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灾变报告》 一、最后一人 三月一号,一个阴沉的午后。

层云蔽日,昏黄的光笼罩大地,呼啸的风灌进宿舍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雨水气味。

柳钱塘坐在桌前,面前摆放着占据半张桌面大小的长方体纸箱,纸箱里是一堆卡牌与十数个指头大小的模型小人。

小人衣着与相貌都有所不同,其中五个被拦腰截断,柳钱塘看着那几个小人,又看了看宿舍里其他五个空床位。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五个舍友一个都回不来了,而接下来就该轮到他,这个宿舍的六号床位。

失踪的缘由自然与面前这款桌游脱不了关系。

今年一月份下旬,正是寒假初期,宿舍的一号床收到了这款桌游,当时还在宿舍群中疑惑这是谁寄上门的东西,不过几日,二号床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桌游,而一号床已经了无音讯。

五个人的失踪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除了柳钱塘,所有人的认知似乎都被扭曲了,一旦涉及到这五位舍友的失踪,老师也好,他们的家人也好,甚至于警方也好,无一例外地认为“他们的失踪是正常的”。

而五位舍友为柳钱塘留下的唯一直接信息,只有五号床前两天发来的短信。

“小心守门人。”

根据之前的失踪案例总结,最早清晨六点,最晚下午六点,所有人都是在这个时间段内消失,而现在,是下午4:41。

还有些时间,柳钱塘拿出规则书复盘查看;慌乱也好悲伤也好,此刻都不如做好准备活下去重要。

这款桌游以“超自然调查”与“东方神明”为主题,背景同样是现代,只不过存在着名为“认知灾变”的超自然现象,关于这一点,规则书只给出了三条注释——

“一、认知灾变来源未知,以知性生命体的认知概念作为柴薪,以此在现实世界具现化。”

“二、由一可知,认知灾变试图捕获知性生命体,并通过一系列手段戕害其认知,使其认知异化,异化将导致理智值的下降,灾变将在该过程中逐渐成长,当被捕获的知性生命体全数理智归零,灾变会在现实世界具现化,游戏判定为负。”

“三、被灾变捕获后,知性生命体将出现在未知时空,并面对与正常认知中似是而非的一切,可能是怪物,亦可能为某种概念,直面它们都将对理智带来或大或小的冲击,请您谨慎对待。”

其中也包含了一些基础的游戏信息,如胜负判定的部分标准,与重要的理智设定,但这并非规则的全部重点,柳钱塘将规则书翻面,新的规则映入眼帘。

“为平衡游戏难度,在正式开始游戏前,参与者可在七尊仙神佛鬼中自行斟酌、选取一尊作为信仰与认知锚点,并不断获取赐福,作为存活乃至反抗的手段。”

这七尊存在在牌堆里很显眼,卡面经文缠绕,设计精美,入手也颇为沉重,记得三号床曾经因为好奇将卡牌划开查看过,发现内里居然是黄金材质——对于卡面上的神明来说,倒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金身”了。

将卡牌拿出,柳钱塘打开手机,此时为4:43。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六张神明卡牌散落在桌上,宿舍里已然空无一人。

再睁眼,脚下传来坚硬的石板质感,耳边寂静,线香的味道充斥鼻腔,眼前是七尊高大威严的青石铸像,柳钱塘扫了一眼神像背后深邃的黑暗,没有多看,径直走到了其中一尊神像前边。

“又一位初来乍到的信者,欢迎你来到此地。”

飘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柳钱塘心底一凛,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揣入口袋。

转过身,站在眼前的是个身着灰白长袍,脸上云雾缭绕的人影,眼见柳钱塘回过身来,它发出一声怪笑:“初生的信者,可否需要我为你指明前路?”

