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饿殍明末千里行》 第1章 【穗父篇】太岁 1628年,明崇祯元年。

甘泉。

陕西大旱数年,庄稼颗粒无收,村中邻人尽皆逃难而去。

自从征税官上门劫掠之后家中余粮只剩二斗,还不够吃一个月。

去往城镇表演皮影戏也只收获一颗玉米棒子,小儿子又发了高烧,全家生计无着即将饿死,抱住嚎啕大哭的穗儿,田老汉终于下定决心,挖出后院的传家宝换钱换粮。

“若是爹娘泉下有怨,神仙降下报应,全算在我头上。”

……

甘泉附近差不多没有人烟,田老汉既担心在村子附近传家宝卖不出好价钱,又担心被饿疯了的流民抢劫,于是前往还算繁华的华州。

估摸着要走四天的路程,田老汉出门没带干粮,也不会打猎,路上就采摘野果树叶充饥。

入口没什么味道,咀嚼起来有点肉感,吃完后全身暖洋洋总算有了点力气。

……

华州城,田老汉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小摊客栈招徕客人的喊声此起彼伏,也被热闹的气氛感染,心里欢快起来。

他在粮行米摊,卖菜卖肉卖鱼的集市边走边问价钱,粮价虽然比三年前贵了不少,但比甘泉便宜多了。

“不愧是大城市,这里一点也看不出饥荒的样子,传家宝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等换到银子不如带着穗儿她们搬到华州。”

他心中对未来多了希望,又唯恐回到家后穷凶极恶的征税官再来,把辛苦换回的口粮再次夺走,下定决心搬家。

“就算在城里当个乞丐,也比呆在没有产出的那几亩地上饿死强,凭我这把力气,总能在城里找点活干,不会让她们流落街头。”

“这传家宝,我也听娘说过,富贵人家最喜欢这东西,得找找大老爷们的宅子,在集市上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的,穷人命薄,他们也不敢买了吃,会惹怒神仙全家横死,只有大老爷们的命才压得住这凶物!”

集市上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家仆丫鬟出来买菜,田老汉就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两边的房屋愈加整洁气派,倒是有几个小丫头好奇地看了他几眼,不过田老汉扛着大包裹,丫头们把他当成走街串巷的流动摊贩,也没有理会。

……

更远方拐角已经能看到衙门口三三两两躺倒的衙役,田老汉生了畏惧之心,不敢再往前走,就这回选了家最气派门最大的大户人家,咬咬牙敲门。

“谁啊——”

院子里传来门房的脚步声,门后探出头戴青帽巾小厮的脑袋。

“哎,你不是之前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个大叔吗?你有什么事?”

小厮开门看见门口的人,瞪大了眼睛指着他叫了一声。

田老汉挤出笑脸,弯下了腰。

“小哥,我是附近村子的乡下人,在地里挖出了宝贝,想问问您家老爷收不收?”

小厮听了露出嫌弃地神色,不耐烦挥挥手:“去去去!搁这捣什么乱!乡下人就是没什么见识!土里刨疙瘩能挖出什么宝贝?番薯吗?快走!不然我叫人把你打走了!”

小厮作势摸出门后棍子就要打,田老汉慌忙取下背着的包裹举起来。

“莫打莫打!真的有宝贝!”

小厮狐疑地放下棍子,解开布包:“真的有宝贝?……啊!这不是逆鳞鱼吗!”

小厮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看着包裹里蠕动的雪白肉块,看起来像是猪肉又晶莹剔透。

“你……你真是不要命了!这玩意儿都敢挖出来卖!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田老汉露出戚苦的神色:“乡下苦命人,但凡有一丝活路,我也不敢冒犯神仙把它挖出来卖了。求小哥给你家老爷知会一声,大老爷命格高贵,镇得住这东西煞气,我只求换点银子粮食,保住全家人的性命!”

小厮目光闪躲打量着逆鳞鱼,既好奇又不敢看,他把布盖回去,善意劝解道:“你还是把它埋回去吧,我是为你好,我家老爷不怕不代表你不怕,就咱们这些下等人的贱命,得罪了太岁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田老汉低头求了又求:“小哥,我知道,但我小儿子快要病死了,不得罪太岁爷也死定了,求您进去知会一声,实在等着银子救命。”

小厮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该劝我都劝了,你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非要卖,我就帮你知会一声。在门口等着!”

