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雪》 第一章 对弈 “秦侍郎,悔棋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山林蔼蔼里,一处新亭前。

身披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抽搐的看着身前的棋局和对面那个一脸笑意的红衣侍郎。

光是这一会儿,这小兔崽子就悔了十八手啊…整整十八手啊!!!

明明是他一脸棋中老手的样子邀请自己对弈。

结果特么的一整局里悔棋跟喝水似的,差点悔的老子道心破碎!

“诶~怎么能说是悔棋呢,不过是适当的周旋~退让~罢了~”

张秦忆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的道士赵南山,眼眉下潜藏着弯弯的笑意。

“却是不知,赵道长竟是如此不知退让之人呐~”

说着,我们的红衣侍郎又是拿下二子,神情淡然的不像话,好似杀到了官子时势。

听闻此言,赵南山手一抖,竟是差点捏不住白子。

“秦侍郎倒是个妙人~不为我大齐国事操心,反倒是有闲情来小道这里对弈…”

赵南山依旧是一派从容模样,眼中不知什么神色。

“呵~近来南苑的夹竹桃倒是开的美艳,深红浅白,好一派争奇斗艳的风光啊~”

“呵呵呵,小道这居处虽在穷山僻野,却也是人来人往,自然是要悉心处置一番…”

“净杀~”

“呃…秦侍郎…妙手~”

“小老儿佩服~”

“诶~不敌道长呐~赵道长日夜为陛下炼制回天丹,真个是劳苦而功高啊~”

“不敢不敢,侍郎谬赞~”

“也罢,我看天色将晚,小臣就不叨扰道长休息了~待紫微花开时,再来道长这里共赏佳景~”

“平安~送送秦侍郎~”

“是。”

“诶,赵道长,小道长,还请留步~我自下山去~”

言罢,张秦忆转身走下山林去,一袭红衣白衫在翠绿掩映中好不亮眼,远看去,只当是牡丹摇曳,丛中新红。

眼看得斯人远去,平安低眉说道。

“师傅,秦侍郎今日是何意?”

“嗯,许是陛下来敲打我等的说客。”

“此人话里话外无不隐晦其意,另有所指~”

“走吧,回道天观里吧~”

“是,师傅。”

言罢,赵南山挥袖离开了亭子。

呵呵,紫微开时?希望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吧…

……

却说我们的秦侍郎,下山后便迎来了接送的车马。

车马旁立着一青衣小仆,拱手迎道。

“大人,直接回府嘛?”

“回府~”

上了马车,张秦忆阖眼小憩,想着今日弈局。

呵,赵道长啊~我可以退让无数次,可是你,若敢退一步,那可是,万劫不复啊~

若道长听我一句劝还好,如若不然,再见时,只怕就不像今日这般礼数周全了~

马车缓行在街道上,将入夜里,舍间掌灯的除了几处大院,便是不远处的深宫了…

远远的巷道间偶能听到更夫的锣声,报着依稀不明的时候…

近处,便只是车轮碾过石板长街的声响,车马行在天色将暗的时候,声音显得孤独而冷清…

“大人,到府邸了。”

“好…”

张秦忆俯身走出,一袭红衣在幽深的灯火下显得晦暗非常。

抬眼,便是鎏金的正楷牌匾,上书“鸿风懿采”,侧按双联曰:

“鸿风际会,怀机推步,三秦臣客言良尽;”

“懿采风合,挂角算择,天齐贵卿句况荣。”

迈步入府,张秦忆便挥退左右,沐浴而眠了。

……

夜深时候,门口小仆耳语。

“小秦大人可算是我见过的最风姿卓绝之人了。”

“只是为何总是一身红衣出入呢,显得,额…娇艳非常…”

“啧,你倒是直白,也不怕遭人告你嚼舌,听管事说,秦大人的红衣是天子御赐。”

“专由皇家织造,请了当朝名匠制成,足见咱们小秦大人的圣恩荣宠了啊~”

“嘶~怎的要专做一身红衣呢?”

“却是不知,想来是陛下欢喜吧,我等小人还是不要妄言了~”

“有理有理,王二,一会儿换班后且吃酒去?”

“啧,你小子,连日看门倒是无聊甚甚,同去同去~” 第二章 问安 是夜,长空月明,薄雾浅梦。

京城的夜幕下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远看去,坊市里挂着星星点点的红色灯笼。

一派升平的模样,映着春末的繁华,掩着世俗的幽深。

天街西,梁王府内。

梁王陈世平正端着一盅红袖茶,眼眸微深,像是在思考什么。

“爹!孩儿来给您问安了~”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隐约可以看见一位俏生生的女儿影样立于门前。

陈世平回过神来,轻叹了口气,说道。

“进~”

转眼间,一道俏影推门而入,不是那梁王爷独女陈秋雪还能是谁~

此名取“白如积雪,利如秋霜”之意,梁王爷虽是武将门楣,却也不穷文章诗赋。

却见来人,一身粉黛轻纱,两袖青鸾纹样,斜挂一带襄纹衫叩,莲步轻移,带着发间步摇和腰间囊佩轻动,肤如凝脂,面似桃花,真个是影影绰绰,娇俏动人。

陈秋雪矮身行了一礼,便说道。

“时辰见晚,特来向爹爹问安~”

话末,她便一脸娇羞,似有隐言,两手局促藏于身侧,断续说道。

“嗯…还…还有一件事情…”

陈世平眼眸微动,心思洞明,浅笑道。

“可是有关那,小秦侍郎啊~”

“诶呀~爹爹~”

“就是…就是~最近不是要举办洞庭诗会嘛~”

“女儿想让您明日朝会结束,帮忙问问~那个~秦侍郎可有闲暇来玩~”

陈世平抬眼,眼前的陈秋雪早已满面羞红,鹅颈稍低,声如细蚊~

“哈哈哈,你们同侪儿女倒是能玩到一处~却是不知,我家雪儿什么时候又倾心于那红衣侍郎了呀~”

“诶呀,爹爹~你说什么呢,就是邀游诗会,什么倾心不倾心的~”

话语略微一顿,陈秋雪便轻声道来。

“只是,那日踏春游园,将要离去时,偶然照面,女儿只觉…只觉…”

“只觉世上怎会有这般风姿卓越的绝世男子?”

陈世平微啜杯茗,出声调笑道。

“诶呀,爹爹!不理你了!”

却见身前俏丽闹了个大红脸,快步走出房间,门外传来女儿娇喝。

“您记得与他去说一声啊~”

“知道,忘不了~”

喝完杯中汤茗,陈世平眼眸微深。

啧,秦易嘛~当红状元郎,御赐红衣行走,深得陛下恩宠。

近来可算是朝堂的风云人物啊~

却是不知心性如何,为人哪般,明日朝会倒是可以观察一二~

啧~女儿呐,若是其他的乌衣子弟,倒还好说,只是这秦易…恐非良人呐~

如此煊赫权势,却仍然一派恬淡从容模样,只怕不是心思纯良之辈~

也罢,明日前去结识一番,且慢慢考校罢…

未央时候,梁王府的灯火渐熄,中庭一轮圆月悬挂,照下门墙低浅,照见假山怪石,也照着院中人心思各异。

床榻上侧躺着的陈秋雪,俏脸微红,云发乱叠。一席薄被遮掩春景,眼波流转望着床边轻纱幔帐,隐约朦胧间,不知想些什么。

女儿家的心思,却是不经意间,早已纷乱如麻… 第三章 朝会 天明,晨鸡唱晓,白日初升。

张秦忆长身立于铜镜前,由小仆们帮忙整理穿戴红衣锦袍。

他眼眸微动,抬眼看向镜中良人,只见得一身红衣白衫,墨发如瀑,镜中人目同星光,面胜梨花,真可谓: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却见郎君眉眼微皱,一副沉思模样。

他想起那日状元高中,长街打马的景象…

陛下特派宫中总管前来降旨赐恩,特制红衣一席,敕命平日行走穿戴,不可轻换…

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品味奇特啊…

这样想着,却听得耳边小仆说道。

“大人,衣裳已穿戴妥当。”

“嗯,马车可备好了?”

“已在府外等候,随时可行。”

“好,走吧,且去朝会。”

张秦忆走出秦府的朱红木门,只见天街微明,零星可看到远处几家童仆等候。

早间的卖货郎早已行走在街巷间,吆喝着一些晨间餐食。

张秦忆唤来小仆,给了些碎银,令其前去买两个芝麻烧饼,随后便坐在轿中稍候。

待得餐食买来,张秦忆便起轿动身,行在了前往太和宫的路上。

轿中人轻撩轿帘,看着眼前街巷周转,愈行近宫廷,愈是百姓稀少。

倒是能见到些前后同行的车轿,一般模样的华贵,却不知其中是何等的贵胄朝臣。

心思流转间,张秦忆便吃完了一个芝麻烧饼。

嗯,银针试过,没毒,还是老味道~

“大人,前面就到宫门了…”

“嗯好。”

言罢,张秦忆便将剩下的一个烧饼装入怀中,收拾起笏板上朝去了。

进了太和宫门,接受完例行的侍卫检查后,便是先去偏殿等候了。

推门而入,殿中早已坐了几位朝臣亲王。

“哟,诸位大人今日来得早啊~”

“诶,小秦大人也早~”

“日日如此,早也惯了~”

“为陛下分忧,自当勤勉~”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便落座等候了,期间偶尔唤来宫人添几壶茶水,时而听得哪家的纨绔昨日又去闹事,哪家的女儿有意郎君无情,不过闲话一二,消遣闲暇。

待得辰时还差一刻,便有宫人领着众臣工前往太和殿等候了。

今日是大朝会,三品以上臣工皆须在列,张秦忆一身红衣锦袍,在大臣中尤为扎眼。

尚不到辰时,他微阖双眼,发冠稍低,静待宫人宣布陛下亲临,朝会开始…

忽地,听得耳边一阵骚动,他也权当是后来的朝臣入殿,一如往常。

若是陛下亲临,是会有宫人通传的…

等了好一会儿,却还未听得宫人通传,张秦忆不禁生疑~

陛下有事情耽搁了?

他睁开双眼,眼中却映入一席朱紫龙袍。

却是那天威自成的大齐陛下陈陆君,此刻正笑眼盈盈的看着自己。

陛下尊容,

一身朱紫龙纹铺月袍,两袖青红祥云吞天带;

头戴金玉琉璃冕,腰系檀香清尘叩;

目醒蛟龙,身带猛虎。

踩一双金龙腾云靴,佩一对瑞兽率舞诀。

张秦忆看着眼前的陛下,面色一抽,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直接下跪道,

“恭迎陛下,微臣冒犯了…”

周边大臣也一并下跪,齐声喊道。

“恭迎陛下~”

“秦爱卿昨晚可有失眠呐~”

“不曾,一夜好梦…”

“哦~那就好~呵呵,爱卿不必紧张,孤不过问候一二~”

“谢陛下关照,托陛下洪福,臣一切都好…”

“啧,爱卿身上好香啊~可是有藏着什么吃食?”

闻言,张秦忆心下一紧,只得不紧不慢从怀中拿出一包芝麻烧饼。

坏了,偷藏小零食被发现了…

“陛下,此为臣早间购得,现还温热~”

“嗯~爱卿吃了吗?”

“臣买了两个饼,吃了一个~”

“哦~那孤就却之不恭了~”

“陛下请用~”

言罢,陈陆君便拿走了那一个烧饼,转身上了尊位。

“诸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只听宫人利声宣布,“朝会开始~”

一场朝会,林林总总,各式商讨,各样上奏,或言青州流民之事,或言年前春种情况,或言并州水患频发…

张秦忆身为吏部侍郎,仅需位列其中,本家诸事,自有尚书上奏~

一场朝会,除了开始时的小插曲,便再无波澜。

很快…在大约两个时辰之后,随着宫人高声宣布“退朝”,一场朝会也就此结束。

张秦忆随着人群走出宫门,回忆着来时的行路。

四面宫墙尽是漆红,顶上铺着青砖白瓦,诸位大臣三三两两的走出宫门。

张秦忆在拜别了几位老臣之后,便自顾自地走向门外等候的舆轿。

“小秦侍郎,留步~” 第四章 延请 听闻此声,张秦忆转身看去。

却见身前三四步的地方,立着一中年男子,此时正浅笑着看过来。

细看来人,身着暗紫祥云蟒袍,腰束浅红兰样绶带,发结椎髻,脚踩云靴,目起太山之将摧,神照日月之下临,浑浑然一派天家模样,当得是孽孽王公,天朝贵戚。

张秦忆眼波微转,神色平常,拱手拜道。

“小臣见过梁王爷~”

“呵呵,小秦侍郎不必多礼~”

“方才小秦公子朝堂假寐,同陛下言谈声色如常,不卑不亢~”

“当得是后生可畏呐~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抖若筛糠,喏喏不能言了~”

”王爷谬赞,小臣现下犹是惶恐不已~陛下天威当头,不敢不慎呐~”

“反倒是王爷当前,令下臣如沐春风,如见故人呐~”

“却是不知,王爷临行召唤小臣~可是…”

“呵呵,孤与秦侍郎亦是一见如故呐~”

“本月十五,太子将举办洞庭诗会,届时京城一众青年才俊尽皆到会~不知小秦侍郎可有闲暇一去啊~”

“王爷亲请,下臣自当一去,前日太子亦有相请~小臣会去的~”

“好~那届时便恭候大驾了~”

“不敢,自是小臣迎候王爷~”

二人两相拜别,却是各自回了舆轿。

陈世平自轿中落座,却是轻撩轿帘,看着前方不远处那渐行的车轿,心思幽深。

呵,倒是嘴滑~还晓得拿太子压我~且行且看吧~

另外一边,张秦忆车轿早行,却是转身去了吏部官署,方得一阵小憩,便到了吏部事处。

张秦忆俯身出轿,抬眼便看。

只见官署上挂漆字牌匾,云“公正持衡”,两侧悬联曰。

“任于朝者,以馈送及门为耻;”

“任于外者,以苟且入都为羞。”

迈步入署,只听得左右行走官员问道。

“小秦侍郎…”

“秦侍郎~”

“秦大人…”

张秦忆一一回应,便直入了衙门正堂,推门而进,只见。

案前坐一老态官家,冠戴金笄,身披红袍,须发共白,却是提笔伏案,正是一心写些文字。

张秦忆悄声近前,只见案前人抬首问道。

“小秦来了啊~那处有红袖盏茶,且自便吧~待我写完这纸文章~再与你安排了今日事~”

“好,王大人辛苦~小子恭候~”

只见王恕尚书伏案又是一阵用墨,最后取来官署的红字匣印,用力一按,就此了事。

张秦忆适时近前,举盅言道。

“大人,用茶…”

“嗯好…”

“小秦呐,今日林副告病,左相遣人送来一卷新任官员的名册~”

“你就辛苦一一拟定罢,其中间有特殊者,也已勾画于旁,如有不明之处,大可来问我~”

“是…”

言罢,张秦忆便拿起那卷名册,到了旁处一一红墨批画。

枯燥的官署时间不觉过去,待得天色将暗,却有府外更夫报时,却已是戌时了~

张秦忆整理了一下卷宗,便同署间各人拜别了~

吏部官署同秦府邻近,故而张秦忆并未让人抬轿来接~

缓步走在天街路上,张秦忆看向近旁。

邻街屋舍前渐多的晚食喊卖入了耳,有扎稻草的糖葫芦,也有一二处糖人摊子,有高声叫卖的桂花糕,也有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小馆…

不多时,张秦忆便提着几样吃食回了府。

府前小仆问道,“大人~”。

待得入府,却见管事来迎,手执一烫红信签,高声言道。

“大人,今日左相府差人送来请函一封~另有金银布匹若干,现在偏房,您看?”

“嗯,知道了,下去吧…”

“是,大人…”

拿了请函回房,张秦忆挥退左右,映着烛火看向了手中信函。

函面无它,惟诗一首。

曰:

扬棹风合江水岸,

青州车马早成尘。

阿郎事况怀此地,

老朽情移草木深。

招摇寒幕春光另,

惊动南山小楼心。

总是孤身来海岳,

经常寒客教儿孙。

阅毕,张秦忆便就着烛火,毁了信笺。

望着脚下瓷盆的点点红光,他眼眸微深,映着烛火看不清什么神色。

是夜,星明如昼,京城的街道上盘旋着阵阵冷气。

倘开了屋门,便可硬受着空中渐浓的湿气,映着晚间的点点笼火,倒是一派旖旎的景象。

这般景况,许是要下雨了… 第五章 审问 翌日,京城的云天酝酿着冷雨,像是要一股劲吹散天街的晚春热意。

然而,到底还是氤氲着天色,不曾落下春霖。

寺中借宿的来客大都这样想着,天公亦不曾着眼于此地…

“春桃,为我更衣…呵,今日可是个忙天~”

秦府,一身白衫的张秦忆唤着门外女婢言道。

“大人,今日休沐,不必上朝~”

“呃…到休沐日了啊~”

张秦忆作着伸欠…

“那倒是便宜,用不着赶趟儿了~”

一番洗漱过后,这位红衣侍郎便推开了屋门。

嗯?要下雨了?呵,这天样儿倒是阴沉…

“春桃,备伞…让夏荷去备轿,今日…先去左相府邸~”

“是,大人。”

备了暖轿,执了油伞,张秦忆便行在了前往左相府邸的街道上。

天色幽沉,天街上零星几个货郎,吆卖声远远近近,依稀模样…

左相府邸位在城南,秦府坐落城西,还是要行一阵子的…

等的无聊,张秦忆便索性小憩一会儿…

若是赶车小仆此时拨开轿帘,便能看到侍郎阖眼轻靠于座上,眼眸微颤,不知困些什么觉,做些什么梦…

……

“大人,左相府到了。”

“好…”

小秦侍郎悠悠转醒,作了个伸欠后,便俯身出轿。

待到了朱红门前,只见那上悬“良弼望臣”的牌匾,双联在侧曰。

“良弼院内乘凉,凉到三更凉毕;”

“望臣街前倚望,望出几里望成?”

张秦忆看着眼前的对联,眼角一抽,心下顿感不妙。

却见那朱红木门瞬间大展开来,从内跑出两列小仆与女婢,瞬间站定,齐刷刷的面向了张秦忆。

每人手捧着一盆幽兰,齐声喊道。

“恭迎少爷回府!!!”

却见那朱红木门后,跑来一须发皆白的老儿,一身白衬,两眼放光,激动的甚至能看到面部肌肉的颤抖,边跑边喊道。

“秦易我儿!!!”

“爹爹想死你…”

“啪…”

原来是一时不察,径直摔倒在了门槛前,待得斯人站定,他鼻下又流出一溜红色~倒是红的娇艳~

老汉不好意思的抹了抹鼻血,一脸猥琐样,笑看向小秦侍郎~

此人不是当朝左相——秦朗,还能是谁~

而此时的张秦忆,面色黑的能拉去充作卖炭翁~

真个是~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让人看着忍俊不禁~

张秦忆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忽略身旁白衣老汉前前后后的碎言,面色僵硬的向着府内走去…

“易小子,老爹可想死你了!”

“诶,别走啊!”

“慢点慢点,小心门槛~”

“诶呀,我儿又瘦了!”

“爹给你炖了乌鸡汤~一会儿回去尝一口啊~”

“啧啧啧,回自己家怎么还穿着这么板正啊~”

身后小仆女婢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

待到府内站定,张秦忆面色抽搐的看着眼前家中张灯结彩的模样…

檐角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各房窗户上还贴着大红喜字。

“爹,家中有人婚嫁?”

“没有呀~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捏~”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砰!”

终于,似是忍到了能承受的极限~张秦忆还是出手了,下手好一个快准狠!

“啊!!!”

“别打了,别打了!嘿嘿~我儿手劲真大~”

“诶呀!诶呀!别上脚别上脚啊~”

院内一时间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身后的女婢小仆齐刷刷的转过头去,作若无其事状~

事毕,房内…

张秦忆为自己老爹包扎着脸上的伤~

“小易啊~你回来爹高兴啊~你咋就不领情捏~”

“我看你是恨不得明天整个京城都知道秦大少回府了~”

“诶嘿,那多好啊~我可舍不得你整天在外面跑风跑雨~”

“要是陛下能放手,我也不至于出这一招啊~你放心,明个我就去陛下哪里求求情~”

“你可算了吧~一天天的老不正经~”

“陛下心意我自有考量,你可是一天天的让我省点心吧~”

“嘿嘿,爹给你写的书信看懂了吧~”

“咋样,写的不错吧~那七律可还工整~”

“一般…”

“诶呀,不要这么绝情嘛~你多夸夸爹嘛~”

父子二人又寒暄了一阵,一直到午间吃饭。

饭桌前,张秦忆问道。

“爹,那人审问的如何了?”

“呵,倒是个硬骨头,现下还在地牢呢~”

“怎得,我儿想试试手~”

“呵,那就试试吧~”

“好嘞~”

……

左相府,地牢。

一处牢门前,冷室内铺着些许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人,浑身血污,却是正昏睡着。

“哟,这不是吏部右侍郎林简嘛~怎得这般凄惨呐~”

那林简回过神来,颤抖着起身看向来人,却是位红衣男子,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竟是不识来人~

“啧~怎么?林侍郎不认识我了?你不是一直在调查我嘛?嗯~”

听闻此言,林侍郎回过神来,认出了面前人,却只是默不作声~

“啧,久未相见,林侍郎果然是病了,这般消瘦,话也少了些~”

“我可是依稀记得那年我初入吏部署,承蒙了林郎多番照顾呐~”

林简看着面前人打开牢门,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呵,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是看上你这么个狗东西~”

“诶~你若不一心查探我等,你自还是吏部林侍郎,是我的林简兄弟啊~”

“呵~秦易…你怎得不提你做的那些恶事?你父子二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

“侵夺民田,欺上瞒下!拐卖流民,大开春楼!滥权舞弊,卖官鬻爵!呵呵,好一个状元郎,好一个左宰辅!”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记着呢,你必遭报应!咳咳咳…”

“呵呵,这会儿肯说话了?林兄还是有些生气的嘛~”

言罢,张秦忆一把抓起林简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都提起来了,面色平常~

林简双手紧紧抓住张秦忆的一条臂膀,只觉脑海一阵晕眩,浑身抽搐。

“呵呵,林简,你不会以为~我秦易能有今日,靠的全是色相和权势吧~”

……

一直到午后申时,小秦侍郎从地牢幽暗中走出,状若餍足~

想来是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至于手段?不重要~

张秦忆倚在门前,抬头望去,只见天边绵延的阴云一层一层的,像是花甲老人的褶皱,尽显苍白之态…

呵呵…待天晚时,倒是还有一场洞庭诗会… 第六章 诗会(一) 明镜楼,筑于洞庭湖畔,起于秋水之滨。

谓之“明镜”,乃取“月下澄明,洞庭如镜”之意。

此楼兴于先帝践祚之年,承期三年竣工。

历数先朝整三十七年,历年均有金榜题名者,诗会头名者,佳人才子云云题诗于此。

先帝亲题匾额曰:

“水天镜明”

敕以警省百官,常以明镜鉴照己身,上承天恩,下临百姓,荡荡行事,切切初心!

“小秦公子,此即为明镜楼之由来~”

“太子殿下此番云聚京都才俊佳人,当得是盛会非凡呐~”

“无易受教了~多谢小哥引路~”

言罢,张秦忆便拿出些碎银打发了那小仆~

【注:秦易,字无易。取“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诗?小雅?小弁》之意~】

却说这明镜楼,楼分五层。

一层名曰“秋实”,陈列大齐开国祖事乃至于明镜楼制等一系青史文献。

二层名曰“冬藏”,内铭京城建都伊始至今历载显著诗词,皆为青史流传之作。

三层名曰“春华”,内设开国元勋、诸朝元老乃至于一时名宿等画像共计七十二幅数。

四层名曰“夏耕”,为历朝文人骚客,及第进士题诗饮宴之处,亦是此次洞庭诗会举办之所。

五层名曰“望岁”,为明镜楼之最高处,来客可由此瞭望洞庭湖色。

辞了小仆,张秦忆拾级而上,诸层名物一应入眼。

偶有三四公子佳人立于前三层观览,想来其余一众才俊良人皆是风会于“夏耕”之处了~

却说张秦忆初抵四层,便听得那门内一派喧哗景象~

轻推门扇,只见得一众良人饮宴赋诗,填词行令,好不快活~

忽地有人惊呼道,

“小秦公子来了!”

场间众人却是一同来看,只见那半掩木门前,不是那一身红衣,还能是谁?

却见来人,

好一样唇红齿白,皎胜霜雪;端的是皓面明眸,美夺冠玉!

一身新亮锦袍红袖,内衬清白云印里衫;腰系环纹瑞兽青云叩,冠戴金笄斑豹花银束;佩得昆仑良浆粹,踩双西海凌云靴。

响当当一位绝伦客,浑浑然那样美郎君!

席上众人一时间招呼落座,远看来,席间一众黑白红棕褐,好不热闹~

问候言罢,张秦忆方才落座,正自顾自斟酒间,却有佳人来访~

张秦忆侧目望去,只见来人~

一袭桃花白云裙,两袖花样间彩袍。

腰束深绿浮云带,发结银盘小杏髻。

粉面如桃,眉目呈情;

春红在前,柔荑相叠。

只见来人笑眼盈盈的说道。

“小秦公子倒是风姿卓绝~一来便压下了场间数名世家子弟~当得是一时美郎君~”

“呵呵~姑娘慎言~我可不怎想当这个众矢之的~”

“倒是姑娘,无易见之如沐春风,如共明月,好一位美娇娥啊~”

“在下秦易,却是不知,姑娘名讳?

“小女陈秋雪,前日家父亦有延请秦公子~”

“哦?原来是郡主殿下,失礼失礼~”

“前日王爷确有延请,不成想今日便见得郡主殿下,倒是有缘~”

“确是因缘际会,公子唤我秋雪即可~”

“能与秋雪郡主相识,应是在下福缘深厚~”

“今日得见无易公子这般良人,秋雪心下也甚是欢喜~”

却见二人相聊甚欢之时,自那主位屏风之后走出一良人。

却见那人,

一身四爪金龙祥云袍,

腰系蝠纹青紫常春绶;

冠戴环龙戏珠金笄束,

脚踩百兽率舞游龙靴;

翠目嚣张,云颊绵宕。

端一身清贵气,好一个皇家子!

不是那当朝太子爷陈陆吾还能是谁~ 第七章 诗会(二) 却见那清贵子缓步走上尊位,举杯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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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嘉客云集!

洞庭内外,饮啖进诗!

咸闻高士,亦有吉词!

怀尔成王,率我兆黎!

戎车以征,彤弓弨兮!

载驰载驱,周爰询咨!

今,

旨酒燕敖,笙簧在兹!

琴瑟相和,满堂珠犀!

物其有矣,惟其时矣!

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我有嘉宾,中心右之!

惟,

载酬载飨,酹我天齐国祚!

永世恒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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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酒词毕,场间诸公相与举杯,高言道。

“天齐国祚,永世恒昌!”

“诸君!请!”

“谢太子殿下~”

却说那太子殿下,祝酒言罢,便径直向着场间那处红衣走去。

一路上,场间佳人才子一一照面,倒是热闹非常~

张秦忆眼见着来人,便起身相拜,拱手言道。

“太子殿下~”

“哈哈哈哈,秦兄今日可还尽兴?”

“太子殿下盛邀京都诸子,广延天下才俊~”

“这般心意,想来场间亦无人不称心,无人不喟叹~”

“呵呵~秦兄觉着有趣便好~”

“雪妹,我欲与秦兄移步相聊~你不会怨皇兄截了良人罢~”

“皇兄说笑~皇兄有事尽可去说~妹妹也不好扰了兄长兴致~”

“哈哈哈哈,秦兄,请~”

“殿下,请~”

言罢,二人便相与走上了层楼,来到了“望岁”一层。

却只见,高楼云生之处,更有纹木紫檀内设行居。

房中设一巨幅琉璃帐幕,在烛火映衬下,流光溢彩,倒敷着满壁琥珀晶莹。

一入其中,好胜天地风物,更夺日月造化。

只见那太子殿下紧行于前,脚步渐快,忽地,身子一顿,竟是将绊倒去。

张秦忆前步伸手一捞,却见怀中人满面蕊红,身躯微颤,朱唇半咬,春意初含。

“殿下这是何意~怎得两步行路还要绊倒不成~”

张秦忆眼含笑意的看着怀中人。

“秦郎~可…可否~”

“啧~殿下~怎能这般不知礼数~要喊秦兄~”

“是~是~秦兄~”

“呵,殿下莫不是因着春事唤我,那我可恕不奉陪了~”

“别~秦…秦兄,还…还请见…见谅,陆吾诚是心下激动所致~”

“呵,却是不知,殿下应我之事如何了~”

“自是…自是一切顺利…”

“那便好,看来太子殿下~还是乖顺的嘛~”

“秦…秦郎,哦不…秦兄,看我如此乖顺分上~可否…可否…”

“呵呵~殿下既是羞于启齿,不妨小臣来帮帮殿下~”

言罢,张秦忆竟是直将那清贵子按倒床去,葱指狠握,颜色冷冽。直弄的床上人气喘如丝,面如红萼。

待得一阵子,张秦忆起身站到了明窗前,栏杆侧。

只留的那清贵子一身春意,如带雨梨花,横躺在床榻。

真个是龙袍乱,君子迷;玉山暖,郎君欺。

却说那小秦侍郎,此刻正眼眸幽深的看着明窗外。

只见长空暗沉,春雨急急,落得那洞庭湖面波纹荡漾,群鱼踊跃…

耳听着身后人窸窸窣窣,几个脚步声后,腰间便环抱了一双白玉藕,十指红香炬。

耳侧低声的蚊语传来。

“秦郎…”

张秦忆伸手掰开腰间环抱,反身掐住了贵人粉红面,近身言道。

“殿下竟是如此不知羞~”

“今日便到此吧~殿下最好歇一番再出去~”

“殿下好好为我做事~与我…自无不可~”

“可若殿下怀有其它的心思~可莫要怨我无情呐~呵呵~”

“陆吾…不敢…全凭秦郎差遣~”

那清贵人满面春红,低低的应道。

张秦忆抬眼看去,神色隐晦非常,轻笑道。

“呵呵,最好如此~”

“殿下安歇,小臣先去了~”

“一会儿的飞花令,还算是有趣~郡主殿下可是还在席间相候呢~”

言罢,张秦忆推开面前人,直走下楼去~

在其身后,那清贵人却是定定的看着那抹红衣,神色晦暗不明。

踩过了几层木阶,便到了宴处,见了佳人。

“秦公子,我皇兄去哪儿了~”

“哦~太子殿下说还要赏一会儿洞庭湖景~”

“小臣便先下来了~毕竟,这席间美馔,面前佳人~不可辜负啊~”

“哈哈哈~小秦公子倒是有心~” 第八章 诗会(三) 待到了亥时一刻,听得场间一阵嘈杂,却是有人高声言道。

“太子殿下何去也?这飞花令还须得主人定个眼词~”

张秦忆正要答复~

却听得身后木阶处,走出那太子爷,陈陆吾高声言道。

“今日洞庭遇雨,天意我大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飞花令的眼词,便是“雨”吧~”

“此次飞花,勿用拘泥于眼字,有风雨之意即可~”

“如此,我便先为诸君抛砖引玉也罢~我有诗曰:陌上殊冷翠,青山雨嶙峋。”

“诸君以为如何~”

“殿下美句,心系山河,既有珠玉在前,聿之斗胆,有诗曰:桃雨戚戚朱玉面,随波无数月华流。”

却见人群中站出一青衣公子,原是礼部尚书张绮年之子张聿之。

“豁~倒是好句,吟来竟颇有一番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意味~”

见有人表范,场间顿时热闹了起来~席间清诗频出,好词如云~偶有绝句吟出,引得场上一片喝彩!

“我有诗曰:

摇情一夜落,陌上雨如纶。”

“好!不才亦有一二句,曰:

多情摧泪叫天公,疏疏人间个中痴。”

席间佳人才子,饮宴行令,好不快活~

……

“不知小秦公子可有佳句~”

“呵呵~郡主若想听,我便吟一首又何妨~”

“有诗曰:

白鸟招招明波底,

惊懼老龙溅池泥。

照乘生人铜镜里,

琅华万点美雉鸡。

一十九年丈夫子,

沈水乌飞杨柳枝。

人间桃李出青帝,

塌上美人鬼画皮。”

“却不曾想,公子这般人物,反而吟这奇诡之诗~”

“呵呵,诗词文章,皆不过感情达意,词分好坏,人有尊卑~不同样心地罢了~”

“公子倒是见解独到~”

“那秋雪便也吟一首~还望公子莫要取笑才是~”

“郡主请~”

“我有诗曰:

断肠银汉红墙里。金镜朱尘照官子。遂定烟波风涌沸。”

“害~着实献丑,小女子只吟得这半句残篇~”

“郡主过谦,虽仅得残句,却是情意俱佳,文白均美~”

“小女子还有一诗,不同这飞雨令,公子可愿指点一二~”

张秦忆看向佳人手中卷轴,一时错愕,随即言道。

“郡主心意,怎能辜负,无易且看看罢~”

言罢,张秦忆接过卷轴,缓缓打开,宣纸上却是这样一首清辞。

曰:

《玉郎倌》

春台饰以银黄,朱栏掷之金奴。

委地红绡君郎,按乐青衣童仆。

倾酒中山黄囊,采露姑射红莲。

带佩江南明珰,服佐西海琅玕。

接迎诸公浪荡,教尔鹿覆芭蕉。

挑长膏以温烫,续白昼于中宵。

何所销之流光,聊漫漫兮南风。

应天与点酥娘,拨弄得水池清。

两窍烛膏堪赏,三线银汉初亏。

听座深杯吟唱,快睹燕瘦环肥。

月下镜底红裳,梨园有价浪儿。

当是薄罗明妆,不过芳馥倏而。

直今一曲春江,烟花里廿四桥。

常笑白骨尤娼,丽人粉面如桃。

阅毕,张秦忆看着眼前人,手中辞,一时间有些怔愣。

“姑娘这诗,却是一首情辞~倒是文采卓然,情意绵绵~”

“秋雪欲将此诗赠予公子~公子可愿接受~”

张秦忆看着眼前佳人,面色微红,眼神定定~

“郡主赠诗~小臣自是感激不尽~”

“那便是接受了~”

陈秋雪一脸娇俏模样,显得欢快非常~

“无易…谢郡主赠诗…”

……

席间正欢笑饮宴,却是突然听得一声巨响!

这声响来自窗外,席间喧闹忽寂,众人望向楼外。

一小仆跑去窗前往楼底下望去,霎时间惊惧的退后跌倒,颤声喊道。

“有人…有人坠楼了!!!” 第九章 夕阳 亡人:林简

官职:吏部侍郎

时辰:五月十五约亥时三刻

缘由:坠落高楼,身上有多处不同程度的伤口,疑似遭人用刑…

……

张秦忆看着眼前由刑部送来的卷宗,眉眼微皱,状若忧心。

“这是方才刑部差人送来的卷宗,却是不想,林侍郎这一病,就已是阴阳两隔了啊~”

王恕尚书看着面前的红衣男子,轻声叹道。

“呵~此人分明是有恃无恐,藐视王法,不仅将人折磨至此,还专挑诗会当日抛至明镜楼底~”

“当真是猖狂至极~”

“害~无论如何,小秦侍郎最近还是要注意安全呐~事情尚未查明~”

“万一这凶徒再盯上了秦小侍郎,我这吏部尚书就真不用干了~”

“谢大人关照,大人也当多添护卫~”

“害,斯人已矣~待刑部验完尸身,改日送葬时候,你我一同前去吊唁罢,到底还是同署同人~”

“是,大人~自当如此~”

……

同一时间,齐王宫,绮园内。

“赵道长久未出山,这棋艺倒是见长~”

“呵呵,却还是比不得陛下,永远掌控全局啊~”

“呵呵,如今反倒出了件事,引得轩然大波,让孤甚为头疼啊~”

“陛下可是说~那林简坠楼案~”

“林简是个良臣,无故身死,还是这般惨状~”

“不查明此案,孤日夜心神不宁呐~”

“呵呵,陛下不必太过忧思,想来刑部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嗯~倒是另外有一件事~陛下~回天丹有眉目了~”

“哦~道长说来听听…”

……

梁王府内,正堂。

一妇人坐于主位,吩咐道。

“刘管事,近日要多派些护卫,好好保护小姐安全,知道了嘛?”

“是,夫人~”

“另外,你去转告雪儿,近日不要频繁外出了~”

“是~”

“娘~我还想去找小秦侍郎玩呢~”

“诶呀,雪儿,你怎么来了~”

“这小秦侍郎什么时候都能找,但这几日凶徒尚未缉拿归案~”

“娘也是担心你的安全呐~听话~啊~”

“嗯…好吧~(*'へ'*)”

“话说,有时间的话你带那位秦公子来府内坐坐吧~”

“诶呀!娘~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着什么急啊~”

“哈哈哈~娘想看看,是哪家的俏郎君,把我家雪儿的魂儿勾去了呀~”

“诶呀,没有~真是的~你和爹都一个德行~”

“等哪日有空我再同秦公子商量一下吧~”

“好~”

……

太子府,正堂尊位上。

陈陆吾正看着手中的一缕青丝,神色玩味。

呵呵,秦郎呐秦郎~你可真是有趣呐~

却见那主桌上,一枝夹竹桃正插在瓷瓶中,深红浅白,开的美艳,想来是应了时令~

……

时至将夜,张秦忆正坐着舆轿行在回府的路上。

街边仍然是熟悉的晚食叫卖声,只是今日,那嘈杂中多了些言语。

“诶,听说了嘛~林简侍郎坠楼而亡,就在洞庭诗会那天~”

“嘶~这不是摆明了挑衅太子殿下嘛~”

“是啊,而且我听说~林侍郎死状惨烈,好像受过刑~”

一路上如此云云,尽皆入了张秦忆的耳中。

呵,聒噪~连带着这天气,也是那么令人烦躁~

秦府的朱红木门前,一抹夕阳照过,一直连到天边的晚霞,赤红一片…

张秦忆俯身出轿,踏在了那片夕阳里,映着身上的大红衣裳,鲜艳非常… 第十章 踏春 翌日,天云惨淡,晴空正好。

老人们常言道,京城的天气总是这般反复~

前日酝酿了整天的暴雨像是一口气泄光了老天爷的眼泪,再不肯流半分与世人。

只剩得今日愁云惨淡,青天无限~看这天光,虽没了昨日那般暑气~却也日渐升腾~许是要入夏了~

张秦忆正打理着窗前一株琼紫,新翻的泥土混着上好的甘泉,为那花样更添一种香艳~

红衫锦袍摇曳间,竟是不知花与人哪个称得美艳?

“大人,郡主拜访~”

“哦?好~待我弄完再去迎人~”

“且沏茶候着,我稍后便到~”

“是,大人~”

秦府正堂内,侧座。

粉衫白袍的陈秋雪正啜着杯中红袖茶,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来到耳畔~

侧目看去,却见那双开木门前,走入一白衫郎君~

其人,

冠戴那锁子回环束,

腰佩这云龙互绕诀。

掩一身花样纹白衫,

系一袭勾墨连理袍。

面若敷粉明白月,

发同泼墨琉璃叩;

一双星眼同闪烁,

半口朱唇恰微张。

眼前来人不是那小秦侍郎又是谁~

陈秋雪一时看呆(°ο°),怔在了原地~

“郡主?郡主?怎得呆坐于此?”

“呃呃…美…呃!没~没事。”

“公子…这般模样…倒是不多见~”

陈秋雪一时羞红了脸,不敢抬眼看良人。

“哈哈,可还入得郡主的眼呐~”

“自然,公子倒真是一时风流郎君~”

“呵呵,却是不知郡主今日来访,所为何事啊~”

“啊~呃~就是~就是~嗯!南苑近来新栽了数枝剑蕙~”

“看着时日倒是正逢开放,今日又无雨无暑,正是踏春游山的好时候~”

“嗯~不知~秦公子今日可有闲暇与小女同游~”

“毕竟,近日凶徒在外,小女此去踏春~还是…还是希望能有公子同行~”

“郡主盛邀,自无不可~”

“今日公务虽有,倒也不算繁乱~紧快些倒是可以在午时做完~”

“不如届时我与郡主约于春风楼~可好?”