柳钱塘佯装惶恐,忙不迭点头。

“浊世之中,七位尊神庇护世人;我观小友面相,便应择那【十方洞明仙尊】,可洞察秋毫,观万物如了指掌。”

言罢,人影拂袖,一道毫光遁出,没入柳钱塘的额头。

“我既为引路人,也当赠予小友些许助力……小友,请吧。”

【已获得理智强化,理智上限增加一成】

眼前亮起一行文字,柳钱塘躬身谢礼,口袋里的手则缓缓攥紧。

“引路人前辈,不知我可否选取其他六尊仙神?”

“小友……可是不信我?”人影的声音忽的出现在耳畔,“不必多虑,退一步讲,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诓骗于你?”

“我明白了。”

难以觉察的气息在眼中流转,柳钱塘一面回答,一面以余光看向灰白人影,赫然看见了实质化的剧烈恶意。

早在桌游到手时,神明信仰的选择就已经触发,在进入此处的那一刻,【十方洞明仙尊】卡牌上的经文已然刻印在他的手背上,也让柳钱塘能够真正催动仙尊给予的力量;那么眼下的选择环节根本就是多余,再加上那条短信,柳钱塘自然少不了试探一下。

而结果也很明显,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他慢慢转身,走到那尊【十方洞明仙尊】的神像前,深吸一口气,而后猛地将手掌伸向一旁的【无生烬土仙尊】!

还不等柳钱塘反应过来,一只虚幻的手掌轻飘飘地盖在他的手腕上,冰冷的触感遍及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小友这是何意啊?”

尽管看不清面容,柳钱塘仍能想象出人影云雾缭绕下那笑面虎般的神情。

它绕着柳钱塘踱步,将十方洞明的卡牌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在你之前,还有五位小友来过,当真奇妙,他们一入此地,竟已有神明异力,有这等后生可令我欢欣不已。当然,其中也不乏小友一般意欲反抗之人,很可惜,第五位差一点就能成功……。”

“我一人,再加之六位小友,七尊仙神的力量齐聚,我方可重获自由!”

人影的语气像是喜悦又像是咬牙切齿,它一把抓住柳钱塘的小臂,将他的手掌摁在十方洞明仙尊的铸像上。

“终于……终于!……?”

人影的语气从无法压抑的狂喜转变成未曾预料的惊疑,铸像并无反应,柳钱塘也神情自若,全然没有了刚刚被定身时的失措。

“你体内的仙尊异力没有被假神像吸取……怎会如此……呃!”

人影痛呼一声,按理来说它根本不存在痛觉,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让它一时愣在了原地,甚至没有察觉到柳钱塘的右手已经贯穿了它的胸口。

数息之间,人影灰飞烟灭。

在已经有五例死亡记录的前提下还能不慌不忙,柳钱塘自然有所倚仗;那是在信仰选择完毕后自行出现的一道赐福,虽然不知获得它的原因,但毫无疑问,它的确有相当程度的作用——

【未知赐福?仙尊骨血:遭受外界异常力量压制时进行反制,反向压制成功后进行清除,对同信仰的力量无法生效。】

周围的一切都在溃散崩塌,刺眼的光芒笼罩了柳钱塘。

【异常游戏环节已清除,额外赐福补正已发放】

【剧情正式开始】

二、见意 【剧情简介:你是初次来到临安市,准备在此生活一段时间的外来人员;近日,你暂居的良山区发生了命案,流言四起,明面上虽被定性为恶性连环杀人案,但坊间传言,此中另有玄机……】

【灾变类型:高危掠食者】

【灾变等级:丙】

【剧情主线任务:存活至第五天】

【祝您好运】

再睁眼,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出租屋,面积不大,目测八九平米左右,分为了“厨房”“卧室”“厕所”三个部分,柳钱塘现在就站在卧室门口,面前是一条直通房门的狭小过道,阳光从背后的窗户涌入,照在左手边的木制衣柜上。

“……临安市?”

