两个字,想起几句来也是碎片。老知青才是活宝!知青哦,知识青年,她到栖风峤来十多二十岁了,老牌高中生,你这个大学生还不如她。所以,老知青的记忆,才是你想要的矿!”

“那赵总,这矿怎么挖?”周云莉笑问。

“矿呐,当然要先探、再挖!”

周云莉和赵良林都高兴得太早,因为肖雄英对伴嫁歌的记忆残片也不多。

周云莉和赵良林大失所望是,肖雄英一句话又点燃了她们的希望之火:“栖风峤知青我都有联系,我约个时间,喊他们一起上栖风峤,大家坐到一起,相互提醒、激发,肯定能记起一些。”

“要得,你约时间,和你们离开时一样,栖风峤搞‘全猪宴’,欢迎老前辈们重回栖风峤。”周云莉正色道。

“全猪宴?”肖雄英无限感慨,“离开栖风峤后,再没吃过正宗的全猪宴了。”

回来的路上,开车的赵良林质疑道:“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不消讲,盒饭店老板事必躬亲,要厨艺有厨艺、要细心有细心,杀得猪、拔得毛、切得肉、掌得勺。哎呦,可怜呐,公共食堂的杀猪菜,要提供送餐服务才卖得完了。”周云莉嘻皮笑脸道,“如今好了,赵总回来休息几天?趁有空,帮栖风峤隆重推出‘全猪宴’!”

“哼哼,别个老婆的忙,不敢随便帮。”

“你就当帮自己老婆的忙呐。”

“‘当’?哎呦,这个‘当’字,听起来,好像在鼓动我和别个老婆偷偷摸摸?”

“是哦,问题是,别个又不肯帮自己老婆的忙,所以,才请赵总帮忙。偷偷摸摸帮也要得,我不告诉别个。”

“问题是,我凭什么帮?”

“蠢呐?不晓得趁机揩点油什么的?”

“油怎么揩?”

“到时我教你,我也趁机揩油点油,不揩白不揩。”

“若给她老子晓得了,得不得打断赵总狗腿?”

“是哦。那还是算了,拿钱讲事,赵总帮忙要好多钱?”

“拿了钱还给不给揩油?”

“拿钱不揩油、揩油不拿钱。”

“要得,我先问我老婆的意见。”

“你问个鬼!我不批准,你这辈子都莫想有老婆。”

“小瞧赵总了!赵总那合伙人,顾客都喊她老板娘。”

“哦哟,造孽哦。好好一个女子崽,蒙受这么大的不白之冤。”

“造什么孽?顾客喊她老板娘,她应起欢欢喜喜。”

“不是讲蛮多人都不喊你赵老板,改喊你赵总了么?你成了赵总,她才成的老板娘。赵总你讲,那些顾客、还有这个老板娘,都怎么想的?他们对得起赵老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