“嗯~好~那秋雪到时便恭候大驾了~”

“小臣自当赴约~”

“那我便先走了~你记得准时赴约啊~”

“郡主放心~小臣送送郡主~”

言罢,张秦忆便送郡主离了秦府~

眼看着那佳人上了车驾,直向着天街西远去…

关门回府的张秦忆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

凶徒在外,不敢独行~这秋雪郡主倒是一派天真可爱~

哪家凶徒不开眼敢袭扰郡主车驾啊~

却说那张秦忆唤了车轿,穿了红服,便向着吏部官署直去了~

吏部官署,正堂,几案前。

王恕尚书依然伏身批着文卷,边上放一壶红袖添香~时而饮啜,时而沉思,时而俯身勾画几笔红墨~

忽听得门外敲响三声,有人推门言道。

“王大人,下官今日来迟,还请恕罪~”

“哦~小秦啊~无妨~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哦~下官正要同您说此事呢~”

“今日郡主来请,下官须得尽快办完公务前去赴约~还望大人海涵~”

“哦,既是郡主来请,自当紧快些~无妨,你的卷宗尽皆放在案前了~”

“尽快处理吧~不要与郡主失约~”

“是,下官谢过王大人~”

言罢,张秦忆便入了座前,提笔批红着墨了~

“哦~对了,小秦呐~还有件事~”

“嗯?大人,您说~”

“杀害林简的凶手找到了~” 第十一章 应约 “哦,是吗?却是何人~”

张秦忆拿起了桌旁茶壶,自顾自添了一杯红袖。

“前日由太子殿下亲派了人马,是林侍郎早前的仇家~”

“哦~既然抓到了凶徒~想来最近也能安生些了~”

“确实~”

……

春风楼,地处南苑之北,坐落天街西南。

据传,曾有仙人游历于此,留下“若饮闲愁能几许?京华十里顾春风”的残句,春风楼也因此得名。

人言春风楼有三绝:

一为酒绝,名曰“青凤酒”,有道是“饮得青凤真意气,倚剑峥嵘下江南”,青凤酒酒香醇绵而不失劲辣,回味悠长且唇齿留香~不少酒奴窖客不远千里也要来一尝青凤滋味~

二为食绝,名曰“梧桐锁清秋”,相传旧秦时为皇家御贡,却不成想到了今这时候也入了寻常百姓家~此食取上好五彩云雀各抽精筋,辅以鹿,熊,羊,鱼,豚五肉并补,于盘中相配了梧桐清香木~食来只觉爽嫩弹牙,回味无穷~

三为人绝,乃是现如今春风楼的掌柜张开凤,掌柜性子泼辣招摇,人却堪称绝色,更是弹的一手好琴曲,便说今日楼内来客,却有多半是为了佳人而来~

时至正午,春风楼,三楼雅间内,一口檀桌前。

陈秋雪正自沏着茶中绿绮,神色无聊,眼波怔怔。

而在其对面,却是那一身青挂的泼辣掌柜,张开凤。

只见其人,双手叠放身前,一双翠目眼波流转,上着一袭青佩鱼纹衫,下系一卷澄黄流海袍。两袖白尾衬得佳人面若梨花,一身披挂引得春风自惭形秽~

“凤姐姐,我近来总是莫名的心慌~眼前常感觉浮现了一人的身影~”

“夜来也常心绪如麻,难以入眠~”

“哈哈哈,雪妹莫不是心系良人,日夜思念所致~”

“诶呀~你怎得不说我生病了呢~”

“便是生病,只怕也是相思病~哈哈哈哈~”

“小妹也是心下离乱,不得良策,方才来请教凤姐姐~”

“姐姐怎得只顾戏耍于我~”

“嘿嘿,妹妹莫要生气嘛~”

“不知那日姐姐给你的法子奏效没有啊~

“诗倒是赠了~只是当时灯火掩映,看不清秦公子什么神色~”

“他既收了清诗,今日又应了请邀,想来对小妹也是有些意思的~”

“害~只怕不要是承了我爹的脸面才来的~”

“诶呀~小妹也是京城有名姓的美佳人呐~我就不信他秦易真不动心~”

“嘿~待他一会儿进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三头六臂~把你迷的这般神魂颠倒~”

“诶呀~姐姐~你可不要为难小秦公子~”

“诶呀~知道了~你可真是~有了情郎忘了姐妹~”

却是女儿相聊时候,自那流纹门扇外传来了三声敲响~

“郡主大人,不易应邀前来赴约~”

“公子请进~”

闻听此言,张秦忆便推门走入。

而在檀桌前的二位佳人眼中,只见由一小仆指引,施施然进来位绝世郎君~

那郎君,

身披锦袖兰纹大红袍,

上穿雕纹流云明月衫;

下拦绛紫绣边泼墨带,

脚踩青云拂晓花样靴。

善睐明眸,照面幽兰。

唇落浅红,神分清寒。

张开凤一时间看得怔然,手中绿绮茶盏悬在了半空。

秦小公子…竟是这般好看儿郎~

“不易见过郡主,哦~不知这位姑娘是?” 第十二章 听曲 “这是春风楼掌柜张开凤,礼部尚书张绮年家的大女,与我私交甚好,算是姐姐辈的~”

“公子快些坐吧~”

张开凤?张绮年?

哦~那日诗会的张家二郎张聿之倒是有些印象~原来这便是张家大姐~

“张掌柜好~在下秦易~”

言罢,张秦忆便落了座,只是刚坐不稳,却见身前迎来一阴影~

张秦忆抬头看去,只见那张开凤正两眼放光的看着自己,两手合握住自己左手~

“不知公子年当几何?”

“家住哪里?”

“可有婚配?”

“可曾用过午膳~”

“明日可有时间~”

阿巴阿巴……

张秦忆一时间颇有些怔愣,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左手,言道。

“啊?张掌柜慢些问~我一时记不过来~”

“诶呀,姐姐~你别戏弄小秦公子了~”

“哈哈哈~好啦~知道了~”

“那二位良人就先用午膳吧~待到午后倒是可去南苑消食漫步~”

“近来那林间风光倒是不错~”

“我先去给你二人端菜~”

“桌上有茶点,两个可先吃着垫肚~”

“呃~无易谢过掌柜了~”

“姐姐拿完菜就一起坐下吃吧~”

言罢,一道倩影就风风火火的出了雅间~

雅间,檀桌。

张秦忆浅笑着言道。

“这张掌柜倒是个利落的性子~”

“唔~是啊~凤姐姐平日便这般模样~”

“今日见了公子,想来也是心下欢喜,一时失态~”

陈秋雪坐于桌前,笑着回应。

“无妨,平日就听闻春风楼掌柜的性格泼辣利落,又有京中春风楼一绝的美名~”

“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却是忽听得雅间门被踢开,一道倩影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人皆言小女子性子泼辣~又有何人是个真相知啊~”

“妾身可是还有一手琴艺未曾展露~不知公子可想欣赏一番?”

“呃~郡主可有曲兴?”

“嗯~那凤姐姐就弹一曲吧~”

“好嘞~”

说着,那张掌柜便从身后取下琴袋,坐到了旁位,横琴于身前。

看着来人这早已准备好的架势~张秦忆和陈秋雪相对无言~

张秦忆不禁想到~

这张掌柜想来能和左相聊到一处去…

只听得弦音顿起,悠扬婉转,灵动娇俏~

这琴音倒是引得人心情大好~胃口大开~

……

一曲毕,场间几人便相与动了筷子~

“张掌柜一曲奏罢,不易只觉如听天籁,当真是人间少有啊~”

“小秦公子过奖~妾身方才弹奏的乃是时兴琴曲《燕雀纷纭》~”

“本是家父闲时无聊所谱,不成想如今倒成了坊间名奏~”

“凤姐姐会的可多了~以后公子可以常来~”

“张掌柜一时名动,京都内外何人不想一见~无易只怕来了也难以一见呐~”

“无妨,秦公子只管带着雪儿来~”

“以后妾身可常为您二位良人演奏~”

“不易谢过张掌柜~平日公务繁忙~若有闲暇自会前来~”

三人边吃边聊,直到了午时将近~几人从雅间出来,相与向着楼下走去~

“我便送二位良人至此了~楼内还有生意要照料~二位请便吧~”

“凤姐姐再见~”

“多谢张掌柜了~”

眼见了掌柜回了楼上,张秦忆便拱手拜道。

“郡主,那我等便准备去南苑吧~”

“好的~秦公子~”

“还有~公子叫我秋雪就好~”

“呃~是,秋雪郡主~”

言罢,二人便转身相与走向了南苑。

午时将近,天气却不甚闷热,只映着林荫一路,空中吹来不知是什么花的香气~

微风拂面,只觉心旷神怡~

均是良人在侧,二人却是心思各异~

不知这般良辰,又能继续到几时呢~ 第十三章 同游 却说那对良人,正行在南苑林间,远看去,粉衫红袍,好生般配~

“秋雪郡主倒是雅兴~还能有闲情来赏这时令新红~”

“秦公子叫我秋雪即可,此间就我二人,妾身不想有太多尊卑之分~”

“…嗯,好,秋雪姑娘~”

“秦公子,实不相瞒,今日妾身上山还有一事~便是去那道天观中为家父祈福~”

“姑娘蕙质兰心,王爷能有秋雪姑娘这般女儿,应是欣慰的~”

“嗯~谢公子体谅,也谢公子今日相陪~”

“诶~小心石阶~”

“嗯~因着家父总是忙碌朝堂~日夜不能安睡~”

“我一女儿身却也不能为家父分忧,实难过意,便想趁着晴朗,来观中为家父求个平安符~”

“郡主倒是有心~只是下次还是要带着些护卫的,以免遭了歹人~”

……

二人边聊边走,时歇时行~

映着林间的荫蔽,既像是哪家踏春游玩的世家子弟,又像是偷溜出来的一对有情人家~

不多时,面前便浮现了一处道观,上名三个行书大字,“道天观”,侧按双联曰。

“道法自然山林里”

“天行人物幻世中”

山门大开,却是有一小道长正在院内翻土~

“小道长~久未相见呐~不知赵老道长可在观中啊~”

却说平安一抬眼,见着来人,心想,原来是那日的悔棋公子,口中应道~

“公子,今日不巧,师傅下山去了~”

“不知公子何事造访?”

“下棋的话小道不会~”

张秦忆话语一噎,心想这小道长还挺记仇,口中说道~

“下棋不会可以学嘛~赵老道长总不会吝啬这些本领~”

“不过今日来,不是下棋~乃是他事~”

“这位是秋雪姑娘,今日想来求个平安符~”

“不知小道长可能为家师代劳啊~”

“自无不可,师傅教过我如何画平安符~二位且跟我来吧~”

“秋雪谢过小道长~”

却说二人跟随进了大堂~

郡主诚心拜了高座~

张秦忆倒是一旁站着,抬头看着这些观中造像~

这些造像既有慈眉善目,也不乏怒目圆睁~

木门外的幽光照到了座前平地,照到那几个红绣蒲团上~

两侧窗户半掩,投进来不知是日光还是天光,影着座上天人,倒真如活生生的一样~

眼见这佳人拜完了高座,张秦忆打趣道。

“秋雪姑娘拜这些泥塑有何用处~不若拜我~说不定还管用些~”

“公子就会说笑~”

二人正聊时,平安送来了黄符~

“姑娘~这是您的平安符,且拿好~”

“不知公子可想要一张~”

“不必~辛苦小道长了~”

言罢,张秦忆又往那案前放了些香火钱~

“多谢公子~”

却是此时,忽听门外传来些声响~

“平…平安哥哥…”

几人听声回头望去,却见那观门处蹑足站着一小乞丐。

上穿灰白打补破旧衫,

下着粗麻半开黑条裤。

一张脸蹭了些脏污样,

两眼睛定定的看着门内人~

此刻两只小手紧抓着木门,正怯生生的叫着小道长。

“小桃~你怎得这般模样了~”

“平安哥哥,我…我饿了~我妈妈也饿~可以…在你这要一些饭食嘛~”

“唔…我不多拿,一点点就好,不会…不会麻烦你的…”

“小道长,这是…”

“哦~二位~小桃是前日师傅出门遇见的小姑娘,当时她一个人饿晕在了路边~”

“师傅本想收留一二,可她醒了却总是不肯”

“一个劲的道谢,说是要找她的娘亲~然后我们给了她些吃食她便跑下山去了~”

“不成想今日再见却成了这般模样~”

看着那门后怯生生的小乞丐,陈秋雪一时间心下不忍,便矮身问道。

“小桃,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啊~”

那小桃看了眼平安小道长,又看了看身前姐姐,低声的说道。

“家…家里吃不上饭了~妈妈带着我四处讨饭…”

“我们想去一户人家里讨饭,可是…被…被打出来了…”

听着面前小姑娘一顿一顿的话语,小道长垂眉说道。

“青州去年遭了年荒,又遇着官家侵占民田,不仅颗粒无收,大量百姓还因此流离失所~”

“一大批流民流落诸地,小桃想来是流落到京都的流民~”

“这群当官的,真就是吃人不吐骨头嘛?”

“遇着年荒还这般劫掠,尽是些土匪转了样,当真无耻。”

秋雪却正愤愤说着,身后红衣男子低下身来,说道。

“小桃,你可愿去我府上做事啊~我为你和你娘安排个活计,给不了太多~不过吃饱饭还是没问题的~”

那小桃看着眼前微笑着的红衣男子,一时间只觉好像是仙人哥哥,怯生生的说道。

“谢…谢谢好看哥哥,可是…小桃…小桃还要和娘亲说一下~”

“好,我等现在陪你去找你的娘亲~我这里还有些干粮,你可以先拿着垫垫肚子~”

那小家伙伸出小手拿了干粮,只是掰下一小块放在了嘴里,然后把剩下的藏在了里衣内,视若珍宝。

“秋雪郡主,烦劳再走一趟~待下了山去,郡主可先行回府~”

“无妨,今日无事,我陪你去吧~”

“如此,小道便谢过公子收留小桃了~”

“无妨,小道长且先回去吧~”

“我等自下山去~”

“平安哥哥再见~”

言罢,一行人便相与下了山林。

天色西移,白日照着山林,林中道旁各处开着些花草,深红浅白,微风轻动,不知要将那尘埃吹向了何处去… 第十四章 变故 却说三人下了山时,业已是酉时过了一刻~

到了春风楼前,张秦忆转身对着陈秋雪说道。

“郡主,不妨请保护您的暗卫出来一见~”

“这母女二人流落城内,却又食不果腹,恐是遭了本地恶徒欺负了~”

“此行个中艰险~郡主还须细细考量~”

“若是我多心还好~可若不慎伤了您金枝玉叶~王爷那我可不好交代啊~”

闻听此言,陈秋雪先是一怔,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环铃铛,摇了两下~

“铃铃~”

“铃铃铃~”

却只见楼内走出三个壮年男子,三人拱手拜道。

“小姐,有何吩咐。”

“你们陪秦公子前去看看,务必保护秦公子和小桃母女的安全~我在春风楼内等你们~”

言罢,陈秋雪便向张秦忆说道。

“劳烦秦公子了~”

“无妨,你等留下一人保护郡主安全~两人随我前去即可~”

“是,公子~”

“公子千万小心~”

言罢,张秦忆便带着几人走离了春风楼~

张秦忆大红锦袍内伸出一只手牵着小桃,浅笑言道~

“小桃,你家住哪里啊~”

“…哥哥,我娘在城南的一处草棚里…”

“好,咱们走吧~”

却说几人左拐右拐进了一处窄巷内,巷底直通着一处门院。

越往近走,小桃却越发浑身颤抖,感受着手中可人的惊惧,张秦忆不动声色的问道身后二人。

“不知二位兄弟怎么称呼啊~”

“从龙,从虎~”

“身手怎样呐~”

“公子放心,我二人自会护你周全~”

闻听此言,张秦忆神色淡然~感受着手中愈发剧烈的颤抖,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公子,要不…要不我自己去找我娘吧~”

“你…你不要跟来了~”

张秦忆俯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浅笑着问道。

“小桃会骗哥哥嘛~”

“不…不会…”

“呵呵~没事,哥哥相信小桃~”

看着小姑娘愈发的局促,张秦忆却是不禁轻笑~

呵呵,哪有小姑娘讨食讨到山上来~再说先前已下山去了的,现下反而要再上山来~

还遇到了第一次上山的郡主殿下~倒还真是凑巧啊~

握着颤抖的小手,张秦忆三人推开了院门,却只见得院中正吃酒的几人回过身来~

一眼扫过去,又哪有什么娘亲~

“哟,这不是小桃嘛~怎地,又带贵人来了~”

那石桌前几人大声调笑道,模样颇是令人嫌恶~

闻听此言,小桃只是突然害怕的抽开手,躲到了门扇旁蹲下~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他们…他们抓了我娘,要我引你们过来…”

“呜呜呜…哥哥…对…对不起…”

“呜呜呜…呜呜…”

“呸!小兔崽子就知道哭~怎得不见那女人呐?反倒来了三个男人?”

张秦忆却是转身摸了摸小桃的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说道。

“怎得,男人就不是贵人了~”

“呵,你倒是细皮嫩肉~”

“怎得,陪哥几个玩玩~”

“哈哈哈哈哈哈~”

那几个凶徒却是手持着利刃步步走来,神色狠辣的笑道。

张秦忆依旧是一派从容模样,看着眼前的几个凶徒,好似在看死人一样~

从龙从虎一齐言道。

“大人?”

“动手,留个活口~”

“是…”

却见张秦忆俯身捂住了小桃的眼睛,浅笑着对小桃说道。

“小桃~哥哥当然相信你不会骗我啦~”

张秦忆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

身后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只听得扑通几声过后~

从龙从虎便压着一鼻青脸肿的壮汉跪在了地上。

张秦忆抱着怀中哭泣的小女孩,懒懒的问道,“她娘亲在哪儿~”

“说!”

“呃呃…她娘…她娘…”

“想死是不是?!嗯?”

“啊啊啊…大人…大人,饶命啊~”

却见那壮汉砰砰的磕起头来~

“那女人只是被我们老大玩了几次…就…就…”

“死了?”

“…是”

“呵呵,人在哪儿啊~”

“在…在后屋草棚,老大玩完她就扔那里了…”

“大人!大人!求您…求您放过我吧!我…我没杀她啊!”

听罢,张秦忆使了个眼色,从虎会意,到了后屋草棚一看。

只见一骨瘦如柴的女子衣裳凌乱,正横躺在稻草间,伸手去探,却是早都没了鼻息。

待从虎回了正院,拱手答道。

“公子,后院确有一女尸…”

闻听此言,小桃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径直挣脱了怀抱向着后院跑去,口中哭喊道。

“娘!娘!”

张秦忆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着一直告饶的壮汉,浅笑道。

“呵呵~杀了吧~”

从龙手起刀落,至此,院内再无半分嘈杂~反倒是冲天的血腥气,让人闻着不适~

张秦忆缓步来了后院,看着那伏在尸身上嚎哭的小乞丐,从龙从虎跟在后面,问道。

“公子,这…”

“行个干净处,埋了吧,再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物什,给小姑娘留个念想~”

“至于这院子,报官吧~你二人是王府门客,官衙必然不会为难的~”

“是,大人…”

……

天色幽暗,街道闷闷。

直到了将近亥时,张秦忆才牵着小姑娘回了春风楼。

张秦忆在张掌柜的引路下进了雅间。

却见那佳人正埋首小憩,听了动静,便含糊说道。

“唔…凤…凤姐姐…再把菜…热热吧…”

闻听此言,张秦忆不禁浅笑道。

“菜还温热,赶紧吃吧~”

“郡主吃完快些回去吧~”

“事已解决了~免得王爷操心~”

闻听这忽然出现的声音,陈秋雪霎时醒了过来,一转头,却见来人一身大红锦袍,牵着灰白衣衫的小乞丐。

陈秋雪顿时扑将过来,一把抱住二人,也不顾那眼泪可是沾上了红衣,也不顾小乞丐的身上是否脏污,直哭着说道。

“啊啊啊啊~你们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郡主放心,我等无事,只是小家伙受了些惊吓~”

……

不多时,檀桌前。

张秦忆为陈秋雪讲着事情经过,话间埋了小姑娘的行骗,只是说着受人欺负,现下已是报官处理了…

“真是劳烦公子了…”

“无妨~一会儿郡主还是早些回去吧,天色渐晚,郡主女儿家不好在外的…”

“那…小桃…”

说着,张秦忆却是俯下身来,看着小桃说道。

“小桃,你愿意跟着哥哥回府嘛~哥哥给你安排个活计让你吃饱饭怎么样啊~”

“嗯…嗯,谢…谢谢哥哥…”

小桃红着眼怯生生的回答道,神色黯淡。

借着烛火摇晃,小家伙并没有注意到张秦忆眼中闪过的一丝晦暗。

“那便…有劳秦公子了…”

“无妨,郡主可吃好了,天色已晚,还是回府吧~”

“好…”

出了春风楼,两趟车轿早已等在门外,秦府侍奉夏荷与另一小仆站在轿旁,见着楼内来人,一齐问道。

“小姐(公子)…”

上了车轿的陈秋雪掀起轿帘说道。

“那秦公子也早些回去吧…”

“好,郡主一路平安~”

“小桃,走吧~”

“嗯…哥哥…”

牵着小乞丐,张秦忆上了自家车马~行在了旁无一人的天街上…

夜已近深,周遭只剩下些晦暗的灯火和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梦呓还是哪家忧愁…

长长的天街一直延伸到了远处,像是文字不曾记载的精怪舌头,直卷着行人进了口腹的深渊… 第十五章 上朝 翌日,天明时候。

晨间的水汽氤氲,混着天关半露的白日,倒是让人陡然生出了几分寒意…

秦府,临窗的案前,一梅花瓶内,上插着一枝紫微,却已是含苞待放。

层层叠叠的紫白花叶相抱而眠,许是不日便将作个慵懒的伸欠了~

而我们的小秦侍郎早已是一身红衣锦袍,长身立在那铜镜前,不知思索向了何处…

……

乘了舆轿,过了长街,穿了宫内廊道,便抵达了太和殿前。

漆红的宫墙上顶着白日,直闯进了眼底那殷亮的大红,映得人眼波晃晃,不知何去。

在那檐上的飞角旁处,立着几尊石头瑞兽,影着白日慢移,让人不敢抬眼…

“陛下驾到~”

“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吧~”

“今日何事呐~”

诸大臣左右看看,却见得那臣工队伍中站出一刺史,俯身言道。

“陛下,臣依旧是前日所奏…”

“青州年荒引致大批流民行乞四地,朝廷从年初便拨了赈灾粮,累至今日却收效甚微,据各地府衙上报景况,实有愈演愈烈之情势啊~”

“个中污腻,还望陛下明察啊!”

“关于青州之事,诸位臣工有何见地呢~”

“刘尚书,你作为户部尚书,不知这财银景况如何?”

“陛下…据各地府衙来报,除青州遭了年荒外,各地自年初连月所收税银一概如常,并无剧变~”

“哦~左相,以为如何啊…”

听得此言,自人群中搀出一白发老人,一副天不假年的模样,却是正颤抖着言道。

“咳咳咳…咳咳…陛…陛下下,老臣…啊…老臣还是…咳咳咳…昨日之策…”

“让诸府…咳咳…好生…好生安置流民,便…便从…各州…咳咳咳…调配府粮与…与库银,好生…好生接济青州,以度这青黄期~”

“孤知道了,爱卿近日还是要多作歇息,少增劳业啊~”

……

一场朝会,各怀心思。待到白日爬过了半天,便是在诸大臣相拜别中退朝了…

张秦忆正待回府,却听得宫人来传,言道。

“秦侍郎,陛下召见,还请移步上书房~”

“好,谢公公通传,不易这便前往…”

张秦忆拱手拜过,红袍摇曳间,一锭雪花银便移了位置。

“公公可知,陛下召见小臣何事啊~”

“秦侍郎慎言,老奴耳眼昏花,有时不知所言,只听得几位首辅退朝后皆去了尊前…”

“谢公公指点~”

一时无言,凭着宫人引路,张秦忆便行至了上书房前…

待得宫人通传,秦侍郎便推门进了上书房,转过扇内门却只见诸位首辅正跪在尊前,不知言说些什么…

张秦忆只管跪拜伏身,低眉言道。

“小臣叩见陛下…”

未听得他事,却是那尊位正训斥着几位首辅。

“一群混账东西,青州不过闹了些年荒,你们便迫不及待的伸手了?”

“几十万百姓还饿着肚子呢!你们倒是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

言至痛处,那尊位却是径直走了上前,一脚踹倒了身前跪着的尚书…

那尚书跌倒后又迅速跪下,只听得诸位首辅颤声言道。

“陛下,我等必竭尽所能,尽快解决青州之事…”

听了诸首辅言语,陈陆君便又回身坐上了尊位,接了宫人递茶,缓了些气,沉声言道。

“孤一时气愤,众爱卿切莫在意~”

“来人,唤太医来,去旁殿为刘尚书诊看…”

“老臣…谢…陛下…”

“行了,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诸位首辅顺次离了上书房,只余了一抹红袍,仍跪在那处~

却见那尊位抿了一口红袖茶,看向了那跪着的红袍侍郎… 十六章 镜破 “秦侍郎,来来来,来孤身前…”

却听得那尊位召唤,张秦忆便就跪着直爬到了尊前。

却见那尊位自龙袍中探出只手来,径掐着这红衣侍郎的下颔,将身前人低顺的眉眼抬了起来。

张秦忆正对上那尊颜,却只见得笑眼盈盈,别无他相,不禁冷汗岑岑,只得强打精神,言道。

“陛…陛下…”

“侍郎怎得不起身近前呐~”

“陛下未言明,小臣不敢…”

“哦~不敢~”

“孤就这般让你惧怕?”

“陛下天威当头,小臣…小臣惶恐…”

听罢,陈陆君便松开了身前人,抬手拿起了旁放着的红袖茶。

只见茶中尚残留些茶水,却正泛着殷红…

陈陆君看向身前又低了眉眼的红衣侍郎,便端起了茶盏,径直淋到了张秦忆墨发之间。

张秦忆只是身子一颤,依旧低着眉眼,拜言道。

“谢陛下…赐茶…”

“秦爱卿呐~孤问你,这茶是何颜色~”

张秦忆感受着发间和颈边的湿漉,颤声言道。

“陛下说是什么颜色…便是什么颜色…”

“哦~那你说,这红袖茶…和你的血…哪个更红啊~”

张秦忆听着问话,浑身不自觉的颤抖,马上下拜言道。

“…陛下…小臣……知错…”

陈陆君抬手抚着身前人面庞,一脸笑意的问道。

“诶~却是不知~爱卿何错之有啊~”

“小臣…小臣…”

“诶,秦爱卿呐~孤最近总觉头脑昏迷,忘了些事情~”

“孤问你~你姓甚名谁啊~”

“…小臣…呃不!”

张秦忆瞬间惊觉,立刻下跪叩首,颤声喊道。

“奴!…奴叫陈忆!”

“你是孤的什么人呐…”

“奴是…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

“哦~是孤的亲弟啊~”

“可是…可是啊~孤怎么听说~”

“外面都叫你秦易呢~”

“皆…皆是谣传…奴自始自终都是陛下亲弟,是名叫陈忆的亲弟…”

“哦?哈哈哈哈~好好好~”

“既是孤的胞弟,便起身吧~地上寒凉,不可久跪啊~”

说着,那尊位便起身拉住了红衣侍郎的两袖,一脸慈爱的模样~

如是生人看见,也要夸一声道,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景况~

却见张秦忆被那尊位环住身子带到了檀木桌前,只听得那人言道。

“来来来~陈忆弟弟且坐~怎得弄得这般脏污啊~”

说着,那尊位却是挽起了龙袍衣袖,为着身前人擦了擦脸上的红袖茶水…

“谢…谢陛下…”

“陈忆弟弟呐~要叫皇兄~怎得口生了不是~”

言罢,陈陆君抬手径扇了身前人一巴掌。

只听得“啪”的一声,直扇得那红衣侍郎侧脸殷红,如要滴血…

张秦忆被扇得歪过头去,只是依旧低着眉眼,颤声言道。

“谢…谢皇兄管教…”

“呵呵,不知陈忆弟弟可记得…呃…记得一个叫秦朗的人?”

“…奴…奴不记得…”

“哦…那便…那便应当是生人了~”

“不知那…秦朗的血…可有这红袖茶红啊~”

张秦忆瞬间睁大眼睛,看着身前笑意盈盈的陈陆君,身子却是不经意间早已抖若筛糠,他立刻跪下了尊前言道。

“求陛下…开恩…”

那尊位却是早已面若寒潭,甩了甩龙袍衣袖,便径掐住了张秦忆的下颔,见着身前人眼中微红,侧脸红成一片,不禁笑道。

“这才是真怕了嘛~”

感受着手中人微微的颤抖,陈陆君笑言道。

“秦爱卿呐~记住你的身份~”

言罢,陈陆君便松开了身前红衣侍郎,摆手言道。

“退下吧…”

“是…小臣告退…”

见那红衣离了上书房,陈陆君坐上尊前,抬眼看着檀桌上展开的一副画像。

那画中人没有脸面,却只有一袭红衣红的扎眼,红的晃人~

画像上洒了些红袖茶,茶水浸处是一句题诗,诗曰。

“陈宫镜破,相忆断虹。” 第十七章 赠画 却说张秦忆自那上书房走出,拿衣袍掩着脸面,感受着侧脸殷红的刺痛,他只是低着眉眼行在深宫长道里,一袭红衣映着两面的漆红高墙。

天刚过了午时,一轮白日高悬于当空,张秦忆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热意,只觉寒风阵阵,吹得身子不住地颤抖…

呵呵,陛下的病…倒是越来越重了~

待乘了车轿,过了天街,入了秦府的朱红木门,张秦忆却见得一宫人立于庭院。

那宫人见了张秦忆,立马堆着笑向前迎道,秦侍郎~接旨吧~

张秦忆一怔,立刻便伏身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春台地峻,凡古圣先王执礼以治天下。

咨尔!少司徒秦易,贵而恭俭,崇礼明德,学优行茂,理事衡平。

遂改礼部侍郎,掌祠祭清吏司,加太子少师。

钦哉!”

“小臣…接旨,谢主隆恩…”

恩旨言罢,那宫人便扶着张秦忆起了身子,将手中贴金轴的圣旨递给了红衣侍郎。

“秦少师~恭喜啊~能够辅教太子殿下,可是寻常人几世修不得的福气~”

“多谢公公传旨~”

言罢,张秦忆红袍一挥,却只见那宫人的笑意愈发的真挚了些~

待送离了宫人,张秦忆看着手中蚕丝绫锦,不觉皱眉~

陛下…便是这般处置我的嘛…

摇了摇头,张秦忆却是命人接了些凉水,入了卧房,自顾自的敷起了脸侧红肿…

……

看天光,日头已是西移了多半,正是午后申时左右,忽听得春桃来报,言是礼部侍郎张聿之求见。

张秦忆背手立于案前,叹声言道。

“见…且沏茶候着,我稍后便至…”

……

秦府,正堂,侧座。

张聿之正喝着盏中红袖,便听得门外来人。

转眼看去,只见来人一身红衣锦袍,面上青巾半掩,施施然进来上了主位。

“小秦公子这是…”

“哦~今日退朝不慎摔了一下,脸面红肿,不便相见…”

“哦,竟是如此,秦公子还当好好养伤才是…”

“咳咳…不知张公子今日造访,所为何事啊~”

“哦~听闻秦公子改任礼部侍郎,位升太子少师~”

“家父特命在下前来相贺,且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言罢,那张公子却是从案前拿起了一幅书画,正展开来。

画中人长身玉立,身披着红袍,只是面部不曾画出,远看去,倒真像个俊俏郎君~

侧按题诗曰:

“秦姬曲断,绝衣超风。”

接过那画像,张秦忆抬眼看了看张聿之,言道。

“倒是多谢令尊丹青,不易…很喜欢…翌日必登门拜谢~”

“无妨,今日既送到了贺礼,那我便先回去了~家父还在家中等着呢~”

“哦对了~方才不慎洒了些茶水在案前,公子记得清理~”

言罢,那张侍郎便拱手拜别,离了秦府。

待将人送离了家门,张秦忆便回了正堂,看着那侧座茶案上,一个明晃晃的“秦”字,用着茶水写就。

张秦忆不动声色的清理了案面,看着那置于正案的画像,唤人取了笔墨,便矮身就着案面勾描了起来,为那画中人勾勒了眉目,点了青眼与朱唇… 第十八章 春台 翌日天明,吏部官署。

京城的节令正入了夏时,檐头飞角尚泛着湿气,东升的白日早早便消了残夜,天街上也时而瞧见几家货郎,几处车马。

吏部尚书王恕却是精神抖擞,他仔细拾掇了一番便开始了今日的劳业~

待推开了官署衙门,正想着继续将昨夜的考铨卷宗整理之时,王老爷子的眼中却闯入一抹大红。

“大人,早啊~”

“哦~小秦侍郎早啊~今日怎得这般清早便来了~”

“昨日陛下恩旨,命小臣转去礼部任侍郎,顺便辅弼太子殿下~”

“今日便是来与大人告别的~顺便拾掇些一应用具~”

“既是陛下恩旨,便早些赴任吧~小秦公子博涉多通,谙于机变,想来去了张绮年那里也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小臣收拾好了,王大人,那小臣这便告退了…”

“嗯好,去吧去吧…”

王恕定定的看着那人离了官署,再转眼又看到檀桌上一盏新泡好的茶茗,正泛着腾腾热气,盈得满室红袖茶香…

……

这边张秦忆拾掇好了行囊便乘了车轿,直向着礼部行去。

行过一阵,便听得夏荷言道。

“大人,到礼部官署了~”

“好…”

待得掀帘走出,张秦忆抬眼便见。

那礼部官署上批着横躺,曰“恭俭诚让”,侧按双联道。

“勤补拙,俭养廉,更无暇馈问迎送,来往宾朋须谅我;”

“让化争,诚去伪,敬以告父兄耆老,教诲子弟各成人。”

“呵,这张尚书倒是个奇人~”

这般想着,张秦忆便迈步进了官署,自此刻后,秦侍郎还是那个秦侍郎,只是不事人情,事鬼神了…

方进了礼部官署,只见得人来人往,一群人尽皆抱着些卷宗,急急的走着…

期间向几位同人打过招呼,张秦忆便径去了礼部大堂,三声敲响过后,便听得中人回道,进~

张秦忆直推开了木门,走入转了里屋,却只见得一袭绯袍直映入了眼前。

只见那一处檀桌小案前,一身绯袍的张绮年正坐着主位,铁束的墨发间掺了些许雪白,半长的白须修得利落漂亮,锦黑的腰带束着官袍凌厉,抬眼见得红衣侍郎,张绮年便笑着眉眼问道。

“小秦侍郎来了~”

张秦忆点了点头,拱手拜道。

“小臣见过张大人~”

“诶~贤侄无须多礼~既是陛下安排,待你熟悉了所司职责后~便同我去见过太子殿下吧~”

“是,大人…”

“嗯,陛下命你掌祠祭清吏司,此司专事吉礼、祭祀、普后丧葬、大臣赠谥…”

“并协同管理僧道、巫师及阴阳、卜筮、医药者。”

“那是你的司案,上放着的几本卷宗你还须仔细阅读,以备临职~”

“是,小臣多谢大人指点~”

“嗯~你先去收拾一番,待收拾好了便随我进东宫为太子殿下授业吧~”

“是,大人…”

待得一阵子过后,张秦忆便跟着张绮年出了礼部官署,上了舆轿…

“大人,今日怎得不见张侍郎啊~”

“噢~先前宫中来人,说是陛下召见,那小子另有他务,今日便不在署中,想来不日便回~”

“哦~原是这般景况~”

“呵呵,春台不同天曹,我等官员也只在一些时日会紧忙些~”

“今日下官进了礼部官署,见得人来人往,似是有要事?”

“噢~下月陛下欲将封禅泰山,我等礼部诸臣自是要提前做好一应准备~”

“我儿张聿之想来也是应诏前往鲁地准备去了~”

“原来如此~谢大人指点迷津~”

“无妨,今后诸事,小秦侍郎如有不明之处,也尽可来问我~”

“是,大人~”

……

车轿行在前往东宫的路上,轿中人你一言我一语,无聊着晨晓时候… 第十九章 东宫 晨时的天街,随着白日上走,又像往常一样渐热闹了起来…

却说二人车轿已停,自那舆轿中下来两位绯袍官人,不是那张绮年与张秦忆还能是谁~

二人出了舆轿,抬眼便看。

眼前的东宫一派肃穆凛然之象,数根漆红的柱子上顶着列如兵阵的青瓦寒片;

前设的白玉石阶转了两折便直横到了身前,长阶两侧是半人高的栏杆,每隔几步便设置一瑞兽,形态各异,直通向了那东宫门旁…

二人抬眼间,却是远远的便看见一龙袍男儿,自那白玉石阶上将迎过来,只听得来人言道。

“学生拜过太师少师,有失远迎,万望老师恕罪~”

张、秦二人拱手回拜道,“老臣(小臣)见过殿下~”

“哈哈哈~二位师傅且快些进殿吧~”

“谢殿下~”

言罢,三人便以次进了殿中。

待迈过了殿前门槛,张秦忆便抬眼看向了殿中。

只见殿中正倚着几方文木桌座,正桌上养一株珍花异草,墙面上挂着三副画像,中为孔圣画像,旁二则为一男一女,尽是身着华服珠袍,想来是殿下亲老。

正这般想着,便听得张绮年言道。

“小秦侍郎,此为殿下书堂,专设于此,正迎着殿门,如此方才能了黎民之寒热,知百姓之时候~”

“那中堂上挂的,乃是孔圣先师,两边分别是开国高祖皇帝与殿下生母孝元皇后~”

“日夜悬于面,朝夕见于心~方能警敕后生,勤勉治学~”

“如此设计,倒是有心~”

“至于两面屏风之后是殿下卧房与客房一间,聊作休憩之用~”

“二位师傅,不知今日是何课业啊~”

闻听此声,张、秦二位官人转过身来,见得那龙袍太子正俯身拜着,言作问询。

“前日陛下恩旨,擢小秦侍郎为太子少师,专辅教之职~”

“不知老夫昨日为殿下布置的修业可曾完成啊~”

“老师教诲,自是谨记,关于时政要策一篇,业已写就,请老师检坐~”

言罢,那太子从怀中拿出一卷文章,只见得上面字体修丽,洋洋洒洒,足有四五页之多。

“好~既如此,老夫先检查你的课业~”

“小秦侍郎可先与殿下相谈,也好尽快定下课业~”

“是,张太师~”

言罢,只见那张太师便拿着那卷文章,自去主位上观览了…

太子殿下却近前从旁处拿起一壶茶水,取了两个茶杯,言道。

“二位老师请用茶~”

“嗯…”

看着杯中松绿,张秦忆微抿了一口,言道。

“殿下这茶倒是少见,不知是何名字啊~”

“此为螺青茶,唯皇家绮园有种,少师傅若是喜欢,一会儿可带些回去~”

“嗯~倒是好茶,色幽而香细,味醇而意清~”

“咳咳~话说回来~那日殿下诗会前的祝酒词倒是堪看,而后吟得半句诗言~”

“陌上殊冷翠,青山雨嶙峋。”

“倒还算得佳句~”

“不想少师傅还记得,不过随口言道,不成章法,还须少师傅指教~”

“无妨,殿下率性天成,诗辞清贵~听得张太师教诲便可,小臣可从旁辅助,为太子道情中不能道,言诗中不曾言~”

“如此,陆吾便谢过少师傅了~”

“无妨~”

偌大的东宫中,有了三人坐于其中,却是生了些人情气~

伴着淡淡的茶雾,蔼蔼的兽烟,时日又走过了许多。

却不知这般静谧的时日,还能走过多久… 第二十章 信笺 “陛下,赵南山赵道长…羽化了~”

绮园内,凉亭一方文木桌案前,那宫人却是俯身言道。

“嗯?因何缘由啊?”

“据观内弟子陈平安言道,是夜中突发心疾~”

“待次日来人赶到,已然是西去了…”

“哦…既如此,传孤口谕,着礼部好生安葬,以国师之礼待之,追…”

“天齐道师…”

“是,陛下…”

“嗯,下去吧…”

待挥退了宫人,那尊位看着身旁棋局,一时无言。

亭旁夹竹桃开得正艳,枝旁翠叶浸润着些须露水,悄声滴了下来…

……

待得午后申时,含章殿内。

“陛下,左相求见…”

“嗯?这个混不吝来干什么~病都不够他养嘛?”

“传罢…”

只见得殿外由宫人引入一老臣,那老臣。

身着荡云纹木紫霓袍,

下拦双画浮云青乌带;

腰系一身绯色花瓷束,

脚踩一双绵云枕夜靴。

须发一同白,身骨那般亮。

却是直走了进来,拜身言道。

“老臣…见过陛下…”

“豁~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个混不吝不安心在家养病,怎得进宫来了~”

“莫不是想念孤了~”

“连日不曾上朝,倒确实是想念陛下也~”

“呵~几日不见,爱卿这脸皮倒是愈发的厚实了~”

“那自然也是日夜想念陛下,一时不察,长厚了的~”

“哈哈哈哈哈~你这混不吝,一天没个正形~”

“行了,进宫何事啊~”

“呃…近来快到了内人的祭日,老臣便想着,陛下可否放秦易归家一二日~也好尽一尽孝顺…”

“哦…倒确实是近了日子…”

“既是此事,自无不可~”

“你便…嗯…着手去接你那好儿郎去罢~”

“谢陛下…”

“不过…,待祭拜完后三日期满,再送出府罢~”

“……”

“是…老臣…谢过陛下…”

“那…陛下,老臣这就告退了…”

“嗯…退下罢…”

待那左相离了宫门,那尊位抬手拿起了一旁的茶盏,抿了抿杯中滚香~

只见得自那屏风旁走出一宫人,下跪言道。

“陛下…”

“呵呵…时日已近…待封禅事后…便‘净杀’罢…”

“是,陛下…”

……

这边张秦忆却是方结了今日课业,正乘轿行在天街处,忽听得车马停顿,不经问道。

“何事停轿?”

却见赶车的夏荷掀了轿帘,双手递过来一封信笺道。

“公子,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王府来人…”

“哦?我且看看…”

“是~”

待展开了手中书信,只见上书。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小秦公子,自那日南苑同游,已过数日。”

“关于那恶匪之事,妾身本该亲来道谢。奈何近日每每寻去,总不见君子。”

“妾知良人任重,不敢劳扰,特此修书一封,以陈心意。”

“时日挪转,不觉端午将近,京都素来有放灯夜游的习俗。”

“不知小秦公子那日可有闲暇…待得入夜时分,妾身于天街梧桐树下,恭候良人…”

“敬申寸悃,勿劳赐复。——秋雪”

阅毕,张秦忆看着手中书信,一时无言。

呵…郡主却是…一片痴心…

只是…小臣…

正是那郎君心思翻腾间,忽听得轿外来人言道。

“秦易我儿!爹爹来接你辣!” 第二十一章 “回府” 张秦忆忽闻这狂言,又想到还未至秦府,他掀帘一看,原是车轿正偏停在天街一处。

此刻那轿前却是并列着两行仆婢,那秦朗骑着红鬃宝马径行向了车轿。

轿内的张秦忆只觉尴尬无比,再偷偷掀轿帘一看,那天街两旁却早已是围了些百姓看客,尽提着菜篮不知说些什么,一时嘈杂…

却说待那秦朗行至轿前,那两列小仆女婢顿时齐声喊道。

“恭迎少爷回府!!!”

车轿前的夏荷一时间尴尬无比,俏脸红臊,只得低声问道。

“公…公子,怎么办呐…”

却说轿中那张秦忆真真是心肝狂颤,面色难堪~

他颤着手掀开了一角轿帘,正欲说话。

却忽地被人扯住了红袖,直被人拉将出去~

待一个踉跄间,张秦忆抬眼,不是那下了马的秦朗还能是谁~

张秦忆面色狂抽,正欲张口,却忽感身子一轻,却是径直被那老混蛋扛了起来!

张秦忆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便是被横放在了那红鬃宝马之上!!!

只听得那老混蛋高声言道,“少爷回府!!!”

那两列小仆女婢也是一齐喊道,“少爷回府!!!”

却说张秦忆一张脸早已经臊成了春红,双手捂着脸面低声咬牙吼道。

“老东西!快把我放下来!”

“快啊!!!”

“你谁啊!”

“你找错人了!!!”

“啊啊啊啊啊!!!”

却只见那秦朗嘿嘿一笑,低声言道。

“易儿,回府后为父任你处置,只是现在,还是忍忍吧~”

“再说了~为父还认不出你嘛~这整个京城,谁的红袍有你这般艳丽捏~”

“嘿嘿~嘿嘿~”

闻听此言,张秦忆更是羞红了脸面,两袖红袍直把头埋了个水泄不通,咬着牙低声威胁道~

“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老混蛋!!!等死吧你!!!”

“啊啊啊啊啊!!!”

却说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行在了天街上,直向着左相府走去,队前行着两个小仆,手执响锣,边敲边喊道。

“左相府秦少爷回府!”

“闲杂人等!一应避让!”