相比于眼前的环境,剧情的地点更让他意外,柳钱塘是去外地上的大学,而他的老家就是临安;他下意识摸向口袋,结果只掏出来一部老年机,摁下开屏键,上边显示着“2004年7月1号,11:30”。

柳钱塘又快步走到窗边,顶着太阳往外观望,但这房间四层楼高,视野有限,让他没有看到什么熟悉的建筑。

“只能之后再看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主场作战吧。”

柳钱塘向来比较乐观,拉上窗帘后坐在床上,用意念唤出了玩家面板。

【姓名:柳钱塘】

【当前理智:80/90】

【当前体征:良好】

【所属仙神:十方洞明仙尊?观火】

【随身道具:无】

【仙神赐物:无】

【武势:无】

【术法:观火】

【神通:无】

【赐福:未知赐福?仙尊骨血,十方洞明?见意】

【您有新的赐福补正未选取】

柳钱塘顺势点开“所属仙神”界面。

【所属仙神:十方洞明仙尊】

【信仰十方洞明仙尊将为你带来无物不察、既有皆知的能力;你将获得五感与第六感外的第七个无形感官“见意”。】

【该感官可与六感中的某一感任意重叠,强化其能力,甚至能够对不可视之物进行感知,但单次使用不可超过三十秒,再次使用的间隔至少为上一次使用时间的两倍,否则将导致每五秒一点的理智值损失。】

【仙尊座下分有观火、通心两大分支;观火者可得观火术法,使“见意”对自身所有感知与推演能力大幅强化,通心者可得通心术法,反其道而行之,使“见意”屏蔽五感,使某一感官对指定目标的感知力极致强化。】

【您的可选赐福补正如下:】

【健步如飞:增加自身敏捷,为通用赐福】

【愈烈:使用见意时,见意的强化效果将随持续时间不断增长,时间超限后导致的理智消耗亦然。】

【监管:使见意能够复制自身某一感官的功能,并将其留存在指定地点,留存期间无法使用见意,但可接收来自见意的感知信息,可随时收回。】

柳钱塘略微斟酌,选择了“监管”,便捷的信息收集手段,相当于自带窃听器+监控摄像,剧情介绍说命案情况并不明朗,那正是刚需信息收集的时候。

【赐福选取成功】

关闭界面,柳钱塘呼了口气,临近正午,房间里很有些闷热,他顺势起身打开衣柜,看看里边是有些可换洗的衣物,还是单纯的摆设。

拉开柜门,樟脑丸的味道混合着木屑味扑入鼻腔,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没什么特色的短袖衬衫与长裤其平均水平大概略强于校服,衣裤下摆着一摞男性贴身衣物,以及一把枪。

“?”

一瞬间,柳钱塘脑子里闪过了星辰大海。

“难道连环命案的凶手是我,真相是我把他们突突了?”

“见意”与双眼叠加,无形的光芒在眼中流转,枪上的一些细节展现在眼前。

“有指纹,但仅限于枪把,没有任何脏污,仅是落了些灰尘,且枪身并不陈旧,也就是说,这东西没有实际使用过,且刚到手没多少时日。”

“那么目的是什么呢?自保?自保到需要冒险用枪的地步……”

至于这枪是真是假,柳钱塘也不必开枪鉴定,他上手掂量了一下,随即打开面板,看向随身物品一栏。

【随身物品:民用气动手枪】

又检查了下弹匣,满弹,二十发,但房间里没有第二个弹匣;解除见意融合,柳钱塘将枪放下,走出卧室。

卧室旁是厨房,柳钱塘推开过道与厨房间的推拉门,向内看了一圈,带着些油污但整体还算整洁的墙面,摆放着几瓶调料的灶台,放在灶台上的炒菜锅,一览无余。

厕所更简洁,花洒,蹲厕,两瓶放在洗漱台上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有一面镜子,与镜中倒映的清秀面孔对视了一下,柳钱塘退了出来,关上了厕所的推拉门。