小厮关上门急匆匆回去禀报,田老汉道了谢这才留神打量周围,气派的大门上钉着铁钉,台阶旁有两个石狮子,屋檐顶端挂着一块牌匾,笔走龙蛇写着两个大字。

他自然是不认字的,牌匾上刻着“佘府”,这里是华州县太爷置办的家宅,天启六年赶来赴任的佘老太爷瞧不上破破烂烂的衙门后宅,当地的缙绅族老就合资买下了衙门不远处的大宅,送给远道而来的佘老太爷做见面礼。

等了半柱香时间,几个脚步声快步来到了门口,田老汉急忙起身躬立,是之前开门的小厮,身后跟着富态的大胖子。

小厮给他使了个眼色:“这是老爷府上的荆管家,老爷吩咐了只要东西真价钱好说!”

胖管家颐指气使背着手,露出好奇的表情:“听小厮说你这有逆鳞鱼,拿出来给我瞧瞧!”

田老汉急忙解开包裹,把传家宝呈上去。

胖管家接住包裹凑近打量:“不错!不错!色白晶莹,纹理若肉,手感油腻,有如活物,的确是逆鳞鱼。”

胖管家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咽下唾沫,惋惜道:“世间传说吃了逆鳞鱼的肉可以长命百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惜我是没这个口福了。那个泥腿子,开个价吧!”

田老汉看到小厮的眼色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老爷愿意出大价钱!立刻恭敬说道:“全凭老爷们吩咐,您看着给就行,大老爷总不至于蒙骗我这个没见识的乡下人。”

“哈哈,你倒会说话,放心,咱家老爷为官清正,绝对不会和小民争利,喏,这是老爷刚刚写的文书,纹银十两整,按下手印你我钱货两清。” 第2章 【穗父篇】归途 田老汉听了心中大喜,往年家中一两多就足够全家人过上一年,就算现在粮价飞涨,穗儿她们也能过上几年好日子了。

“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田老汉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砰砰砰向胖管家磕头。

小厮把他拉起来:“还磕什么!快按手印拿银子回去给你儿子看病啊!”

田老汉依言按了手印,把逆鳞鱼交给胖管家,接过对面递过来的钱袋,在手里颠了颠,打开一看全是碎银子。

“不是纹银十两吗?怎么是碎银子,这重量也不对……”

田老汉投去困惑地神色,胖管家收回文书,脸上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

“怎么?你是说我家老爷贪你的银子?!”

小厮看到胖管家要发火,立刻上来解围。

“哈哈哈,荆管家您别生气,这些泥腿子不知道规矩,您为了促成这桩生意花了多少心力!生意成了孝敬您一半是应该的!您先回去,别和他一般见识,后面交给我,我把他赶走!”

胖管家一脚踢开抓住自己衣袖的田老汉,骂骂咧咧离开了。

“娘的,把我衣服都摸脏了!你个泥腿子赔得起么!”

等到胖管家走远了,小厮把田老汉扶起来,叹了口气:“老哥,你太没眼力见了,现在这世道,见面分一半就是规矩!你和他争执下去,说不定连剩下的一半银子都拿不到。”

见面分一半?田老汉心中愤懑,这他娘谁定的规矩!但是穷苦人命贱,天生就是要被大老爷们欺凌的。

小厮看到田老汉的表情,知道他心里的不满,叹了口气:“世道就这样!说实话你还应该谢谢荆管家,他还算守规矩,我特意帮你在大老爷面前推荐了他。换了其他管家,你连一半银子都拿不到!”

“上个月有个穷苦人实在活不下去,来到府上卖女儿,大老爷拟定文书十五两,全被经手的夫人内侄贪墨了不说,还倒欠了夫人内侄十两,那穷苦人不服嚷着要上衙门告他,在衙门口被夫人内侄打了个半死,出城就跳河死了。”

田老汉听了一阵心寒,对上小厮善意的双眼:“我明白了,谢谢您帮我解围。”

小厮从怀里掏出几吊钱,塞到田老汉手里:“这是我进去报信大老爷高兴赏我的,你拿回去买点粮食带回家,你儿子看病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

“这怎么成!我怎么能拿恩人你的钱!”