听着这小仆喊声,张秦忆更是羞臊的不能,直捂着红袍,似是要将自己裹成个红袍包袱~

而一旁牵马的秦朗,脸面早乐得肌肉微颤,皱纹深深了,一张嘴咧得就差流下些涎水了~

眼见这那一行队伍出了去,夏荷坐在车轿上行也不是,停也不是~

行吧,跟在这队伍后面真是好生丢脸啊~

停吧,得跟着秦公子啊~

犹豫再三,夏荷驱着车马缓缓的跟在了后面,距离不远也不近~

……

“哈哈哈哈哈,那秦朗当真这样迎了那秦小侍郎回去?”

“是的,陛下~”

“鸣锣开道,小仆高喊~”

“小秦侍郎直捂着脸面被架在马鞍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父子二人简直是京城的活宝啊~”

含章殿内,陈陆君听着宫人来报,直笑得前仰后合,龙冠半歪…

……

东宫,侧堂。

太子一身白衫的坐在床沿,问着身前的宫人。

“此话当真~当真这般情景?”

“是,殿下,左相唤了小仆鸣锣开道,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直去了左相府~”

“小秦少师…直捂着脸面被扛上了宝马~”

“嗯…这样啊…”

却见那殿下手中正拿着杯茶盏,茶盏微微颤动着。

“噗嗤~”

似是忍得艰难,太子殿下竟也一时没忍住,乱了情态…

……

梁王府内,陈世平正脸色微颤的向着女儿说着那般热闹景况~

这位梁王爷脸面,却是忍得艰难,似笑非笑~

侧座的陈秋雪只是微红了俏脸,心下不禁想道。

秦公子脸红是什么情景呢~好想看看啊~

……

入夜的京都,一切都同往常,只是,多了些碎语,偶能传来些嗤嗤的笑声~

一时间,京都内外,都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除了,左相府~ 第二十二章 祭拜 入夜,左相府,灯火通明。

张秦忆正被绑着双臂双脚横放在床上,一身红袖凌乱,两眼微红的看着身前的那老东西。

“父亲~你便松开我罢~”

“我保证我不打你~”

张秦忆神色可怜的看着身前老汉,且相看去好不惹人怜悯~

“咳咳~那,我儿可说话算数…”

“算数~自然算数~”

“诶哟,易儿啊~爹也不是故意绑你的,这不是怕你暴起伤人嘛~”

“诶哟,我儿,没绑疼你吧?”

秦朗正为张秦忆松着捆绑,揉着红肿处,却未听得那红袍男儿回话~

正疑惑间,抬眼便对上那张秦忆那冷如寒霜的面容,只见那红衣郎君却是正阴阴地笑着~

“易儿…你…不会打为父…对吧…?”

秦朗苍老的额角落下了一滴冷汗,看着面前那郎君抬起头来,顿觉警铃大作,他立刻转身后退,惊吓着跑了出卧房~

“秦朗!你这老东西!给我站那!!!”

“我今天非得和你一决雌雄!”

“给我站那!!!”

“你干的好啊!这下整个京城都知道小爷了!!!”

“你给我!站那!!!”

秦朗迈着步子径向前跑着,一身老骨头倒还算是硬朗~

“诶哟!易儿~易儿~爹错了~爹错了~”

“诶哟哟,别打脸别打脸啊!!!”

二人追逐直到了半夜,此刻左相府正堂前,秦朗和张秦忆均是扶着柱子,气喘吁吁…

“儿…儿啊…别…别追了…呵呃~呵呃~”

“爹…爹这次…来接你…是…是为了你娘…”

“你…你个老东西…怎得还…还搬出我娘来了…”

“过几日…过几日…是你娘…的祭日…”

闻听此言,张秦忆瞬间浑身一顿,脑海中涌起了些许回忆。

“小易~娘给你做了件衣服,你快看看合不合身~”

“小易,不能打私塾老师哦~”

“小易啊,快多吃些,以后要长得高高的~”

“小易啊~不要老是打你爹~你爹虽然不正经,但还是很好的~”

……

“易儿,你也长大了…以后也能独挡一面了…”

“我家易儿可长得真好看,不知以后会便宜了哪家姑娘~”

“易儿,娘以后可能…咳咳咳…不能…不能陪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爹…”

“易儿…娘知道你对于自己的身世一直心存芥蒂…”

“但是…咳咳咳…但是,你要知道,娘和你爹,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儿子…”

“易儿…再…再喊娘一声娘亲吧…娘可能…可能…”

……

“娘!”

却说那张秦忆,此刻正斜倚着柱子,一脸惊惧,微红的双眼中似有泪光…

见了那红衣郎君如此,秦朗轻叹了口气,言道。

“后天便是你娘的祭日,咱爷俩到时候准备些花果去看看她罢…”

“她年轻时便喜欢紫微花,且带几株去给她罢…”

“嗯…”

秦府,一夜无话。

天上圆月照着府内庭院,直泻下了一带冷冷的寒光,映着院中不知名的花草,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是画中景还是景中画…

到了后半夜,隐约听见巷道的更夫扯着嗓子报着不知什么时候…

……

时日很快辗转来到了后天,晨起时候。

今日倒是个晴天,不过些许微风,正是清晨,虽谈不上清冷,却也未见得多少暖意~

站在窗前的张秦忆正自想着,便听得门外来人叩道。

“少爷,家主唤你去正堂~”

“嗯,知道了…”

拾掇了身上的青衣白袍,张秦忆便就此离了卧房,向着正堂走去,见那正堂门扉半掩,张秦忆便径推开了进入。

“今日不穿陛下恩赐红袍了?”

听得秦父此言,张秦忆答道。

“陛下只说不可轻换,没说不能更换…”

“还是这身青衣白袍好些,这么多年我都没舍得穿~”

“好,既如此,便走吧~”

“好…”

父子二人趁着清晨,坐着车轿,直向着京郊行去。

一路无言,不多时候。

二人便行至了京郊,只见一片竹林中筑着一木屋,木屋相傍处,立着一高冢,上有碑刻。

“秦朗之妻张氏春兰之墓”

父子二人一时无言,以次进了那紫竹木屋,待进了屋内,张秦忆抬眼看去。

一方桌椅,一条木床,一盆紫微,别无他物。

紫微照顾的漂亮…正是时令新红,花也开的娇艳…

木床与桌椅俱是一尘不染,想来常有人来打扫…

却说那秦朗自车轿中拿下些花果,执了篮子便近前言道。

“走吧…为你娘烧些纸钱…”

“好…”

一方竹林里,一处高冢前。

父子二人各自跪在地上,往面前的火丛中就着新撕的纸钱,一张一张… 第二十三章 破庙 却说天光半移,不知觉倒来了午时,父子二人便就着屋内方桌,置了些凉食,颇少荤腥,总丰蔬草~

那秦朗自篮中取出一壶冰堂酒,二人便就着风餐,且饮且吃了起来,席间无话…

直待得酒饭明白,秦朗立在窗前,正侍弄着那株紫微,张秦忆看着他开口问道。

“爹,陛下怎舍得放我回来呢?你莫唬我~往年我娘祭日却是都不曾放过~”

那秦朗闻听此言,头也不回道。

“为父去了尊前,舍了点脸面,求了陛下开恩~”

“陛下当真开恩?”

“却是不知,想来是近来国事繁琐,无暇顾及你我了罢~”

“是如此嘛…”

却说那秦朗,侍弄完了新红,便转身坐在了旁座,开口问道。

“好了,不说这些事了~却不知,那梁王府郡主与我儿是何景况啊~”

闻听此言,张秦忆神色微怔,想起了怀中书信,摇头言道。

“无甚近系,不过诗会上相识,赠了我一首清诗罢了~”

“而后孩儿便应约与她上了趟南苑,中间生了些变故,除此无他…”

“若真是郡主有意,不知我儿欲如何应对啊~”

“郡主佳人,岂能被孩儿耽误~况且如若左相府与梁王爷攀扯不清,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待得几日,端午灯会上,孩儿同她言明便是~”

“我儿心中有数便可~”

“至于陛下那边,待得为父事成,便可将我儿救将出来~也不必再受掣肘~”

“父亲还须小心,若哪日反教恶火播了身,孩儿恐也免不得兔死狐悲一番~”

“呵呵~若真到那日,你这小畜生能为我跌出些酸泪来,我便知足了啊~”

……

二人辗转聊着,不觉日色西斜,昏黄照了林影,射过来葱茏影样,直掩着屋前青草恶尘…

……

京郊,一处破庙。

一个小乞丐正依偎在身前破衣烂衫的妇人怀中,低低的说道。

“娘…我饿…”

“小九乖啊~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明天咱们进京,京都尽是些有钱人家,想来能讨到些饭食…”

与此同时,一般样脏污的几个乞丐,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尽皆在破庙里散乱躺着…

日色西沉,将入夜时。

正假寐的母子二人忽听得一阵骚乱,不禁抬眼看去,却只见一个男乞丐手中正抓着一只硕肥的野鼠…

周遭不禁响起了几声吞咽,那瘦乞抬眼看了看周围人览看的目光,却是赶忙把那野鼠攥在怀里,径直就那样撕扯着嚼了起来…

一时无言,破庙内只听得阵阵的嚼肉声,空气中混杂着一股腐烂的血腥气,引得人头晕脑昏…

那妇人却是颇为意动,便放下怀中小乞,趁着黑摸去了那生吃野鼠的乞丐旁…

“小兄弟…可否…拆个鼠腿与我…”

那攥着野鼠的乞丐看着身前的妇人,一双眼滴溜溜的乱转,尖着嗓子低声说道。

“行啊~看你也有些人样~陪小爷睡一觉,给你拆个鼠腿~如何?不行便滚吧…”

听着这般侮辱的话语,那妇人却是无言,只是定定的看着那人手中还剩下的半截血肉与秽毛…

……

翌日天明,小九从冷墙边醒来,忽听得娘亲言道。

“小九,这里有半截鼠肉,你先垫着些…”

见了那肉,小九眼中一亮,直扑将过去,拿了肉便往嘴里塞,也不顾得什么污血与髭毛了…

那妇人只是轻拍着怀中小人,靠在了庙墙边,眼角似有泪痕… 第二十四章 道长 待得三日期满,张秦忆便又回了自己那秦府,却说车马正行在天街上时,忽听得前方一阵骚乱…

“快滚!一个乞婆带着个小杂种!还想着要饭?”

“尽跑过来污我这门面,真特么晦气!”

“快滚!!!”

张秦忆掀开轿帘一看,只见得大小两个乞丐正从当街被从一处酒楼打将了出来,那乞婆却是正抱着小乞丐遭着一二酒楼护卫的拳打脚踢。

那脏乞婆连连道歉,便抱着怀中的小乞丐,半瘸着跑进了一旁的巷道,看不见了什么踪影…

本在周遭围看的诸多男女,见此情景,也尽散了去,倒是有一二年轻子弟向着巷子内追了过去…

见了这般情景,张秦忆便放了轿帘,闭目养神了~

呵~青州流民已然流落到了京城嘛,还是说…是其他州的呢~

外面…只怕已是天翻地覆了~

许是不日,这京城…也要变天了…

待车轿行到了府中,张秦忆方迈步入府,便见那管事来报。

“公子,有客在厢房等候,是一个小道士,自说是道天观的陈平安…”

“嗯?知道了,我且去见见…”

这陈平安…来干什么…

正思忖间,张秦忆便迈步入了厢房,方推开门扇,只见得那茶桌旁坐着一人。

其人,

一袭阴阳太极袍,

两袖乾坤一气袋;

腰佩环玉相争决,

发结亮尾银笄束。

一双眼洞若明星,

两条眉横躺作拦;

全无粉黛添颜色,

一面天真率自然。

真真是个道家赤子,

恍恍一样修炼神仙。

见着那红衣主人推门进入,陈平安便起身相拜,言道。

“平安见过张公子~”

闻听此言,张秦忆瞬间愣在了原地,皱眉言道。

“这里可没什么张公子,小道长怕是叫错了人~”

“我姓秦…”

“平安只识得大秦张太子,却不知哪个是左相秦公子~”

闻听此言,张秦忆不禁戏谑言道。

“呵呵,大秦早已是旧时余孽,小道长身为我天齐国师的衣钵传人,就不怕我将你扭去报官~”

“不知公子可收到了画像~”

“…是你送的…”

“小道可不曾会使丹青之术,倒是张聿之公子一手丹青如见斯人呐~”

“小道不过为公子提点了一句残诗罢了~”

“小道不若再为公子念一遍~”

“秦姬曲断,绝衣超风呐~”

“呵呵,曲佚弦绝,又何来绝衣超风之说呢~”

“只怕是尔等痴人一番幻梦耳~”

闻听此言,陈平安倒也不恼,只是噙着笑开口言道。

“殿下可知…回天丹已然炼成~”

“不过区区延寿之法,你莫不是要我熬死那尊位?”

“自然不是~小道师承道天观赵南山道师,一身本领不说尽皆融会贯通,却也早明白了七七八八~”

“若我将那回天丹中掺上一味山乌毒~届时只怕…那位…不死也疯~”

“混账东西!就凭你也配觊觎那尊位?”

陈平安霎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正怔愣间,见得那红衣主人面色平常,不似恼怒,便立刻俯身言道。

“如此,许是小道认错了人~”

“秦公子权当小道是疯言疯语罢了~”

“今日一来,实是请秦公子前来参加家师丧礼~”

“家师同秦公子素来交好,还望公子届时能到场~”

“我届时自会前去,天日近晚,陈道长可在此歇过一宿,吃个便饭,明日再回观中~”

“却之不恭,多谢…秦公子…”

“嗯…”

入夜,秦府的灯火一一熄了去,一弯残月照下,倒显得庭院内月光清澈,盈盈皎白~

透过山石花草间,只见得那木窗黑暗一片,不知中人在假寐…还是…早已酣眠… 第二十五章 授课 翌日,天明。

待送别了陈平安,张秦忆便自乘车轿,行在了前往礼部官署的天街路上。

稍稍掀了轿帘,这沿街路上,竟是平白多了些生人与乞丐,不远处一列官兵方巡过了街角…

这京都,是越来越乱了啊~

落了轿帘,稍作休息。

待车轿又行了一阵子,便听得小仆言道。

“大人,到了~”

“嗯…”

俯身出了车轿,张秦忆迈步便入了礼部官署,沿路和几位同人作了招呼。

正欲进前堂,却见那木门推开,自内走出一矍铄老人,身着绯色官袍…

张绮年见了来人,两眼一亮,便拉住了张秦忆言道。

“小秦侍郎,方才陛下召我去尊前,今日课业你便先去与太子殿下讲授吧~”

“顺便检考一下我昨日留的考题便好,我这便去也~”

“如无要事,我自会后至;如有要事,便待再看…”

“呃…好的,下官谨记,张大人慢走…”

见此情形,那张绮年便领着一宫人直出了礼部大门,向着宫中去了…

眼见着张绮年离去,张秦忆便去了司案前,拾掇了几卷史录与通考,也出了官署乘轿向着东宫去了~

待行了一阵子后,只见得东宫浮现在了眼底,今日却是不见太子出迎,想是另有要事…

正这般想着,张秦忆便出轿上了白玉阶,直进了东宫。

待进了宫殿,却不见太子在那书堂端坐,张秦忆一时间有些怔愣,忽听得里屋一阵窸窣。

张秦忆不由得看向那屏风,出声喊道。

“殿下可是在里屋?张太师今日去了陛下尊前,今日由小臣为殿下讲课…”

似是听见了张秦忆问声,里屋忽然一静,继而太子便出声言道。

“既如此,少师傅便进来吧~”

“殿下宫寝,小臣不便进入,小臣便在外面等候殿下吧~”

里屋一阵安静,而后便听得传出一句。

“好…少师傅稍等片刻…”

却说张秦忆置了书卷,便上了主位自顾自泡了一壶螺青茶…

茶过一盏,便听得里屋来人言道。

“少师傅久等了~”

张秦忆抬眼,见得那清贵子初整的衣衫,不禁叹道。

“殿下今日为何如此怠惰?”

“陆吾多日不见少师傅来授课~昨日父皇又说今日太师傅也另有要事,陆吾便想着…呃…今日可多困会儿觉~”

“殿下岂不知慎独的道理?”

“古人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殿下须知哪怕是自己一人的时候,也要表里一致,严守本分,不自欺也,方是君子所为~”

“陆吾谢少师傅教诲~”

“无妨,既然太师相托,我便检考一下你昨日的课业罢~”

“是,少师傅…”

言罢,陈陆吾便从旁处寻出了一卷文章,上题“论青州流患策”。

见了这文章,张秦忆眉眼微敛,便展卷抚阅了起来。

那太子殿下却是静立在旁处,一双眼定定的看着那垂眉的红衣少师,喉结上下翻动了几下。

侧目瞥见身旁那清贵子的模样,张秦忆不禁出声道。

“张太师去了陛下尊前,今日不知会否来此~”

“殿下还是…克制些好~”

“……”

“是…陆吾谢少师傅教诲…”

看了看身旁人那模样,张秦忆不禁问道。

“话说回来,小臣倒是一直有一事不解,还望殿下言明…”

“少师傅且说…”

“殿下就不怕我…”

“…谋反嘛”

闻言,那陈陆吾神色一怔,眼中似有挣扎之色,只是低头言道。

“却不知少师傅,是谋的谁的反~”

闻言,张秦忆也不再言,只是摇头笑笑。

二人一坐一立,从殿门处看去,倒真是一派师徒模样,唯有那文木方桌之上,一壶螺青正氤氲着依稀不清的热气,掩得这师徒二人看不清什么神色。 第二十六章 灯会(一) 时日辗转,不多时,便是端午佳期将近了~

京都内外一时间尽忙活了起来,包粽米,挂兰艾,点祥红,更有相约赴了南山登高之人~

欧阳修有词言道。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

“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叶里黄鹂时一弄。犹瞢忪。等闲惊破纱窗梦。”

倒是颇应景,却说应的什么景?

应的那思慕良人的女儿家的景也~

申时左右,梁王府,侧房。

一身锦缎的陈秋雪正立在那铜镜前,一边摆弄自己的头饰一边出言问询道。

“小禾小禾,我这样冠戴好看么~”

“好看好看,小姐怎么样都好看~”

“诶呀~不行不行,感觉还是太庄重了些~”

“还是换之前那个吧~那个清丽些~”

“小姐~这一会儿你都换了十几套了~再换下去就真的要错过和秦公子相约的时候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

“那就这套吧~倒也还行~快去准备车轿吧~”

“好嘞~小姐~”

……

却说张秦忆此刻正坐于秦府书房内,看着手中那良人的赠诗《玉郎倌》与那封字迹早涸的书信,一时无言。

这便拾掇了一并退回罢…郡主心意…无易终究是…承受不起…

眼见这窗外天将入夜,张秦忆便出了秦府,行在了前往那天街梧桐树的路上…

今日的天街倒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常有良人戴着各样面具行在街道旁…

天街两边尽是些贩着各类小饰品,玩具与餐食的小摊馆…

却说张秦忆正自行在那天街人潮中,怀中藏着一个精巧的锦盒…

待一会儿将这些物什还给了郡主,便就此别过吧…

正思忖间,忽然身前撞入了一小孩,那小孩一身破衣烂衫,却是直直的被撞倒在了地…

张秦忆一愣,正欲去扶那小乞丐,却见那小乞丐突然站了起身,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口中直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哥有缘再会!!!”

见那小乞丐一会儿便跑了颇远,张秦忆正怔愣间,却忽然发现身上一轻!

我的锦盒!!!

这小贼!!!

张秦忆立刻便高声喊道。

“抓贼!!!”

“抓住那乞丐!!!”

而后便直向着那小乞丐跑去。

该死!!!若是些钱财没了也就没了,怎得偏偷了我那锦盒去!

张秦忆一身红衣穿行在天街上,边挤边跑,直追去了那旁巷中去…

……

却说那小乞丐怀中藏着锦盒正自跑着,一时不察,却是又撞了来人,直跌得一个踉跄~

小乞丐正抬眼间,却是被拎住了衣领,径直对上了那戴着鸾凤面具的女子。

“哪儿来的小东西,走路不长眼睛嘛!”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求你快放我下来罢!!!”

那女子正思忖间,却忽听得不远处来人喊道。

“抓贼!!!”

“抓住那小乞丐!!!”

女子面具下的一双凤目微转,却是言道。

“原来还是个小贼~那便更不能放你了~哼~等着送官罢~”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求你了~送官我会没命的!我把东西给你,求你放了我吧!!!”

说着那小乞丐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来,面具女子方抓住那锦盒,却忽然感觉手中一轻,那小乞丐竟是扯脱了衣衫便滑了出去!

正要再抓去,却听见身旁跑过来一红衣郎君,转眼看去,那郎君正跑得面色半红,气喘吁吁~

“这位公子,这锦盒可是你的东西?”

张秦忆闻言,径停在了那处,转头看向那面具女子手中的锦盒。

便开口言道。

“多…多谢姑娘侠义…为我寻回这锦盒来…”

张秦忆正欲伸手去拿那锦盒,却见那面具女子又将锦盒收回,笑吟吟的说道。

“公子怎么证明这锦盒是你的呢~” 第二十七章 灯会(二) 闻听此言,张秦忆心下一阵无语,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不过想到眼前人还是为自己寻回了锦盒的恩客,便开口言道。

“那锦盒中是一首赠诗与一封书信~别无他物,姑娘可自开来看~”

闻听此言,那面具女子便开了锦盒,见中确躺着一封书信与一页清诗,瞥了眼那清诗,面具女子不禁调笑道。

“哦~原来是情物二件~公子倒还是个痴情人~”

言罢,便将那锦盒连带着其中物什送还了张秦忆。

闻听这般调笑言语,张秦忆一时无言,只得拱手拜道。

“谢姑娘出手为我寻回锦盒~”

“这是些碎银,权当酬谢了,还请姑娘收下~”

那面具女子看着张秦忆递过来的碎银,只是拿着折扇推了回去,开口言道。

“不必,今日我与公子有缘,不若公子同我换个名姓,也算是相识一场~”

“这等俗物我还看不上,公子便收回罢~”

闻听此言,张秦忆不禁仔细看了眼身前的面具女子,只见其人。

穿一身纹绣五彩缎,

下拦着皂色青流袍;

手执一白宣山河扇,

发结了银笄挑尾束。

掩戴了半张鸾凤面~

看着面前人一脸好奇的模样,张秦忆便开口言道。

“在下…陈忆…今夜总还是要多谢姑娘相帮~”

“小女子…梅英玖…很高兴能认识公子这般美郎君~”

“……”

“嗯…在下还有些事情,便先告辞了~”

“公子自去忙罢~”

眼见着那红衣郎君离了去,梅英玖不觉想道。

姓陈嘛…这红衣…倒是好生惹眼呢~

……

却说张秦忆总算寻回了锦盒,便直匆匆的向着天街梧桐树之下去了。

远远的便见到那梧桐树下站着一佳人,那佳人。

冠戴珠钗凤,

发结明月盘。

身着五彩缎,

下拦锦花裙。

似水含情眼,

如春粉桃腮。

那佳人,却是正笑吟吟的看着远来的郎君道。

“秦公子可是来晚了些~”

“郡主见谅~无易来时生了些变故,好在最后无甚大碍~”

“无妨,公子能来便好~”

“不知公子可曾游过灯会呢~这灯会倒是颇有些渊源~”

“哦~我自幼便长在京城~却是不知,这灯会又有何渊源呢~”

陈秋雪轻捂着嘴笑言道。

“传言,古时天地间人神共治,可是自那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后,天地间经脉绝断,人神自此相隔两茫~”

“那时人间多是水祸病厄与蝗灾,于是神界便派下来无数神官前往人间平定诸方邪祟,在此期间。诸神官也同人间渐生了感情,有些神官便在除业之后自愿留在了人间。”

“只是因那人神道断绝,若选择留在人间便就此不能再回神界,还要忍受凡人的生老病死与苦厄轮回…”

“因此,自那以后,人们为了纪念那些自愿守候人间的神官,便在每年这个时候,放飞花灯以送那诸位神官归还神界~”

闻听着这传奇故事,张秦忆不禁心想,我若生在那时日,只怕是个被除的妖孽祸患~

“郡主这故事倒是新奇~无易却还未曾听闻,只觉颇有些意趣的~”

陈秋雪浅笑道。

“这般逸闻野史,也只当做些解闷无聊来阅~”

“却是不知~今夜公子可有闲情与我逛逛这花灯会嘛~”

张秦忆看着身前丽人那浅笑的眉眼,又想到了怀中的锦盒…夜间灯火掩映,颇显得那丽人一派仙姿玉质,真真倒像是那故事中的神官转世身~

张秦忆心下微动,却是鬼使神差的言了句。

“好…” 第二十八章 灯会(三) “好耶!”

“快走快走!马上要到游船放灯的时候了!再迟便没好位置了!”

言罢,陈秋雪便抓了那红衣侍郎的手腕,径向着不远处的秋水旁去了…

“诶?诶!诶!郡主慢点!小心台阶!”

天街梧桐树下,小禾看着那转瞬便跑了远的二人,一时间颇为无奈,便差人快些跟着,以免遇着些不测~

却说张秦忆正被那丽人牵着手腕径向着前面跑去,他抬眼看向了那身前的丽影。

如瀑的墨发顺着些许微风飘动,轻嗅间,传来了淡淡的兰香。

发间的凤钗垂珠随着跑动微颤,不知颤动了谁的心思理乱,谁的情意绵绵…

二人直跑去了那秋水船埠旁,河岸边却早已站满了游人,有结伴而来的新伉俪,亦有那少年郎与贤昆玉,当然,更多的还是些公子佳人…

京都少有这般热闹的场面,一年到头也不过那么几个节庆时候,因而,每每到了这般时日,便总会有哪家的公子王孙与哪家的千金小姐两相思慕,来这秋水河畔放灯许愿,以共余生…

却说二人来到了河畔,正是游人开始放灯的时候,河岸旁已经零零散散地飞起了几盏祈福灯。

华灯初上,映着秋水如彩,映着长空月明,映着良人无数…

河中央泊着一艘花船,那花船灯火通明,彩绘斑斓。

时有官伎立在那船头,一身广袖画裙,伴着阵阵琴音起舞。

一边是游人如织,一边是花船春水,一边是风清月朗,一边是彩乘象舆…

“掌柜!买两个祈福灯!”

“好嘞,二位想选些什么款式啊~”

“嗯~都有些什么样式啊~”

“咱这里有:

结发不疑、鸳鸯眷侣、伉俪荣谐、欢期连理…”

“不知二位眷侣想选哪两个啊~”

听着那掌柜热情的介绍,陈郡主却是一时间羞煞万分,只是低眉喏喏…

这许愿灯都是…都是些什么名字啊~

见此情形,张秦忆一阵无语,这郡主方才不还风风火火,豪气干云么~怎得这时倒扭捏了起来~

于是便近了前随意指了两个许愿灯,开口说道。

“店家~将这两个包起来罢~”

陈秋雪偷偷看去,却是方才那“鸳鸯眷侣”与“伉俪荣谐”~

啊~这个~这个~这是不是太早了些~

正是心思活络之时,便听得良人言道。

“郡主,咱们且去岸边吧~”

“嗯~好~”

看着身旁那羞花模样儿的陈郡主〃?〃,张秦忆不禁感叹。

还真是,静若处子,动若疯兔啊~

待握住了丽人那袖底的柔荑,感受着手中微凉的软玉,张秦忆便牵着佳人向着秋水岸边走去。

忽被抓了手的丽人,偷偷瞟了眼身旁那红衣郎君,不禁心想,不都是十指相扣嘛~怎么秦公子抓着我像是带小孩似的~

待摇了摇头,驱赶了心中杂念,陈秋雪便紧步跟上,面色颇有些粉态,不知是因那灯火掩映…还是因那芳心凌乱…

待到了秋水岸畔,周遭多是相与的公子佳人正点着祈福灯…

到了这时候,天街夜空早已是繁灯如昼,明星遥亘…

待来到了秋水河畔,张秦忆一边弄着祈福灯一边寻话问道。

“不知郡主想许什么愿望呢~”

听了良人相问,陈秋雪微点朱唇,思索着答道。

“嗯…妾身想许的第一个愿望是…”

“公子可以不再叫我郡主嘛~唤小女子秋雪即可~”

听了答话,张秦忆神色一怔,看着那灯火下浅笑着的丽人,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呃…”

“好…秋雪姑娘…”

呵呵,待今夜过后…怕也不过是陌路人了…

“照这么说,姑娘应是还有第二第三个愿望了~”

“小女子第二个愿望是,愿我天齐永远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呵呵~秋雪姑娘倒是巾帼不让须眉~”

“至于第三个愿望嘛~”

“嘿嘿~秘密~”

看着眼前佳人那娇俏的模样,张秦忆也只是浅浅笑道。

“快些放灯罢~不然误了好时节,只怕愿望就不灵喽~”

这边二人方拿火折燃了祈福灯,便相与看着两盏澄明微微摇晃着升入了夜空之中,升入了那漫天繁灯中去… 第二十九章 灯会(四) 直望着灯火远去,张秦忆便从漫天繁灯中回过神来,一转头却正对上了佳人盈盈的笑眼。

“不知秦公子方才许了什么愿呢~”

闻听这问话,张秦忆想起了方才纸上所写,淡淡的笑道。

“也是秘密哦~”

“切~不说就不说~”

看着那佳人似赌气的可爱模样,张秦忆浅笑着言道。

“那边街旁有卖许多小吃,俱是平日京都不多见的品类~”

“不知姑娘可有兴致陪无易去逛逛啊~”

“好啊!呃…咳咳咳,那就…那就去逛逛罢~”

言罢,陈秋雪便径绾了那良人红袍下的修长如玉,感受着手中的温烫,陈秋雪素手轻拨了那良人的十指穿了过去~

这次~可是十指相扣了~

感受着手中那佳人的小动作,再抬眼看了看前人那红的娇艳欲滴的耳根与侧颜,张秦忆只觉心下繁乱~

这倒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心中怎变得这般…这般…奇怪…

若是陈秋雪此时回头看看,便能发现,那良人的脸面,竟也是微红了些…

正是良人心思纷乱之际,二人便来到了天街边上。

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摊位,各样小吃层出不穷,各家摊主争长竞短…

既有吹糖人的老汉推着一车糖样儿扯着嗓子吆喝,也有拉着行人品尝糕点的小贩,更有各式的肉串、冰饮、绿豆糕、碗面云云,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垂涎欲滴~

“唔!!!这个这个!这个一看就很好吃!”

“无易无易!!快来!”

看着那一进了小吃街便恢复了疯兔本性的陈郡主,张秦忆一时间扶额轻叹,颇有种带孩子的糟心感~

“来了~”

方逛过了几个摊位,陈秋雪忽然愣在了原地,手指着前面一人说道。

“那个人!那个人!好像开凤姐啊!”

张秦忆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眼中一震,正要说话,手中忽地一沉,便多了些小吃玩意,而后便听到那丽人言道。

“嘿嘿,我去和凤姐姐打个招呼,无易你帮我拿一下~”

“诶!秋雪姑娘!那位…”

“凤姐姐!!!”

“你怎么在这啊!”

却说梅英玖正自行在天街上,感叹着京都繁华之际,腰间却忽然环住了一双玉臂!

她吓得正欲拔出腰间佩刃,耳边却听得来人唤着什么凤姐姐?

蓦地想到,许是哪家的千金认错了~

梅英玖便回了头,看向了身侧娇丽。

“额…”

“额…”

二位佳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一高一低的相看着。

梅英玖看着那娇丽愣神,笑着言道。

“姑娘许是认错了~在下可不是什么凤姐姐~”

陈秋雪瞳孔一缩,便立刻松开了那戴面具的陌生丽人,退后言道。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人<”

“灯…灯火掩映,小女子一时间认错了人~真是抱歉啊~这位姐姐~”

梅英玖正欲说话,忽见那娇丽身后跑过来一红衣郎君。

只听得那郎君一脸尴尬的开口言道。

“呃…倒是有缘,不成想又见到了梅姑娘…”

梅英玖浅笑着言道。

“陈公子倒是雅兴,佳人在侧,好不自在啊~”

听得此言,那正在一旁尴尬的陈秋雪却是一愣,“陈公子?”

见得那佳人反应,梅英玖面具下美目微眯,不由得嗔怪道。

“看妹妹这般反应,不想陈公子告我的竟是个假名呐~”

这边张秦忆没想到今日新编的假名就被拆穿了~一时间尴尬无比~只得心虚的言道。

“咳咳~倒…倒也不算假名,就是个小名罢了~咳咳~”

“在下秦易,见过梅姑娘~”

一边站着的陈秋雪方才反应过来,看着二人道。

“秦公子与这位姐姐相识?”

“咳咳~额…今日来时生了些变故,便是这位梅英玖梅姑娘出手相帮~方才无易本想提醒秋雪姑娘,只是一时不察,姑娘便跑出了这般远地~”

闻言,那二位佳人便是相互道了名姓。

“妹妹陈秋雪,见过梅姐姐~”

“呵呵~在下梅英玖,见过妹妹~”

言罢,梅英玖转头看向那红衣郎君浅笑着问道。

“难道这位秋雪姑娘便是秦公子的良人~”

“却是不知~公子那情物可送出去了~” 第三十章 灯会(五) 闻听此言,陈秋雪霎时羞了脸面,〃?〃。

秦…秦公子…有东西要送我嘛~

瞥了眼一旁明显误会了的陈秋雪,张秦忆瞬间头大,心道这梅英玖打的什么乌龙助攻…

“咳咳,那个…呃…等一会儿结束时候再说不迟…”

“嗯…”

梅英玖看着这二人一副郎情妾意的好模样儿~只是调笑道。

“不成想在下却是撞破了您二位良人的美事~”

“不过想到公子之前拿个假名哄我~便算得两清罢~”

“况有幸看得妹妹这般羞腆模样~公子还当谢谢我哩~”

闻听此言,张秦忆心道,我可真是谢谢你啊…只是口上便说道。

“咳咳…呃…那是自然…”

梅英玖面色不变,只是笑着言道。

“那如此,便算是公子欠我个人情了~”

“改日再见,我可免不得向公子讨要一番~”

张秦忆听了这话,无奈道。

“姑娘如要财银他物,在下现在便可予了梅姑娘~”

“呵呵~秦公子,我可看不上那些俗物~下次,公子可莫要再这般打发我了~”

“您二位良人且先逛着,在下这便告辞了~”

言罢,那梅姑娘却是拱手拜别了那郎君丽人。

“梅姐姐再见~”

“梅姑娘再见~”

张秦忆心道,最好再也不见…

再看看身旁那面色带粉的陈郡主,张秦忆不禁扶额问道。

“呃…郡主…要不再逛会儿?”

“嗯…妾身…听秦公子的…”

听着这般柔情的回话,张秦忆不禁眼角一抽,心下叹道。

陈郡主呐,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若到时候我将那所谓“情物”拿了出来,只怕…

二人就这样各自心不在焉的逛着天街…

……

却说那梅姑娘,拜别了二人后,转身时刻,眼底闪过一抹隐晦…

原是…一对荣谐伉俪…

也对…这般俊俏郎君,想来也早已是…

心思翻腾间,梅英玖便迈步走了向天街远处…

此番南下来京倒是收获颇丰…

……

天街,一处拐角巷道。

“殿下~快些回去罢~再晚了就要被宫人发现了~”

一名家仆模样的侍卫向着身前的那锦衣人言道。

而那锦衣公子却是正定定的看着天街上一抹红衣,口中说道。

“知晓了…再买些糖人便回去罢…”

“是,殿下…”

“嗯…”

……

却说那对荣谐伉俪,又逛了直到亥时左右,便行到了一处傍道柳树下。

那柳枝葱葱茏茏,透过明月与灯火,影着树底良人不同心思…

“陈郡主…在下…”

“有些东西要予你…”

闻听着这言语,陈秋雪却是神色一怔,微红着脸低低的问道。

“公子…怎么…又唤我郡主了…”

灯火阑珊处,良人难再求…

看着身前那羞怯的丽人,张秦忆不知为何心中没来由的作痛,眼眸幽深间,颤声言道。

“郡主…今后…别再来寻我了…”

言罢,张秦忆从怀中取出那锦盒,交予了那怔愣的丽人。

灯火阑珊处,佳人泪双流…

陈秋雪听着耳边那良人的话,便打开了那锦盒,只见其中,赫然躺着的是——那首清诗与那封书信…

陈秋雪指尖微颤的抚着那首清诗,上面的字迹还尚熟悉,上云。

“《玉郎倌》

春台饰以银黄,朱栏掷之金奴。委地红绡君郎,按乐青衣童仆。

倾酒中山黄囊,采露姑射红莲。带佩江南明珰,服佐西海琅玕。

接迎诸公浪荡,教尔鹿覆芭蕉。挑长膏以温烫,续白昼于中宵。

何所销之流光,聊漫漫兮南风。应天与点酥娘,拨弄得水池清。

两窍烛膏堪赏,三线银汉初亏。听座深杯吟唱,快睹燕瘦环肥。

月下镜底红裳,梨园有价浪儿。当是薄罗明妆,不过芳馥倏而。

直今一曲春江,烟花里廿四桥。常笑白骨尤娼,丽人粉面如桃。”

看着锦盒中那原封不动的清诗,陈秋雪颤声问道。

“公子…为何…”

看着那丽人早已梨花带雨的模样,张秦忆不禁心中繁乱…只得颤声言道。

“你我本就是世家子弟,况梁王爷与左相府如若攀扯不清,只会引得陛下猜忌,于我们两家都无益处的…”

张秦忆正自说着,忽被那丽人抱住了身形,他低头看去,却见得。

那佳人早已是泪流满面,眼角微红,现只是低低的抽泣着,一双桃花眼潸潸地盈着泪珠…

张秦忆不觉皱眉,只感觉心中扯痛愈发的伤人…

“……”

“郡主…”

那可怜人只是抱着红衣郎君低低地哭着,而后便听得那可怜人沙哑着出声言道。

“好…”

看着怀中那可怜模样的俏丽,张秦忆便也抱住了那可怜人,却是什么都没说…

天街柳树下,月光透过摇曳的柳枝影着那对相抱的良人,看不清什么模样…

天街的万家灯火之上,两盏名为“鸳鸯眷侣”与“荣谐伉俪”的祈福灯却是早已藏入了那漫天繁灯之中,散去了不知何处… 第三十一章 觐见 “呃…秦…秦侍郎…”

“家父…于明日午时延请…侍郎大驾,说是要…谢谢秦侍郎那日护我之恩…”

“呃…好…小臣谨记…”

张秦忆眼角抽搐的想着那日将送还时的郡主请邀,心下一阵尴尬。

王爷请客自己不能不去,只是现在这情状,去了…怕不是鸿门宴…

微叹了口气,张秦忆不禁感慨,这世间儿女情多,却最是难舍难分…

“秦公子?秦公子?”

“噢哦…聿之兄何事啊~”

“哦~在下观公子心不在焉,可是有何烦恼之事~”

“无甚要事…不过…呵呵~还是继续方才之事吧~”

“噢噢,好~公子若是有事,万不可勉强啊~”

“这次泰山封禅之事,陛下点名要将公子带去,且命我礼部将公子定为陪祭之选,只是这陪祭诸多事宜,公子还须学习一二~”

“嗯…明白了…谢聿之兄传达…”

张秦忆方拱手拜谢,却听得那张侍郎忽出声言道。

“近来南苑新红倒是开的艳丽,不知公子可有良选~”

“呵呵~却是不知,张兄何时竟这般关心这残春暮叶之事了~”

“呵呵,公子明鉴,在下素来抱着宏愿未成,在今春时候,可看不见那甚么好时节…”

“公子都已是正三品的大员了~”

“于那畅春园内,也少有争奇,还有甚么宏愿未成呢~”

“呵呵~再大的官到了临了,也不过黄土一抔~”

“便是在下把这真心掏出来予君,到了年尽之日,也不过承了我父荫蔽,却已是寸步难行啊~”

“既为了那青云事,又何须多言这黄土理~”

“倒是在下…言不由衷了…”

“无易却还是要提醒聿之兄,逆着时令养新红,这可算不得甚么良选~”

“聿之…明白…”

看着身前那低着眉眼的张侍郎,张秦忆一时无言,只得叹声言道。

“呵呵…自顾不暇…”

这般言语…不知是在说那诸位,还是那残春,还是…那良人呢…

待得言罢,张秦忆想着今日赴宴,却还须去同陛下尊前相说一番…

待唤了车轿,别了官人。

张秦忆便乘着舆轿行在了去那深宫的路上…

……

“秦侍郎…陛下现在绮园会客~您且稍候,老奴去报~”

“如此…便有劳公公了…”

二人心照不宣的笑笑,想来这天下,财银还是有些用事的~

待看过了林上飞鸟雀跃,丛间彩色缭乱,与那石阶旁的一二小虫争食~

便听得那宫人通传。

“秦侍郎,陛下传唤…”

“…尊位方与人言了些国事,现下不喜不怒…”

“公子还当…机灵些,以免触动天颜…”

闻听此言,张秦忆面色不动,拱手拜过便相随进了绮园~

“小臣…叩见陛下…”

“嗯…不知秦爱卿…寻孤何事啊~”

张秦忆依旧跪在石阶前,低着眉眼言道。

“小臣心念陛下,便想着入宫来见,与陛下请个晨安…”

“呵呵…^_^”

见那尊位只是笑笑,不多言语,张秦忆便又言道。

“昨日梁王请邀,言要报小臣护女之情~”

“小臣实感惶恐,却又难以绝人情意…”

“特来陛下尊前,想着求道平安旨…”

张秦忆一身红衣,依旧低着眉眼跪在那里,只听得那尊位开口言道。

“呵呵~秦爱卿~你且过来…” 第三十二章 赴宴 闻听着那尊位召唤,张秦忆乖巧的跪行至了尊前。

“不知…秦爱卿与孤那侄女…”

“并无瓜葛,小臣昨日便同郡主言明了心意…陛下明鉴…”

“哦~孤竟不知,秦爱卿倒是快刀斩乱麻~”

“剪不断,理还乱的道理,小臣是明白的…”

“况…小臣自始至终,都是陛下尊前犬马…”

闻听着这般忠心言语,陈陆君唇角微勾,浅笑着言道。

“哦~既是犬马,不如唤几声听听…”

闻听这笑言,张秦忆浑身一怔,便抬起了眉眼,粲然一笑,张了檀口,状若亲昵的学着声。

“汪~汪~”

却说那尊位看着眼前红袍儿乖巧的下流模样,径放声笑道。

“哈哈哈哈~好好好~爱卿~可真是孤的忠犬良驹啊~”

“既是平安旨,孤便予你又何妨~”

“花朝,为孤准备纸笔…”

“是,陛下…”

言罢,那尊位便从龙袍中探出只手来,径抚着那跪身的红袍儿如瀑的墨发…

而那红衣侍郎,只是跪身在前,低着眉眼,耳边垂发遮掩,看不清什么神色…

待得笔墨妥当,那尊位便挥毫泼墨,径写了一封谕旨,待晾得笔墨干涸~卷了一卷,便拿至了张秦忆面前,举着谕旨浅笑道…

“不知秦爱卿可知…犬马该如何接旨啊~”

张秦忆闻言,抬起了眉眼,径张了绛唇,眼眸微颤,含糊言道。

“求…陛下赐旨…”

那尊位浅笑着眉眼,便将手中纸卷横放入了那红袍儿嘴中,欣然言道。

“秦犬马~可叼好了~”

张秦忆自含着谕旨,不能出声,便伏身叩首,作告退状~

见那红袍儿乖巧的模样,陈陆君摆手言道。

“呵呵~退下吧~”

径看着那红袍儿离了绮园,陈陆君定定地看着石桌上那一盏氤氲着水雾的螺青茶…

呵,犬马…

……

却说张秦忆自那绮园走出,便将那卷谕旨取了出来,只是低着头径走在了那出宫的廊道上,面色平淡,眼眸幽深,让人不知正想些什么…

呵呵,既得了这“平安旨”,便取些物什去拜谒梁王府罢…

……

午时将近,梁王府内。

“家主…秦侍郎来了…”

“嗯?好…让他来书房罢…”

“是…”

却说张秦忆,自打来了这梁王府内,便心生疑窦~

自入了门便仅有一小仆招待自己,为自己引路…

且不去正堂,反直接引路去了书房,正心想间却是已然到了书房门口…

张秦忆犹豫片刻,便径直敲响了房门,问询道。

“王爷,小臣应约而来…”

从那房内传出一声应答,听不出那人什么心情…

“进…”

张秦忆这便推门而入,只是方推开了门扇,忽见一利箭径射了过来,直直的射入了那半扇木门内,箭尖嵌进去了足有半分深浅…

张秦忆神色一怔,手离那利箭也只有三寸之距,看着那一手执了雕弓立在桌案前的梁王爷,张秦忆面上不动声色,旋即俯身拜道。

“王爷…好箭法…”

陈世平长身立在那桌案旁,出声言道,声音无悲无喜。

“我这利箭不过百步取人性命,却是不敌秦侍郎,仅仅一夜间,便伤了女儿心呐~”

闻言,张秦忆面色微抽,只得拜身言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

言罢,便将身侧利箭拔了出来,并着手中礼盒,和一卷谕旨,交予了梁王爷…

“小侄为王爷挑了套黑檀木制的壶具,泡茶应是极好…”

“方才又去了尊前,为郡主求了道平安旨…”

看着那红衣侍郎手中一应礼品,陈世平放了雕弓,出声言道。

“呵呵,秦公子倒是机灵…且置那儿罢…”

“是,王爷…”

张秦忆方置了礼品,却听得陈世平言道。

“不知秦侍郎可懂诗词啊~”

张秦忆面色一怔,拜言道。

“略懂…不知王爷…”

“呵呵,昨日小女返了府内,茶饭不思,只是坐那桌前怔愣…”

“方才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小女作了首闲诗,孤是武人,看不懂这些,还需得秦公子为我一解啊~”

闻言,张秦忆只觉如芒在背,便拜身言道。

“王爷请说,小侄勉力一试…”

却见那陈世平便取了笔墨,铺了宣纸,挥毫写道。

“半掩烛花泪几叠,泼得纸上人将别。

倦容折来日头斜,懒看宝鉴画眉颜。

沉归西天梦将歇,复遣火酒并炊烟。

花枝低回谢臣蝶,欲问谁人歌上邪?”