返回卧室将打开保险的气枪带上,又摸了几张纸币,柳钱塘决定出门去找份报纸,也许关于命案的报道里就有一些有效信息,可惜出租屋里没有电视,不然也不用费这个功夫,他不敢确保可能存在的致命因素会以什么方式出现,但调查不能不进行,只能尽量做好防备。

出了门,外边就是裸露的水泥楼梯,在阳光下格外棱角分明,柳钱塘下楼,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里,显得莫名寂静。

顶着太阳出了小区,门口就是报刊亭,柳钱塘一口气要了最近一周的报纸,正等着老板收拾的时候,马路对面一个身影却让他感到有些不对。

见意发动,对方身上挎着的单肩包此刻在视野中清晰可见,那个款式并非这个年代发行,至少也得等到十五六年后;柳钱塘若有所思,回头接过老板的报纸,付了钱,转身走回小区,同时发动“监管”,让见意复制了视觉,留在小区门口,继续观察对方的动向。

拥有双重视野的感觉倒是奇妙,不过并不影响柳钱塘的行动和阅读,他打开最早的“6月26号”报纸,报头的标题映入眼帘。

“连环命案受害者再增一人。”

很简短的标题,柳钱塘刚要继续浏览,见意的视觉中,那个站在马路边上的身影开始行动了起来。

三、死者 那人似乎在原地发呆,又似乎是在看着面前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不多时,他抬起头四处张望,原地踌躇片刻,走过马路,走进了小区大门。

“那人进入小区时目不斜视,应该不是发现了我留下的见意,”柳钱塘此刻已经回到“家”中,打开门窗通风透气,“那么就有一种可能,这里还有其他的所谓玩家,并且进入剧情后都被分配到了这个小区来。”

将报纸摊开,柳钱塘收回见意,启用“观火”术法,再看向报道内容,大篇幅的文字在他眼里已然条理清晰、重点明确,虽然受限于见意的使用时限导致阅读断断续续,但阅读完毕仍没有花太多时间。

“6.26,第六位受害者,死亡时间上午十点,死法与前五人大致相同,皆为内脏、脑部被彻底掏空,躯体呈虔诚跪拜状……6.28的报道提到六名受害者死亡时间各不相同,半夜零点到下午一点都有,地点……没有明确提及。”

柳钱塘一面整理信息,一面根据记忆画出了良山区的地形草图,一来是为了之后出行时确定剧情里的临安良山区是否与现实中相同,二来也是他的一个习惯,脑子里想到什么,手上就会做些相关的事情,这种手脑双线程的能力也算是为他带来了不少的便利。

“唯一有详细报道的只有6.26那期报纸上的第六位受害者,地点是良山区沐塘街21号,这个小区是良山区朝岚街1到30号,距离七八百米左右……”

柳钱塘看了眼时间,中午11:58。

“正好,出去一趟兼具调查和吃午饭,”将门窗重新锁好,撕下报纸的一小条夹在门缝里,柳钱塘快步下楼离开小区,“高危掠食者……这在游戏规则书里没有介绍过,或者说那破规则书没有介绍任何一个种类的敌人,要是出现初见必死的局面……”

“咚”的一声,像是墙体崩塌的巨响打断了柳钱塘的思路,他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不远处小区内的一栋居民楼,没有犹豫,柳钱塘发动见意融合,强化了——直觉。

视觉强化也不能穿墙透视,其他感官能获取的信息更少,倒不如赌一赌最不讲常理的“第六感”;顷刻之间,剧烈的危机感笼罩了柳钱塘。

如果不是隐隐之中觉得自己此刻并没有直接的生命危险,恐怕柳钱塘已经拔腿就走;他拍拍腰间的气枪,尽管这东西很可能不管用,但终归是个底气。

巨响过后,再没有明显的动静传出,那股危机感在缓缓消退,似乎是什么事件结束了,柳钱塘也随之迈步走向那栋居民楼。

“有人?”