直看到笔停墨罢,张秦忆不禁皱眉道。

“这诗…” 第三十三章 赐婚 “这诗…言的是…有情人家恨别离…”

闻听着这毫不避讳的诗解,陈世平正欲发作,却忽听得门外来人言道。

“不想,秦侍郎竟已是来了~妾身还在正堂等了许久,原是同爹爹在书房相聊~”

只见自那木门外走入一锦衣红缎的佳人,却是正浅笑地看着门内人~

“女儿…”

“小臣见过郡主…”

张秦忆抬眼看向了那良人,却分毫不似昨晚那般梨花带雨的可怜人样儿~

现下正是一派成熟得体的影样儿,眼底藏着隐约不明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将至午时了~爹爹和秦侍郎还是快些来正堂罢~”

“今日阿娘亲自下的厨,做了许多~您二人若不来可便尽皆浪费了~”

言罢,那倩影便离了书房,身姿绰绰…

眼见着佳人远去,张秦忆不禁心下踌躇。

今日这郡主…怎么感觉同陛下颇为相像…

且藏了心思,张秦忆拱手言道。

“小臣还是不善诗词一道,方才所说不过是些胡言乱语罢了~”

“王爷~我等还是先去正堂吃饭罢~”

陈世平侧目瞥了眼那红衣侍郎,越看越不爽…

直看得想动手了~方才按捺住心情,冷声言道。

“那就…走吧…”

而那拱手拜身的秦侍郎,方才却是被看得冷汗连连…

这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杀气可是真真让人胆寒,这梁王府武将门楣,倒是传言不虚…

却说张秦忆落后那陈王爷依次出了书房,二人转过了廊道几折,便到了正堂。

却说那正堂,此刻中央正设了一面文木方桌,围放着四把棉垫椅子。

那西面坐着郡主,此刻正浅笑着点头示意~

那南面坐一雍容典雅的妇人,想来便是伯母公孙沁…

曾经的沁水公主,而今的沁王妃…

却说梁王爷进门便施施然上了主位,仅留个东位与那郡主相向而坐…

张秦忆面色不改,跟步便拜道。

“小臣见过沁王妃…见过陈郡主…”

言罢,又从怀中掏出一锦盒言道。

“久闻王妃雍容典雅,丽质天成~”

“小臣特地寻了京中巧匠制了一方白玉奁,内嵌一面琉璃镜,并着花月坊新出的春红,小侄心意,还请王妃笑纳…”

“哦~小秦公子倒是有心了~公子叫我沁姨便好~”

“来就来嘛~还带着这般贵重的礼物~”

“本就是我王府欲宴请小秦公子,却不想还倒让小公子破费了~”

“快些坐吧,我去拿菜~”

沁王妃满脸慈爱的看着这红衣郎君,心下想道。

倒确实是个俊俏无双的美良人,只可惜…与雪儿无甚缘分…

“小侄谢过…沁姨~”

言罢,张秦忆又是再拜,正欲坐在那木椅之上~忽听得那佳人开口言道。

“公子为我娘亲父王尽备了礼物~却是不知,可有为妾身备甚么礼物~”

闻言,张秦忆拱手道。

“自是不敢忘了郡主…”

“小臣今日方见过了陛下…为郡主求得一平安旨,现下正同王爷的礼品一并安置在书房…”

闻言,陈秋雪依旧是浅笑模样,笑言道。

“公子倒是有心~还专去了我那皇叔陛下尊前~”

“来人,去书房把那礼品取来…”

闻言,张秦忆只是虚与笑着,开口言道。

“王府盛延,小臣自是不敢怠慢…”

正言说间,便有小仆取了礼品来…径放到了郡主身前…

“小姐,这是书房内礼品…”

“嗯…知道了…”

却见那陈秋雪开展了那卷谕旨,看了看上面文字,眼眸却是一愣…

而后又抬眼看向了对面那红衣侍郎,轻声问道。

“不知公子…可看过这谕旨…”

张秦忆不禁奇怪,莫不是上写了些胡言乱语?却是面上不变,开口说道。

“今日晨间方去陛下尊前请要~待拿了便径来了王府~”

“郡主这般问,可是那谕旨有何不妥之处?”

陈秋雪只是微笑着看向那红衣郎君,手中举着那卷宣纸,微张了檀口言道。

“这谕旨上写…陛下欲为妾身赐婚,婚期在那月圆之时,而赐婚对象,姓秦名易…” 第三十四章 午膳 闻听了这般消息,张秦忆整个人如遭霹雳,却是怔愣在了原处,口中喏喏言道。

“这…这…”

陈世平听着这般言语,又将那谕旨拿了去,仔细看过一遍,而后放声笑道。

“哈哈哈哈~却不想那尊位今个却是做了良媒~”

而后便又举着那谕旨近了那怔愣的红衣郎君身前,搂着肩膀笑言道。

“贤婿~方才书房中却是为父不对~现下竟成了一户人家~倒是要贤婿宽宏了~”

张秦忆怔愣的看着那谕旨与身旁的便宜岳丈,一时间心下晦涩…

陛下…这是何意…

眼底添了段忧愁,口中却是言道。

“呵呵…王爷倒是…说…说笑了…”

“诶~这是怎的了~你二人方才不还势同水火的模样~怎得这会儿这般亲昵了~”

转眼一看,却是那沁王妃端着饭菜进了门。

“娘…陛下谕旨,将为我与小秦公子约定婚期,正在年内月圆之时…”

闻听这般消息,那沁王妃一时间捂着嘴,震惊倒是不比某位红衣侍郎少…

稍缓了缓,沁王妃却是看向那面色复杂的红衣郎君,这下倒是越看越顺心了~

王妃笑言道。

“既如此,小秦公子,以后同我梁王府~便算是一处人家了…”

张秦忆闻言,面色一抽,只是虚与笑笑。

“那…那倒是…”

言罢,张秦忆抬眼便看向了那对座的良人,那良人此刻也是俏脸微红,低着眉不知想些什么…

张秦忆不禁扶额,难道就我觉得不对劲嘛~您诸位怎么都这般模样啊~

暗叹了口气,张秦忆便举着筷子说道。

“咳~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却不想那沁姨却是面色一变,径直便将那红衣郎君的筷子抢将过来…

整个人面色躲闪,支支吾吾的言道。

“啊…呃~这桌子菜不甚新鲜了~我给换…换一些菜罢~”

场间三人均是面色一窒,偷偷瞟了眼那桌子饭菜,一时无语。

张秦忆面色抽动,不禁想到,这平安旨…不会真救了我一命吧…呵呵…呵呵…

他面色抽搐的说道。

“那就…那就劳烦沁姨了…”

这鸿门宴,可真是…

新弄了一桌子饭菜,席间那陈岳丈同沁姨倒是一个劲的给张秦忆夹菜。

弄得张秦忆都忍不住怀疑,这桌子菜是不是也有问题…

一席饭菜吃过,席间众人均是各怀心思…

……

东宫,偏殿。

“太子殿下,陛下唤你过去同用午膳,现下正在绮园等候~”

“哦~好…我这便过去…”

……

绮园,镜心亭。

陈陆君正自用着午膳,两侧宫人按次夹过一口便递过了尊前。

却说此时,便有宫人来报。

“陛下,太子殿下已到绮园外,正在门外候着…”

“嗯…叫他进来罢~”

却说自石板路由宫人引入一清贵子,不是那太子殿下又是何人~

“儿臣叩见父皇…”

“嗯…快些起身吧,来,来这边坐着,一同用膳罢…”

“是,谢父皇…”

却说那清贵子敛着身子坐到了尊前,便从盘中夹起一只虾仁,略显疑惑的问道。

“父皇今日这膳食,怎得尽是些海鲜…平日倒是不多见~”

“哦~皆是前日北旻来使送过来的…孤便让御膳房挑拣着做了些~倒是颇为鲜嫩~”

“原来如此,儿臣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呵呵~一些口腹之欲罢了~”

“待得明日国师丧礼,你便去代孤出席罢~”

“父皇不亲去嘛~”

“无妨,你去便可~”

“是,儿臣遵命~”

父子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席间,陈陆君状似无意的问道。

“不知我儿…对那秦易是何看法啊~”

那清贵子神色如常,只是作声言道。

“一介亡国奴罢了~父皇仁慈给他个身份,还允他做官,他自当为父皇鞍前马后的侍奉着~”

“呵呵,却是不知,我儿端午花灯会那日,出宫去干了些什么…”

闻听此言,陈陆吾神色一怔,眼底敛了些神色,出声言道。

“宫内席宴颇为无聊~孩儿不胜其烦~便差了侍卫相陪,出宫去看看百姓花灯…顺便买了些吃食…今年的灯会倒是颇为热闹…”

“嗯…孤知道了…”

“不知可曾见到过那秦易啊~”

“倒是偶在那游人中见到几个红袍的男子,只是远远看着,不曾知道是那秦易与否…”

“哦…这样啊~”

“那日咱们的秦小侍郎可是颇为繁忙啊~”

“有你那秋雪妹妹相陪~直把那花灯会逛了个遍呐~”

“呵呵~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那秦易又怎敢痴心攀凤凰…”

“孤倒是已下了谕旨,为他二人结了连理~”

闻听此言,那清贵子却是下意识惊声言道。

“什么!”

在抬眼看着面前浅笑着的父皇,陈陆吾自知失态,便起身低眉告罪道。

“儿臣一时惊讶,万望父皇恕罪…”

却说那尊位依旧是浅笑着眉眼,看着那告罪的太子言道。

“这是怎么了,聊的好好的~快些坐下,吃饭吃饭…”

“是,父皇…” 第三十五章 晦暗 一席午膳吃过,倒是没再生什么波澜…

陈陆君眼见着那清贵子告退,只是眼眸幽深的品着余茶…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报。

“陛下,昨日那侍卫已然处理了,安了个盗窃出宫的名头…”

“嗯…知道了…”

……

却说张秦忆,自用过了午膳,便被那便宜岳丈和沁姨编排着与那郡主同去了后花园…

“诶,王爷!别推我啊~”

“不是…小侄自己会走…”

径被推搡着进了后园,张秦忆抬眼便见到了那正散步的陈郡主…

尴尬的笑了笑,张秦忆往后一瞟,哪还有那王爷什么踪影~心道这老汉跑得倒快~

他便拱手拜了,开口言道。

“小臣见过陈郡主…”

“不想郡主也…也来这边散步…倒是个消食的好去处…”

陈秋雪只是浅浅的笑着眉眼,看着那红衣郎君…

张秦忆未听得郡主答话,只得直身看去,却正对上那佳人的美目盼兮,径被盯着寒毛直竖,几欲先走之时…

却听得那佳人出声言道,“那倒~还真是有缘呢~”

张秦忆面色一抽,悻悻言道。

“啊~其实…也…也还行~”

“呃…呃…王府这后花园倒是…倒是…没见着几朵花…”

“啊…啊…这…这树挺好…挺绿…挺挺壮的…”

张秦忆这边正顾左右而言他,却听得那佳人噗嗤一笑。

“噗~却还是没见过~公子这般可爱模样~”

“啊…呃呃啊…哈哈哈…”

张秦忆正立在那里尴尬之时,忽然听得那郡主言道。

“公子不过来嘛~”

“莫不是怕我吃了你去~”

张秦忆心道,还真是怕你吃了我…

身子却是再拜,言道。

“小臣,在这里看看景便好~”

“就不…诶!”

正欲说话之时,袖子忽地被人一扯,径向前跌了去,慌乱中将手一搭,再一抬眼,却是正在那佳人怀中…

张秦忆看着那郡主眼中逐渐异样的神色,心下一惊,便是退了两步,径离开了那佳人,拱手拜道。

“小臣…小臣冒犯…郡主恕罪…”

“咳咳…无妨…我还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呃…谢…谢郡主宽宏…”

言罢,二人便相偕在那后院散起了步,期间张秦忆几次抬眼看向那佳人,似是有话欲说。

“咳咳…不知郡主…怎么看陛下那…那谕旨…”

闻言,陈秋雪脚步一顿,转身定定的看着良人,眼中闪烁着隐晦不明的神色。

张秦忆未听得答话,只得抬眼看去,却见那郡主正面色薄红的看着自己,眼神颇像是狼见了肉…

张秦忆不禁皱眉,这眼神…怎得看来总觉毛骨悚然…

“咳咳~郡主?”

听了提醒,那郡主似是回过神来,脸上薄红还未褪去,只是浅笑着眉眼答道。

“既是陛下谕旨,小女子自当遵循~想来~秦郎~也不会抗旨不遵罢~”

闻听着这般若亲昵若威胁的话语,张秦忆只觉冷汗岑岑,再听得那一声酥麻入骨的“秦郎~”

张秦忆霎时感觉此地不宜久留…

“咳咳,那…那是自然…”

“小臣的意思是,郡主就不觉得事出蹊跷嘛~”

“照理来说,陛下最不愿看到的便是权臣势大,尤其你我还都是朝臣与皇亲子弟…”

张秦忆正自说着,忽听得那佳人言道。

“公子是不愿嘛~”

闻听此言,张秦忆瞬间流下了冷汗,抬眼看着那笑眼弯弯的郡主,心下只觉越看越恐怖,似是若自己答了不愿二字,恐不会好过…

“呃呃…自然…自然是…愿意的…”

“小臣能有郡主这般良人…应是…应是福分…”

闻言,陈秋雪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俏声言道~

“那妾身~可就等着月圆之日,公子八抬大轿来娶妾身了~”

言罢,也不管了张秦忆是否答话,便自顾自挽起了那红袖,向着前面走去…

张秦忆感受着那左侧的软玉温香,却莫名感到寒风刺骨。

再瞥了眼那自入园起便笑眼未减的郡主,心中却是思忖着…

郡主这般模样,莫不是接连受了刺激,一时间缓适不来…

二人直逛到黄昏时候,张秦忆只觉这不大的后园都被自己逛秃噜了一层皮~而那郡主却仍旧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咳咳,郡主,天色将夜,小臣该回去了…”

“那…那秦郎明日还来嘛~”

张秦忆眼角一抽,这会儿郡主看着倒是不似刚入园那会儿恐怖了,只得婉拒道~

“小臣明日还要参加国师丧礼,想来是没有闲暇的~”

“那后天嘞~”

“呃呃,若是无事,小臣会来看望郡主的…”

“唔,好吧~_~”

“那我送你出府罢~”

感受着左臂被挽得几近酸麻的颤抖,张秦忆不禁冷汗直流,正要抽手相拜别,忽地那佳人却是抱得更紧了…

“呃…郡主…”

“秦郎~你会在月圆之日来接我的~对嘛~”

“……”

“郡主放心…小臣会的…”

闻听了此言,那紧抱却是松了开来。

陈秋雪抬眼向着良人粲然一笑,径将人送出了府门,立在那门口说道。

“那小女子可就等着秦公子大驾了~”

张秦忆抬眼看向那倚伫门庭的佳人,也是笑着回应。

“郡主…放心…”

言罢,张秦忆便转身上了车轿,车轿缓行在了那片赤红的夕阳里…

陈秋雪倚着门庭直看了良人远去,直看到那车轿隐在了天街拐角处…

呵呵~秦郎,你甚至都不愿叫我一声秋雪~

待那月圆之夜,秦郎便是不来~也没关系~

妾身~

自会去寻你…

……

另外一边,张秦忆坐在车轿上,盘算着今日遭遇,一想到那郡主笑眼盈盈的模样,竟是不觉打了个冷颤…

不行,郡主总是这般模样怎么行,却是要找个时机提醒一下王爷了啊…

还有…陛下这谕旨…

呵呵…倒真是…山雨欲来…

……

京畿,旅舍。

一扇房门被推开,进来一道士模样的中年男子,只见他拱手拜道。

“师傅,按此脚程,大约明日辰时可抵京都南苑道天观…”

“嗯…知道了…吩咐下去,吃过晚饭后便启程吧…待得明日,也好去赴你们那南山师叔的丧礼…”

“是,弟子这便通会下去…”

待那弟子离了房门,自那门户望去,只见一须发皆白的老道端正地穿着一身旧道袍,坐于床上闭目养神…

害…南山师弟啊…

岂不曰,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等修行人本不该关照这俗尘事,你却…

呵…也罢…为兄便送你最后一程罢…

至于你那命灯,本该尚享一二十年不灭,一朝长灯忽冷,呵呵…为兄又岂能坐视不理…

这京都…却也不知…有多少阴谋算计…尚等着我这把老骨头啊…

……

皇宫,含章殿。

陈陆君正一脸笑意的看着那位梁王爷…

“孤却是不知~梁王此番入宫~是为何事啊~”

“陛下,老臣…想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再将小女拉了进来…”

“哦~却是不知~梁王想让孤收回什么成命呐~”

“是…是关于…小女与那左相府公子秦易的婚事…”

“他二人佳偶天成,梁王是想让孤失信于民嘛~”

“老臣…不敢…只是…”

“行了,此事休要再议…孤意已决…”

“年内月圆之日,为他二人大婚,到时候,孤可是免不了要去你梁王府喝一杯喜酒啊~哈哈哈哈~”

陈世平面色一抽,只得俯身拜道。

“老臣…明白了…”

……

入夜,京都的夜空中飘着几片云雾,掩得月光隐晦,掩得残星依稀…

舍间常听见几声犬吠,混着那不清不楚的梦中人的呓语,直落进了那天街晦暗中去… 第三十六章 丧礼 次日,天明时候,道天观。

陈平安像往常一样起了大早,待吃过一碗薏米粥后,便去了正堂拜过师傅棺敛。

观内上上下下均是悬着白布,挂着丧花,便是门前那一副红联也拿了白纸糊住了。

南苑也算是世外山林,晨间氤氲着露气,尚不到酷暑,这清早时候却也算寒凉,本就人烟稀少的道观,现下倒是多了些萧索凄凉的景象…

陈平安正自拜着灵牌与三清,方上了三注反魂香,忽听得门外敲声已三响,便就上了余香,高声喊道。

“来了来了~”

待跑至了道观庭院,卸了门锁,一把拉开了观门,却只见得一花白须发的老道带着些中年道士立于门外。

那老道,

一身打补青泰花纱袍,

两袖接地乾坤逍遥摆;

襟系斜方镶白鱼肚领,

脚踩云袜十方无量靴。

老眉善目,方面长须。

收敛了菩萨低眉目,

真似那道教老神仙。

陈平安看着那慈眉善目的老道,一时间呆怔住了,开口相问道。

“不知诸位道长道兄因着何事造访?”

那老道自介言道。

“贫道青云观监院赵南天,此番来此是为着我那南山师弟的丧礼…”

陈平安闻言,忙拱手道。

“如此,后学见过师伯,见过诸位师兄…”

“诸位且先进观吧…”

陈平安自前领着众人鱼贯入了观内,同那老道边走边聊。

“方才小居士唤我师伯,如此,小居士便是我那南山师弟的弟子了?”

“师伯明鉴,后学是师傅天齐三十三年时候收的弟子~”

“本还有位师兄俗名唤作周致和,道号庆云子~”

“却是早岁便下山云游去了,已是多年不见踪影…”

“因着师傅尚未正式收下后学,后学便平日只在观内作些洒扫杂事,后学俗名陈平安,师伯与诸位师兄唤我平安即可…”

“竟是如此,也好…不想我那师弟还留了个关门弟子…”

“害…当年你那师傅因着理念与我青云观方丈不与,便遭了赶下山去…不想现下已是一朝国师了…”

“后学却是不知,还有这等秘辛…”

“害~不过些陈年往事罢了…”

“现下斯人羽化…却也是拂面秋风,空教人寒耳…”

闻听着这言语,陈平安只是低眉领着众人来了偏殿。

“不知师伯和几位师兄可曾用过早膳…”

闻言,那赵南天后头看了看诸位长弟子,却见那几位道长均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尽皆言道。

“师傅,连夜赶路,却是又有些饿了~”

“既如此,还是要劳烦小居士为我等准备些饭食~”

“师伯哪里话,诸位先用早膳吧,后学方才煮了些薏米粥,此时还有些剩余,诸位可先垫过肚子…”

“若是想去见我师傅棺敛,此地右转直去大堂便是了…”

“谢小居士引路~”

“谢谢师弟~”

领着众人入了偏房,陈平安又言道。

“那我先去为师伯和诸位师兄做些饭食吧~”

“今日是师傅阖棺入土的日子,先前天齐陛下准予行了国葬~”

“待过一会儿若是有送丧队伍来观内,还烦请诸位师兄接待一二~”

“自无不可~小师弟且放心去吧~”

待过了晨明时候,观内一时间热闹了起来,那送丧队伍却是早早的便来了院中,备好了香、烛、纸马、请着朝中礼部尚书写了篇疏词…

观内一时间除了诸位道长外,倒尽是些官宦子弟~

六部与首辅尽皆派了人来,那观内道长引着众人一一拜过棺敛后,忽听得门外来人…

原是天齐太子殿下亲临,诸道长行礼之后,便也引得那陈陆吾见过国师棺敛…

陈陆吾方拜过国师后,却见那棺敛旁跪着一少年人,此刻正双眼通红的跪坐于棺前,神态潦倒怆然,想来便是那国师弟子陈平安小道长了…

于是便走过了身前,出声言道。

“小道长…节哀…”

听过言语,陈平安回过神来,便起了身相拜道。

“咳咳…小道见过太子殿下…”

“方才一时伤神,不觉殿下亲临…殿下恕罪…”

“无妨,小道长继承国师衣钵,为我天齐延绵国祚…是得陆吾该相拜才是…”

“咳咳咳…殿下且先移步偏殿稍歇吧…”

“待得封棺出殡,师傅入土为安后…小道再行招待贵客…”

“无妨,道长且先忙去吧…切勿太过神伤…”

“小道谢殿下体谅…”

二人方聊过之后,便听得那观门外进来一披着白麻的红衣郎君。

那郎君对着灵位拜了三拜后,便向着小道长与太子殿下拜过言道。

“无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陈道长…” 第三十七章 阖棺 方回拜后,陈陆吾略显惊讶的问道。

“哦,不想小道长竟也姓陈~陆吾之前只听得名唤平安,这样看来~我与小师傅竟还算个远亲~”

“不过巧与国姓相合罢了~小道怎敢冒攀殿下~”

张秦忆便就与那二位闲谈道。

“却是不想,殿下今日来了这处~”

“今日父皇偶感不适,却是不能亲临了~便着陆吾来此悼念~”

“诶~二位贵客~闲言少叙,且随小道进屋上座罢~”

“有劳小道长了~”

“有劳陈道长~”

言罢,二人便在陈平安的带领下入了偏殿客房,方入了殿内,便瞧见零散坐着几个道人,中有一人须发花白,状似首座。

陈陆吾不禁问道,

“小道长,这些道友是…”

“哦~回太子殿下~这些均是师傅师门来客,算的上是小道的师伯师兄们~”

“哦~如此该当拜见一番~”

“秦少师~可一同往?”

“殿下且去吧~小臣不善交际,恐言语粗浅平添误会~”

“小臣在此赏会儿花便好~”

“少师傅倒是闲情逸致~那陆吾便不扰您雅致了~”

陈平安见二人言罢,便自请道。

“小道为殿下引荐一番罢~”

“有劳道长了~”

张秦忆看着那几人相拜攀谈了起来,便转头向着窗外看去。

只见那,院内一处花圃内,各色花样争奇斗艳,个中尤为不起眼的,却是几株紫微新红,正自随着微风摇曳着…

呵呵,赵道长啊~怎得到了这紫微花开之时~

我等却都已经是阴阳两隔了…

却已是无人…再容小臣悔棋了啊~

张秦忆正自思忖着,忽听得旁处来人问道。

“不想秦侍郎却是在这孤芳自赏着~”

张秦忆闻声转头一看,却是那张开凤与张聿之二姊弟,问声的是那张聿之。

张秦忆面色浅笑,旋即起身拜道。

“不想是二位张家姊弟代了张大人前来~”

“将临封禅之事,家父还须稳坐礼部统筹一二,自是脱不开身~便差我二人前来~”

正言说间,忽听得那开凤掌柜出声道。

“倒是不像小秦公子,别了佳人,好生自在啊~”

“咳咳咳…呃…呵呵…”

张秦忆被噎了一句,心想道。

不过别了佳人,怎得还弄得满城风雨~

“小臣见过张大姐~”

张聿之却没想到竟是被自家大姐出言绊了一跤,不禁开口道。

“姐~你少说两句罢~”

“呵呵~多说少说又能如何~”

“那日秋雪妹妹回了府便一蹶不振,现下见了我这个凤姐姐也是生分了起来~”

“自南苑同游那日之后便不见得秦侍郎大驾,我还当是秦侍郎忙于公务,却不曾想,竟是早起了这断红绝情的心思~”

这边张开凤正自说着,全然不顾那小秦侍郎早已汗流浃背~

张秦忆不禁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禁虚与言道。

“是是是…张大姐教训的是…”

“好了~姐~人家二位的事你在这掺和什么啊~”

“你且去旁处消消气~我同小秦侍郎聊会儿~”

张开凤看了看自己那呆愣弟弟,不禁开口道。

“你可不要学这个浪荡子~”

“诶呀…知道了知道了~你且先去那静处消消气~”

“毕竟是在国师丧礼,不可太过招摇啊~”

见那张聿之送走了自家大姐,张秦忆不禁又擦了擦额角的汗,出声道。

“张大姐可还真是…不让须眉啊…”

张聿之看着那满面苍白的张秦忆,不禁憋着笑开口道。

“秦兄…莫怪…我姐只是性情直率~有些口不择言了~”

“咳咳~无妨,大姐性情中人,无易自当受教~”

“不知…秦公子今日是代左相来此凭吊嘛~”

“是也不是…前日我也受了平安道长请邀,来此凭吊赵国师,想之前,我二人也算是棋友了…”

“哦~聿之明白了…”

“话说,近来京城可不算太平~不知前日花灯会公子可曾遇着什么变故嘛~”

“聿之听闻,那日将夜时候有一伙流民横生事端…”

“倒是不曾有甚么大变故,只是遭了个小贼,所幸最后物什也寻了回来…”

“据称是一帮流民饿急了,便心想着行那鸡鸣狗盗之事~”

“好在最后也是被官衙带走了~”

“竟有此事…”

二人正聊间,忽听得那庭院内吹起了哀乐,转身看去。

只见那一行人吹打拜忏,行香告神,施食散花,径阖了棺敛,便自前由那平安道长一身麻衣孝服,引了出去,直走了远…

“害~不想赵道长人近中年,却竟已溘然长逝欤,真天妒栋梁也…”

场间众人不知谁叹了一句,引得这厢唉声四起,细看去,却尽是些不相熟的官吏门客… 第三十八章 试探 见得场间喧哗,张秦忆同张聿之对视一眼,便是不约而同的出了偏殿,行至一桂花树下,石桌椅旁。

“秦兄,方才小道长托我转交此诗予秦兄,言是昨夜悲痛愤发而成…”

闻言,张秦忆不禁抬眉,便伸手接过来那纸律诗,开展了宣纸,只见上云。

“剪火寒风冷玉烧,舞罢红袖汗青招。

凄伤兀那鸣十地,乱打琵琶暗恨抛。

直教忡忡余大梦,未为焕焕止辛劳。

游方诸处低声语,惧不能更起凤巢。”

阅毕,张秦忆不禁敛眉,开口言道。

“倒是多谢,聿之兄转交了…”

“无妨,不过举手之劳耳~”

天过半晌,日头正是当空照着,树下一片阴凉,影影绰绰,二人不时聊着,倒还闲适…

“话说回来,今日怎得不见梁王府来人,不知秦兄可知原委…”

闻言,张秦忆稍回想了场间诸客,倒是确实未曾见过梁王府来人…

“无易却也不曾知晓,虽有些猜测,不过也属闲言,倒是不便再说了~”

“哦…”

又过半晌,待平安道长回了观,便招呼场间众人准备开宴了,虽不过是些素食斋饭,倒也吃得够味~

待得天日西沉,却已是将那臣客一一送将出去了,观中皆剩了些道士收拾盘筷残羹…

陈平安正自收拾时,忽听得师伯召唤,便就擦了擦手中污腻,向着当堂去了。

正入了当堂,却见一须发皆白的老人正跪在蒲团上,身前是那赵南山灵牌与三清供奉。

见此情景,陈平安一阵讶异,忙问道。

“师伯,这是干甚么?”

“您这辈分无须叩拜啊~”

陈平安正要去扶,忽听得那赵南天厉声呵斥道。

“陈平安!跪下!你可知罪!”

闻听此言,陈平安霎时间愣在了原地,只是低着眉目,状若不解的问道。

“师伯,我何罪之有?”

“哼!你这孽畜!欺师灭祖,亲手残害了养父赵南山,也就是我那无辜的师弟!”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平安霎时跪在了当地,泣声道。

“后学不知师伯何来这般判断!”

“南山师傅养吾成年,教吾学识!小子日夜相伴左右不敢稍有差池,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怎的会行那龌龊之事!”

“师伯!实冤枉了小子也!”

赵南天依旧跪在原地,冷哼道。

“吾那师弟有盏命灯留在青云观内,本还有一二十年的寿火,却是一朝烬灭!”

“如非遭人暗害,何当如此!而日夜陪于我那师弟身旁的,除了你陈平安,又还有何人!”

闻言,陈平安目光一敛,似是悲痛道。

“师伯…当真要我诉清原委?”

闻言,那赵南天回过头来,不禁皱眉道。

“甚么原委?”

陈平安只是俯身朝着那灵位叩了三响,直叩到额前溢血,颤声言道。

“师傅他…承了皇家请邀…为陛下炼制…回天丹…”

“那回天丹虽是补药,却胜似邪术,专假他人寿命于己身…”

“小子曾劝师傅莫要再炼制这邪丹了,可…可是,师傅却是教我说。”

“平安呐,我赵南山一生别无他求,功名利禄?不足道也~”

“可奈何红颜枯骨非我愿,哪怕是为了那死去的秋娘,我也必须要炼成这回天丹,哪怕是…身死道消…”

“平安呐,我意已决,你不要再劝了…为师只愿你今后好好的寻个人家,还俗去吧…”

“你…本就是那幻世中人…这道天观,不该成为束缚你的金笼…”

……

闻听着那陈平安的讲述,赵南天一时间想起了多年以前,青云观前。

……

“师弟!你去给师傅好好道个歉!师傅绝不能赶你下山的!”

“师兄…师弟是…自愿下山~”

闻言,赵南天睁大了眼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问道。

“你…还是想着那个凡俗女子?!”

在他面前,赵南山一脸释然的笑道。

“师兄,是我…欠她的…”

“再会吧,师兄,待我功成归来,说不准可是成了哪朝的国师呢~哈哈哈哈哈~”

赵南天一脸怅然的跪在了观前,直看到那青袍道人狂笑着走下了山去…

……

“师弟…”

恍然回过神来,赵南天又听那陈平安言道。

“那日师傅照旧在观内炼制回天丹,直炼到了夜深时候,小子本在旁侍候,可是师傅命我回房且先休息…”

“我没忍住困意,便回了房,正是睡深,忽听得一声巨响,心下顿觉不妙~”

“待…呃呃…待弟子跑到了炼丹房,师傅便已经…不省人事…”

陈平安边言边哭,颤声低着头一个劲的叩首,口中喊道。

“师伯所言不错,是我!”

“是我本该陪在师傅身侧却自去了困觉!”

“是我!是我啊!是我害了师傅!呃呃呃啊啊啊啊…”

看着那号啕大哭,头上早磕出了血迹的陈平安,赵南天一时心疼,便跑了过去,将那少年揽在了怀中,颤声言道。

“孩子…不是你的错…师伯…师伯错怪你了…”

二人便就这样相抱着坐于蒲团前,从那正堂传出少年凄惨痛厉的哭声,直惊的院内夜枭扑腾而起,不知飞向了何处去… 第三十九章 花生 皇宫,倚天监。

“花师父,这是新一批入宫的侍童~”

一方檀桌前,花朝正品着盏中茶茗,应声答道。

“嗯,带过来吧~咱家且看看~”

“是~师父~小的在门外等候,您且检着,有事唤我便可~”

言罢,那宦者便告了退。

花朝起了身,看着那跪成一排的小猴崽子,厉声说道。

“都把裤子褪了~一个个的把腚撅高喽!”

看着那一群小猴崽子听话的照了做,花朝一一览看过去,见没甚么问题,便要唤人来领走时,忽听得一声低低的问声。

“师…师爷…”

花朝一愣,转头看去,便看到那最后一个小猴崽子正撅着腚,回过头来低低的叫着声,一双眼明晃晃的,直看得人生怜。

花朝不禁眉头一皱,起脚便踢了上去,骂道。

“哪来的小猴崽子?谁教你这样叫的?啊?!”

正欲教训,忽听得门外侍候那人问道。

“花师父,可是有甚状况?”

花朝眼眸微转,言道。

“进来~”

话音刚落,门外那宦者便推门而进,恭敬的问道。

“师父有何吩咐~”

花朝定定的看着那最后一个埋着头颤抖的小猴崽子,将头一偏,却是言道。

“除了那个小猴崽子,剩下的都带走吧~”

那宦者瞥了一眼那角落跪着的侍童,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拜身言道。

“是,师父~”

见那宦者领了其余众侍童出了房门,花朝便抬眼看向了那角落的小猴崽子,冷声问道。

“说~是谁教你那么叫的~”

“没…没人教小子…小子…只是见那刚才的小大人叫您师父,小的便想着…该…该叫声师爷…”

听了这答话,再看向那跪着颤抖的小童。

花朝顿觉无聊,便挥了挥手道。

“行了,滚下去吧~”

“师…师爷…”

“小子这里有…有块长命锁,是银子制的…想…想孝敬师爷…”

闻听此声,花朝抬眼看了看那小童双手奉出的一小疙瘩银锁,不禁嗤笑道。

“哟~你还知道孝敬呢~”

“不想还是有些物什的嘛,也不算个光出溜儿~”

“怎得想起进宫了啊~”

那小童只是跪着将那银锁搁到了案前,拜言道。

“小子家中因遭了年荒,流落此处,日日不能吃饱…便被家母送到了宫中,求个生计…”

“呵…倒还是母子情深…”

言罢,花朝径看着那跪地的小童,也不言语,就这么看了许久,不知思索些什么,而那小童也是一直跪着,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花朝出声问道。

“抬起眉眼来~咱家问你,你叫什么啊~”

那小童闻声便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明晃晃的眼眸来,教人看了可怜。

只听那小童眨着眼睛说道。

“小子,俗名赵二狗,因遇了年荒,便起了个贱名~”

“呵~倒真是下贱名讳~”

“也罢~我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便叫…花卿吧~”

“唔,小的敢问,是哪个‘卿’字…”

“便是那个…呃…”

花朝正欲答问,忽想起了这小童不过六七年岁,哪里认得什么“卿”字,便随口说道。

“哦~你年岁小,那便叫花生罢…”

“在这宫中,你说你姓花,便没那不懂事的宦者敢欺负你~”

“花生谢过师爷~”

听着这答话,花朝莫名的感觉有些好笑,只得抿了抿唇角,言道~

“这银疙瘩你拿回去罢~咱家还不至于要你这么个小东西孝敬~”

言罢,花朝便将那银锁扔给了那跪地的小童,又是想了想,便开口言道。

“从今以后,你便跟着咱家做事罢~”

“是,师爷~”

“嗯~退下吧~”

看着那起身准备退了门外的小不点,花朝却是鬼使神差的又喊了一声。

“慢着…”

那小不点闻言身子一顿,又转身跪下问道。

“师爷还有什么吩咐~”

看着那乖巧跪地的小不点,花朝犹豫了一下,便开口言道。

“今天,咱家心情还算不错~便教你一课~”

“花生受着~”

“以后,不要随意将你那长命锁送了人~”

“你须得明白~在这宫中,银子只是脚上步履,行的也不过是那脏污活计~”

“真真的头上顶戴,我等奴人的面子~还得是侍奉的主子~”

“若得了贵人~那便是一步登天,若遭了那下贱种,可是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杀得~”

“而在这宫中~最下贱的便是人命~而最讨人欢喜的却是那黄白之物~”

“我这样说~你可懂得?”

“花生…似懂非懂…”

“呵~无妨,以后你自会明白…”

“且退下吧…”

“是,师爷~”

径看着那小不点退出了房门,花朝一时间抬着盏茶,不知想些什么… 第四十章 口粮 翌日,天明。

张秦忆依例沐浴,穿戴,上朝。

他一身红衣立在那群臣中,只听得什么“流民安置”,“泰山封禅”,“边境骚乱”云云,真真听得是昏昏欲睡,只是心想着,早知便不“依例”了~

终于熬到了退朝,张秦忆舒了舒筋骨,便作着伸欠向着宫外走去。

他左右看看,径见了那梁王府车轿将行,便走了上前,拜身言道。

“小臣见过王爷~”

轿中陈世平闻言,便掀了轿帘看来,只见一红衣侍郎立于轿旁,正作揖拜着。

“哦~贤婿啊~寻为父何事啊~”

张秦忆眼角一抽,心想这王爷认儿子倒是快…

只是再拜言道。

“小臣…想与王爷借一步说话…”

那轿中陈世平闻言,眉头一挑,便掀了轿帘从中走出,开口言道。

“那便…带路吧…”

闻言,张秦忆便领着梁王行至了一处宫门拐角,而后拜身言道。

“王爷,小臣想问问王爷…郡主近日在家中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闻言,梁王眉头一皱,沉声言道。

“贤婿…这是什么意思啊…”

见梁王这般反应,张秦忆心下有数,便开口言道。

“小臣接下来的话可能…对郡主稍显不敬…”

“但是,小臣却是真心为了郡主着想…”

“王爷…那日您将小臣送去后院后…………”

闻听着这便宜女婿的一番话语,梁王却是越听越心惊,眉头早已皱作一团,忍不住开口问道。

“贤婿…此话当真?”

“小臣不敢有半句虚言,更无半分添油加醋…”

“只希望王爷回府后多加照看,以免郡主…患了甚么…不该有的病症…”

闻听此言,梁王心下藏事,便拜回道。

“孤…会注意的…倒是多谢小秦侍郎…一番提点了…”

“如此,小臣便也放心了…”

二人相拜别后,便各自乘了车轿回府。

……

京都,一处旧街巷。

一名衣着破烂的妇人正抱着怀中已经晕过去的小乞丐,瑟瑟缩缩的往巷内退去,口中惊恐的言道。

“求求诸位大哥,行行好吧…小九他…他只是个孩子啊…”

“放些什么屁!那是孩子嘛?那是哥几个今天的口粮!”

“就是,废些什么话!大不了到时候分你一条胳膊!”

七八个乞丐正面色不善的靠近那名妇人和她怀中的孩子…

“不行呐!几位大哥!小九是我的命根子啊!你们行行好!放过小九吧!”

“我真的…不能…不能啊!”

“大哥,和这娘们废些什么话!把她也宰了,咱们还能多饱个一两天!”

言罢,那几个乞丐竟是直接一脚踹倒了那妇人,从他怀中抢过了那饿晕过去的小孩…

“别!别啊!”

那妇人正欲争抢,却是正被面门踢了一脚,直跌了后去,没了生息,看似是晕死了过去。

而在一旁,那几个乞丐,正拿着几块锋利的石头,一下一下的凿着那孩童的胳膊…小腿…脖颈…

在无人问津的巷道中,一时间传出些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不清不楚的杂乱臭味,引得附近几只乌鸦靠了过来… 第四十一章 风涌 入夜,张秦忆回了府。

他走到了窗前,看着案上那一株紫微,却是正开得灿烈,直拢着一处幽香…

张秦忆抬手,便径把那新红从瓶中拔了出来,连带着些湿润的泥土与根茎…

是夜,秦府。

一切如常,除了,窗前多了一株拔掉了的紫微…

……

左相府邸,将睡时候。

“大人,事已办妥…”

“嗯…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

“是…”

秦朗身着一身白衫,看着那窗外明月,喃喃道。

“呵…谕旨…”

“春兰呐…老夫…却是有些想你了啊…”

……

梁王府邸,女儿闺阁。

“雪儿,为父…可以进来嘛?”

“爹爹请进,女儿还未安寝~”

言罢,只见自那门外走入一青衫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色却颇显疲惫。

陈世平进了门,见了女儿一副浅笑模样,心下担忧,却是问道。

“女儿…不知…近日可有些什么心事啊~”

陈秋雪娥眉微挑,一脸不解的问道。

“没有啊~待封禅过后便能与秦公子大婚了~女儿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会有心事~”

“父王何出此言呢~”

陈世平看着那浅笑模样的女儿,只觉心下微凉,不禁开口言道。

“女儿啊~若有心事莫在胸中积着,为父是个武人,不善言辞,但是你娘还在…若是,若是将来生了些甚么事端…千万记得想想你娘,想想为父…我们总还会陪着你的…”

陈秋雪看着眼前唠叨的陈世平,一时无言,只是低声说道。

“女儿…会的…”

……

东宫,寝殿。

陈陆吾躺在床榻之上,盯着眼前的一片漆黑,手中轻抚着床头的一方锦盒,不知想些什么…

……

深宫,含章殿。

花朝领着个小侍童,快步走入了殿内那尊位旁,手中举着一盘木牌。

“陛下,该翻今夜的牌子了~”

陈陆君瞥了眼那盘木牌,眉眼微皱,出声道。

“不必了…今夜孤有些乏了…”

“是,陛下…那陛下今夜…”

“就在此处宿一晚罢…”

“是,陛下…”

言罢,陈陆君却是忽然看到了那身后侍奉着的小侍童,出声问道。

“这是?”

闻声,那小侍童忙不迭跪了下来,拜身道。

“奴名唤花生,新近入宫侍奉,现跟着花公公学习…”

“花生?哈哈哈哈~这名字倒是有趣…”

“花朝,是你取得?”

“回陛下,老奴本想为他取个花卿的名字,但是念他年幼,不识文字,故而便随意取了个花生之名…”

“无妨~倒是桩趣事,花生,那你便跟着花朝好好熟习宫中事务罢~”

言罢,那尊位却是闭目养神了起来…

“花生谢陛下提点…”

言罢,花朝便领着花生出了殿门,立在门侧侍候。

殿内,烛火掩映。

陈陆君坐在那尊位上,眼中无神的看着不知何处…

入夜的京都渐没了声响,整座城散落着点点的明灯,影着狰狞的模样。

在那幽深处,夜风缭乱着,不知是精怪的口舌,还是鬼魅的胀目… 第四十二章 北巡 复过了几日,无事,却是将到了封禅之日了。

将行时候,只听得朝上五鼓,羽林卫士摆列二旁,銮驾早停迎在了宫门,百官尽皆在伏跪候着那尊位。

及了辰时整,只听得净鞭响了三响后,天乐之声顿起,一众宫人捧了香炉,焚了雀头香,行定跪状恭迎,而后,几位宫中女婢持了龙扇,直簇拥着那天子出了宫门。

见了尊位,群臣众宦一个个嵩呼喊道。

“天齐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那声浪自宫人奴婢一浪,自群臣众官一浪,又见那天街两旁却是早已跪满了百姓,只听得阵阵山呼…

那陛下摆手言道,众爱卿平身,吉时已至,北巡…泰山!

言罢,又传来一阵山呼道。

“是,陛下~”

却说那陛下乘了金銮驾,由着宫中仪仗开路,直沿着天街向那城门行去,后跟着首辅三公,当朝辅弼的公轿,而后便是群臣家眷,王公子弟,随行人员的车轿,再接些巡行辎重,牛羊若干,最末便是些宫人换乘的车轿,一行队伍直延了十数里路…

而那銮驾所过之处,道旁百姓无不拜首恭伏,山呼道。

“恭送皇帝陛下北巡!”

待一行队伍尽皆出了京都玄武门,却已是将近巳时左右。

此时看过那天街去,遍地残花铺地,暖风袭来,还能嗅着那天列王乘的新烧名香,百姓尽皆拾掇了些屋门前的残花败蕊,以求皇帝陛下庇佑。

而那宫中,诸妃嫔们眼见着陛下远行,便各自回宫去了。

陛下北巡,便留了太子殿下临朝代政,太和殿前,只听得那殿下吩咐道。

“派些宫人出宫洒扫,以尽善后之宜,注意莫要搅扰百姓生业…”

“是,殿下…”

……

待得朝会事罢,陈陆吾看着身旁一个小监丞问道。

“你叫花生?是花朝公公遣派来我殿中?”

“是,奴师从花朝公公,现下正学习宫内事务杂行,以备殿下启用…”

“这花朝~倒还取了个有趣的名字~”

“无妨,既是学习,莫生差错便好~”

“花朝奉了陛下出宫北巡,你便留侍我殿中罢~”

“是…殿下…”

……

梁王府,中堂。

母女二人今早送将了王爷,便坐于此处吃了些茶斋,正是休息时候。

“娘,不知那药…可已制成了?”

“雪儿,你…当真要这样做嘛~”

“娘~女儿这辈子总是听您的话~只是此事,女儿想自己做主~”

公孙沁看着那低敛着眉目的陈秋雪,作声叹道。

“害~小秦公子也是可怜…”

“再约个三五日,那风情蛊便能炼制成…”

“不想我公孙家这巫蛊之术,却是在这些地方派了用场~”

那女儿家转瞬绽了眉眼,笑吟吟的说道。

“娘亲最好了~”

那为人母者见着那撒娇的女儿样,却是不禁微叹。

害~到底是我的女儿…

……

道天观,正堂。

一须发皆白的花甲老人正打坐于床榻,便听得外面来人道。

“师傅,小师弟已然随驾北巡了…”

“嗯…知道了…”

答了话,赵南天便不禁回想起了昨夜时候…

“平安,你当真要去?”

“师傅,回天丹虽是邪法,但到底是师傅遗愿,待我此行将此事了结,便随师伯回青云观吧…”

“师傅到底还是青云观中人,小子还是要回去为他老人家立个衣冠冢的…”

“师傅虽让小子还俗,但是也要先将道门中事收拾一番…”

“害…你心中有数…便好…”

“此行…万望平安…”

“……”

“平安…拜谢师伯…”

……

今日的左相府邸,倒是不似往常那般热闹,中人各自做着今日的洒扫事宜…

……

东宫,偏殿。

陈陆吾看着手中书信,信面无他,惟词一首,曰:

“《青玉案》

斯年鼓盏青霜泪。扮花丑,将辞媚。

欲教殊奇天作鬼。济于秋水,见之大贝,按乐伶伦氏。

断肠银汉红墙里。金镜朱尘照官子。

遂定烟波风涌沸。棠梨宫邸,种桃花地,应谢高山意。”

落款处单留一个“秦”字…

陈陆吾看着手中宣纸,一时无言,低眉不知思索些什么…

却是吹明了烛火,就着那热焰,将那卷书信烧毁了去…

殿旁,花生侍奉立在一旁,乖巧的低眉闭眼,静待吩咐…

……

却说那金銮车驾,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北泰山而去,此间路途需经过,扬州,并州,幽州,与青州…泰山却是坐落于那最后的东州境内…

銮驾内,陈陆君看着身前的一应珍馐,只觉胃口平平,微想了想,却是抬眉问道。

“礼部侍郎秦易可有随驾啊?”

花朝忙答道。

“陛下,您忘了~先前朝会时候您钦点了秦侍郎任陪祭,现下应当是在那銮驾之后的礼部车驾内…”

“哦~呵呵~”

“那便…唤他来尊前侍奉罢…” 第四十三章 召见 礼部车驾内,一方桌案前,正放着些果脯蜜饯与黍糕…

“先用些饭食垫垫肚吧~”

“仪仗须行至向午时候方才备置午膳~现下仅有些茶点送来…”

车驾内,张绮年正拿着一块果脯作声道。

“是,大人…”

而在张绮年对面,则坐着那红衣锦袍的秦侍郎,此刻正出声应道。

“却是不知,秦侍郎近来对那陪祭典仪了解的如何了~”

“哦~小臣近来多阅典籍,详考贤文,对那祭祀之礼已是…”

“小秦侍郎在否?”

张秦忆正口述间,忽听得来人打断了答话,二人便转头望去,却见那车驾旁行来了一匹御马,上乘着那花朝公公,正向着这边而来。

见此情况,张秦忆便掀帘答道。

“小臣在此,不知花中臣寻我是为何事?”

那花朝见着这红衣侍郎,便抬眼粲然一笑道。

“小秦侍郎,陛下召见,唤您即刻前往尊前侍候…”

闻听此言,张秦忆不禁眉头一皱,便转过身同张尚书相拜道。

“张大人,陛下召见,小臣就即刻去了,关于典祀之事便随后请教罢~”

张绮年看了看那车轿外随行的高头御马与上乘的花朝中臣,便拜言道。

“既是陛下召唤,秦侍郎便先去罢~稍候老臣再同您谈谈这随祭之事~”

张秦忆再拜后,便出了轿子,上了那花朝中臣引过来的一匹官马,随着向前方那銮轿去了…

方上了马,张秦忆便笑问道。

“花中臣,不知~陛下召我何事啊~”

花朝却是将那几粒金瓜子又推了回去,低眉言道。

“老奴不敢冒度天心,秦侍郎还是小心些吧~”

张秦忆看了看那转身上马引路的花朝,却是心想道。

此行…只怕免不了一番…

见那花朝骑着马前行了,张秦忆也是低眉策马跟着,一路无言…

待到了銮驾旁,只听那花朝恭敬问道。

“陛下,小秦侍郎来了…”

“嗯,进来罢…”

闻言,花朝便向着身后那红衣侍郎使了个眼色。

张秦忆相拜过便下了官马,上了銮驾。

方掀开銮驾掩帘,张秦忆便低眉拜道。

“小臣叩见陛下~”

“嗯…爱卿平身吧…”

张秦忆面色不改,听话起了身,不过仍是低着眉眼,见那尊位未曾问话,便出声问道。

“不知陛下…唤小臣何事…”

一阵沉默,未听着答话,张秦忆心下一沉,只是低着眉眼,长身立在那里。

而在他对面,一床祥云绣金龙凤榻上,那尊位正抬着眉眼打量着面前这红衣侍郎,眼眸微动,不禁问道。

“忆儿,你怎么在这?”

闻听此言,张秦忆眼角一抽,跪身道。

“陛下,奴…听着陛下召唤而来…”

“快些过来,怎得又跪下了?”

言罢,那尊位竟是扶着张秦忆起了身,便坐过了那龙榻之上。

“你怎么能自称奴呢~你可是孤的血亲,是这天齐的主族~”

“奴…呃不…小臣不敢…”

张秦忆仍旧是低着眉,不禁心想道,陛下这次怎得提前犯了病,只得怯声答道。

“陛下,小臣并非您的胞弟,小臣…名唤秦易…”

“啧,忆儿,你胡说些什么?”

闻言,张秦忆不禁眼角一抽,怯怯的抬眼看向了那尊位,却只见。

那天齐皇帝陛下正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只听得那尊位开口言道。

“你与孤的胞弟长得一般模样,声音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现下还穿着孤那胞弟的红袍…忆儿,你怎得还要骗你的皇兄不成?”

张秦忆不知如何答话,只是低着眉眼道。

“陛下…需要我是谁…我便是谁…”

闻言,那尊位却是眉头一皱,径攥着张秦忆的红袍领子,问道。

“你不就是忆儿嘛?什么需要你是谁就是谁?”

“你倒是给孤明说!你到底是谁!”

闻听着这喊骂,张秦忆不禁心下一紧,却是脱口而出道。

“奴是陈忆!”

话语方出了口,张秦忆便冷汗直流,立马下跪言道。

“陛…陛下,小臣…小臣…知…”

“错”字还未出口,便听得那尊位言道。

“怎得又跪下了!快些起来!”

闻听着这喊声,张秦忆忙不迭站了起身,眼底却是添了些幽暗…

“来,坐到孤身旁…”

听着那尊位召唤,张秦忆便缓缓坐到了那尊旁。

方坐了下来,便听那尊位竟然是泣声言道。

“忆儿啊~孤…孤好想你…”

“孤日夜不能安眠…就盼望着你回来啊…”

张秦忆闻听着这感动声响,不禁眼角一抽,只得出声答道。

“皇…皇兄…我在…”

听得那心念人答话,那尊位却是径环抱住了张秦忆,只是泣声道。

“忆儿…你不在的时日~为兄是日夜念着你啊…你莫要听父皇的安排,他就是想要你的命…”

感受着怀中那尊位的颤抖,张秦忆眼底一片晦暗,不禁想起了身侧的短刃…

不若…

正是眼神逐渐冷冽间,忽感觉那尊位松开了怀抱,张秦忆神色一怔,却听那尊位言道。

“忆儿,饿不饿,我命人送些吃食来~”

言罢,却也不管张秦忆回答,便开口喊道。

“花朝!花朝!”

“陛下!陛下!老奴在!”

听得言罢,便见自那轿帘进来一花发宫人。

陈陆君不禁言道,“你怎得这般老迈了?”

“呃?”

花朝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却又听得那尊位言道。

“好了好了,快去备些吃食~”

“呃…是…陛下…”

言罢,花朝便又出了銮轿,听得一阵马蹄声起,想来是准备吃食去了。

此刻,张秦忆坐在那龙榻边,颇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低眉候着差遣。

忽听得一阵风过,却是那尊位又来了身前,正双手握着张秦忆红袍下的手,问声道。

“忆儿,这段时日,你去何处了啊~” 第四十四章 远迎 听着问话,张秦忆暗自思忖着这尊位是真疯还是佯狂,脸上神色稀松平常,斟酌着词句道。

“皇兄…为臣下封了个…礼部侍郎,现下正往那泰山封禅处去,约莫行个七日光景,臣下任着随祭…”

“原是如此…孤近日总觉恍恍神伤,夜不成眠,大约是国事琐碎,有些忙乱繁思了~”

闻听着这般托心吐词,张秦忆心下更觉晦暗不明,口中应承道。

“皇兄…是该好生歇息了…此去泰山路程颠簸,与日风尘,还当有个安睡…”

“忆儿不同为兄一床共枕嘛?”

张秦忆听着这般无礼请邀,只得强忍着心思,开口言道。

“皇兄…臣下现有车驾床榻,尚在礼部车轿内…”

“如皇兄…需要臣下来侍奉,自可遣人召唤小臣…”

陈陆君眼眸微动,不知想些什么,只是浅笑着看着那红衣,开口言道。

“那…你便与孤同驾…”

张秦忆眼角一抽,忙答道。

“陛下,臣子不可逾矩…您还是莫要让花朝中臣难堪了…”

闻听着这般答话,陈陆君眼眸微转,笑着说道。

“既然忆儿不愿~那不如每夜常来侍奉…孤不多留,戌时来,亥时走便可…”

张秦忆不禁仔细斟酌着那“不多留”的涵义,心想道,怎得这陈皇还跟我讨起了还价…

正自心下惦量着,口中便答道。

“皇兄…如需小臣尊前侍奉…小臣自会听召而来…”

陈陆君眼底一亮,便径抓住了眼前人那红袍下的双手,笑言道。

“如此…那就约好了…”

张秦忆强忍着颤抖,抬眼粲然一笑,作声道。

“是…皇兄…”

二人又聊了好一阵子,多是那尊位问候,侍郎答话。

便在此时,銮驾外,那花朝中臣开口问道。

“陛下,老奴备了些茶点,现下可否送入…”

陈陆君随口答道。

“送进来吧…”

闻声,自那轿帘外便走进一花发宫人,他手执着两担珐琅食盒,方置在地上,便一一旋开,从中取了些果脯糕点,桃酥肉干…

直摆的那方梨木桌无处盛放了才作罢。

一一介绍过后,花朝便拜过告退了,全程没有抬眼看那龙榻上坐着的红衣侍郎…

“来,忆儿,先吃些茶点罢~”

张秦忆看着那尊位递过来的米糕,双手接过便拜谢道。

“谢陛下恩赐…”

陈陆君抬眼,伸手一捞,便揽住了那将跪下去的红袍儿,不禁开口道。

“无须计较这般俗礼…”

“权且坐下吃些吧~”

言罢,便是揽着那红袍儿到了身旁,为他一一递过去些茶点…

张秦忆感受着那身旁尊位,心下拘谨不已,眼眸微颤着,只是低眉吃着糕点果脯…

陈皇这是,何时要放我还归啊…

眼见着仪仗将行过了午时,一行銮驾便停在了道旁休整,生火起灶开始了午膳准备…

见此情状,张秦忆便开口言道。

“陛下,那小臣便先告退了,尚有些随祭的典礼事宜小臣要与张尚书请教,便不与陛下尊前搅扰了…”

闻听此言,陈陆君本欲挽留,忽地像是想到些什么,便浅笑着开口问道。

“今日可算是第一个时日,待戌时忆儿可还过来?”

张秦忆眼眸微颤,低着眉拱手言道。

“若陛下需要小臣,小臣自然…会来…”

“嗯~如此~忆儿便先去罢~切勿忘了你同孤的约定~”

张秦忆拱手告退,便径行去了后方礼部车轿处。

花朝侍奉在陛下尊前,心下不觉嘀咕道。

易儿?陛下何时同秦侍郎这般亲密了…

……

却说那张秦忆方返了礼部车轿,便见得有宫人送来午间膳食,便拜过张尚书后,上了次座,相与用起了餐食。

待得茶饭餍足过后,张秦忆便为着那张尚书添了杯茶茗,不禁问道。

“方才小臣听着陛下召唤,未曾与张大人言尽那随祭之事,这边归还,还请张大人赐教一二~”

张绮年抿了口杯中茶茗,取过瓷碗便虚了口。

“小秦侍郎此番随祭陛下,先当明了这封禅之全过…”

“公子只需记住,待百儒颂词,众臣齐跪之后,便是由陛下上禀苍天,同问列宿,参考诸天…”

“公子随祭,当自案前起巫舞恭迎,口中颂念祭天辞章,以候天意…”

……

听着张尚书复言过了些细节,张秦忆便又及时添了些茶水,相拜道。

“小子谢大人指点…”

复过了些时候,车驾便起行了,仪仗应在黄昏时候抵了扬州城…

二人在车轿中歇过半晌,便忽听得那车轿外有人高声迎道。

“扬州牧荀惠率扬州四郡十六道三十二府印官恭迎陛下巡检扬州!”

张秦忆闻声掀了轿帘,远远便瞧见那仪仗前方,仆童林立,百官跪迎,自那最前却是俯跪着一青袍老爷。

头戴着纱帽,方面长耳,一身青袍官褂,脚下粉底皂靴,正是恭敬的远迎而来… 第四十五章 咳咳 正是黄昏时候,天色将暗了些,銮驾仪仗方入了扬州城内。

便见着当街彩照盈楼,不远地设置一三四人高的巨大红桃,有小仆见着那尊位入了扬州城,便吹了声哨,只听得各处烟花作响,直映得扬州城夜如白昼。

漫天的火花开放,那巨桃因着这般场景也是缓缓分开,露出一巨大的戏台在内。

中有三四舞姬听着声乐起舞,广袖流仙裙交相掩映,时而飞绕,时而同捧。

正是舞姿缭乱之时,忽见的一阵烟雾涌动,竟是自那群女之中出现一身着华服彩衣的女子。

她自群女包围中直起身来,随着舞乐施施然旋步抬袖,婀娜腾转间,直让人觉着妩媚动神,美眷曼靡…

却见那扬州牧荀惠将那尊位迎上了尊驾,情不自胜的请道。

“不知…陛下…可还满意小臣这番迎接安排…”

陈陆君瞥了眼那场间一派热闹非凡的盛况,揉了揉眉眼,开了尊口言道。

“呵呵~也就是在你这扬州城,其余诸州那个抵得过你这般耗费~”

“不过,这番迎接倒是显出了我大齐天朝国运,盛景升平呐~”

“荀卿却是有心了~只是下次,不必这般耗费了~劳民伤财啊~”

“小臣谨遵陛下教诲~”

陈陆君看着那桃花台上犹自舞动的女子,便问道。

“那场中起舞的女子是什么人呐~”

闻听着这般问询,荀惠眼神稍动,便拜言道。

“陛下,那女子乃是城中春楼花魁,名唤虞弦梦,舞艺无双,堪称绝色…不知陛下可是…”

陈陆君听着这般暗示话语,不禁眼角一抽,叹声道。

“舞跳的倒还不错,既是春楼女子,便不必召唤了…”

“荀卿此番迎接倒是甚合孤心,赏良田百亩,金十数坠,至于那虞弦梦,赏布匹绸绢十张,银十坠…”

“谢陛下恩典!”

……

“张大人,您便先回休处罢~小臣想再逛逛这扬州城~”

“好~小秦大人还须早些回来,这扬州城不同京都,常是彻夜欢灯,明白如昼,小秦公子莫要忘了时间才好…”

“谢大人告诫,大人慢走~”

拜别了张绮年后,张秦忆便领着春桃四处逛了起来。

“呵~这扬州城却是真真热闹~都已入夜了还这般来人往客…”

张秦忆行至了那处桃花台处,看了会儿那台上舞女辗转蹁跹,又看了会儿便又转身去了他处…

只是在他转身时候,那台上的虞弦梦看着台下那位红袍官人,嘴角微勾。

这便是…秦小官人嘛~

待一曲舞罢,到了换歇时候,虞弦梦便匆匆换了衣服,着了一身青衣素缎,向着那不远处追去…

……

张秦忆正是逛到了将近戌时,忽地想到,今夜,貌似还要去…陛下尊前…

张秦忆眼角微抽,却是摇了摇头,便要转身回去…

只是一转身,却看见方才那领舞的舞女正是一身男子装扮站在街旁不知干些什么…

张秦忆瞧见那扮男装的青衣姑娘一时间心下嘀咕,这…扬州城,女子都好这般打扮嘛…

罢了,也不相识,还是先去陛下行宫罢…

正想着却是径直越过那扮男装的女子,便要直接回去…

“咳咳!咳咳咳!”

忽地闻听这般声响,张秦忆不禁回头,只见那扮男装的女子却是掩着一把纸扇,正用力咳着…

张秦忆瞥了眼,颇觉无聊,正要抬脚再行…便是又听得那女子用力咳着。

“咳!咳咳!”

张秦忆不禁满脸黑线,只得悻悻回头道。

“姑娘可是…喉咙不太舒服?”

只见那青衣女子听着声便收回了偷瞄的眼,转过身来,端着言道。

“什么姑娘~在下是个男子~”

张秦忆瞥了眼那“男子”唇边尚未擦干净的春红,一时间更觉奇葩…

正是心中颇感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之时,便听得那“男子”夯着嗓子出声道。

“倒是些谢过这位兄弟关怀了~不知…公…呃这位小兄弟…今夜可有闲暇…”

张秦忆眼角抽抽的看着这舞女在那边装着男子,一时间掩着脸面作声道。

“在下今夜还有他事若是陪姑娘装男子~想来是没有闲暇的…”

言罢,张秦忆便转身要走。

“诶!诶!别走别走!”

说着那女子便将手搭到了张秦忆肩膀处,张秦忆不禁眉眼一皱,正要抽出腰间短刃,忽听得那女子言道。

“扬州事移,春楼来客~”

张秦忆闻声一怔,便转身拜过言道。

“不知姐姐是?”

虞弦梦笑着眉眼说道。

“小女子虞弦梦,扬州春楼花魁,见过小秦公子~”

想着眼前是秦朗的人,张秦忆瞬间觉得此人方才一切都说得通了~

哦~这就不奇怪了~老爹的人,自然与他一般尿性~

“咳咳~不知虞姐姐此番寻我,是为何事?”

“小秦公子好生直接~也不与小女子问候一二~”

张秦忆一阵无语,只得作声道。

“小臣的确还有些要事~虞姐姐还是直言罢~”

虞弦梦眨了眨眼,俏皮说道。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句芒大人要我给小秦公子一个令牌~”

“说是以后如果小秦公子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扬州春楼处寻妾身~”

张秦忆眉眼微皱,拿过了那令牌,令牌通体漆黑,只是正面刻着一个篆体“春”字。

张秦忆不禁想到,这便是他给我的脱身之法嘛…

看不出什么名堂,张秦忆便拜谢了那花魁姐姐,出声言道。

“如此,便谢谢虞姐姐交送令牌了~陛下仪仗也不知会在这扬州歇得几日,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请谢虞姐姐罢~”

虞弦梦看着这红袍公子,笑着说道。

“那我~可就等着公子来喽~”

二人拜别后,虞弦梦眼带着笑意,直见着那红袍郎君走了远去,心下不禁想道。

呵~不成想~小秦公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要随和…

……

却说张秦忆,行出了长街便径去了陛下行宫,待那守门宫人通传后,便进了陛下行宫之内。

待入了殿内,至了尊前,张秦忆俯身便跪,低了眉眼作声道。

“小臣叩见陛下…特来问陛下寝安…”

“你…叫孤什么?” 第四十六章 侍奉 闻听着这般发问,张秦忆不禁心下一紧,只是低着眉眼道。

“臣弟…见过皇兄…”

听着答复,陈陆君便笑着从床上下来,径搂着那红袍儿坐在了床沿。

“忆儿,以后在孤面前,不要这般拘谨~你是孤的胞弟,是孤一母同天的弟弟~”

闻听着陛下言语,张秦忆只是喏喏答话。

“是…皇兄…臣弟知道了…”

陈陆君伸手抚着那红袍儿的墨发,浅笑着问道。

“哈哈~本该如此~忆儿可用过晚膳了?”

“方才臣弟去逛了逛长街,倒是尝了些小吃…”

陈陆君伸手捏了捏那红袍儿的脸,一脸笑意的说道。

“那就是还没用过了~正好~和孤一并用膳吧~”

张秦忆红袍下的两双手微颤,竟是害怕的差点就要暴起…

言罢,那尊位又交代了花朝前去准备晚膳。

方吩咐完,便径攥着张秦忆红袍下的双手笑着说道。

“今夜,咱们兄弟两好好吃一顿饭~”

抬眼看着那尊位脸上诚挚的笑眼,张秦忆心下掩藏了些许晦暗,笑着说道。

“我听皇兄的…”

待得晚膳上桌,二人又是一番兄友弟恭,便用起了晚膳,只是…那尊位始终拢着身侧那红袍儿,似是怕他跑了一样…

张秦忆感受着腰间铁箍一般的揽抱,更觉食同嚼蜡,尝不出什么滋味…

心下更是时常害怕那尊位下一刻便拿了吃食径洒到自己身上…

一番晚膳吃的张秦忆心惊胆战,眼看着马上便熬到了将近亥时,忽听得那尊位出声言道。

“秦侍郎好像还没伺候孤洗濯吧…”

张秦忆神色一怔,看着那神色平淡的尊位,忙不迭下跪言道。

“奴…这便伺候陛下…”

言罢,正欲出去打水,却听得那尊位言道。

“罢了~眼看着将近亥时了~便为孤濯足吧~”

张秦忆身子一怔,低着眉眼道。

“奴知道了…奴这便去打水…”

不多时,那红袍儿便是径直从殿外打了一盆温水,径放到了尊前…

“为孤~脱靴~”

“是…”

张秦忆听话俯身将那双锦踏褪了下来,而后便欲再褪朱袜,却见那尊位径收回了一条腿。

张秦忆正愣神间,便感觉脑后一阵重压,竟是那尊位将脚踩在了自己头上!

张秦忆猝不及防间径直向前跌了去,两手撑住了那盥盆边沿,一张脸同那盆中水也只差个几寸之距…

张秦忆大睁着眼睛被那尊位踩在了水盆前…

“诶呀~忆儿可撑好了~若是弄脏了孤的龙袍~你可吃罪不起…”

张秦忆颤抖得撑着盥盆,鼻尖沾了些水渍,颤声道。

“是…陛下…”

见此情状,陈陆君舒了眉眼,又是抬腿狠狠踩了一下,直踩得那身下人跪在了身前。

“忆儿~你不乖啊~一点都不像孤的胞弟~孤的胞弟可是乖巧无比,会糯着声音叫孤…”

“皇兄的~”

张秦忆闻言,喉咙滚了滚,却是学不出那糯声的二字…

只是微红着眼被踩在那盥盆前…

等了良久,陈陆君见听不见那人学声,便不耐烦起来…

他方收回了踩着的脚,便是直踹了过去,径将那红袍儿踹的跌倒在了地上…

“罢了…叫不出就算了…孤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张秦忆闻声,只是抬眼,粲然一笑,糯声言道。

“那~皇兄~臣弟就先告退了~”

陈陆君闻声一怔,却是抬眼看了过去,那眼角微红的红袍郎君正一脸灿烂的笑着,而后便见那人拱手退了出去…

陈陆君一时间怔愣在了原地,想着方才那红衣侍郎的笑眼…

忆儿…他…真的是你嘛~真是…太像了…

……

却说张秦忆自那宫中出来后,便低着眉眼行在了去往住处的路上…

那红袍郎君微埋着头,墨发遮掩间看不清什么眉眼,只是自顾自的行在道上…

呵呵…忆儿… 第四十七章 惊梦 翌日,天明,扬州城。

张秦忆正在一处茶馆品着闲茶,不多时,便有一青衣公子坐到了身前。

张秦忆抬眼,不是那昨夜的虞弦梦还能是谁,只是这扮相…

“虞兄倒是学得勤快~只一晚上便连我也一下子分不清楚了~”

“嘿嘿~昨夜匆忙~不曾细画眉眼~今朝来见公子这般美郎君~自是要好生打扮~”

张秦忆抿了口杯中残茶,便开口问道。

“不知虞兄还有何吩咐~昨夜相见匆忙,不曾有空细问~”

虞弦梦浅笑着眉眼看着眼前这红袍郎君,自顾自的斟了一杯烟絮茶,开口言道。

“不知秦兄何日启程?”

“许是明日便走,扬州虽繁华,也不过聊作临时歇息之用~”

“那秦兄可得好好尝一尝这烟絮茶了~”

“此茶取上好开春嫩叶烟熏火燎足月有余,佐以弱柳新枝炒至春香满溢~”

“这般繁华景样~可是不多见~秦兄还当惜取眼前人才是~”

张秦忆低眉瞥了眼茶中残叶,不禁笑道。

“时候已晚,却是早过了烟絮时节了~”

“却不知下次~又将是何年月,来与虞兄再品这烟絮茶…”

“想来…最多不过今冬…”

闻言,张秦忆抬眼看了看那浅笑着的青衣公子,不禁笑言道。

“届时,只怕虞兄莫要将我扫地出门才是…”

“秦兄哪里话~秦兄回我那春楼~岂不是如同回自己家一样~”

“说的我好像是什么浪荡子一般…”

“今夜秦兄可有闲暇~一遭去那春楼消遣一二啊~”

“方来了扬州两日我便急不可耐的跑去春楼,未免太过不自持了些~”

“若真有机会…无易自会登门拜访…”

“那我可等着秦兄大驾了~”

二人边喝边聊,倒真是一副知己模样。

正是清早时候,窗外微风款款,吹动几株杨柳,自跟着那水波荡漾…

……

天色幽暗,秋水沉沉。

陈陆君正一身龙袍的站在那河岸边,正自困惑间,忽见得天边残月爬出,直引得那秋水一阵沸腾。

陈陆君霎时间竟感觉一阵心悸,只觉脑中浑浑,中心如剜。

再抬眼看去,却只见那秋水中涌动起无数银鱼,一时间映着月光,诡异非常。

陈陆君不禁皱眉,强忍着心痛脑昏,再仔细看去,那河中踊跃的哪里是什么银鱼,竟是一具具泡的浮肿发白的死尸!

陈陆君正自难受间,忽听得身后来人唤了自己一声,他不禁闻声望去,却只见得一袭红袍转过了街角。

那龙袍尊位两眼一睁,下意识喊道。

“忆儿!回来!”

正要抬脚去追,却忽地脚下一绊,他回头看去,竟是那一具具死尸正抱着自己的双腿,欲将自己拖下那早已泛着腥红的河水中去!

那尊位不禁大怒,抽出了身侧宝剑,狠狠地砍将过去,骂道。

“不过些孤魂野鬼,也敢来纠缠于孤!”

言罢,便将那宝剑狠狠斩了过去,只听得一声巨响,直震得人站将不稳,陈陆君又是摇了摇头,再抬眼,却已是正朝着那深渊处坠落,他迎着狂风看去,却只见得那深渊之下躺着一身腥红的红袍…

“呵!”

一阵恍惚间,陈陆君从床榻之上醒了过来,额角犹自泛着些冷汗。

“陛下,可是有何不适~”

闻声,陈陆君抬眼,便看到那花朝公公正立在旁处,往桌上摆着些早食糕点。

“老奴本想为陛下放下早膳便离去,可是陛下方才忽地惊坐而起~可是做了噩梦不成?”

“无事…梦见些孤魂野鬼纠缠于孤罢了…”

“陛下可要唤随行太医来诊治一下?”

“不必…不过些个凶梦罢了…”

“是…早膳已备好,陛下濯洗过后便用膳吧~老奴先告退了…”

陈陆君看着那将退去的花朝公公,想了想方才凶梦,便又开口道。

“慢着…”

花朝闻声便弯腰问道。

“陛下…”

“为孤寻些善乩仙神数的先生罢…”

“是…老奴遵旨…”

见着花朝告退,陈陆君由着宫女为自己换衣洗漱。

他看着那桌案上冒着腾腾热气的烟絮茶与早膳,一时无言。

……

春江河畔,茅草屋前。

一位身披蓑衣的老人正静坐在台边,悬纶垂钓。

忽地,水波一阵荡漾,那老人正欲收钩,却忽地感觉手中一轻,他将鱼线收了回来,却见得那饵与钩早被咬断,空余残纶…

老人看着手中残纶,一时无言。

呵…这征象…却是凶险…只怕我这具枯骨…也没有几日活头了…

在那老人身前,春江水犹自缓缓流着,在那幽深之下,不知藏着些什么… 第四十八章 祭祀 并州,周家湾。

“诶!王大爷!刚从庄稼地回来啊!”

“诶~是了是了~你小子~又去哪家厮混去了啊~”

“诶哟喂~瞧您这话说的~我咋就这么不爱听呢~”

“啥叫厮混呐~我们那叫文会~”

“呵!我王老汉搁这周家湾咋说也刨了几十年的地了~”

“你们这些小娃娃一天天的尽是弄些看不懂的文字,我老汉虽说读过几年私塾哇~却也看不甚懂你们那翘舌头的文章~”

“嘿~王大爷~算了~我也不与你辩嘴~那边有热闹,去看呀不~”

“啥热闹啊~”

“诶哟~咱大齐的皇帝陛下要进城呐!一条长龙队伍远看去浩荡得嘞!”

“皇!皇帝!你小子莫要唬我老汉!咱这穷乡僻壤,一天天发大水的地儿还能看见皇帝呐?”

“可不是嘛!诶哟!看这光景,那长龙队伍估计要来嘞!不与你说了啊!王老汉,小子去瞻仰皇帝陛下去也!!!”

“说不准啊!最近没得发大水~便是老天也要迎那皇帝陛下嘞!”

“诶!这小子…”

王老汉一时间没喊住那撒欢的后生娃,只是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

“咱老汉一辈子也没见过那皇帝陛下啥子模样~啧!还是去瞧瞧嘛~要真见了神仙人物~也不会掉啥么肉~也罢~咱也去过个眼瘾~”

言罢,那王老汉便也顺着那个方向去找了过去。

周边一时间人挤人,好多村里的后生娃,大姑娘,小媳妇,老汉老太尽皆围着那官道盼看着。

王老汉一时间挤不进去,左右进不去,一时情急便高喊道。

“莫要掩我老汉!平了水灾的皇帝陛下要来哩!”

闻听此声,人群一阵嘈杂,人们也不道是哪出传来的声响,只听得那皇帝陛下平了水患,一时间尽皆议论了起来!

“皇帝陛下厉害啊!难怪这几日都不见发甚么水害!原是老天爷眷顾俺们皇帝陛下!”

“什么!?皇帝陛下平了水患!?”

“陛下真乃神仙人物啊!”

……

官道两旁众人正议论间,忽听得不远处传来马车声响,几道明黄旗帜开路,一整条銮驾仪仗便行了过来!

人群见着那皇帝陛下,一时间乱作一团,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天齐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瞬间众人忙不迭跪作一团,一齐高声喊道。

“天齐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多谢陛下平定水患!”

“谢陛下平定水患!”

……

銮驾之中,陈陆君闻声便掀开了轿帘,看着那跪服在两侧的一众百姓。

“陛下,并州百姓诚服天威,却是正夹道欢迎陛下呢~”

“哦?孤怎么听到些平定水患的言辞啊~”

“想来是百姓诚服,陛下天威浩荡,镇压了此地水患恶蛟也~”

陈陆君依旧掀着轿帘望着那两侧百姓,不禁出声言道。

“传个嗓子亮的宫人,在车驾前高喊…”

“孤甚感欣慰,即日将为并州祭祀河神,以求百姓安宁…”

“是,陛下…” 第四十九章 狂歌 却说张秦忆,这边见着花朝中臣前来,说明了一番原委后,便与礼部尚书共同准备起了祭祀河神事宜。

这边由张绮年起草祭词,内容大约是天齐盛世,政治昌明,黎元常受水患恶蛟之害,故上祷河神,怜悯下地,以求并州安宁云云…

张秦忆则自入城后便带着些礼部官员一并准备祭祀器具与相应巫觋去了~

这边张秦忆正行在街道上,忽地迎面走来一老道,只见那老道。

蓑衣掩着旧腥袍,

雨笠盖下花白发;

一双浊眼尚微眯,

神态似颠又如狂。

却正是扯着方言,高声哼着不知什么曲调陈词,正是唱道。

“卷地春风,卷地春风,春风何烈兮,月上黄昏!”

“更吹残灯,更吹残灯,残灯舞臂兮,大人鼓筝!”

“径道无跫兮归去零铃!明月匪来兮簸却青溟!”

“巨骨专车,鸿水盈躯。大人占之,白鱼赤乌。”

“是谓,朝露兮绝电,大块长涂。飞扬跋扈兮,呼雉呵卢!”

张秦忆虽听得不甚明白,却也感觉大有意味,正欲拦下请教一二,却只见得那疯癫老道径直走了远去,竟是一只青眼也不曾留。

见那老道走了远,张秦忆心想着今日还有些杂事,便叹道。

“呵~许是无缘也~”

言罢,便同那一众官人采买请邀去了…

……

待得申时左右,一应俱全。

自那并州城中最高楼乞巧楼处,并州牧迟景玉正是满脸堆笑,相陪着那天齐皇帝陛下登上高楼。

楼底下一众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正是翘首盼着,好些个周边村舍的农人老汉也在其中,一眼望过去,倒是景象纷纭,各色衣裳~

正是一个个静默着听话时候,便忽听得那皇帝陛下言道。

“孤,大齐皇帝,陈陆君!”

“仰赖周天神明上帝相佑!”

“得我大齐升平昌明之象!”

“今念予百姓屡遭水患恶蛟之害!”

“特此设坛开明,以上祷诸天,祈共治并州水害,以安民生活,定群产业!”

“今设豚,牛,羊三牲以祀!”

“尚飨!”

言罢,只听得身后百官跪迎,齐声山呼。

“愿我黎民永治水害,天齐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此情状,楼下百姓也是一时间山呼响应道。

“永治水害!陛下万岁!”

“永治水害!陛下万岁!”

张秦忆一身红袍跪在百官之中,墨发低垂,眼眸微敛,不知想些什么,只是口中和着百官喊声。

“…陛下…万岁…”

……

就在众人山呼之际,在那乞巧楼的不远处,一个乞丐斜躺在街边,正是啃着手中脏兮兮的半个馒头,心下想道。

好啊~都去祭拜才好~我还能多顺两个馒头~

起码这几日是不愁吃食了~嘿嘿~

皇帝陛下好啊~为我解决了吃饭问题~

至于什么水患,大不了讨过这城便换一处,他们水患关老子甚么事~

这乞丐也只是吭哧吭哧的笑着,拿着馒头躺在街边,时不时的咬上两口~

路旁走过的几人瞥了眼那乞丐,都是嫌弃得又绕远了些…

……

入夜,行宫。

“陛下~您要找的乩仙道人~老奴为您找来了~现下正在殿外候着~”

闻声,陈陆君顿时想起了那个恶梦,便摆手道。

“既然来了,便见见罢~”

“呃~陛下,那道人实有些脏污~”

“哦?许是甚么不世出的高人?”

“老奴不知,只是今日他似傻如狂的高声唱着些陈词,来了此地闹着说要为陛下断梦…”

闻言,陈陆君两眼一亮,忙说道。

“快请!快请!”

“是~陛下~”

二人言罢,花朝便从殿外带进来一蓑笠老人,那蓑笠下穿着一袭青袍道衣,却是施施然迈步行了进来。

陈陆君见那老人神态从容,形色自然,心下更觉是高人在世,只听得那老人拜身言道。

“老汉何以道,拜见皇帝陛下~” 第五十章 判词 花朝见那癫狂道人见了尊位还不下跪,便是出声喝道。

“大胆老道!见了圣上竟不跪拜!”

见那道人只是俯身相拜,陈陆君也是作了个揖,开口言道。

“不必了,孤与道长一见如故,便免了这些俗礼罢~”

“是~陛下~”

却说那何以道定定的看着这皇帝陛下,只是绽开了笑眼,咧着嘴问道。

“陛下,可有纸笔?”

陈陆君见那道人也不自夸,便命花朝去备了纸笔砚墨,而后相问道。

“不知道长都可以请些甚么神仙呐~”

“凡陛下想见~皆能请来~莫说是神仙,便是英雄豪杰,王侯将相,文星圣贤,尽皆请得~”

“孤前日做了个恶梦,不知这般景况是该请哪方神官呐~”

“倘只是解梦,周公即可,可若还要问些旁事~需得请那南斗六星君的司命星君~”

二人方言道,便见得那花朝取来纸笔,研好新磨,诸事皆备~

“那便劳烦道长请一请那司命星君,孤有三问不解~”

闻言,那老道却是径直叩拜,将纸笔均铺在地上,一手握着乩笔,请了二位宫人从旁处扶着,一手便是连烧了三张黄符。

陈陆君立在一旁,只见得那乩笔动了,且画了一个墨圈,便听得那老道开口言道。

“陛下…请问…”

陈陆君听着那高人声音颤抖,不知何故,只是恭敬拜言道。

“大齐皇帝,陈陆君,请问仙君,恶梦何故?”