没走两步,他便发现另一个方向似乎也有人在靠近。

相比于柳钱塘的不紧不慢,那个人要直戳了当的多,一头猛扎进楼道里,柳钱塘都能想象出这人在楼道上迫不及待飞奔的样子。

“好莽。”

有人开路当然是好事,而且如此急迫,如果不是三急之事必须着家,那就只能说明对方也是玩家,而且也在小区里。

念及此处,柳钱塘倒也不急着进去了,确认可能和自己同阵营的人有多少、都是什么人,是当下更重要的事。

果不其然,接下来大约五分钟内,又陆陆续续有三人出现,两男一女,姿态神情各不相同,而第一个进去的人还没出来,要么还在调查,要么是准备投胎了,要么就是与后续上楼的人碰面并互相知道了身份,正在交换信息。

“看来算上我自己,一共六个人。”

柳钱塘也不打算一藏到底,他清楚自己并没有在完全陌生的超自然事件中单走的能力,那么团队合作是必然的。

声响传出的动静在三楼,柳钱塘走出楼道时,正看见了窝在走廊里聚做一团的四人。

那四人之间的气氛本就有些微妙,眼见现在又来一个,一时间面面相觑。

“……你也是…”

一名身着长裙,相貌温婉的少女率先开口询问,柳钱塘则点头回应,虽然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两人问答的含义。

“几位怎么都干站着?”

柳钱塘一面询问,一面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除开少女还有三男,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估计是最开始猛冲的那位,剩下两位一位身着休闲服,看上去年近三十,另一位体格壮硕,比其他人都高一两个头,面容倒是颇为和善。

“门坏了啊,你以为我们不想进去?”

年龄不大的那位开口,柳钱塘顺势看去,那正是巨响传出的房间,此刻房门向内凹陷,门把手也被拧成了麻花状,眼看着是打不开了——虽然就算房门完好,没有钥匙他们也进不去。

柳钱塘略略思索,走到门前,观火术法开启,他抬手一推,门轴上的受力薄弱点随着门板的轻微移动一一呈现在眼前。

“提醒一下几位,捂住耳朵。”

下一刻,柳钱塘拔枪,对着门轴连开数枪,刺耳的金属迸裂声与枪声混杂,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脚蹬踹在门上,将门板踢倒在地。

“好了,”柳钱塘摆摆手,收起了气枪,“各位请吧?”

几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有多问,陆陆续续走进了房间。

这间房同样不大,布局与柳钱塘的房间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是躺在墙角的一具尸体。

不,与其说躺,更像是整个“糊”在了上边,头不是头腿不是腿,整个躯体极尽扭曲地窝进墙角,就好像那里是个冲水马桶,这滩尸体将要被卷进去一样,可惜这马桶功率不够,尸体内的鲜血溢得满地都是。

“…呕…”

这场面是个正常人亲眼所见都难以忍受,其他四人当场开吐,而柳钱塘已然发现了异常。

“…太干净了。”

只有血,一具拧成这样的尸体,周围居然只有鲜血,没有任何一丁点零星碎肉;柳钱塘下意识想深呼吸以助思考,又紧忙憋住,他忍住没呕出来已经用尽全力了,再吸进一鼻子的血腥味铁定要破功。

“而且这个衣着,这不是刚刚马路对面那人么?这是针对玩家的猎杀,还是……”

柳钱塘看向尸体的脑壳,那里已经被粗暴地掀起一块,其中空空荡荡,看得他心底一寒。

“…还是说,这就是第七位受害者了?”

四、调查 环视一圈,柳钱塘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就好像死者是凭空被糊到墙上的,内脏和脑壳也被掏空,唯一与前六位死者不同的是死亡时的姿势没有呈跪拜状;收回目光,柳钱塘没有犹豫,一脚踩进鲜血之中,向尸体走去。

“等等…”

柳钱塘回头,发现是那个休闲装的男子在讲话,那人刚刚直起身,甚至还有些气喘。

“你刚刚破门就已经够夸张的了,现在还要动尸体?待会儿警方来了怎么调查?”