听着问话,那乩笔便自动写道。

“判!”

“痴心道似由来绊,花事人别此去身。”

陈陆君见着判词,心下颇有些明了,便又拜了拜言道。

“孤再请问,问道如何?”

闻声,那乩笔却是径抹至了宣纸底,而后又抬笔写道。

“判!”

“佯作年秋飞来红,假意流水能西东!”

陈陆君眼见着这判词,不禁皱眉,只是最后问道。

“孤最后请问,命如何?”

那乩笔直顿了约莫一刻时候,那老道与宫人只是持着笔跪在宣纸之前。

陈陆君与花朝在一旁恭敬的等着,忽地,便见那乩笔舞动了起来!

陈陆君靠近看去,只见得宣纸上书。

“判!”

“白兰幽草青衣敢,风闻异新怖大红!”

见着这判词,陈陆君正是不解,却忽地见那老道一阵抽搐,而后七窍流血,瘫在了那处。

花朝见此情状,便靠过去探了探鼻息,而后便皱眉言道。

“陛下,何道长已是…仙去了…”

花朝言罢,便将那一纸沾了血的判词递给了陈陆君。

陈陆君看着手中判词,一时无言,复看了看那忽亡的老道,摇了摇头,便说道。

“在并州山林里寻个风水处,且…好生安葬了罢…”

“是,陛下…”

言罢,花朝便托请宫人将那道长僵身抬了出去。

陈陆君看着手中那沾血的判词,只是细细琢磨着那末一句的意味,却是总也想不清楚…

……

幽州,梨园。

“待得明日,那陈皇便来了我幽州地界,我梨园作为幽州第一曲艺坊,自然是要为那陈皇表演一番。”

“场间诸君皆是因那陈皇而流亡至此…届时,该干什么~想来不用我多说了~”

场间众位戏子,各样装扮,却是齐声言道。

“是,大人…”

晴岚望着场间诸位同人,只是挽了挽青蓝戏袍,举起手中酒水言道。

“此番,不成功,便成仁!”

梨园内,诸多浅花微草映着月色阑珊,显得妖异非常… 第五十一章 赏月 入夜,扬州,荀府。

“大人,这是本月收上来的火耗余银~”

“嗯~且安置在那儿吧~”

“是~大人~”

言罢,那几个小仆便里外搬运,直运进来三大满箱方毕。

待那下官率着一众小仆出了房门,荀州牧却是凤眼一眯,便放下了折扇,走至那三大箱雪花银之前,俯身取了一枚。

他一手拿起那枚雪花银,映着房中烛火,直将那银子磨得锃亮,而后便含在了口中。

房中烛火掩映,隐约见得一人褪了衣袍,穿着一身白衫,竟是直接坐进了那雪花银箱之内。

房内一时间响起了花银碰撞的清音,听上去倒是悦耳动听…

……

礼部宿处,灯火依稀。

“不知陈道长深夜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陈平安看着眼前那红衣侍郎,笑着言道。

“怎得~无事便不能来寻秦兄了~”

张秦忆看着那浅笑着眉眼的平安小道长,一时扶额。

“道长莫不是因着闲暇来寻我消遣不成~”

闻言,陈平安眉眼一挑,笑言道。

“倒还让秦兄说对了~”

“小道观今夜并州城皓月盈空,明星依稀,顿觉心意舒畅~”

“特来邀请秦侍郎共赏~”

张秦忆看着那笑眼盈盈的平安小道长,也是舒眉一笑。

“道长倒是闲情逸致~那无易又怎能不成人之美呢~”

“哈哈哈哈哈~秦兄~请~”

“道长~请~

言罢,二人便相与步出了中庭,行在了并州主街上。

“今夜倒是明月皎皎~却不知何时又是那~残月高悬之日呢~”

“天月将满,待圆满过后,便是秦兄想念之景了~”

“却不知,何日何年~可会有那星汉漫天,圆月消弭之日呢~”

“秦兄想见~便能见~”

闻言,张秦忆抬眼看了看那平安小道长,唇角微勾,笑言道。

“那可真是~让人期待非常呐~”

二人又相偕行了更远,月光惨照下,那一袭红袍与一身青袍倒是颇为惹眼…

……

陛下行宫,灯火通明。

“今夜~怎得不见那秦侍郎来啊~”

“陛下,可要老奴去唤秦侍郎~”

“……”

“去…”

“是…陛下…”

言罢,那花朝便退了出宫,径向着礼部宿处去了。

……

这边张秦忆正自行在回舍路上,正是拜别道。

“今夜便到此吧~道长若真学成下山,无易自当前去拜访一番~”

“哦~那小道可是恭候那一天了~”

再拜相别,张秦忆便将回房中,只是耳旁却忽听得一宫人作声。

“秦侍郎!你可让咱家好找啊!”

闻声,张秦忆转头看去,却见那花朝中臣正是急匆匆的向着这边走来。

“花中臣?怎得?陛下寻我?”

“是也~秦侍郎快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啊~”

“……好”

言罢,张秦忆便是跟着那花朝公公一道向着陛下行宫走去。

“秦侍郎可是同陛下约了时候啊?”

“嗯?花中臣何出此言?”

“陛下久等不来~这才让老奴来唤秦侍郎啊~”

“哦…”

“不管怎得,还望秦侍郎多多顺着陛下脾性~莫要再惹火烧身了~”

“是…”

不多时,二人便行至了那尊位行宫,只是远远的便瞧见了宫内灯火通明,中有一龙袍影样,正是伏案看着一卷宣纸。

“陛下,秦侍郎来了…”

那龙袍尊位抬了抬眉眼,便说道。

“嗯,让他进来吧…”

只见得自那行宫殿门处,迈进来一红衣锦袍的郎君。

“小臣…叩见陛下…”

“嗯~花朝~你先退下罢~”

“是…陛下…”

见那花朝退了出宫,将殿门掩了去,陈陆君便抬眼看向了那跪地的红衣侍郎。

“忆儿…今日怎得不来见孤呢~”

“今夜有人相邀赏月,一时兴生情致,故此误了些时辰~”

“哦~忆儿倒是颇有闲情~却不知,孤近来可是夜长多梦~不得安眠~”

“不知陛下情状,小臣惶恐~”

“忆儿啊~到孤身旁~”

“是…陛下…”

张秦忆旋即起了身,径走到了那尊位身旁。

“前日孤遇着一癫狂老道,孤便命他为孤扶乩请了仙家解了孤的三问~”

“江湖术数多不可信,陛下还当谨慎对之~”

“哦~那老道为孤判了三句孤诗,不知忆儿可能一解啊~”

“小臣…勉力一试…”

听了答话,陈陆君眼带戏谑的指了指案上宣纸,说道。

“便是此宣纸了…”

张秦忆抬眼看去那宣纸,上面竟是浸着些暗红水渍,不知是些什么东西…

再仔细看了看三句孤诗,张秦忆便作声道。

“这‘痴心’一句,言的是陛下心念故人,故而神明阻塞,不通气血,夜长多梦…”

“这‘流水’一句,言的是…”

张秦忆看着那残句,却是不知怎么说话了…

“哦~言得是什么啊~”

“臣下愚钝,不解…”

张秦忆敛着眉眼,低首垂发,并不作声。

见此情状,陈陆君便掐着那红衣侍郎的下颔,扭过了面前,笑着说道。

“不若孤为忆儿解一番~”

“此诗~言的是,孤另寻他人,以解故人之思~”

张秦忆只是敛着眉眼,不敢看那尊位,颤声言道。

“陛下…圣明…”

陈陆君看着那眼角微红的红衣侍郎,笑问道。

“却不知~忆儿~可懂那最后一句诗啊~”

“臣下愚钝,不解…”

陈陆君只是笑眼看着眼前那红衣郎君,直看了许久,便松了手道。

“罢了…孤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是…陛下…”

看着那红衣郎君径退出了殿门,陈陆君只是看着那一纸判词,心下不知想些什么…

行宫内灯火摇曳,映着中人不知什么神色… 第五十二章 幻海 梨园,粉墨场。

“陛下,下官特请了幽州五郡诸门奇人异士来此,专为陛下演绎一曲~”

闻言,那坐在主椅上的尊客取了旁桌新茶,微抿了一口,言道。

“邹卿却是有心了~”

“陛下心悦,小臣便知足了~”

“待得曲末,还有幽州第一曲艺坊——梨园的伶优为陛下献戏~”

“哦~不知是何曲剧啊~”

“演的是那‘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的曲剧~”

“呵呵~原是这曲情痴节目~”

二人正是言说间,便见得那台上一应表演退了场。

且随着曲声悠荡,只见一锦衣小少年,簪着樱冠,面若朗玉,正是悠悠然行了上台,那小少年见着那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竟是欢喜言道。

“端是个好去处哩~纵是生生宿此,也好过留住家日日遭那父母师傅打责也~”

台上曲剧正是演绎之间,便听得那尊客开口言道。

“倒是好扮相~好工夫~”

闻言,那花朝抬眉看了眼台上那已经相会的几位仙姑与宝玉,而后便敛了眉眼,侧立一旁闭目养神了~

“陛下可尝尝这幽州清茶~虽不算名贵,却是颇有些来历啊~”

闻言,陈陆君看了眼手中茶盏,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便问声道。

“有何来历啊~”

听着问言,却见那邹文棠俯身拜道。

“陛下~此茶名唤‘幻海情深’,取自那‘情天情海幻情身’之句,却说是当年有一名唤秦兰的痴子为那亡夫所种之茶树,传闻那秦兰将茶树种满了山坡便投了春江,随亡夫而去了~”

“个中缘由,却也算是个痴情人物~”

闻言,陈陆君看着手中茶盏,一时无言,喃喃道。

“确实…是个痴情儿女…”

正是愣神间,忽然听得那台上传来唱词,歌。

“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一曲歌罢,却忽地见那台上几个锦袍伶优竟是抖了抖两袖衣袍,一个个亮出了手中短剑,直向着那尊客刺来!

花朝闻声,两眼一睁,便立刻起身护到了那尊位身前,拔出腰侧长剑,利落喊道。

“有刺客!保护陛下!”

言罢,却是径直同那几个伶优战至了一处,场间一时间怔愣的怔愣,惊慌的惊慌,却是乱作一团。

却说那邹文棠,却是径直吓傻在了原地,裆下一阵腥臊…

“陛下快走!老奴为您牵制一二!”

却说那陈陆君回过神来,见了场间一派混乱,不禁眉眼微皱,在看了看身旁那邹卿,不禁笑道。

“呵~邹卿为孤准备的曲剧,还真是精彩呐~”

却说邹文棠闻声早已抖若筛糠,跪在了那处,诺诺不能言。

陈陆君看了眼那同几个伶优缠斗在一处的花朝,又看了眼跪地的幽州牧邹文棠,一时间竟是笑了出来。

而后便一脚踹了过去,直将那邹大人踹得跌了后去。

而后,便是又坐回了原处,添了些新茶。

不多时,便见周遭侍卫一齐拥上,将那几个伶优制服,解在了原地。

只见那花朝擦了擦剑上残红,便回身拜道。

“陛下,一众刺客均已经俯首了~”

“嗯…”

陈陆君瞥了眼那一众俯首的伶优,现下尽是鲜血染红了戏袍,被解在那处,只是口中喊着甚么疯言怒语,一时间兴趣缺缺,摆手道。

“都杀了吧~一群乌合之众耳~”

话毕,只听得几声闷响,却是那几个伶优早已人头落地,几件凌乱的戏袍裹着无首的尸身,一时间尽扑在了那冷地之上。

张秦忆站在原处,看着那枭首的场面,神色不动,将手中那“幻海情深”的残茶一饮而尽,便随着一众官员跪在了原处。

远看去,那红衣郎君的红袍与那枭首的几件染血戏袍,倒是颇有些相像。

陈陆君坐在那主位,并不作声,只是饮完了盏中残茶,轻声说道。

“全城搜捕,缴清余孽~”

“梨园,诛九族…”

只听得众侍卫与那百官应声道。

“是!陛下!”

……

今日的幽州城,没来由的生了股子冷气,萦绕着全城,让路过的行人脊背生寒,明明已是早夏时候,夜里的夜枭总叫唤得人心悸不已… 第五十三章 果脯 却说那张秦忆,自告退了尊前,便自行去了舍间休息。

只是方开了木门,便有一短刃抵在了喉间,见着这般场面,张秦忆气极反笑,便是抬眼看向了那举着短刃的蓝袍女子。

那女子,

一袭靛蓝白衫戏子袍,

两袖染红青纹官人带;

腰系着游龙蝠云锁叩,

发冠早丢,新红沾面。

倒是颇有些狰狞妩媚的冷样儿~

“别动~不然小女子可不保证,大人的红袍会不会更艳丽些~”

张秦忆摇了摇头,言道。

“怎得还行到了我这地方~陛下正下令全城搜捕,姑娘还是快逃吧~挟着我一介从官也无甚用处~”

言罢,张秦忆却是自顾自得走至了桌案前,竟是倒起了杯中残茶,言道。

“还有些冷茶,姑娘如不嫌弃,还可喝些润口…”

晴岚皱着眉看那红袍男子一副悠闲模样,冷声问道。

“你不怕我宰了你嘛?”

“姑娘如要动手,方才小臣入门时候怕是就已经没命了~”

“却是不知,姑娘有何需求~自可说与我听听~”

闻言,晴岚不禁皱眉,犹豫问道。

“你…要帮我?”

“诶~姑娘说错了~应是你需要我帮你~”

“为什么?”

“为了活命~”

“仅是如此?”

“自然~”

晴岚看着那一脸笑意的红袍官人,一时间冷笑道。

“还当是什么不怕死的忠臣,原来也是个怕死的奸佞~”

“呵呵~姑娘所言甚是,在下也不过求个平安罢了~”

“哼~你这般红袍官人,收一二个小仆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闻言,张秦忆却是皱眉道。

“你们…不跑?”

“谁说我要跑了~那皇帝陛下可还好端端的坐在那高堂上呢~”

闻声,张秦忆不禁叹道。

“虽说颇有些自讨没趣,但小臣还是想劝劝姑娘,有那花朝中臣在陛下身旁~你们去了只怕也是送死而已~”

“呵~那老太监倒确实是个麻烦~只是~我这不是还有公子嘛~”

“呵呵~公子张嘴~”

张秦忆不禁皱眉,正欲躲闪,却是径直被那蓝袍女子按在了身下,硬掰开了绛唇,不知喂了什么东西…

“咳咳咳…姑娘…这是…何意?”

张秦忆躺在地上,直呛得咳嗽不已,嘴中不知吃了些什么东西…

“诶呀~小女子不过喂公子吃了些‘果脯’罢了~公子可莫要错怪奴家啊~”

张秦忆不禁皱眉,冷声问道。

“到底是何物,姑娘还是莫要耍弄在下了~”

“当然是些果脯啦~只是~若是公子萌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的话~怕是会腹中绞痛,七窍流血而死呢~”

张秦忆眼角一抽,深呼了口气,而后便笑着说道。

“姑娘实在是多余手段~这般高明法术不用去那尊位身上,反用在我这下臣身上~”

“诶~公子哪里是什么下臣啊~公子可是左相之子,陛下恩宠,当今大齐的礼部侍郎秦易秦大人呐~”

闻声,张秦忆不禁叹道。

“你便是挟持了我又能如何…”

“秦公子怎得这般话多,莫不是要奴家把你捆住身子才好?”

“……”

张秦忆一时无言,只得起身自顾自倒了两盏热茶,说道。

“那姑娘自便罢~”

晴岚看着那泰然自若的红衣侍郎,不禁好奇道。

“你当真不怕?”

“小臣早已是看开生死之人,平生行事只看个缘字,姑娘如要小臣帮助,小臣也会帮忙的~”

“这么年纪轻轻便看开了生死,公子莫不是诓我~更别说还是你这般大官~”

张秦忆见那女子还是问个不停,便将那盏热茶推了过去,言道。

“姑娘可喝些热茶~小臣可不会什么蛊毒之术~姑娘可放心~”

见此情状,那晴岚也不推辞,便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还不知姑娘名讳~不知可否告知在下~”

“晴岚~”

“秦兰?怎得和那‘幻海情深’的痴情人一般名讳?”

“呵呵~奴家可不是什么痴情儿女~”

“我那晴是万里晴空的晴,岚是朝烟夕岚的岚~”

“倒是一风雅名字~”

却说二人正是相聊时候,忽听得那殿外传来声宫人问候道。

“秦侍郎可在?陛下唤您前去尊前侍奉…” 第五十四章 毁容 闻声,张秦忆立即高声答道。

“小臣就来~”

而后张秦忆看着眼前那晴岚,笑言道。

“姑娘不是问我何以这般淡漠不惊嘛~”

“待我侍奉了陛下回来~想来姑娘便知道了…”

闻言,晴岚颇有些不解,只是皱眉看着那整理衣袍的红衣侍郎。

“姑娘~在下还是那句话~现下先逃出城才是正道~”

言罢,张秦忆也不待那晴岚回答,便就施施然走出了房舍。

“公公久等~小臣有失远迎啊~”

“无妨,秦侍郎还是快些去吧~陛下明言要秦侍郎立刻前去~”

张秦忆边走边与那公公言道。

“花朝中臣还是守在陛下身旁嘛~”

“是也~因此~陛下才教小奴来唤秦大人~”

自他二人身后,那晴岚定定的看着那盏中热茶,又抬眼自那窗沿处瞥了瞥那行远的二人,一时无言。

……

深夜,行宫。

”陛下,秦侍郎来了…”

“嗯,进来…”

张秦忆闻声,便迈步走了进去,纳头便跪,问声道。

“小臣叩见陛下…”

“过来…”

闻声,张秦忆便自跪着行到了尊前,乖巧的抬眼看去,糯声喊道。

“皇兄~”

陈陆君自龙袍中伸出手摸着那身前人的脸庞,怔怔言道。

“忆儿~”

“你…想念孤嘛?”

闻声,张秦忆眼眉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只是糯声说道。

“想~”

“呵呵~好~”

言罢,那陈陆君却是径跪了下来,紧紧的抱着那红袍儿。

张秦忆浑身微颤,强忍着暴起的冲动,颤声言道。

“皇…兄…”

二人径抱了一阵,便听得那尊位言道。

“秦易…”

张秦忆浑身一颤,马上下跪言道。

“陛下,小臣在…”

陈陆君冷眼看着那跪地的红袍儿,出声言道。

“你…终究…不是他…”

张秦忆只是低眉跪在那里,也不作声。

陈陆君看着那红袍儿,近了身前,抬手掐着那红衣侍郎的下颔,浅笑着说道。

“不是,那便不能一般模样~”

言罢,陈陆君便将那红袍儿甩在了地上,从那案前拿了把短刃,丢给了那红袍儿,言道。

“将你那容样儿毁去也罢~”

闻言,张秦忆浑身一颤,看着那身前的短刃,颤着手拿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了那尊位,粲然一笑,作声道。

“是~陛下~小臣遵旨~”

言罢,张秦忆便径拿起了那短刃,自额角抵住,深深的刺了进去,刀身缓缓下行,直将那脸面斜着划出了一道血痕…

终于,整张脸被斜划了一道血痕之后,那匕首便摔在了地上,沾着些红渍,发出了脆响…

而那红衣侍郎,脸面上一道血痕间断地流出了赤红,张秦忆颤抖着趴在地上,全程却是一声没吭,只是那双臂撑着地面,早已颤抖不已…

看着那趴在地上的红袍儿,陈陆君心下一阵扯痛,只得寻了张面具,丢给了那秦侍郎,寒声言道。

“天色将暗…秦侍郎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却说那秦侍郎拾起了面具,戴在了脸面上,沉声答道。

“是…陛下…小臣…告退…”

眼见着那红袍儿从殿中离去,陈陆君却是转眼看着案上那一纸判词,喃喃道。

“呵呵~便是弃了这故人样,又能改命否…”

……

却说张秦忆,戴着面具径直走出了行宫,一个人行在那入夜的街道上,向着屋舍走去…

街道上闪烁着依稀不明的灯火,偶尔能听到夜枭凄厉的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那红袍儿只是戴着面具行在道上,面具下时不时滴出些暗红的水样…

待推开了门,又是那一把短刃抵在了喉间,张秦忆浅笑着说道。

“怎得~小臣戴了张面具~晴岚姑娘便不认识我了~”

闻听着这般轻佻言语,又嗅了嗅那轻微的腥红气,晴岚不禁皱眉,却是一把将那面具摘了下来…

映入眼底的却是一个脸面斜划了一道血痕的笑眼郎君,那脸上还流下些血水,一道道的直垂下了颈间,不是那秦易还能是谁…

晴岚神色一惊,看着那可怖的脸面不禁问道。

“你…是人是鬼…”

“姑娘怎得这般不听劝呢~我原以为姑娘早已逃出了幽州城,却不想还在我这寒舍踌躇…”

言罢,也不顾那晴岚吓在原地的模样,张秦忆便自顾自进了房间,在盥盆倒了些热水,忍着疼痛径洗了脸面,一盆热水泛着丝丝的血腥味,在屋内蔓延着…

晴岚看着那濯洗的红袍身影,不禁问道。

“你这是,被那陈皇毁了脸面?”

闻言,那红袍郎君拿了绢布擦了擦脸面,转过身来,却是一脸笑意的说道。

“非也~是小臣被那行刺的歹人折磨了一番,被陛下派人搭救了~”

晴岚看着那斜生出一道红痕的脸面,尚自泛着殷红,好似将要再流新红,一时无言…

只得摇了摇头作声道。

“坐好,我…为你包扎…”

闻言,张秦忆一愣,正欲说不用。

却见那蓝袍女子径直将自己拉到了床边,按着自己坐了下来。

“姑娘,其实…”

“闭嘴!公子莫不是忘了~你腹中可还有我那‘苦口良药’呢~”

言罢,那晴岚却是从怀中取出一药瓶,倒出些药浆来,为那红衣锦袍的郎君抹上了新药。

感受着脸上微痛和那滑腻的柔夷,张秦忆不禁笑道。

“姑娘这药…总不会是些什么新式样的蛊毒罢~”

“是啊~”

“是能让公子对我言听计从的风情蛊呢~”

闻言,张秦忆一怔,不禁出声。

“啊?”

“噗嗤~哈哈哈哈~”

“我说~你都被毁了脸面了~怎得还这般自在~”

张秦忆犹自笑着眉眼说道。

“莫说自在了~小臣可是高兴得很呢~”

“哦~什么意思?”

“呵呵~秘密~”

“切~”

晴岚不禁翻了个白眼,只是手中依旧抹着膏药~

“按这情景,那陈皇貌似对你也不是很恩宠嘛~”

“小臣是陛下臣子,谈什么恩宠呢~只有忠心二字罢了~”

“呵~你倒是条好狗~便是禽兽被打了也知道叫唤呢~”

“小臣禽兽不如嘛~”

“咦~头一次见有人这般‘不要脸面’~”

“晴岚姑娘这便见到了~”

“好了~给你抹好药了,自己裹上布条,记得勤快些换,总不会再流血了,只是这疤痕,还是免不了了~”

“呵呵~小臣谢过晴岚姑娘了~”

晴岚只是看着那自己裹着白布的红袍郎君,不禁问道。

“这便是你先前所说的…淡漠不惊?”

“小臣还是那句话~姑娘这刺杀~怕只是一场空罢了~眼下之计,唯有先逃出去才是~终日托身于小臣这寒酸处,也不是办法~”

“却是不知,小臣这般惨样儿,可能换来姑娘一颗真心否~”

闻言,那晴岚却是面色微红,憨憨说道。

“什…什么…真心…公子怎得这般浪荡…”

张秦忆一阵无语,斜眼看了眼那换了身素衣的晴岚,便问道。

“小臣的意思是,姑娘是何方侠客~怎得起了刺杀我大齐陛下的心思了~”

晴岚看着那红袍公子,作声道。

“来历不可言,但是…我师傅复姓公孙…”

“公孙?不知那梁王府王妃公孙沁与你…”

“你认识沁姨?”

“不才,姑娘口中那沁姨~可能将来会做小臣的丈母娘~”

“……”

“……”

二人大眼瞪着小眼,就这么彼此看着对方,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了起来… 第五十五章 流放 “诶!你你你!你等等~啊?什么意思?你要娶郡主?”

“嗯…小臣确有婚旨在身~”

“嘶~我捋捋…”

只见那晴岚在房内左右走动,口中喃喃着什么。

“沁姨…师傅…姊妹…”

突然,只见那晴岚猛的站定,转头看向那红袍官人,不禁问声道。

“姐夫?”

“啊?”

张秦忆脸色颇有些怪异,只得忍着笑出声道。

“那不知,晴岚小姨子可否为我解了那蛊啊~”

“切~谁知道真假,你空口白牙我可不怎么信~”

“那不知小姨子怎得才会为我解蛊呢~”

晴岚沉思道,“起码等回了京都,我要亲口问问沁姨~”

张秦忆看着那一脸认真的晴岚,扶额说道。

“好~姑娘自便罢~”

言罢,正欲解衣,忽地想到那名义上的小姨子还在房内,不禁问声道。

“天色渐晚~无易要先睡了~”

“要不姑娘回避一下~”

晴岚闻声一愣,而后指着自己道。

“那我睡哪儿?”

“那边木箱中还有一床被子…晴岚姑娘如不嫌弃,便席地而眠罢~”

闻声,晴岚眼角一抽,不禁问道。

“你就让未来的小姨睡地上?”

“……”

“你不是不信嘛…”

终于,张秦忆还是被那审视的目光盯得脊背发寒…

晴岚目光:⊙ω⊙

他不觉从心的说道。

“那…姑娘睡床?我睡地上?”

“好嘞!”

秦无易颇有些郁闷的被那小姨赶下了床…

……

夜色渐深,晴岚侧躺在床上,看着床下那裹着薄被的郎君,不觉出声问道。

“公子睡了嘛?”

一片寂静,只传出些轻微的呼吸声…

未听着答话,晴岚便面上正躺了开来,心下想道。

呵呵~被毁去了容样儿还睡得这般酣…这秦公子…

……

同一时间,幽州牧司。

“邹大人~请吧~”

邹文棠颤抖着瘫在地上,看着那一众执法官吏和那领头的越明瀚,颤声问道。

“陛下…如何处置我?”

越明瀚闻言,笑着说道。

“罪不至死~邹大人,不过是~革职流放罢了~”

闻言,邹文棠彻底瘫在了地上,心下惊惧。

这…又同处死有甚么分别…

看着那瘫倒在地的邹文棠,越明瀚摇了摇头便挥手道。

“请邹大人上路~”

言罢,几名执法官吏便拥了上前,径将人架了起来…

越明瀚看着那双眼无神的邹文棠,笑着说道。

“邹大人呐,其实幽州出了刺客同您也无甚干系~最多不过降职而已~可是~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判你流放嘛~”

“请…越大人赐教…”

“呵呵~邹文棠,你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在陛下遇刺时候竟然只是龟缩在地~若你上前护卫,哪怕只是做做样子~陛下也不会法办你~”

“凡事自有天定~邹大人还是好好想想~此去流放能不能撑到半路罢~”

“带走~”

言罢,那几名法吏便架着那瘫成烂泥的邹文棠行了出去…

见几人离去,越明瀚又走了上前,摆袖坐在了那幽州牧的主位,手中把玩着那幽州牧印…

殿内一时间灯火辉煌,映着那青袍男人淡淡的笑眼…

…… 第五十六章 吉时 仪仗队伍,銮驾内。

“陛下,前方…就是青州地界了…”

闻言,那陈陆君便掀了轿帘,入眼却是一派荒凉的景象…

遍地黄土,生不出几株青绿,狂风呼啸,隐约可以看见不远处升腾的几缕黑烟…

“这黑烟是?”

“哦~陛下~这是当地百姓苦于土地贫瘠,焚木烧草的痕迹…”

“难怪…这般荒凉…”

“害~仅仅是相隔一州之界,便如同天上地下的差别…也难怪,那流民要四散而逃…”

“陛下~可要在青州停留啊~”

“若停留青州,明日入夜方能到东洲城~”

“若就此直行不停,今夜亥时左右应当可以抵达东洲城…”

陈陆君正是思索间,忽听得那銮驾外传来声高呼。

“青州牧刘弘携青州四郡一十八府署官叩见陛下!”

闻声,后方礼部车轿内戴着面具的张秦忆掀了轿帘,看向了那不远处的一众跪地官吏,不禁皱眉道。

“适才入了青州地界,便见着那一众迎官,这青州牧竟是跨了两郡之地来迎天驾…”

后方,张绮年叹声道。

“当真蠢材,这不是空惹得陛下不快嘛~”

二人正言说间,便听得那轿外,那刘弘被那下了銮驾的尊位一脚踹到了地上,只听得骂声道。

“混账东西!青州都不够你祸害的,迎接孤要你跨二郡来迎嘛?!”

“整日不思与民为善,净想着些溜须拍马!”

“陛下!陛下!小臣,小臣知错…小臣实是怕那些暴民冲撞了陛下天乘呐!”

闻言,陈陆君不禁皱眉。

“暴民?”

“是啊~陛下~青州今年遭了年荒,一群蛊惑百姓的凶徒便跳了出来,在青州四处流患啊!”

闻声,陈陆君不禁扶额。

“你这青州牧是怎么当的?!就任那暴民流匪为害百姓不成?孤若不来北巡,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陛下~小臣极尽一州所能,可是那流患总是未能除尽,风过便生啊~”

看着那泣涕陈词的青州牧刘弘,陈陆君不禁叹了口气,说道。

“青州牧刘弘,劳民伤财,搅扰百官,远出两郡之地以迎接王驾,着降职处理…”

“然,念青州匪患横生,流害四地,刘弘护驾有功,着戴罪履职,以平匪患…”

“小臣…谢主隆恩…”

“与孤同乘,孤要好好问问你这青州牧是怎么当的!”

“是,陛下…”

见此情状,张秦忆不禁问道。

“张大人,那刘弘明显是个无用蠢材,为何陛下还是命他待职留任呢~”

“小秦侍郎有所不知,这青州地瘠民困,每年科举张榜也不过一二个士子及第…”

“现下青州匪患横生,积弊深重,且并无合适人选接任…”

“况且在其余诸州眼里,这青州也不过是个烫手山芋罢了…”

“原是如此~谢大人赐教~”

“无妨,公子还是要好好养伤才是~不想竟会在昨日梨园遭了那歹人误伤…”

“谢大人关怀…小臣谨记在心~”

……

仪仗队伍行在官道上,偶尔能看见道旁敛着几处狰狞的尸骨,有些尚自发着恶臭,周围落着些乌鸦,绕着些虫蝇,乱哄哄的一片…

陈陆君看在眼底,便唤了花朝,说道。

“拟旨…命梁王率京畿道虎豹骑三千,北上青州剿匪…”

“是…陛下…”

不多时,几匹快马便离了仪仗队伍,分了几路,直向着京都而去…

……

东宫,偏殿。

“殿下,左相府派人送来了书信…”

陈陆吾从花生手中接过了信笺,便说道。

“嗯…知道了…”

待挥退左右,陈陆吾便展开了信笺,内无他言,只一句话。

“吉时已到”

看着那信笺上的话,陈陆吾便吹醒了烛火,就着青灯,将那纸信笺毁了去。

烛火摇曳间,能看到那殿下戏谑的唇角…

……

梁王府,闺阁内。

“娘~那风情蛊可炼制好了~”

“这便是了…喂秦公子服下即可…”

陈秋雪看着那锦盒,打开来看,内躺着一干瘦小虫,见不得几分生气…

公孙沁看着那眼眸幽深的女儿,还是问道。

“雪儿,陛下既已答应赐婚,想来一切无碍,这风情蛊,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用为好…”

“眼下婚期将近,还是要好生打扮自己~”

“婚服可选定了?”

闻声,陈秋雪俏脸微红,低声说道。

“嗯~”

……

青州,官道不远处。

“哥哥,那好长的队伍是什么啊…”

“是陛下銮驾…”

“唔…‘乱架’是什么?”

闻言,那小乞丐握紧了身后一身脏衫的小女孩,说道。

“不是什么~”

“小小饿了嘛~”

“嗯…哥哥我饿…”

那小乞丐摸了摸那一脸脏污的小女孩,开口说道。

“没事,等咱们今天加入那青天帮,便能吃上饭了~”

“嗯…哥哥…”

一片荒凉处,两个小乞丐就这样一步步走着。

周遭枯树的枝头,几只乌鸦正歪着头看向那两个骨瘦如柴的身影,似乎是在斟酌些什么… 第五十七章 不讳 入夜,并州牧司。

“大人~那婆娘已安置在偏房中了~”

闻言,那并州牧迟景玉抬起头来,一身青袍因着久坐颇有些褶皱。

只见那官大人却是掷了手中笔墨,抚着下颔长须,一双狭长丹凤眼稍偏了偏,便端着声开口言道。

“嗯~予他家人些许银子~好生抚慰一二~”

闻言,那下位的两个小仆相看一眼,便齐声道。

“是~大人~”

待那二位小仆告退,迟景玉却是又执了墨笔,只是一时间心下火燎,腹中闷闷,神不在焉,却只是添了两句残诗于那纸案上,上云。

“长恨梦红倌姊恶,争杯春态世情流。”

却见那迟大人忙掷了纸墨,便是匆匆出了司事处,向着那偏房去了。

牧司处烛火还通明着,那倒了纸案的如椽大笔,正流出些来不及刮蹭的浓墨,直污了那一纸的文章…

……

青州,行宫。

“陛下,今夜可还召见秦侍郎嘛?”

闻声,陈陆君微偏了头,似是在想什么,而后便又转眼到了那案上的青州堪舆图,口中说道。

“不必了,以后都不用了…”

“是,陛下~”

行宫内一时间默下声来,只偶尔听见那翻动纸卷的声响,盏中灯芯捧着一缕火热,细听过去,能听着些嘶嘶的声响,像是要窜出来的毒蛇一般…

……

翌日,东洲。

那一行天乘銮驾正是沿着官道行着,忽听得一阵摇尘,原是自那官道对面来了数乘马车,只见那几驾马车径停在了道旁,自那数驾马车之上下来一众长衫模样的儒生,只见那诸位儒林客纳头便拜,中有一老朽高喊道。

“东洲奉天院掌事娄敬携百儒叩见大齐陛下!”

闻声,那尊位掀了轿帘,却是看向那一众跪地的儒生,那众儒生尽是服着些素淡衣衫,一个个头叩得紧,尽皆屏气凝神,如临深渊…

见此情状,陈陆君便高声言道。

“诸士子且先平身罢~”

“喏~”

陈陆君由花朝陪着行将过去,自那儒生中也是走出一深衫老朽,正是被人扶着拜道。

“老朽见过皇帝陛下~”

“老师不必多礼~您是先帝钦定的帝师,应当是孤拜见您才是~”

“娄太师怎得率着这多儒生来此见孤了啊~”

闻言,那老朽只是喘着粗气,断续说道。

“陛下,我娄敬…祖上三代蒙受天恩…世袭帝师。”

“更承…皇家恩蔽,于东洲泰山祖地…设置奉天院,为朝廷…养贤擢能!”

“今陛下封禅泰山,老朽别无他愿,只求能领着我这百余个不成器的子弟一同…随陛下…举那封禅大业!”

闻声,陈陆君忙近了前,抓住那娄敬颤抖的手,作声道。

“孤答应娄太师,自会率他百人同去封禅…”

闻言,那娄敬却是眉眼一舒,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待笑完,却是脱开了身旁子弟的搀扶,径直跪了下来,高喊道。

“娄敬!谢陛下!”

喊毕,却是径直向着那尊位磕了一头。

见此情状,陈陆君忙去搀扶,只是待摸着那娄敬身形,却是僵得无比,那尊位眉眼一皱,试声喊道。

“娄太师?”

没有应答,试手去探鼻息,却是再无温热…

见此,陈陆君颤声言道。

“娄太师…不讳…”

闻声,花朝领着身后早已出了车轿的百官一齐跪了下来,喊道。

“恭送娄太师…”

那百余名儒生也是齐齐跪了下来,哀声喊道。

“恭送娄老师…”

陈陆君将那叩首的老朽扶将起来,看着那一身素衫的娄敬,也是下跪言道。

“恭送…娄太师…”

……

却说众人正跪拜间,自那官道骑马赶过来两位青袍官人,那两官人见此情状,也是忙不迭下马,跪在了人群之中…

……

不多时,銮驾内。

“陛下,微臣东洲牧杨珣,这是副官李和甫,今晨寅时娄太师便亲率奉天院众儒生出迎陛下了~”

“待下官知晓讯息,便忙设快马赶来,只是不想…及赶到时,娄太师却已经…”

“嗯~孤知道了~你将太师遗身带回东洲,葬于奉天院后,泰山脚下,入…帝陵…”

“是…微臣遵旨…”

言罢,陈陆君便看向那一旁眼眸微红的小儒生,出声问道。

“你是娄太师收的义子?”

“是,陛下,小生名唤娄奉己,是娄老师从流民中救将下来的,名字也是太师取得,娄老师待小生,如师如父…”

“嗯~孤知道了~好生安葬太师,汝当勉励学习,方能承继娄太师经世鸿儒之业…”

“是,小生谨记…谢陛下勉励…”

……

礼部车轿,座上二人。

“张大人,今日,这娄太师是…”

“嗯?秦侍郎不知?”

“小臣孤陋寡闻…”

“倒也不怪秦侍郎,你年纪浅,不知这些事也正常~”

“小子谨听教诲~”

“嗯~那娄敬娄掌事乃是当今陛下的太师,是先帝亲封的世袭帝师…”

“只是太师一生无妻无子,只顾钻研学问,待得年长,被天下士子尊称一声‘经世鸿儒’,也算的上是桃李遍天下了~”

“多年前,娄太师因身体原因告病回乡,陛下便封了他个奉天院掌事,一面教导儒林,一面为朝廷选擢英才…也算的上是鞠躬尽瘁的老太师了~”

“倒是可敬可佩…”

“是也~今朝迎驾仙去,想来也是天可怜见,回光返照耳…”

二人一时无言,在那花梨桌案上,两盏清茶随着车轿前行,荡着圈圈的波纹… 第五十八章 封禅 入夜,宿处。

陈平安就着烛火,开展了一张信笺,蘸墨写道。

“师伯敬启”

“后学不日将随陛下完成封禅事宜,再须一二日便可返回。念来往劳顿,故师伯可收拾道天观中一应物什,且先回青云观。待后学结束了封禅事宜,便将直赴青云观,以省时光…”

“恭请禔安”

“后学陈平安”

书毕,陈平安便折了信笺,从笼中掏出信鸽,将信卷于小筒,系在那信鸽脚脖,来到窗前,放了飞去…

见那白影隐没在了深夜,感受着东洲夜间的微寒,陈平安便摘了抵木,放了明窗,解衣就寝了。

……

翌日,天明。

卯时左右,正是初夏;

昼色悠长,白日在天。

泰山,封禅台前。

两列羽林卫士并立于旁,尽皆身着金甲铁冠,手持夷矛,一时肃穆。

自那约莫四百丈方的封禅台往下,便是白玉石阶,径延伸到了那黄袍龙袖的尊位身前,只听得那尊位身后,数百儒生齐声颂念,道。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一十有六年,扫灭秦旧,威服四海,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只颂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改自始皇帝封禅泰山祭词)…”

随着那颂声齐念,陈陆君一身金黄龙袍,头戴紫玉冠冕,正是一步步拾级而上…

而那封禅台中央处,安置着一方花梨长桌,上盖着漆红绒布,红布上摆着大三牲。

那桌案之后,是一足人高的香炉,炉开一嘴,内铺着些沙石陈灰,中杂着些残香断奉…

那桌案之前,却早已有一红袍郎君长身立在那处,脸上掩着一副傩面,正自随着渐起的鼓乐管弦之声,辗转腾挪,红袍猎猎,却是跳着那凤仪兽舞。

待得那紫冠龙袍的尊位行至了封禅台上,百儒颂念声也随之渐息,只听得那鼓乐管弦之声阵阵踊跃,忽落平静。

而那起舞着的红袍郎君也是随着声乐结束,俯身跪地,双手上抬,捧着三注龙涎香…

那紫冠龙袍的尊位接过那三注黄香,就着火炬燃开,俯身一拜道。

“孤,大齐皇帝,陈陆君,今登临泰山!”

而后俯身再拜道。

“上禀诸天,参考列宿!”

“冀我大齐…”

却是那尊位正言说间,忽地喉中一甜,竟是直吐出口血来!

张秦忆正跪着的身子闻声,便抬眼看去,只见那尊位直喷出一口心血,溅红了那案上三牲,而后便直直的倒了后去…

见此情状,张秦忆忙上前环住那紫冠龙袍的尊位,高声喊道。

“陛下!”

台下的花朝立刻飞身上前,接住那不省人事的尊位,看着台下混乱,利声高喊道。

“肃静!快唤太医!”

台下百官与百儒,尽皆是散乱站着,中有几人紧步出了去唤太医,余下众人皆是围看着那台上。

花朝和秦侍郎一并将那龙袍沾了血的尊位扶将下来,此刻,那尊位却是脚步浮软,身心昏迷,嘴角沾着些腥红,正紧闭着双眸,一手直捂着心口。

花朝侧眼看了眼那戴着面具的红袍侍郎,见他搀扶着陛下,眼中浑然一副担忧模样,却是又收回了目光…

……

东州,行宫。

“张太医,陛下这…是何状况啊?”

只见那龙榻边坐着一花袖束手,深色长袍,头戴直角冠帽的白发老太医,此刻正是皱眉诊着那尊位的脉象。

而后便见那张明甫颤着收回了手,言道。

“陛下…脉象猛健活跃…实不像这吐血昏迷之人…”

闻言,那一众首辅尽是作声言道。

“怎会如此?陛下这分明是卧病在床…”

“张太医,莫不是一时紧急,诊错了脉,要不您再看看?”