“为什么不能动?”柳钱塘摊手,“如果你们之中有人看到过相关报道就知道,之前这片地区已经死了六个人,形势严峻,而算上现在这个是第七个,也是我们唯一能直接接触到的,是最好的调查机会。”

“我知道,你在想让警方保护你,活过这几天……但我劝你放弃幻想。”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一出口,对方不干了,“你觉得自己一个愣头青,面对危险,能比得上受过训练、荷枪实弹的警察?小伙子,我倒是想要你听我一句劝,别自以为是!另外你那把枪也可疑得很……”

“你怎么让警方相信你会是之后的受害目标,需要保护?”

柳钱塘轻飘飘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转头走到尸体旁半蹲下来,开始搜尸——虽然这一滩糊状,能搜的其实不多。

休闲装男子梗住了,他本想反驳,但细想一下……他的确没有理由,发现案发现场当然不等于他就是下一个被害人,难道他还要和警察说他其实正在经历一场限时存活的超自然事件?

我想到高兴的事情.jpg

“再者,报警也不需要你来,楼里的住户不敢过来查看,但不代表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报警。”

柳钱塘一面说,一面从尸体口袋里拈出一张卡片,他定睛一看,心底了然。

卡片的样式与他自己的几乎一样,只是没有经文缠绕,其上刻印尊命为“青霜月瀑仙尊”。

柳钱塘直起身,看向身后四人,正午的烈阳从窗户泼洒进来,将众人笼罩其中;休闲装男子擦了擦汗,似是不耐地向后一步,退入了阴影里,那位壮硕的大哥站在过道中央扫视众人,像是在思考什么,年纪最小的那位现在才缓过恶心的劲来,一身校服都被汗浸透了,最开始向柳钱塘搭话的少女则一动不动,面色出乎意料地平静。

“还不知各位的姓名,我叫柳钱塘,柳树的柳,钱塘的钱塘。”

“…曲秋岚。”

“搞自我介绍啊……方锦星,随便怎么叫我都行。”

“徐遇春,双人徐,遇到的遇,春天的春。”

从少女到大哥,三人都依次报出了名字,但也同样没有任何一人说出自己的信仰和相应能力。

“叫我刘恒松就行,”最后是那名休闲装男子,“柳小兄弟,你既然这么有主意,不如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对方的语气不阴不阳,柳钱塘则绕过他,径直向屋外走去。

“我要做什么,你自己跟上好好看就知道了。”

不多时,由柳钱塘打头,一行人从楼底鱼贯而出,向小区外进发。

步行片刻,几人与警笛声擦肩而过,柳钱塘抬眼,发动能力望向沐塘街21号的方向:“果然被封锁了。”

“猜到被封了你还来?”一旁方锦星出声了,毕竟是少年心性,说话也是直来直往,“喜欢逛街还不如做点准备保护下自己,免得跟刚刚那人一样,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柳钱塘摇头,正要说话,却有人先一步接下了话茬。

“他是在确认前五位死者的死亡地点,”曲秋岚开口解释,“知道死亡地点会被封锁后,只要把良山区剩下的地方找遍,就能知道其他死者的遇害地点了。”

“知道了又如何?对存活有什么帮助么?”刘恒松哼了一声,“倒不如像方小朋友说的一样,做点更有用的事。”

闻言,方锦星却是横了他一眼,柳钱塘也毫不客气:“说废话也对存活没什么帮助;你要是有主意,可以自己去干,没主意就闭嘴。”

刘恒松不再说话,柳钱塘则在前边带路,领着一行人来到一处公交站台。

“在刚进剧情时,我研究过这里的公交路线,只要做27路和222路就能经过良山区内的所有小区,比两条腿方便得多,一直保持移动也能让我们可能安全一些,”他指了指公交站牌上的几个站点,“当然,也有可能被害人没死在家里,而是其他地方,那样找起来会麻烦一些;不过那时候也可以去搭三轮和摩的兜风,问题不大。”