闻声,张明甫却是叹声道。

“老朽诊不错脉,方才已经诊了三次了都是这般脉象…”

“只是老朽观陛下这般情状,还当迅速归京,请京中圣手章玉卿出手,或可有一线之机啊~”

“老朽且为陛下开些温养心脉的方子,还望花朝中臣和诸位首辅大人好生照顾着…”

“是…多谢张太医了…”

见那太医退下,场间众人一时间都看着那床榻上紧闭眼眸的尊位,默不作声…

……

却说张秦忆自那陛下行宫回来后,便见得桌上置了一封信笺。

“方才有个道士给你的~我没偷看哈~”

张秦忆看着一旁穿着小仆衣裳的晴岚,正是翘着二郎腿,手中拿着一个苹果正是啃着…

张秦忆眼角微抽,不禁叹声道。

“我这是招了个小仆还是招了个祖宗啊~”

言罢,便开展了那封信笺,信面无他,只诗一首,云。

“沉郁顿挫十年历,姑山未解白玉轮。

可怜长梦悬五岳,大唤扶摇动神魂。

僮僮青影高木罥,恍恍白头参天群。

新杀虹日映海垂,鼎沸小池梨花云。

招摇风马周旋镜,按吟长生百兽巡。

花草休思五彩石,周木令兮辟寒金。

诸飞黄云增樹采,尔下银沙冷椒尘。

时有峥嵘角回响,风闻兰艾火俱焚。

问道何方何处去?恐似上阳白发人。”

“啥意思啊~看不懂~”

看着那身旁早已凑过来的晴岚,张秦忆眼角一抽,作声道。

“没什么,一首告别诗罢了…”

“晴岚姑娘下次还是不要再偷看别人的信件了~”

“我没偷看啊~我是光明正大的看诶~”

看着那一脸娇俏模样的晴岚,张秦忆一时无语,只得说道。

“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姑娘莫要忘了为我解蛊…”

“诶呀~知道了~”

“……”

“诶?回京?这么快嘛?”

看着那反射弧稍微有亿点长的晴岚,张秦忆作声道。

“嗯…京都出了些变故,需得及时回京…”

“啊?什么变故?”

“没什么…一伙流匪罢了…”

“哦~”

……

深夜,并州。

虽入了初夏,可是并州地处大齐之北,濒临春江入海口,因此夜间也常常会有些微风袭来,让人不觉遍体生寒。

那城中灯火影着些须嘈杂声响,街上见不着行人,只有几声凄惨鸟鸣,从那巷道间传来… 第五十九章 问年 翌日,回京路上。

“花中臣!您这是作甚么?快些请起~”

礼部车轿内,张秦忆看着那跪地的花朝,忙相去扶。

“秦侍郎,今日老奴便舍了脸面,求您去陛下尊前照看一二…”

“陛下现下昏迷不醒,口中一直唤着秦侍郎的名讳…”

“老奴!老奴,怕陛下…挺不回京城啊…”

看着那跪地颤声的花中臣,张秦忆敛着眉眼,出声道。

“花中臣不必如此~小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有恙,自是要前往尊前侍奉的~”

闻声,那花朝浑身颤了一颤,便纳首道。

“老奴…谢…秦侍郎…”

言罢,张秦忆便转身向着那张绮年拜别道。

“如此,下臣就先去尊前侍奉了…”

“好,秦侍郎自便~”

言罢,张秦忆便被那花朝领着往那銮驾处去了,一路上,二人均是默不作声。

待进了銮驾,见了那横躺在龙榻上的尊位,却正是双眉紧锁,面盗虚汗,口中依稀唤着几声“忆儿”~

见此情状,张秦忆便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可怖的面皮。

花朝一瞬间怔愣在了原地,看着那秦侍郎的脸面,不禁问道。

“秦侍郎,您这脸面…”

“哦~前日陛下遇刺,中间不慎伤着了~”

张秦忆仍旧是一脸笑颜,只是衬着那道狭长的红疤,让人看着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言罢,张秦忆便行至尊前,握住了那床上人颤抖着发冷的手,糯声言道。

“皇兄~忆儿在这儿~”

看着自己那被紧攥住的双手,张秦忆一时间有些无语,便回头问道。

“花中臣不妨为我拿个板凳?”

“呃!是是!秦侍郎稍等~”

言罢,花朝便执了一方小凳,扶着那红袍侍郎坐了下来。

场间一时无言,只是花朝侍立一旁,看着那床榻边相陪着的二人…

……

未出得三日,便瞧见那京都宣武门了。

仪仗队伍浩荡进了京都,两侧百姓纷纷出门跪拜,只听得那队前有宫人利声高喊道。

“封禅功成!陛下返京!”

一时间锣鼓喧天,行列齐明,直喧嚣着进了那深宫…

在那銮驾之中,花朝正伺候着那转醒的尊位饮药,那复戴了面具的秦侍郎侍立一旁,正是敛眉垂首,默不作声。

见銮驾进了皇宫,张秦忆便自告退道。

“如此,小臣便先告退了,署中一应事宜还需小臣前往辅助打理…”

那尊位只是侧躺在床榻,敛着眉眼道了声。

“嗯…”

这边张秦忆方自告退,便见得一深袍角帽,须发全白的老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二人擦肩而过,张秦忆瞥了一眼,心想道。

这便是那京中圣手章玉卿罢~

这边想着便出了宫门,上了迎轿,回秦府去了…

轿前,那夏荷恭敬问道。

“大人,前日梁王府托人送来了允帖与庚帖…”

“嗯…知道了~”

“待回府后,让管事从府库择些奇珍异宝,绸缎绫罗,再去城内花钿坊买些金银珠翠首饰,整理些礼单,且先送去行礼罢~”

“是…大人…”

……

待车轿停到了秦府门口,张秦忆俯身出了轿子,抬眼看着那久未相见的漆红大门,便自顾自行了进去…

府内一切如常,便是那窗下的一株紫微,也早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拾掇了去…

不久,将到那月圆之期了啊…

……

皇宫,含章殿。

章玉卿正坐于龙榻身旁,抬手诊着那尊位脉象,待得良久,方是皱着眉眼松了开来。

“章神医,不知…我父皇状况如何?”

“殿下,老朽诊之,陛下脉象强健刚猛,不似寻常,却颇有返照回天之象~”

“老朽可先开几副方子用着,想来可以缓解此症,只是恐一时尚不能根治…”

“需得徐徐图之啊…”

“哦?太医…”

便在此时,只听得那尊位出声道。

“你们…都退下…章太医留下,孤有些事要问你…”

闻言,陈陆吾便和一众宫人告退出殿。

待那群人鱼贯皆出,章玉卿扶着那床榻上的陈陆君侧坐了起来。

只听得那尊位出声道。

“章圣手…你老实与孤言说,孤…还有几日可活?”

闻言,那章玉卿忙不迭跪下了叩首,颤声言道。

“陛下身体康健,寿延万载!”

“放屁!咳咳…孤的身体孤还不知道嘛?”

“你老实说,孤不治你的罪…”

闻声,那章玉卿颤声言道。

“陛下,微臣无能…观陛下脉象,哪怕是用了微臣开的汤药,也恐不足一月…”

殿内一时无声,落针可闻,稍过了一阵,只听得那尊位叹了口气,言道。

“此事…给孤烂肚子里…”

“微臣明白…”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那章玉卿俯身跪在下方,那床榻上的尊位只是敛着眉眼,不知想些什么… 第六十章 陈岁 入夜,倚天监。

“花生拜见阿爹~”

闻声,那躺在花梨木椅上的花朝中臣便绽开了眉眼,看着那跪地的深袍小娃,笑着说道。

“嗯~起来吧~”

“小崽儿~这几日我与陛下离京,你在宫中可有什么变化啊~”

花生拜过便到了花朝身旁,为那花中臣捏起了肩膀,边捏边说道。

“回阿爹~倒也无甚变化,就是陛下不在宫中,太子殿下便把我调去了东宫侍奉~”

“小子连日来小心侍奉,不敢丝毫出错~现下到也还算平安~”

“嗯…殿下尊前,自然是比陛下那处要闲适些~”

“处事小心是对的~诶~用点力~诶~”

“你这小崽儿平日就机灵,再多干些时日,多在那尊前露露脸~”

“届时,我再寻个好差事,你办得妥帖些~便可以拔擢为少监了~”

“谢谢阿爹~”

花朝自顾闭着眼眉受着身后那小花生的按摩,旁桌一盏新茶氤氲着热气,映着那花生浅笑的眉眼…

……

青州,一处屋舍。

“哥哥,这里就是青天帮嘛~”

“嗯~应该~小小~抓紧我的手~”

“嗯~”

只见那屋舍门前,一男一女两个小乞丐正在那处踌躇,那小女娃略有些害怕的藏在男娃的身后,脏兮兮的小脸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处屋舍…

只见那男娃抿了抿嘴唇,便上前敲响了那处木门,只听得院内一阵窸窣,而后便有人来开了院门,只探出个方脸青巾,髭须凌乱的壮汉脸面来。

那壮汉见是两个小娃,不禁皱眉骂道。

“哪来的小崽子,快滚!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被骂了一嘴,那男娃也不恼,只是忙说道。

“大哥!我们想加入青天帮!求您收留我们吧~”

闻听这话,那壮汉眉眼一瞪,骂道。

“放屁!说的什么鬼话!你这小兔崽子想死不成!!!”

言罢,方要关门,却猛的听见身后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老二,门口作甚呢?半天杵在那儿?”

闻听这问话,那壮汉却是浑身一怔,好似害怕什么一样,忙答复道。

“啊…没没没!没啥没啥!”

见此情状,那男娃却是忙喊道。

“大哥,我们想加入你们!”

那壮汉乍听得这声,一脸惊恐,方要关门,却只见得身后搭过来一只颇显富态的手。

“原来有客人来啊~老二~你这是什么礼数~我平时都怎么教你的啊?”

“是…是…”

正言罢,却见那院门大展开来,在那青巾髭面的壮汉身后,是一位满脸富态,腰宽体圆,脸上留着两抹八字胡的男人,正是笑眯眯的看着门外的两个小客人。

“两位小客人,想加入我青天帮?”

闻声,那男娃便说道。

“是的,还请大人收留~”

“呵呵~自无不可~小贵客这不是见外了不是~”

“来来来~且先进门来~咱们进屋聊~”

言罢,那八字胡的富态男子便让开了路,将两位“小贵客”迎了进来,只是那身后的壮汉,敛着眉眼,低垂个头,默不作声。

“呵呵~鄙人姓史,名唤史修文,在此处有些田产,二位小贵客叫我史叔公即可。这憨汉叫牛二~”

“小子见过史叔公,见过牛二哥~小子名唤石头,这是小小~”

待将那二位小贵客迎进院来,史修文便命人关了院门,而后伸手一迎道。

“二位小贵客请~”

……

梁州,青云观。

一垂垂老矣的白发老道正自打坐,双眼间自有一股劲气盘桓,须眉淡淡,身形挺拔,方见日影走过半台,便听得门外响起了三叩,传来言语。

“师傅,弟子看望归来,特来拜见~”

闻声,那白发老道蓦地睁开双眼,眼中带着些上了年岁的浑浊与如水的平静…

“进…”

闻听着房内传出的一声苍老的呼吸,赵南天便蹑着手脚推开了门,行了进去,拜言道。

“弟子拜见师傅…”

“讲…”

“师傅…经弟子此去丧礼,南山师弟系炼制回天丹而炸炉身亡…只今空余一关门弟子曰陈平安…”

听了回报,权天经微敛着双目,似是昏昏欲睡,只吐出一词。

“陈…”

闻声,那赵南天只是拜着身子言道。

“非王陈,系师弟救于流民中的可怜孩子…”

“嗯…”

见那白眉老道再无声息,赵南天只得再次作声道。

“现下平安师侄已经结束道天观一应事宜,正往这边过来…”

“好…”

“见…”

闻声,那赵南天便拜身告退了,言了声。

“是…那弟子便不打扰师傅了…”

见那赵南天退了出房,权天经便自顾自敛了双眸,眉目间涌动着一股劲气,盘坐于床榻,形同枯骨…

屋舍旁,一处花丛,内有一株新红,却是悄悄掉了片残叶…

……

扬州,春楼。

虞弦梦正自看着手中一卷诗集,卷面正呈着一首排律,上云:

——陈岁饮——

银盘悬起三十数,吃醉丛兰与杜衡。

几度中天开火色,云横万里若光明。

拭拂星剑划寒草,作弄风枝射雪灯。

一纸横塘春意气,满怀屋宇照长庚。

擎将太乙凌微兆,困顿清宵风月盟。

此物不同狂客语,繁华梦里尽酩酊。

琉璃帐幕成新友,琥珀微明映画瓶。

遥望河山倾雨水,乌头褐伞数杯清。

我应不许天人泪,惜恨长空无尽灯。

春水连天春意晚,凤弦凄紧玉华鸣。

挥扬秦雪有时尽,放佚晋风无处生。

饮罢寒潭嘉月味,津湿花木一刻情。

搴陟其中金玉碎,更消零落水华惊。

动摇风景神气懒,幻化斯人眼波轻。

请我催同鹏鸟语,不如降作转鸿声。

来将来作霞杯暖,复去复推响玉衡。

翻作苦辛拍岸水,如何泼辣女儿情。

未央时刻流光短,此地人间亦照澄。

片刻相同真假梦,依稀明灭奈何情。

幽兰与共须消瘦,宿草相逢怨太平。

陈岁与君一饮罢,桃花白雪俱星星。

方阅毕,那佳人正自低首沉思,欲提笔批着一二时,便听得门外来人喊道。

“虞姐姐,马上到了演出天魔舞的时候了~”

“嗯~来了~这便来了~”

方应答后,虞弦梦便合了那卷诗集,只见得那封皮写着“京都风流人物考——秦无易篇”,待将那卷异志考藏了枕头底下,虞弦梦便匆匆出了房门。

留的那案上笔墨横摆,纸卷乱叠,想来是文人墨客最爱去处,最欢景致… 第六十一章 早膳 翌日,含章殿。

花朝正自领着花生前往为陛下送早膳,到了殿外,方叩了叩门,言道。

“陛下,该是早膳时候了~”

“嗯…进…”

待进了殿门,只见得那尊位一身白衫,正是倚着桌角,蘸着浓墨,运笔写什么…

花朝一惊,忙放下了手中食盒,前去搀着说道。

“诶哟,陛下!您怎得从床榻上下来了啊~有事您唤老奴不就行了~”

那尊位白袍捂着面咳了几声,便任花朝扶着身子,又走到了那方花梨木桌前坐下。

“咳咳咳~孤还没病得连路都行不了~”

“陛下身体康健,自是不惧那恙晦之事~”

待那尊位坐定,抿了口盏中红袖茶,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便问道。

“花朝,你跟着孤…多少年了?”

“诶哟~陛下~老奴自幼便在宫中,现下也有六十余载了~您可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这具体年岁,老奴却也是记不甚清了~”

“呵呵~一恍孤也到了那不惑之年啊~”

那尊位只是自顾看着盏中红袖茶,那泛着殷红的茶水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陛下圣体安康~佑我大齐万载昌明~”

陈陆君看着盏中红袖茶,只是淡淡的说了句。

“去唤…”

“……”

“唤…秦侍郎来…”

闻言,那花朝便拜身答喏,而后领着命告退了。

见那花朝离去,陈陆君不禁抬眼看了看那侍立一旁的花生,便开口道。

“你是叫…花生?”

“是~奴唤花生~”

“嗯…你去东宫将陆吾叫过来罢~”

闻声,那花生也是领着命告退了。

殿内,陈陆君看着那桌前一应吃食,便伸手拿了块桂花糕,只是方拿到面前,却又放了回去。

日影移过了半天,便见那门口花生领着太子殿下进了殿中。

“儿臣叩见父皇~”

见那清贵子跪身叩见,陈陆君便摆手道。

“嗯~快些过来坐吧,与孤一同用用早膳…”

闻声,陈陆吾便行了过去,拘谨坐着,只是见那尊位不曾动筷,便也端坐着。

“再稍等一段时候~孤还唤了人来~”

闻声,陈陆吾抬了眉眼,便问道。

“父皇…是几位母妃嘛?”

“不是…是那秦易…”

陈陆吾一怔,便敛了眉眼,自顾端坐着,并不作声了。

不多时,便听得殿外一阵脚步声,自那殿外进来一红袍掩面的官人,却是正自叩拜道。

“小臣叩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嗯~过来坐吧~”

闻声,张秦忆抬了眉眼,正是掩着面行了过去。

见此情状,陈陆吾不禁问道。

“秦侍郎这面具是…”

正自询问间,便见得那红袍侍郎摘了面具,径露出一张斜带一道红疤的脸面来…

陈陆吾看着那一副脸面,兀自怔愣在了原处…

张秦忆笑着说道。

“微臣谢陛下恩赐同膳~”

“无妨~既然人齐了,便动筷罢~”

陈陆吾恢复了情状,便皱眉问道。

“秦侍郎这脸面是…”

闻言,张秦忆浅笑着看向那清贵子,便答道。

“陛下行至幽州遇了些刺客,小臣一时不察,便受了些伤~无甚大碍的~谢殿下关怀~”

陈陆吾眼角抽了抽,这哪里像是被无意划伤的啊…

便在这时,那尊位夹着菜开口道。

“虽破了些相,却还是孤的状元郎~”

“不过,这番因事受伤,还是要同那梁王府接洽一番,毕竟是儿女婚嫁之事,还是要给女方些准备的~”

“是~微臣明白~”

话毕,三人便各怀心思吃着饭,席间偶尔寒暄一二句…

待得清茶简饭过后,陈陆君看着那敛着眉眼的红衣侍郎,便开口问道。

“秦易~”

闻声,张秦忆立马下跪,忙答道。

“陛下…”

陈陆君一身白衫,浅笑着眉眼看着那红袍儿,问道。

“你…恨孤嘛?”

闻听这话,陈陆吾一时间怔在原地,只是敛眉看着那红袍侍郎…

场间一时间没了声响,只有那红袍侍郎叩着首,墨发低垂,掩住了眉目与神情… 第六十二章 如怙 “陛下,无易…心中无恨…”

那红袍儿只是低垂着脸面,叩首答道。

“……”

陈陆君自顾看着那跪地的秦侍郎,眼中充斥着晦暗不明的神色。

“哦~哪怕是…孤灭了你的国?”

陈陆吾早停了碗筷,手中执着一盏清茶,不知是放是饮…

“天下攘攘,予生予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臣本年幼,不知春秋,何谈有恨?”

“那…孤日夜羞辱于你之事…”

“君君臣臣,天道常纲,陛下便是要臣死,臣亦须往之,况…区区羞辱…”

“呵~这么说~你还算是个忠臣了?”

“臣的忠奸,全凭陛下欢喜~您喜欢忠,臣便是忠,您喜欢奸,臣亦可为~”

“……”

“孤问你,若孤明日便…驾崩了…你当如何?”

闻听着这般试探,张秦忆依旧敛着眉眼,将身子又俯得更深,平静答道。

“懊丧魂销,侍之如怙…”

“……”

闻听了那红衣侍郎的回答,场间一时静若寒潭,只偶尔听得窗外几声飞鸟清鸣…

见此情状,陈陆君便作了罢,只是叹声道。

“呵…倒还真有那秦朗几分模样…”

“…你…且退下罢~”

闻声,那红衣侍郎便再叩首言道。

“微臣…告退…”

直见得那秦侍郎自拐角出了殿门,陈陆君便转头看向了那场间剩下一人…

“吾儿~你…怎么看这咱们这位秦侍郎?”

闻声,陈陆吾忙拜身言道。

“父皇,儿臣觉得…他…倒是奸滑得很…”

“呵呵~过来~来孤身旁~”

闻听那尊位召唤,陈陆吾便近了前,侧立于旁。

“孤…与你说…”

“不日…孤大限将至,恐不足一月…”

闻声,陈陆吾双眼猛的瞪大,颤声言道。

“父…父皇…”

“呵呵~迟早的事~”

“来~靠近些,孤与你细说…”

见那尊位抬手招呼,陈陆吾便近了身,侧耳倾听,只听得那尊位一字一句的说道。

“吾儿~孤与你说~待你将来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

“便是那秦易…”

闻声,陈陆吾忙跪了下来,颤声言道。

“父皇…”

“呵呵~你本就是本朝太子,我只望你莫要蹈了孤的老路,对那秦易心软啊…”

“纵然他再怎样巧舌如簧,再怎样花言巧语,你都须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是左相府独子,可…他更是旧秦皇太子…”

闻听着那尊位声声告诫,陈陆吾只是叩首,颤声言道。

“儿臣…谨记在心…”

“吾儿啊~你要知道…这天下,可以姓陈…也可以姓张…姓秦…”

“你是孤的儿子,是…这大齐的…皇太子…”

闻听这般恳切言语,陈陆吾更是颤抖,声音似带着呜咽,答道。

“儿臣…谨记…在心…”

见那太子叩首在地,陈陆君从龙袍中掏出了一卷呈辞,递给了那跪地的陈陆吾,作声道。

“这个…你且看看…”

闻声,陈陆吾双手接过那卷呈辞,方展开来,便见得右侧自上而下写着“弹秦朗秦易奏”,陈陆吾看着那朱笔写的条条罪状,只觉越看越心惊,一时间心下凄凉无比…

“儿臣…懂了…”

见那叩首的陈陆吾,陈陆君便自顾自满了一盏红袖添香,言道。

“其余诸事,自有诸位首辅…往后之事,孤恐再不能护你了…”

言罢,那尊位便起身将那跪地的太子扶了起来,言道。

“待孤归天,梁王与左相联姻之事须得尽快操办…”

“这样…往后这朝堂之上,便再没有能牵扯你之人了…梁王兵权在身,他虽是孤的兄长,可若他日归京,是降是杀…由你定夺罢…”

闻声,那陈陆吾只是敛着眉眼,眼中神色晦暗,作声道。

“是…父皇…”

正巧,殿外那白日自明窗照了进来,直影得那相扶的二人金袍恍恍,龙纹颤颤…

……

这边张秦忆戴了面具,便乘了车轿,回了府内。

方推开了屋门,便听得那屋内一蓝袍女子俏声问道。

“公子~”

闻声,张秦忆抬眼,便见到那自入了京都便失了踪影的晴岚,便浅笑着开口问道。

“不知晴岚姑娘可查证好了~”

“咳咳咳~怎么和你小姨子说话呢~”

闻声,张秦忆面具下的眼角一抽,便作声道。

“不知那蛊…”

闻声,那晴岚便推过一杯茶水道。

“公子喝了这杯茶水便好了~不过是只傀儡蛊罢了~”

见此情状,张秦忆便接过了茶水,抬首一饮而尽。

“嗯…此行…却是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声,张秦忆一愣,便说道。

“你我这般关系,何须隐瞒…讲罢~”

闻听着话,晴岚抿了抿嘴,犹豫着说道。

“嗯…若此事是我多心了…公子也只当个玩笑罢了…可若是我不慎猜中…公子还当小心些才是…”

闻声,张秦忆不禁抬眼,皱眉问道。

“何事?

“沁姨近日…可能炼制过风情蛊…”

张秦忆坐到了桌旁,不禁问道。

“姑娘如何知晓?”

“风情蛊极难炼制,一般炼制都会在手上留下持续足月的墨纹…”

“小女子也不知沁姨炼那蛊是作甚么,那种蛊一般都是用于…无情人之间…一旦吞服那蛊,便会沦为只知春情,不晓别事的痴情客,虽还有意识,可…也只是一具傀儡罢了…”

“若沁姨是为王爷此番出京北伐炼制的,那算我多心…可若是用作他事…”

见那晴岚一脸担忧模样,张秦忆抿了口茶,浅笑道。

“嗯…无易多谢晴岚姑娘了…这消息…对我十分有用…”

二人正自言说间,忽听得那院外跑来一小仆喊道。

“公子!公子!不好了!”

闻声,张秦忆不禁皱眉,起身开了房门,见那拜身的小仆,便问道。

“何事如此惊慌?”

“公子!左相…薨了…”

闻听这般消息,张秦忆顿时愣在了原地,只觉脑海中如遭雷击。

那红袍郎君忙推开了那小仆向着外面跑去,竟是连车轿也等不得…

院内停着的几只喜鹊,见那红袍影样跑了出去,也忙扑腾着翅膀四散而去… 第六十三章 人散 梁王府,厢房。

陈秋雪正自抿着盏中红袖茶,看着手中一卷诗词集录。

方看到了那南唐后主一首残词,曰: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

“…………”

陈秋雪看着那因国破而失了末句的残词,一时间感慨万千,正欲翻过下一页,忽听得院外来人喊道。

“小姐!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秋雪不禁皱眉,便掷了手中词卷,看着那闯将进来的小禾问道。

“何事惊慌?”

“小姐!左相…薨了…”

“什么!?”

“快!备轿!”

“是!”

看着那跑出房门的小禾,陈秋雪不觉皱眉,只是快步跑了到那绣床旁,从枕下拿出了一方小盒,揣在了怀中,口中喃喃道…

“无易…”

……

却说张秦忆,自知道了那噩耗,便忙跑了出门,直向着那相府跑去,一路上不知撞倒了几个行人,惹得一阵鸡鸣犬吠…

待跑到了那相府门前,只见得那门口几个小仆女婢正是等在门前,见了那红袍少爷,忙喊道。

“少爷!少爷您可来了!”

听了问话,张秦忆忙相问道。

“那老东西人呢?!”

“在…在老爷房中…”

听罢,张秦忆便径直入了相府,直向着那正房跑去,路上几个小仆女婢见过。

待进了那扇全展开的房门,张秦忆便径跪到了床前,看着那床上满面祥和,敛着眉目,却毫无生气,状若安睡的老人…

张秦忆握住了床上人那冰凉的满是沟壑的手,一时间哽咽着,颤声骂道。

“老东西!都这般时候了!你睡什么!”

“呵……呵……呵……”

“你赶紧给小爷起来啊!小爷回来了啊!”

“你不是最盼着我回来嘛?啊!如今我回来了,你怎得躺这儿自顾自的见阎王了?”

“呵呵……呵……”

那红袍侍郎伸手摘了脸上掩着的面具,双眼早已哭的通红,脸上豆大的泪珠往下掉,一簇簇的,直湿了那床角一片绣被…

……

“诶呀,我儿又瘦了!”

“爹给你炖了乌鸡汤~一会儿回去尝一口啊~”

“啧啧啧,回自己家怎么还穿着这么板正啊~”

“易儿,回府后为父任你处置,只是现在,还是忍忍吧~”

“再说了~为父还认不出你嘛~这整个京城,谁的红袍有你这般艳丽捏~”

“嘿嘿~嘿嘿~”

“诶哟,易儿啊~爹也不是故意绑你的,这不是怕你暴起伤人嘛~”

“诶哟,我儿,没绑疼你吧?”

“走吧...为你娘烧些纸钱。”

“为父去了尊前,舍了点脸面,求了陛下开恩~”

“至于陛下那边,待得为父事成,便可将我儿救将出来~也不必再受掣肘~”

“呵呵~若真到那日,你这小畜生能为我跌出些酸泪来,我便知足了啊~”

……

绮园,镜心亭。

“死了?!”

“是…陛下…据说是昨夜突发心疾,又遭了恶鬼压身,入梦不醒,便直愣愣的躺床上去了…”

“现下…那秦侍郎怕是已去了左相府…”

闻听这消息,陈陆君却是眼中踌躇不定,只抬着盏螺青茶,微抿了一口…

呵呵…爱卿…怎得反倒先孤而去也…

不远处,花丛里,异彩纷纭… 第六十四章 魑魅 左相府,正房。

张秦忆正自跪在那亡人身旁,忽听得院外一阵嘈杂,而后便听见有人闯了进来…

陈秋雪方入了门,便见得那红袍郎君跪在床边,眼眸微动,便作声道。

“无易…节哀…”

闻声,张秦忆身子一怔,便径站起了身,转头看向了身后佳人…

陈秋雪脸色一怔,径看着那双目通红,满脸泪痕,斜挂一条红疤的红袍郎君,不禁捂着嘴问道。

“无易…你的脸…”

张秦忆只是神色平淡的看着那佳人,作声道。

“郡主…那婚事,让王爷退了罢…无易终究…不敢冒攀天亲…”

闻言,陈秋雪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怔愣在了那处,定定的看着那红疤脸面的破相公子,也不知听进去多少言语…

张秦忆看着那怔愣的陈秋雪,摇了摇头,说道。

“家父病故,小臣会向陛下请旨,回青洲丁忧三年…”

“郡主…你我终是无缘…郡主还是…另寻良人罢…”

言罢,张秦忆便掩了面具,径越过那怔愣的陈秋雪,向着房外走去。

只是正欲出门,却感觉袖袍被那佳人扯了住,张秦忆回头,看着那佳人早已通红的眼眸,正是颤声言道。

“无易…”

见此情状,张秦忆便伸手抽出身侧短刃,径直割了袖袍,走了出房门,高声言道。

“来人…送郡主…回府…”

陈秋雪手中攥着那条断红,只是怔愣的看着那行了远去的红袍郎君…

怀中不知揣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心中不知丢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相府侧房,一只白鸽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向着不知何方逃匿了去…

……

却说张秦忆,看着那一众赶来的官员亲朋,只是拜身道。

“无易谢过诸位前来…家父不日将回青洲入土,无易也将奏请陛下,返乡丁忧三年…”

却见自那人群后传来一阵嘈杂,只见得一位金蟒龙袍的男子行了进来,不是那陈陆吾又能是谁…

只见得那清贵子入了门,拱手问道。

“秦兄…节哀…”

张秦忆神色疲惫,拱了拱手道。

“小臣…谢殿下关怀…”

……

青州,青天帮。

“两位小贵客这两日住的可还舒服~”

闻声,石头便拜谢道。

“谢史叔公招待,只是小子连日不曾做事,若有活计,史叔公尽管吩咐!”

见那小男娃一脸认真,史修文便舒展了眉眼,一脸慈祥的笑着,说道。

“哈哈~好啊~小贵客这般用心~老夫自是高兴得很~”

“无妨,待过些时日,自会有活计安排给小贵客,而且…还是只有你能做的活计~”

看着那笑的脸上横肉乱颤的史叔公,石头不禁皱眉,却还是恭敬答道。

“小子听凭叔公吩咐…”

几人身后,那牛二只是低垂着眉目,看不清眼中什么神色…

……

入了夜,石头和小小一并卧床睡了去。

只是那轩窗纸户,忽地破了一小口,从外伸入一竹管,吹进来一阵异香…

小小躺在床上,喃喃说着梦话。

“哥哥…好香…”

……

复过了半柱香,只见得自那门外进来一富态男子,身着锦褂,却正是拿面具掩着脸面,只是那面具不甚合相,直挤得脸上横肉微颤,腰侧宽肥圆大…

那蒙面人进了屋内,看着那沉沉睡过去的小小,眼中露出了淫邪之色…

……

院外,一抹冷月照到了庭中假山,影着不知名的妖怪影样,突兀崎岖,像魍魉在张着牙,像魑魅在舞着爪… 第六十五章 肉饼 深夜,含章殿。

“嗯?返乡丁忧…”

陈陆君看着那呈上来的一卷丁忧奏,署名处写着“秦易”二字…

沉思了片刻,陈陆君不禁叹道。

“呵呵…都是要死的人…还这般踌躇…”

言罢,便执了朱笔,在那奏折上批道。

“准…”

……

秦府,书房。

“晴岚姑娘?你这是…”

“公子,无论如何,小女子还是要多谢公子幽州搭救之恩…”

“这是那风情蛊的解药,便赠予公子以防不测…”

看着那置在桌上的纹包,张秦忆不禁敛了眉眼,问声道。

“晴岚姑娘这是…告别?”

“天涯路远,小女子终究有自己的路要走,以后若有机会,公子可以去北旻寻我…”

“北旻…”

却说那晴岚言罢,便拿墨巾掩了脸面,走到了房门处,站着不知想些什么,只是听得一句。

“公子…节哀…”

闻声,张秦忆抬了眉眼,却再见不到那蓝衣女子,只余一扇半掩的房门,似是方才有人出了去…

“呵呵…节哀…”

……

翌日,青天帮。

“石头,起床吃饭了…”

闻声,石头不禁睁开了眉眼,只是感觉头脑昏沉,只是下意识往身侧一捞,小小呢?!

石头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床铺,一时间怔在了原地,只觉头脑愈发的疼痛了,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强撑着走了出门,却见那史叔公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史叔公,你有见到小小嘛?今日一清早就不见人影…”

闻声,那史修文眉眼一绽,脸上油腻挤着些沟壑,笑着说道。

“哦~小小啊~她起得早,我便吩咐她去帮牛二拿吃食去了…多给了些碎银,想来是在外面吃了罢~”

“哦~这样啊…”

“嗨~不说了~今早我做了些肉饼,快来尝尝鲜~”

“啊…大早上的便吃肉饼嘛?”

“快来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见那史修文递过来的一个肉饼,石头下意识的接了过来,闻着喷香四溢,便咬了一口,只是奇怪的问道。

“叔公…这是什么肉啊…怎得还有些酸涩…”

“哦~许是醋放多了~这肉名唤‘十二象’…各类肉都有…”

“是前日牛二买回来的,因着比寻常肉食便宜,便买了些回来…”

“哦~这样啊…”

“小贵客可还吃的舒心?”

“小子多年流浪行乞,能有一口吃食便是大恩,还是多谢史叔公了~”

“哈哈~不知可尝出些什么肉来了啊~”

闻听着这奇怪问题,石头只是皱了皱眉,便又品了品,不禁说道。

“好像…有猪肉…鸡肉…还有鼠肉,小子认得那个味道…”

“呵呵~小贵客说的大差不差~可是还差了一种肉…”

闻声,石头一脸疑惑,便愣神问道。

“什么肉?”

“羊肉~”

“嗯?这倒是不曾吃出来…”

“是两脚羊肉哦~”

闻听着那史修文戏谑的言语,石头不禁怔愣在了原地…

“两…两脚羊…是…是什么羊…”

“是人哦~”

闻言,石头立刻瞪大了眼睛,侧身张嘴吐了起来,眼眸惊恐的看着对面那一脸笑意的史修文,不禁颤声问道。

“小小…呢?”

那史修文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一摊污秽,脸上笑意拥挤,直挤得油污与汗渍亮了脸面…

石头只是颤抖着跪在了地上,双眼死死的盯着地上那半个肉饼,眼中失了些颜色…

复看了几眼,他又是捂着嘴吐了起来…

史修文只是站在那处,拿着个肉饼吃着,忽听得那小娃颤声言道。

“你…你这恶鬼…” 第六十六章 夜雨 “诶哟~这话小贵客可是冤枉老夫了~”

“若吃人的是恶鬼~那小贵客又是什么啊~”

那史修文腆着肚子近了那跪坐在地上的石头身前,径直抓起了那男娃的下颔,笑眯眯地说道。

“小后生~学不会吃人~可是在这世道活不下去的~”

“那小女娃身娇体弱,还整日张着个嘴要吃饭~”

“老夫这是帮你解决了个大累赘啊~”

“你不言谢倒罢了~怎得还出言辱骂老夫啊~”

“若非看在你还是个男娃,老夫早将你一并烹了~”

听着那恶鬼的声音,石头只感觉脑袋越发昏沉,只是虚弱的言道。

“你…你做了甚么…”

闻声,史修文斜眼看了看那小男娃,笑道。

“你倒还有几分颜色,从今当了我的男宠,对外只说是我侄儿~小贵客以为如何~”

言罢,却听不见答话,只见得那石头早昏倒在地…

……

青云观,正房。

“师傅~弟子携平安师侄来拜见~”

方问过,便听得那屋内传来声苍老的声音,言道。

“进…”

闻声,那屋外一老一小便推门而入,只听得问声道。

“师傅…”

“徒孙陈平安拜见权师祖…”

闻声,权天经张开了双眼,定定的看着下首那拜身的少年,沙哑出声道。

“来…”

闻听召唤,陈平安看了眼那立在一旁的赵南天,便近了前,作声道。

“师祖…”

权天经自青衫下伸出手,抚着那少年郎清秀的面庞,浅笑着说道。

“好…”

陈平安感受着脸上传来的微微热意,一时间只觉心神洞明,灵台清静…

“师傅,这…”

自身后传来了那赵南天惊讶的声音,权天经只是慈祥说道。

“孩子…过来…让我抱抱你罢…”

闻声,陈平安愈发的近了那老道身前,抬手抱住了那老道,感受着身上缓缓散发的热意,他低眉嗅着那老朽身上淡淡的檀香。

二人便就这样抱了一会儿,陈平安感觉着热气渐渐消散,再抬眼看着那垂首的权师祖,不觉皱眉,便作声道。

“师祖?”

那老朽却是再无声响,只听得身后赵南天作声道。

“师傅他,羽化归天了…”

陈平安自那老人怀中站起身来,看着那双眉微敛的老人,不禁问道。

“师伯…我师傅和师祖…”

赵南天闻声叹了口气,只是说道。

“师傅将他余生的功力尽数传与了你…”

“想来…也是为了弥补…对我那南山师弟的亏欠罢…”

“……”

屋内一时静默,只听得窗外几声鸟鸣,几处犬吠…

……

入了夜,梁王府。

灯烛掩映间,陈秋雪看着手中那一截红袖,只是怔愣的坐在床边。

“女儿,吃些饭食罢…”

闻声,陈秋雪抬起了头,双眼无神的看着那桌旁的妇人,木讷着作声道。

“娘…秦府…何日启程…”

公孙沁看着那可怜的女儿影样,只是递过去一碗温粥,说道。

“陛下昨夜批了秦侍郎的丁忧奏,据说是…明日便启程…”

闻声,陈秋雪只是淡淡的抬了眸。

“明日…嘛…”

公孙沁看着自己那憔悴的女儿,一时间心疼无比,只是叹声道。

“雪儿,若吃不下饭食,便早些睡吧~万不可因此事伤了心神…”

闻声,那陈秋雪抬了眉眼,露出一副浅笑模样,微张了红唇说道。

“女儿知道了~”

恰在此时,屋外乍响了一声疾雷,旋即簌簌的跌起了雨声,母女二人看着那屋外暴雨,一时无言。

“娘…女儿要睡了…夜来风雨,娘还是早些睡吧…”

“好…女儿…”

梁王府,早早熄了灯火。

只是自那幽深的闺阁中,一双凤目张了开来,听着窗外的暴雨,那女儿家披了长衣暖袍,便举着伞出了门去…

……

侧室,王妃房中。

沁王妃看着那出了门的女儿家,只是叹声道。

“你三人去跟着,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是…”

自那黑暗处传来三声应答,而后房内便没了声息。

公孙沁立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泼天的大雨,只是簌簌响着,影着那庭中的草木,一派凄凉…

小秦侍郎…沁姨…对不住你啊…

……

却说陈秋雪,自出了王府,便撑着伞直向着那秦府去了,虽裹了暖袍,却还是感觉周遭冷气逼人,雨声嘈杂…

待到了秦府门前,看着那灯火早熄的大院和开敞的院门,陈秋雪一时犹疑不定。

只见那院中并无人影,空有泼天的雨和渗人的黑萦绕其中…

陈秋雪迈步入府,径直行到了那主室门前,门扇关掩,不知内里什么情况…

似是鬼使神差一般,陈秋雪径直推了开门,收伞入了门内,几道水渍落到了屋内地上,映着那佳人怔然的眉眼。

却只见得那床榻上一身影侧躺在上,盖着床被,面着寒壁…

陈秋雪透着黑暗看过去,眼中晦暗涌动,渐步行到了床侧,盯着那床上侧躺的身影,口中喃喃道…

“无易…对不起…” 第六十七章 呜呃 言罢,陈秋雪径抓住了那床上的身影,只是方入了手,颇觉手感不对,她不禁皱眉。

恰在此时,屋外一道疾雷闪过,照彻了里屋,只见那床上哪里是什么郎君,却只是草木扎的傀儡一个,眉目上画,青眼朱唇,披着墨发,倒是真真与那不见了的秦侍郎有七八分相像…

见此情状,陈秋雪不信邪的翻开了被褥,只见得一副草木傀儡横躺在床上,毫无半分生气,那傀儡手中捧着一锦盒。

陈秋雪吹明了火折,将那锦盒取了过来,方打开来,却只见得内放着两卷残墨,其一是首谶诗,上云。

“神木西南架,为尔削玉蛙。”

“明白如霜女,睹物竟风发。”

“青流生银火,长烟洗白沙。”

“朔望潮雪涌,极目远天家。”

“亘古万里云,无限一般葩。”

“薪措陷血肉,生客容易杀。”

“化变娘子首,抛下女儿花。”

其二是句残辞,上云。

“郡主既喜这无神之物,无易自当投卿所好,还望郡主珍重~”

阅毕,陈秋雪登时跪在了地上,定定的看着手中那两纸残墨,而怀中揣着的那方木盒也掉了出来,直跌在地上…

“呵…珍重…”

此时,屋外又响起了一声疾雷,照彻了屋内那憔悴模样的女儿家…

……

京城北郊,一处官道上。

几辆马车正是冒雨赶着路,那车轿内,张秦忆一身红袍,正是阅着手中一卷诗词集录,阅至尽兴处,便取了笔墨,在那卷上添笔,写道。

“春秋小,年月薄。银汉浪浪织白蛇,水波星沫一饮我。”

“管教金铜笑恫吓,主人招纸罗雨射。羞粉桃枝裂衣陌,垂下三千长发客。”

“红日升,明月落。踏谣娘子腰身弱,将就风尘行人惑。”

“腥腐色堪陷刀错,明媚香变玲珑火。墙矮兰瘦系珠络,木弯骨肥青瓜铁。”

“谁优乐?谁独坐?风雨悠悠叹呜呃。”

方写罢了那残诗,便听得小禾在帘外言道。

“公子…按这进速,天亮便能到扬州了…”

“嗯…若累了便换个人来驾车…”

“是…公子…”

言罢,那车轿上便再无言语,只是几列车轿缓行在雨中,在那木板上,不知是雨,还是泪,敲着不停…

……

皇宫,含章殿。

一声疾雷响过,忽惊的那床榻上的尊位醒了过来,他颤抖着起了身,听着那窗外敲个不停的雨声,口中喃喃道。

“夜来…风雨…”

“皇兄怎得起了身?”

闻听这话,陈陆君一阵恍然,他抬了眉眼,却见得一红袍郎君正是明晃晃地站在窗前,浅笑吟吟的看着那尊位…

陈陆君怔怔地看着那红袍少年,眼角微红,不自觉沙哑着声音喊道。

“忆儿?”

闻声,那红袍郎君行到了床边,笑道。

“皇兄这是怎得了~见了我不该高兴才是嘛~”

“高兴…高兴…”

陈陆君只是怔怔的答着,眼神紧看着那红袍郎君,口中问声道。

“秦易?”

听着问话,那红袍郎君一脸疑惑地问道。

“嗯?谁?”

见此情状,陈陆君只是低敛着眉眼,抓住那红袍郎君的手,问声道。

“忆儿,你去了何处?”