“对了,各位出门都带零钱了吧,我不负责出行费用啊。”

几人都下意识摸摸口袋,只有曲秋岚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柳钱塘。

“研究过路线”这种话当然是临场瞎编,柳钱塘还不想透露这里是他老家的事,但曲秋岚总觉得有些不对,她进入剧情已经是十一点,除非各个玩家进入剧情的时间有明显相差,否则,柳钱塘就是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了关于命案的基础调查以及全区公交路线的查询,并整理出了后续调查路线规划……信息处理的效率惊人,可看这人的样貌,也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已。

“车来了,我先上了,各位自便。”

柳钱塘迈步上车,随后连着三声硬币落进钱箱的声响,最后留在站台上没动的,是那位壮硕的大哥,徐遇春。

“喂老哥,你不来吗?”

听见方锦星的招呼,徐遇春摇头。

“分头行动总是更有效率的。”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车门已经关闭,徐遇春目送27路离开,转身走向了反方向。

“他要去干什么呢?”

“他看来也知道些什么东西,而且很可能他打算全程单走了。”柳钱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口回应了方锦星。

“何出此言?”

“因为他没有留任何一个人的号码,”这次是曲秋岚发问了,柳钱塘则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晃了晃,“几位想必也是被替换成老年机了对吧?我看了我的,通讯录一片空白,他没有问过我们要号码,说明他没想过要互相联系的事;单走还这么做,要么是傻,要么他觉得没必要。”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第二种。” 五、全灭 “直觉…你以为自己运气很好吗?瞎猜就是瞎猜。”

柳钱塘也不理会刘恒松的呛声,倒是方锦星起了新话头:“说起来,你们都是怎么才进来这个所谓的剧情世界的?”

“我是身边好友失踪后收到了一个桌游盒子,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他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经历,随后看向其他人。

剩下两人也大同小异,都是身边或多或少有人因为一款神秘桌游消失,最后轮到了自己头上,曲秋岚是好友,刘恒松是家人;柳钱塘自然也如实道来,只是将未知赐福和异常流程的事瞒了下来。

当然,也许其他三人里也有人有类似遭遇,只是和他一样选择了隐藏;唯一不明的只有那位现在独自行动的徐遇春。

“看来都是第一个碰到这种事,还以为会有小说里那种老带新情节呢。”

方锦星丧气,柳钱塘则做闭目养神状,眼前浮现出另一片视野。

那是趁着方锦星上车后和徐遇春对话时,他悄悄在徐遇春身上放置的“见意”所传来的视野,也算是发挥了名副其实的“监视”作用。

对方先前一直默默无闻,唐突离队必然有他的理由,柳钱塘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人不能跟上,“眼睛”可以。

剩下三人也许是心里还很有些紧张和无措,断断续续地聊着些零散的话题,柳钱塘也乐得被忽略,专注于见意的视野传递。

画面中,对方此刻并没有返回小区,而是站在了沐塘21号的楼底,面前是一圈封死的挡板,虽然仍在封锁期间,但并没有人看守,甚至于没人路过。

徐遇春抬手摁在封挡的铁皮上,肉眼可见的赤红色自他掌底蔓延开来,不过两三秒,挡板已经被熔出一个大洞,他一俯身便钻了进去。

“术法?如果是仙神给予的术法,那么根据规则书中对七大仙神的简介,他的信仰选择可能是无生烬土或朝元济世两位仙尊之一……”

封锁之后楼道里也没有住户,徐遇春进了楼也并没有刻意收敛脚步的意思——至少从视野中来看他一步跨两个台阶,不像是在轻声走路的样子——而这处老旧小区并非筒子楼结构,而是每一层只有两户对门人家的板楼样式,徐遇春每上一层只需要略略扫一眼就能继续往上,也算是方便。