见那尊位敛眉模样,那红袍郎君只是浅笑着眉眼,答道。

“臣弟去了那天上白玉京~皇兄想和臣弟一道去看看嘛~”

看着眼前那活泼的红袍儿,陈陆君一时恍然,便也笑着答道。

“好…”

殿外雨声愈大,直敲得人梦中不安,觉里朦胧… 第六十八章 女装 天明,扬州春楼。

“姐姐~有位红袍公子拜访~执着春木令~”

闻言,虞弦梦抬了眉眼,浅笑道。

“快些请进来~”

“是~”

言罢,只见得自那门扇外走入一红袍公子,掩着脸面,正是笑眼吟吟的调笑道。

“好姐姐~无易来投奔您来了~”

见了那不二的红衣锦袍,虞弦梦一时间嗔怪道。

“哼~公子惯会说笑~快些坐吧~”

闻言,张秦忆也是敛了眉眼,正襟坐在了那方桌前。

虞弦梦看着那正色的郎君,便为他添了盏清茶,浅笑言道。

“不想秦公子竟是这般不自持~还未至今冬,便急急跑来了我这地界~”

闻声,张秦忆只是敛着眉眼,抿了口盏中热茶,作声道。

“世事易变,家父…梦中身死…”

闻声,虞弦梦身子一怔,抬了眉眼看着那喝茶的秦公子,神色复杂的说道。

“公子…节哀…”

“节哀…是该节哀…”

“陛下准我回青州丁忧,这一回,便是三年…”

闻声,虞弦梦不禁皱眉,说道。

“公子贵为礼部侍郎,按制也要返乡丁忧不成…”

张秦忆放了茶盏,作声道。

“是小臣自己上书…”

“如此看来,公子也不会在我这处多留了~只当是那昨日之句,‘扬州也不过是个停歇处罢了~’…”

“咳咳~其实…可能还真得叨扰姐姐一二日~”

“哦~何故…”

“呃…小臣因着丁忧之事,弃了那郡主婚约…只今恐怕那郡主正满天下的搜刮小臣呢…”

“噗~对不起~公子,一时没忍住…”

闻声,张秦忆眼角一抽,可一想到还要在此处逗留叨扰,便又泄了气,眼神幽怨的看着那憋笑憋的俏脸通红的虞弦梦,作声道。

“咳咳~待过了这阵风头~小臣自会离去~还望虞姐姐收留一二~”

闻言,虞弦梦凤目微转,一脸坏笑道。

“收留公子自无不可~只是嘛~”

“姐姐有何难处?”

虞弦梦仍是噙着笑,言道。

“嘿嘿~公子这般男儿身,终日逗留烟花地,于情于理,好像都不太合适~况左相大人还是前日便归了天~”

闻声,张秦忆也是皱眉,作声道。

“这…”

“不过嘛~妾身倒是还有一法~”

“哦~倒是请教虞姐姐~”

那虞弦梦嘴角上扬的厉害,似是要压而未压,两眼早笑成了两挂弯月,作声道。

“公子变作女儿身不就好了~”

“啊?”

张秦忆顿时如遭雷击,看着那笑的宛如大灰狼一般的虞弦梦,只觉刚出虎穴,又进狼窝…

看着那怔愣的红袍郎君,虞弦梦不禁激将道。

“怎得,公子这般人物还怯了不成~”

“倒不是舍不开面子…只是…”

言罢,张秦忆却是摘了面具,露出那带着一条红疤的郎君面来,浅笑道。

“虞姐姐~谁家春楼会有这般货色啊~”

只见虞弦梦整个人愣在原地,看着那无奈浅笑着的秦公子,和那堪称恐怖的脸面,不禁作声道。

“是…那陈皇…”

闻声,张秦忆眼角一抽,这虞姐姐…怎得这般聪慧…

“…是”

虞弦梦轻抚着那红袍儿面带红疤的面庞,脸带怜爱的说道。

“不过是条红疤而已,我为公子制个人皮面具便好,也遮掩了这痛心事~”

“倒也不算痛心事~那陈皇自此便几乎再未召唤过无易,这番倒还算是因祸得福了~”

“罢了~不说那些糟心事了~”

“公子便留宿我这处罢~对外也只说是我乡下投奔的妹妹~”

闻声,张秦忆眼角一抽,感情这女装还躲不过了…只得悻悻作声道。

“如此…便谢过虞姐姐了~”

看着那满脸不情不愿的红袍郎君,虞弦梦便扯过了那俏郎君的双手,笑言道。

“妹妹…不必这般拘谨~权当来了自己家~以后便随姐姐住在此处…”

“此处?好姐姐~没有余房了嘛~”

“其余房舍尽是些腌臜去处,我怎么舍得妹妹去那地界啊~还是同姐姐住一处罢~”

闻声,张秦忆眼角一抽,心道,还真是进了狼窝…

“好…”

见那“妹妹”答应,虞弦梦忙从旁柜取出件红粉衣裙来,递给了那秦妹妹,言道。

“以后,小妹便唤虞小忆,快些换了衣裙罢~”

张秦忆眼角一抽,看着那一摞衣裙,无奈叹了口气,说道。

“是…姐姐…”

言罢,便拿着衣裙去了屏风后,看着那屏风后正是换着衣襟的郎君,虞弦梦不禁添了添茶水,抿了一口…

嗯…不期待…一点都不期待…(*?︶?*).。.:*?

正是思绪凌乱之际,便听得那屏风后一阵窸窣,却是那“良人妹妹”已换了衣裳行了出来…

闻声,虞弦梦不禁抬眼看去… 第六十九章 梅花 只见得,自那屏风后,“款款”走出一羞怯掩面的美佳人~

墨发及腰,随着行步恍惚;粉袖遮掩,掩着面色绯红;一袭红裙卷地,勾勒着腰身窈窕;肩披着雪绒貂裘,衬得那良家好逑…

“姐姐…怎得这衣服…感觉颇有些燥热…”

虞弦梦眼角一抽,眼睛瞥向了别处去,不好意思地作声道。

“咳咳…拿…拿错了…拿成了冬衣…”

“……”

“……”

虞弦梦抿了口茶水,也没敢看那妹妹盯过来的眼神,只是忙走了后去,作声道。

“咳咳…应…应是这件…”

张秦忆接过了那新一摞红裙,面色抽抽地问道。

“真是这件…?”

“咳咳~当然~肯定是这件…”

虞弦梦面色微红,偷眼看着那美人,如果没有那道红疤的话,真不知是何祸国殃民的红颜…

拿着新一件红裙,感受着手中明显轻了许多的重量,张秦忆不禁撇了撇嘴,便又回了那屏风后换衣去了…

只是他不清楚,这是春楼的屏风,那屏风被设计的半掩不掩,欲遮还羞,从外看去,却是能隐约看到内里那换衣的身影…

虞弦梦偷偷瞥了眼,只觉心下躁动,便又抿了口茶水,心下自我催眠道。

是小妹…是小妹…是小妹…

却说复过了一阵,张秦忆便又换好了衣物,自那屏风后走了出来…

虞弦梦不禁抬眼,竟又是个娇俏的小美人,若忽视脸上那道红疤的话…

见此情状,虞弦梦便跑过去挽起了那美人的双手,笑言道。

“来~姐姐先为你画个妆造,且遮一遮这面上红疤,待几日后那人皮面具制成了~便不用日日上妆了~”

听闻此话,张秦忆眼角一抽,却也是恭敬说道。

“是…姐姐…”

听着这般郎君声响,虞弦梦心下想着毒哑这妹妹的可能性,嘴上便说道。

“公子这嗓音,可能遮掩一下?”

闻声,张秦忆便清了清嗓子,舒了舒喉结,俏声道。

“好的~虞姐姐~”

闻听着这般娇俏声色,虞弦梦心下一阵酥麻,便调笑道。

“不成想妹妹还会这般绝技呢~”

“嗯…姐姐快化妆罢…”

言罢,虞弦梦便拉着那小美人坐到了妆镜前,张秦忆只是闭着眼,任那虞弦梦为自己化妆,待过了一阵,听得一句。

“好了~”

张秦忆不禁睁开了眉眼,只见得那铜镜中。

一张粉白面,两抹桃花腮。

额角画了一朵梅花瓣,与那绛唇相映红…

“额角这处伤疤实在深刻,便点了朵朱梅来遮掩~其余脸面上倒是无妨~”

“嗯…”

“小妹可真是漂亮啊~若我是哪家公子郎,可也要倾心于这般绝色才是~”

闻声,张秦忆眼角一抽,戏谑道。

“待卸了妆造,指不定吓死哪家良人呢~”

“也是顺手,我在为小妹挽个云髻罢~”

“额…那便劳烦姐姐了…”

张秦忆眼角微抽的看着那虞弦梦为自己挽上了一缕缕墨发,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嘴角的笑就没停过!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好姐姐,这么难绷嘛!您倒是收一收啊…

待过一阵,张秦忆复看向了那铜镜中,云髻盘轮,却正像哪家尊夫人一般,面色粉白桃红,只看的人心下憧憬,眼底朦胧…

张秦忆不禁感叹道。

“虞姐姐这一手妆造之术,只怕这天下也无人能敌了罢~”

“切~就你嘴甜~”

张秦忆眼角一抽,瞥了眼那嘴角,却是越发的压不住了…

不禁问道。

“如此,姐姐可满意了…”

“满意满意~哈哈哈哈哈~小妹可真是倾国倾城色呐~”

“呵呵…”

二人便这般耳语着,远看了去,倒真像哪家的闺中密友,哪家的情结姊妹~

在那窗前桌案上,一盆君子兰正是开展着颜色,橙黄橘红,透着昨夜雨气,一派幽深模样… 第七十章 缝补 翌日,皇宫。

这城宫方招了一夜暴雨,便径蒸腾了水汽,又看过一天晴日了~

如非那地面时现的坑洼中尚存着些天公泪,这般清爽的时日,也只当是开春的年月…

含章殿,寝殿门口。

花朝方叩了叩门扉,问声道。

“陛下,是该用早膳了~”

不见应答,花朝便推开了门扇,欲去置下今晨的粥饭糕点…

只是人方行至了桌前,便见着那尊位一身白衫地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花朝面色一变,径跑了过去,跪地探息,却只是一片寒凉,不曾吐半分热气…

天齐…陛下…驾崩…

……

梁州,青云观。

“师伯,世上真有修行之说嘛?”

两座蒲团上,一老一小正是说着玄事。

“呵呵~若真有那得道之法,你师祖那般人物想来也不会深陷命理玄机之中了~”

言罢,那赵南天眼中闪过一抹黯淡,却是继续说着。

“我道门先祖讲究‘道法自然’,其意不在世人所谓逆天改命,夺天地造化以修长生,而在于顺乎天命事理,凡日月下临,江河东逝,皆是自然情理,皆是我辈修行之法…”

“那回天丹该如何解释呢?”

“那回天丹不过是度生机,调命理的药石之法罢了~”

“正如世间得病径须调补身体亏欠与不平,其本质同一,均是旨在恢复自然,以应天命时势也…”

“那师祖传后学的功力是?”

“凡我辈修道之人,日夜参悟天地气机,食同后土,饮共诸天,自然不同那凡俗浊杂之人,我青云观自首任青云子道祖羽化之后,便代代相传下来这调息之法,可蕴藏天地气息于体内,日夜蕴养,于一呼一吸间体悟天地至理,参考时势玄机…”

“至于师祖传你之功力,实是他老人家半生蕴养之息,你根骨尚浅,得了此气机便可养寿延年,强体健身,寻常病厄不近生息~”

“小子受教~”

“呵~既是方丈授意,老夫自会传授你调息之法,日后多加练习,也好过日夜懵懂世事…”

“后学谢过师伯…”

“无妨,待功成之后,是去是留,你自定夺罢~我道门虽身处世外,然心在世间,若他日你有了心意所系,也便自去求索罢…”

看着那神色平淡的赵南天,恍惚间好像又是下一个权天经…

陈平安自顾敛了眉眼,恭敬答道。

“是,师伯…”

自那门外射入一角天光,映着空中的尘气与那座上三清,石塑的眉眼或笑或正,似是看着那一老一小…

自那屋外的一处水泊中,沙石下隐隐露出些嫩绿来,兀自顶着那湿气与泥沙…

……

京城,梁王府。

“雪儿,莫不是还想着那秦易…”

闻声,那座上女儿抬了抬眉眼,怔然道。

“娘,我…是不是…错了…”

看着那傻傻的女儿家,公孙沁不禁叹道。

“雪儿~你既然倾慕那秦公子,又何苦这般作贱自己呢~只是苦害了你二人关系…”

“若你二人真心相爱,又何须借那外物呢…此番,恐真是无缘无分…”

“可是,日夜不见无易,女儿心中只觉高悬一段相思,竟是心如爪挠,闷闷不明…”

“只是相见,你既舍了相害心思,只管同秦公子说明便好…须知,世间情字最是理乱,却也是情字最为真挚…”

闻听着那端庄夫人的告诫,陈秋雪一时间心下颇觉明白,只是叹道。

“无易…真的还愿意见我嘛…”

“诶哟~这哪里像我梁王府的小姐啊~当初那个赠情诗的英女子去哪里了啊~”

闻声,陈秋雪面色一红,羞声道。

“诶呀…娘…你就好揭我的丑…”

见那女儿家适缓了过来,公孙沁便笑着说道。

“既然心有所思,那便去寻那良人罢~秦公子遭了你这般痴情人,恐怕也是心有犹豫…”

闻声,陈秋雪一怔,抬眉看了看那慈眉的娘亲,作声道。

“去…青州嘛?”

见到女儿泛了心思,公孙沁便拿起了那一段红袖,说道。

“良人衣袍断,可还等着你这美佳人去帮着缝补呢~”

接过那一段红袖,陈秋雪怔怔的看着那锦袍纹理,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雪儿,娘最后嘱咐你一句~你须知,男女之情既然相系,便是相护相爱,而非相杀相害…”

“嗯…女儿受教…”

“此番去那青州,不必从速,娘听那青州匪盗横行,待你爹清剿一番后,再去不迟,此去沿路,可先作游玩之事,只道是歇歇心境,缓缓心思…”

“嗯…女儿知道了…”

二人犹自聊着,桌上两盏红袖茶正是腾着丝丝的热气,那水底的茶叶正是缓缓舒展着身姿,露出那枯倦与盎然来… 第七十一章 小呓 扬州,春楼。

一粉袍女子端着些饭食,径推开了门,作声道。

“妹妹整日待在这房间内可觉无聊嘛~明日扬州绣云山有个庙会,不如妹妹同我出去走走罢~也散散心思~”

闻声,张秦忆从那卷文章中抬起了眉眼,歪了歪头说道。

“也好~姐姐做主罢~”

言罢,便指了指那卷文章问道。

“不知这文章作者姐姐可认识~”

闻声,虞弦梦看了过去那卷文章,上云“大齐弊病实陈”,落款处却是名唤“绣花客”。

想了一下,虞弦梦便摇了摇头,说道。

“这卷文章是从几日前那扬州文会上抄来的~只是此人做个掩名,却是不好寻呐~”

“文会嘛…”

见那‘妹妹’一脸忧思,虞弦梦不禁调笑道。

“怎得,小妹这是动了凡心了~”

张秦忆闻声眼角一抽,悻悻道。

“不过想结交一二罢了~这文章虽文采稍有不足,但是痛陈时弊,却是言到了常人所不想,他人所不敢之句~”

“嘿嘿~若是有缘,自会相见,若是无缘~只怕见面不识呐~”

“小妹日夜待在房中看书,也不怕看坏了眼睛,不妨明日便随我逛逛庙会,说不得也还能新结识几位佳人才子呢~”

“也好~姐姐做主便好…”

“如此,我可算不得‘金屋藏娇’了~”

接过那花魁姐姐递过来的筷著,张秦忆将闲垂的墨发理到了身后,便说道。

“不如我明日戴个面纱罢~也省的姐姐为我化妆了~”

“这大暑天气,戴那面纱作甚~空添燥热~不妨事,姐姐乐意为小妹化妆~”

见推诿不过,张秦忆也只好执了筷子,夹起了饭菜,作声道。

“那便劳烦姐姐了~”

“没事~姐姐巴不得天下人都看见妹妹的美人样儿呢~”

“色相不过虚妄罢了~”

“切~姐姐这尘世中人可不就看中了这点子虚妄嘛~”

“你这小妮子倒教训起姐姐来了~人还当是哪家的小尼姑还了俗嘞~”

被突然按了一下鼻子的张秦忆颇有些无语,心道,这虞姐姐还真是春楼中人,平日做事待人却是放浪惯了~

“是是是~姐姐教训的是~妹妹受教~”

不过些闺中闲话,这真姐姐和假妹妹倒是颇处得像是哪家的聪慧姑娘和呆愣小妹一般~

……

却说那陈秋雪,却是收拾好了一应行囊,在公孙沁护送下乘了马车,去寻那良人去了…

正是官道之上,道旁还积着些水洼,泛着些昨日雨汽,镜照着一天青空白云…

“小姐~按着行程,明日便去了扬州了~”

“可要在扬州停留几日啊~”

闻听请话,陈秋雪想起了公孙沁的衷告,想了想便答道。

“那便歇息一二日罢~那扬州近日可有什么集会节日之事嘛~”

“嗯…好像是有个庙会将开了~小姐想去逛逛嘛~”

“待去了再看罢~”

“是~小姐~”

言罢,一时无声。

陈秋雪兀自躺床上写着残诗,上有笔墨道。

“清樽薄酒红葩猎,小呓他年绿绮残。”

……

扬州,荀府。

“哥,明日绣云山庙会~可有时候去顽呐~”

闻声,那案前的束发青衣郎君却是抬了抬眉眼,问声道。

“这般玩闹事你却上心如此~学业可完成了?”

闻声,那站在门口的小少年却是耷拉了眼眉道。

“诶呀~前日那文会好生无聊~还是庙会好玩~又热闹又有才子佳人堪看~”

“整日竟喜欢这声色之物,也不怕将来做了孽,断了文章~莫不是还要咱爹养你一辈子不成~”

“诶呀~括哥哥~文宪知道了~你便陪我去一遭呗~”

见那少年又是撒娇又是磨人,荀括不耐其烦,捂着头道。

“好了好了~去去去~一边玩去~”

“嘿嘿~括哥明天见!”

瞥了眼那一溜烟跑了出去的小少年,荀括一时无语,只得继续那案上文章,上云。

“大齐弊病续理”

……

自那明窗前射进来一片残阳,影着那束发郎君,低眉写着什么,一身青衣颇有些褶皱,蹙着一段一段,盛着那天光与影样儿…… 第七十二章 春情 “小妹,快别酣睡了~日头都照过床沿旁了~”

闻声,张秦忆缓缓睁开了眉眼,却感觉身上压着什么重,贴着一段香,待揉清了眉目,却是猛的一惊。

只见那虞弦梦正是跨坐在自己身上,一身花纹薄衫欲遮还羞,秀发闲垂,不施粉黛却偏得一样儿娇怜楚楚的神态。

一双眉堆雪盛情,两抹粉飞霞攒羞,素衫里白玉藕扶着身下良人,一身柔弱似要将倒将伏。

待从那怔愣中缓适了过来~张秦忆满脸通红的偏头言道,声音沙哑。

“姐姐…压着我了…”

闻声,虞弦梦唇角微勾,将垂发别过耳后,看着那身下人因着睡颜凌乱的墨发,恰好侧头露出来的一点红梅状,衬着脸上微红和断续的红疤…

虞弦梦不禁俯身近了那良人耳畔,浅笑着细声言道。

“妹妹~这般模样可是万万分的诱人呢~”

闻声,张秦忆浑身如触电一般,斜过眉眼瞧着那旁侧佳人,低声言道。

“姐姐可没道理来教训我~”

言罢,张秦忆便伸手揽住了那美人,感受着手底的滑腻与柔软,看着那怀中的美人,浅笑言道。

“姐姐这般撩火于我~可想到了那消火时候~”

言罢,不待那美人答话,便径含住了那红梅瓣,贴着那昆仑雪。

恰是帐暖时候,不知是谁闲出只手,卸了那帐帘轻纱,影着那暖被春情,遮着那红玉添香。

一时春景,羞得那天光慢移,不堪看…

空剩残句,曰:

“绣被翻飞餍红浪,露台兀暖动春香。”

……

………

待过了一阵时候,天光早移,张秦忆新理了衣衫,扶着那床上美人安睡…浅笑言道。

“姐姐可不像口中那般倔强~”

那佳人却是如雨后新蕊,风过残红,迷糊言道。

“妹妹…”

看着那侧躺着的美人,张秦忆不禁摇摇头,说道。

“这般景况,却也去不成什么庙会了~待得明日再说吧~”

“我且去为你弄些吃食…”

……

窗前那盆君子兰,正自舒展着花叶,那青叶却是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映着一室不同暑意的春情…

……

绣云山,香积寺。

一粉衫女子正是拜着座上金像,便是听得一句搭话。

“姐姐拜这佛像是有所求?”

闻声,陈秋雪愣了神,却是莫名想起了旧时故人,那位红袍郎君…

……

“秋雪姑娘拜这些泥塑有何用处~不若拜我~说不定还管用些~”

……

“姐姐?”

回了回神,陈秋雪看着那身后小少年答道。

“小女子不过求个姻缘罢了~小公子是求什么呢~”

闻声,荀信歪头想了想,便稚声说道。

“我想求…我家先生今日不检查我的课业~”

“噗~既有课业在身,小公子还来这庙会玩闹~”

二人正是聊天时候,忽听得那门外进来一人,问声道。

“文宪!怎得一会儿不见就跑过这边来了~”

闻声,陈秋雪抬眼看了看那门外走入的青衣郎君,正是束发锦袍,冷面问道。

而那荀括再一抬眼,却是猛的一惊,忙问道。

“扬州刺史荀括见过郡主!不知郡主大驾,有失远迎…”

“诶~姐姐你是郡主啊~”

“文宪!不得无礼,快过来见过郡主!”

“好叭…”

见这兄弟二人一副恭敬模样,陈秋雪摆了摆手道。

“免礼~小女子不过趁着闲暇出游~你二人自便罢…”

“是,郡主~”

看着那牵着小弟径走出去的荀括,陈秋雪复转过身来看着那座上金像,一个个慈眉善目,一个个膀大腰圆…

“金像泥塑…又有甚么用处呢…”

……

“诶呀~括哥,别拉了~怎样~方才那个姐姐好看嘛~”

看着那一脸好奇的小少年,荀括一时无语,言道。

“你是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敢去搭郡主的话…”

“诶呀~看不上就算了~大不了明日再来瞅瞅嘛~”

闻声,荀括一个爆栗打在那少年头上,作声道。

“你还想有下次!”

“看我不回去让先生好好考校你!”

“诶呀!别啊!哥!亲哥!”

二人又是一阵嘈杂,行了出去,偶能听见少年郎脆声的惨叫响起…

……

“小姐,平安符求来了~”

闻声,陈秋雪转身看到那进了门的小禾,便说道。

“嗯,辛苦你了~小禾~”

“小姐,这庙会还挺热闹的…明日还来嘛?要不为秦公子买些特产~”

闻声,陈秋雪略思考了下,便说道。

“也好~今日天色渐晚,先回旅舍罢…”

“好的,小姐…”

二人便也下了山去,直穿过了那喧闹人群与两面小摊,只是方行路之时,却看见一眼角缀着红梅的美人正在一处摊贩前买吃食…

陈秋雪看见那佳人,顿时愣在了原地,只是木木看着…口中喃喃道。

“好像……” 第七十三章 名讳 却说张秦忆,出了门便欲买些吃食,正是等待时候,一转眼,却看见了故人…

见着那佳人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张秦忆眼角一抽,心道还真是“冤家路窄”…

而后便泰然出声,露出那清丽的嗓音,浅笑问道。

“姐姐盯着我作甚~”

闻听了这般女儿家的嗓子,陈秋雪一时回神,而后看着那佳人额角的一朵红梅,愣愣答道。

“姐姐…同妹妹一见如故…”

“哦~看来姐姐还是心系着故人呐~”

言罢,张秦忆见那摊主做好了吃食,便接了过来,作声道。

“姐姐再见啦~”

言罢,正欲转身离去,忽听得那佳人问声道。

“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闻声,张秦忆浑身一怔,抬眉娇声道。

“萍水相逢,名讳不过是个外物罢了~若姐姐真想唤个名讳,便叫妹妹虞小忆罢~”

言罢,张秦忆便转身离开了,不再给那佳人搭话机会。

陈秋雪看着那匆匆离去的美人,一时怔愣在原地,便作声道。

“小禾,查一查这个虞小忆…”

“是,小姐…话说回来,这个姐姐真的长得和秦公子好像啊~简直就像是孪生的兄妹一样~”

看着那佳人远去的方向,陈秋雪唇角微勾,浅笑着眉眼说道。

“哼~是啊~”

……

另外一边,张秦忆快步行了出去,只觉右眼一直在跳,偷偷转过一个拐角,心下不禁想到。

这郡主…怎得还行过扬州来了…她不该是跑去了青州嘛…

待舒缓了胸中紧气,张秦忆便摇了摇头,直向着那春楼去了…

也不知,她认出我没有…

……

春楼,虞弦梦下了床正是在沏着一盏茶,而后便听得快步进来一人,抬眼看去,却是那红裙的小忆妹妹~

见那妹妹进了门还小心翼翼的看过外面去,虞弦梦一时间面色抽搐,便问声道。

“妹妹这是遭了鬼嘛~这般慌张~”

闻声,张秦忆便回过头来,举着手中餐食说道。

“为你买了些清淡餐食…且垫垫肚子~”

“快些过来罢~你这是怎得了~难不成还有人跟踪你不成~”

“倒不是跟踪…只是…”

见那良人行过来坐上了桌前,虞弦梦便问道。

“诶哟~小妹可别吊我胃口了~晨间那般折腾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闻声,张秦忆老脸一红,作声道。

“咳咳~倒也没甚大事,就是方才街上遇见了郡主…也不知她认出我没有…”

闻声,虞弦梦秀眉一蹙,便怪着脸色说道。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也不知她认出我没有~只得尽快离开此地了~”

“诶~你怕些甚么~你如果这般着急离去,怕是才要引她猜忌~”

“泰然坐着便好~”

“话说,若只是因着一段旧情~小妹何必这般惧怕那郡主呢…”

闻声,张秦忆叹声道。

“姐姐有所不知…那郡主………”

“……”

“这还真是…一段孽缘…”

“却是不想~小妹这般厉害,竟然还留了个傀儡与那郡主…真真是杀人诛心~”

“咳咳~当初本就抱着余生不再相见的心思,故而做的过了些~”

见那眼神躲闪的妹妹,虞弦梦不禁好笑,便换了话题问道。

“话说,你不是返乡丁忧嘛~怎得现在日日与我厮混春楼呐~”

“名为返乡,实是离京…至于家父棺敛,早行去了那青州祖地,这两日想来也已经到了…”

“本想借姐姐宝地,躲过一阵,却不想那郡主还是寻来了…还是…”

见那妹妹语塞,虞弦梦不禁好笑道。

“还是~一身女儿装扮相见了~噗~”

见那佳人笑靥,张秦忆便凑了过去,贴耳温声吐着热气。

“姐姐倒是笑得欢快~那不如…”

感受着耳旁的酥麻臊痒,虞弦梦不禁嗔怪道。

“你这小妮子,还食髓知味了起来~”

而后两人便贴了身子,直辗转去了那床帏间…

案上,一盏新烛,摇摇晃晃,映着那桌上几样餐食,却是没动几筷子… 第七十四章 痴人 翌日,晴光正好。

妆镜前,虞弦梦正是为那红裙少女扑着粉,弄着妆,方点映了一瓣红梅,便浅笑着作声道。

“今日去游庙会,妹妹想梳个什么样的发式呐~”

闻声,张秦忆抬眼看了看铜镜中的垂发丽人,便作声道。

“寻常便好~姐姐莫要弄得太过惹眼就好~”

“那便梳个回心髻罢~也映你这慵懒的性子~”

“嗯~”

待得妆罢发挽,虞弦梦便挽着那小妹行了出春楼,二人边聊边行。

自那二人身后不远处,一个少女见了二人出楼,便忙离了去。

偷瞅过那离去的少女一眼,虞弦梦不禁笑道。

“看来~那位还是怀疑小妹了~”

“也不知那小丫鬟等了多久~守株待兔倒是用的纯熟~”

听了问话,张秦忆摇头言道。

“今日怕是…不得闲暇了…”

“诶呀~妹妹本就是红尘中人,偏喜欢逃个闲暇作甚~”

“与其整日沉浸书卷,不如与姐姐多看看这繁华光景才是~人生百年不过弹指,若真刨去那不由人的时日,又剩多少年月堪顽~”

“姐姐倒是红尘中的逍遥客~”

“若单我一人,着了男装,自然逍遥快活~只是现下身着女儿裙钗,一步一缓,当真是拘谨得紧…”

二人聊着闲话,不多时便行去了那绣云山。

上山的路颇为平整,行过了石阶便是一层层的平台,倒也难怪这里游人如织。

张秦忆化着妆造,梳着懒髻,一袭红裙束着两袖粉白,腰间挂一间彩流苏,发间簪着两枚鎏金鸦钗,活灵灵一个小女儿家~

在那一旁,虞弦梦一身青蓝色长裙,腰间束着条淡黄流苏,径梳着个堕马髻,云发间簪一枚翠色雀钗,看去倒是与那妹妹相仿年纪~

二人正是行在那山路上,道旁隐约多了些摊贩,卖着些消暑吃食,摆着些首饰玩具…

方逛过了一干繁闹之所,二人便寻了个水塘处,各自拿着小碗绿豆汤,稍作歇息。

不多时,忽听得哪家顽童自远地喧哗而来,二人抬眼,便见着一个小少年自那山下跑来,口中叫喊着。

“哥!别追啦!都到香积寺了!”

“你这小兔崽子!打了先生不说,还擅自又跑出来玩耍,若非遇着我,你还要到哪里去疯!给我站那儿!”

见那似是兄弟二人从面前直跑上了寺庙中,虞弦梦便调笑道。

“那是扬州牧荀惠家的二位公子,前面跑的那小的应是叫荀信,字文宪,算得上扬州有名的纨绔子了~平日便是个不得闲的小霸王~至于那后面的年长公子,想来便是荀家长子荀括了~字文存,又身兼着扬州刺史之职~”

“呵~倒是个有趣人家~”

二人正是聊着闲天,忽见得那山上又跑下来那名唤荀信的小少年,却是径直躲过了张秦忆身后,口中叫道。

“漂亮姐姐救命呐!”

张秦忆眼角一抽,心道这是什么顽童,还未说话,便听得那大公子荀括跑了过来,口中歉声道。

“舍弟冒昧了,还望二位姑娘恕罪…”

看着那气喘吁吁的荀括,张秦忆便行了一礼,浅笑着丽声道。

“荀公子可是有耐心~这般顽童还径追到了香积寺来~”

闻听此声,荀括细看了眼前丽人,顿时一怔,面色微红说道。

“倒是搅扰姑娘了~文存改日必登门致歉~”

闻听着这般话语,旁边的虞弦梦一时无语,作声道。

“登门还是算了~春楼烟花之地荀大公子还是不必造访了~”

闻声,荀括一怔,方才看清那身旁丽人,竟是那扬州春楼的花魁虞弦梦,便尴尬言道。

“呃~不想竟是搅扰了虞坊主~实是抱歉~”

话虽如此,那荀括却是怔怔地盯着那张秦忆脸面上的一片梅花瓣,下意识拱手问道。

“却是不知姑娘名讳~小生荀括,字文存~”

听了问声,张秦忆便回了一礼,丽声道。

“小女子名唤虞小忆,虞姐姐是妾身堂姐~倒是见过荀公子了~”

言罢,却也不见那荀括答话,张秦忆抬了眉眼,却只见那荀括怔怔的看着自己,仿佛魂都丢了一般,不禁眼角一抽,心道这荀括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荀公子?”

荀括一愣,正欲答话,忽见得那旁边看了一会儿的小少年抱住了张秦忆,高声言道。

“虞姐姐~你做我嫂子好嘛~”

闻听那小少年不经心的言辞,张秦忆和荀括均是面色一愣,彼此看了一眼,均是别开眼去。

“咳咳~舍弟年幼,言语天真,虞姑娘莫怪…”

“无妨,公子快领着这小孩回去罢~”

言罢,张秦忆便拉住那小少年,推到了荀括身前。

见那二人不理自己,荀信只得作声道。

“虞姐姐,你考虑一下嘛~我哥见了你都走不动道了~”

听着那少年浑话,荀括忙捂住了那少年的嘴,欠身说道。

“今日搅扰二位姑娘了,实是抱歉,改日小生再登门致歉~”

言罢,那荀括却是捂着那少年口鼻,直行了下山去…

张秦忆和虞弦梦二人彼此对视了眼,那虞弦梦抿着唇,似是忍着笑意说道。

“小妹还真是~倾国倾城~连那不动心的荀括见了你都走不动道儿了~”

张秦忆面色奇怪得很,只是摇了摇头叹声道。

“日后还是少出门得好~整日尽是些心烦事~”

言罢,二人又是聊了一会儿,便相偕向着那山上香积寺走去,待行至了寺前,二人抬眼,便见得侧挂一副楹联写道。

“人来人往,积累日月清静地;”

“风吹雨过,洗净尘寰奈何天。”

“这联倒是颇有些意趣~”

“哦~小妹还懂这些~”

“无他~佛门本是清静地,奈何天却经风雨,正如这寺庙,整日人来人往罢了~”

“姐姐以往整日来此,却还不知这般原委~”

“一段猜话罢了~不值一提~”

二人边聊边就进了那寺庙中,此刻寺中倒是清静,只看得几个香客拜着座上金像,院中一小和尚正是清扫着院内残叶。

见那二位丽人入了寺,那小和尚便敛着眉说道。

“二位施主好,拜像左转,求签右转…”

“多谢小师父指路~”

言罢二人便向着右去了,张秦忆不禁问道。

“姐姐要求签嘛?”

“姐姐想为小妹求个平安签~”

闻声,张秦忆看了眼那浅笑着的虞弦梦,便说道。

“我都不信这些的~”

“权当求个心安罢了~”

待入了殿门,正是有一白眉老和尚盘坐在旁处,口中喃喃着经文。

却见那虞弦梦向前拜了两拜,便要了枚平安签。

张秦忆只是靠在旁处,看着那端坐着的白眉老和尚念经颂佛。

“这位施主,尘劫太重…”

闻声,张秦忆指了指自己,说道。

“您在说我?”

“阿弥陀佛~施主未得清静,反使尘劫多造~老衲好心劝施主一句,曰,往事须作古,痴人未应难…”

闻听着那敛眉的老和尚赠言,张秦忆笑言道。

“哦~倒是多谢大师父警句了~”

那老和尚也不答话,只是自顾念着晦涩经文,敛眉端坐…

“小妹~可还要再逛逛嘛~”

见那佳人求了平安签,张秦忆便答道。

“不必了~这庙也不甚灵~姐姐咱还是下山去罢~”

“哦~好~”

眼见着那二位佳人离了寺院,那老和尚只是微叹了口气,念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陈诗。

“浮生大寤寐,梦破白玉钩…”

……

却说那二位佳人正是下山路上,忽见得那喧闹处有一粉裙女儿家正是等在那里,浅笑道。

“虞妹妹可真是让姐姐好找~”

张秦忆面色一抽,虚与笑道。

“昨日正有些急事,不想今日又遇了姐姐,还不知姐姐名讳,又是找我有甚么事嘛~”

言罢,那陈秋雪却是径抓住了那丽人白袖尾下的双手,笑道。

“姐姐名唤陈秋雪~妹妹可记住了~昨日下山路上与妹妹一见如故,便想着今日有缘再见~偏的是上天垂怜,便又遇见了妹妹这般美人~”

张秦忆眼角一抽,心道,是上天垂怜还是小禾帮助,这郡主倒是会睁眼说瞎话…

默不作声地将双手抽了出来,张秦忆笑道。

“那还…蛮有缘的…”

却在这时,那立在一旁的虞弦梦浅笑言道。

“郡主可是眼底偏爱~只见得我家小妹~却不见得小女子呐~”

闻声,陈秋雪看了那青蓝衣裳的女子,虽衣着素朴,却是一身风尘气,满面风骚样…

听得插话,陈秋雪耐着性子问道。

“哦~却是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小女子虞弦梦,见过陈郡主喽~”

二位佳人就这么相互打量着,脸上均是噙着浅浅的笑意,张秦忆站在一旁莫名地感觉浑身一冷,偷眼瞧了瞧那二位佳人,一时间丽声道。

“不知郡主姐姐寻小女子有何事呢~”

闻声,陈秋雪收回了眼神,看了看那美人额角的一瓣梅花,不禁问道。

“不知…” 第七十五章 低回 “却是不知…小忆妹妹因着何事额角点一瓣红梅呐~”

闻听问话,张秦忆面不改色,敛着眉眼丽声言道。

“小女子自小额角生一片红?,恐素面污了旁人眼目,便点个红梅瓣遮掩一二~姐姐莫不是还要揭我的丑不成~”

“哦~自是不会~只是今日天光正好~不知妹妹可愿陪姐姐逛一逛这扬州繁华地~”

言罢,也不待张秦忆答话,却是径直攥住了那丽人衣袖下的手腕。

感受着手腕处如铁箍一般的感觉,张秦忆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了看那浅笑着眉眼的郡主,复转头看了看那身旁青衣的虞弦梦,眼中透露出两个字——救命!

虞弦梦抿着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作声道。

“妹妹看我作甚~郡主邀请的可是妹妹啊~”

闻声,张秦忆眼角一抽,心道你还吃味了起来…跑得倒是快…

“呵呵~郡主姐姐,小女子今日颇有些累了,不如改日…”

正是说话间,却感觉那手腕间的力道更重了些,张秦忆忙换了说辞道。

“咳咳咳,择日不如撞日,姐姐盛情邀请,妹妹自当相陪…”

“哦~既如此,这位虞姐姐就先回春楼罢~妹妹便由我来照顾了~”

“如此,可是劳烦郡主了~→_→”

“不麻烦~不麻烦~能和妹妹在一起~小女子心下欢喜得紧呐~”

闻声,张秦忆面色一抽。

“呵呵…呵呵…”

言罢,张秦忆便被领着直向着那喧闹地走去,二人身后,虞弦梦眼眸幽深,不知想些什么…

……

“额…郡主姐姐,可以松开一点嘛~妾身感觉手腕有些酸痛…”

“哦~不好意思~方才一时情急,怕妹妹跑了~”

言罢,陈秋雪便松开了那攥着佳人的手腕,而后无比顺滑的揽住了佳人的腰身,浅笑问道。

“妹妹想吃些什么啊~姐姐给你买~”

被那郡主揽住腰身,张秦忆只觉浑身一顿,而后敛着眉作声道。

“都…都可以…妹妹不挑食…”

“确实是不挑食~那春楼的餐饭妹妹竟也吃的下去~”

闻声,张秦忆不动声色,只得问道。

“不知姐姐因何来了这扬州呢~”

“因寻良人哦…”

“……”

“姐姐倒是痴情…”

“妹妹又是因何来了这扬州呢~”

感受着那腰间紧揽的玉臂,张秦忆怯声答道。

“因…因那家道中落,食不果腹,便来了扬州,投奔我虞姐姐了…”

“哦~不想妹妹还有这般过往~”

“嗯…”

方言罢,那郡主姐姐便递过来些许吃食,浅笑道。

“既是陪姐姐游逛,自是不能饿着~”

接过那糕点与小吃,张秦忆便吃了起来,两手捧着放入口中,整个人被那郡主揽在怀里,活像个漂亮的小仓鼠…

陈秋雪只是定定的瞧着怀中良人,眼眸盯着那一抹红梅瓣,不知想些什么…

复行了一段时间,张秦忆不禁作声道。

“郡主姐姐…要不松开些,这般夏日,揽在一起还是颇有些炎热…”

“哦~那便去那阴凉地歇一歇罢~”

张秦忆感觉着身侧没有丝毫的松懈,只得被揽着直向那巷角走去。

不知为何,张秦忆心下莫名的慌乱,偷眼瞧了瞧那身侧的佳人,不禁问声道。

“姐姐?”

那佳人却是并不回话,只是揽着怀中丽人直进了巷角,而后将人按在了墙面上,凤目紧紧盯着怀里美人,口中喃喃道。

“无易…你还要骗我嘛~”

张秦忆心下一惊,却是面不改色,怯声说道。

“郡主认错了,妾身是女儿身,不是郡主心念的故人~”

“哦~那不如,我卸了小妹的妆造,看看是不是我心念的故人~若我猜错了~改日必登门道歉,若我所猜不错…”

言罢,那陈秋雪一手按住了那怀中良人,张开了绛唇含住了葱指,而后便欲伸手抹去那美人妆造…

“郡主姐姐,你不能这般欺负妹妹…妾身不过与你心念之人长得相像了些,姐姐便迫不及待要小忆露丑…”

“呵呵~无易,我牵过你的手,你骗不了我~”

只是那指腹方按在了那瓣红梅上,却忽听得巷外有人言道。

“呀~妾身是不是打扰了郡主的美事啊~”

闻声,那二人神色一顿,尽皆是看向了那巷口,虞弦梦正是一身青衣看着那相靠着的两位美人。

趁此机会,张秦忆忙脱了身,跑向了虞弦梦身边,丽声说道。

“今日确实有些累了~郡主姐姐还是改日再约罢~”

虞弦梦浅笑着揽住了身侧小妹,调笑道。

“如此,还真是搅扰了郡主美事呐~只是舍妹可不是春楼女子~若郡主真心想要~还是另寻良人罢~”

“来,小妹,回家~”

“嗯…”

虞弦梦看着那远去的二人,眼底幽深不已,复看了看指腹的一抹殷红,轻笑道。

“呵呵…春楼女子…”

……

扬州,荀府。

“哥~快说嘛~你是不是喜欢上那虞姐姐了~”

看着在自己身旁死缠烂打的小少年,荀括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扶着额说道。

“小屁孩子知道什么,快去给先生道歉!还有,把今日落下的课业补上!”

“切~你肯定是喜欢虞姐姐,又不好意思说~我可是看得清楚,你直直地盯着人家的脸面呢~”

闻声,荀括眼角一抽,便拿起了一旁的鸡毛掸子,浅笑说道。

“哦~哥哥方才未听清楚,不妨信弟再说一遍~”

看着那笑面虎一般的老哥,荀信忙捂住了屁股蛋,向着外面跑去,口中喊道。

“啊啊啊!说不过就上手!你不讲武德!”

而后院内便上演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时不时能传来少年脆生生的叫喊…

(此处汤姆倾情配音)

……

青州,秦家祖地。

一座棺椁正是停在正堂,堂上供着几处香烛,几盘烟果和一尊灵位。

忽地,一声闷闷的响声传了出来,细听过去,却是自那棺椁之中传来…

那窗旁悬一个鸟笼,笼中养着一只鹦鹉,听着那闷闷的响声,那鹦鹉却是吓得学舌说道。

“拂晓东方热,南雁又低回!”

“东方热!又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