直到顶层,一户没有门的人家映入视野,徐遇春放慢脚步,一手掌心通红,一手从腰后拔出了一把手枪。

“他也有枪…?看来每个人也许都能在刚进入剧情时获得随身物品,只是不知道给予物品的标准和规律是什么。”

无声的视野一步步向前推进,徐遇春来到了房门正面,里边不知为何空无一物,只有墙角残留着浓重的血迹,溅射较高的几条血迹角度恰好呈数个直角,又与墙角底部构成了一个正方形,标准得像是用量尺压线再割开血管进行的喷射。

他从不知哪里又拿出了几根线香,一挥手全数点燃,而后持香拜了三拜,清晰可见的烟气飘忽盘转,覆盖在大片的血迹上,最后形成了一个奇异的符号。

这符号第一眼看去像是神话中的秘要经文,但不同于印象中的曲折复杂,它反倒棱角分明,一笔一划转折僵硬,全数都是不偏不倚的直角,甚至细看之下,构成直角的线条本身也是由无数细小的直角构成,而小直角的线条又由更小的直角组合……

徐遇春如何不清楚,柳钱塘只觉脑中像被尖刀攮了进来,隐约看见眼角跳出了“理智值损失20”的字样,见意的视野同样模糊下去,随后竟自行解除了监管状态。

“嘶…失算……”

平复了几秒,柳钱塘缓缓睁眼,想确认另外三人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状,却不偏不倚撞上了曲秋岚的目光。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热的,”柳钱塘快速抬手一抹,又把还有些发抖的手放下,“七月盛夏嘛,现实还是三月,穿多了。”

“你的脸怎么白了?”

“我晕车犯了,精神萎靡。”柳钱塘信口开河,曲秋岚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公交车恰好在此时到达目的站点,他也顺势起身快步下车,身后三人陆续跟上。

【12:55】

看了眼时间,柳钱塘率先走入“姜花”小区的大门。

“现在要怎么办?这里居民楼也不少吧,你要一个个找?”

“方同学此言差矣,”柳钱塘没有回答身后传来的疑问,直直走向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跟我来就是。”

走过约莫两三百米的距离,一圈铁皮挡板出现在几人眼前,方刘二人意外地看了柳钱塘一眼,前者好奇宝宝似地发问:“你这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有什么隐藏的规律。”

“直觉。”

“好敷衍的回答……”

柳钱塘无奈摊手,他只是实话实说,用见意强化的直觉一蒙即中了,不信他也没办法。

虽说这么干不太靠谱,但足够快,在进剧情一小时就开始死人的情况下,柳钱塘只求效率,他可不想真的磨叽三天。

至于为何不主动提出分头调查这种更有效率的办法,一是在于这些人尽管现在跟着他亦步亦趋,但本质上仍然指挥不动,二是在于他们的心态此刻很可能还未能完全转变,无所适从的迷茫和目睹尸体的惊恐让他们的心理状态处在一个并不稳定的状态,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们按柳钱塘的要求行事,也很可能出现帮倒忙的各种意外——从这一点来说,徐遇春可谓是意外之喜了。

“你们有谁能搞定这几个铁皮挡板吗?”

柳钱塘发问,闻言,曲秋岚犹豫一瞬,还是开口:“我来吧。”

只见她站在原地,也不见有何动作,几人只觉眼前一花,挡板已然凭空消失。

“好手段,那……”

柳钱塘的话语僵住了,不只是他,四个人在此刻全部停滞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毫无预兆地扭曲、重组,化成无数棱角分明的符图咒语,不断跌落的、尖锐的时空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显出真身。

但其他人已经看不到了,在世界扭曲的一瞬间,他们便七窍流血,倒地而亡,被角状的时空不间断地向内挤压收缩,重演了先前墙角的惨状。

“理智已清零。”

“理智清零”

理智#%&:-#%

相隔不过半秒,柳钱塘亦径直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