小厮坚定地把田老汉推托的手塞回他怀里:“我也是穷苦人出身,你看我在老爷家总算不愁吃不愁穿,要这钱有什么用,你就当我做好事了!”

田老汉见拗不过他,就把几吊钱收了,红了眼圈道谢:“小哥,你是个好人!我不会忘了你的恩德!”

小厮微笑拍了拍田老汉,挥手告别。

“对了,老哥,忘记跟你说了,”小厮追上来嘱咐道,“你要买粮食就去城北的张家米行,他家粮食里面掺和石子砂砾最少!”

“嗯!记住了!”田老汉点点头。

小厮目送他离开,脸上带着怀念神色不知道想着什么。

许久后,街巷中传出大门关闭的“吱嘎”声,随后安静下来。

……

田老汉留了个心眼,去了好几家米行转了转,发现佘府的守门小厮的确没有骗自己,城北的张家米行做生意最厚道,本地的大户人家和客栈商行都是来他家买粮食。

因为打定主意准备搬家到华州城,田老汉没有买粮食,只花了几枚大钱买了三个肉包,小心翼翼包好和钱袋放在一起,就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城中晚上要宵禁,他也不舍得花钱过夜,去贫民窟破庙落脚又担心钱袋被偷走,就干脆出了城。

回家路途走过一次,这次就熟悉多了,田老汉嚼着野果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脸上却充满了笑意,五两银子,应该也够全家人过上两三年了,等搬到华州,自己就去商行做苦力,没地就没地吧,重操贱业就重操贱业吧,种地名义上是地位很高,但有了土地也没见全家吃饱,天天苛捐杂税,全家都快饿死了。

田老汉心中对未来有了憧憬:“耕田地契在我手里,大不了等过了这几年荒年再回去种一样,也不算丢了立家之本。”

“虽然现在年景不好,这耕地也值钱的很,总算一份家业,相比城里纯粹卖苦力的破落户门第也高些,穗儿出嫁婆家也能高看一眼。”

给火堆添了柴,田老汉沉沉睡去。

……

归途走了两日的脚程,田老汉遇到了劫道的土匪。

说是土匪其实也就是活不下去的流民,那人和田老汉打扮差不多,一身破烂衣服,头上戴着斗笠,满脸刨了一辈子地求食的沧桑皱纹,半黑半白的头发,就是眼神凶狠了点,体格壮硕了点,手中握着的木棍粗壮了点。

打了一架后,田老汉像条死狗躺在地上气喘吁吁,被土匪踩在脚下,削尖了的木棍头抵着田老汉的喉咙:“要钱要命!”

田老汉露出求饶的神色,土匪显然也是第一次做劫道的买卖,不敢杀人,既然田老汉服输了就没继续动手。

“想活命把钱都交出来!”

田老汉嗫喏了几下,说了自己小儿子生重病的事情,需要这银子去救命,哀求土匪放过自己。

土匪冷笑了一声,眼睛闪过一道寒光,凶狠地盯着田老汉喉咙看。

那意思很明显:别说这些没用的,不交钱就是死!

“我不能死!”田老汉注视着尖锐的木头,脑海中闪现求生的想法。这世道,家里没了自己这个顶梁柱,只会死得更快钱没了,自己还能再想办法去挣,自己死了,家里就剩一个弱女子两个小娃娃怎么活!田老汉流下眼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钱没了我也得回家!我不能扔下她们不管!”

田老汉认命地把包裹交出来,土匪数了数,大概有五两银子,两百余钱,三个包子……

三个包子!土匪愣了一下,随后眼睛都冒绿光了,抓住包子就往嘴里塞,一顿狼吞虎咽,吃完打了个饱嗝,看看流连不去的田老汉感觉心烦,大喝一声给了他一棍子。

田老汉翻了个白眼晕倒在地,不过没有死。

新手土匪多少留了点人性,既然银子到手,就没有下狠手杀人,他握着钱袋,兴高采烈向华州城方向赶去。 第3章 【穗父篇】阴差阳错 崇祯元年,山海关外形势急转直下,好在辽锦防线依旧还在。

中原之地,向来是明庭征兵重地,朝堂已是东林党人一言堂,文武百官再次否决了皇帝在江南开征工商业税、矿税、盐税的提案,抗议从江南转运粮草支援关外,理由是与民争利,加重百姓赋税,随后纷纷哭穷,把向百官募捐的提案顶了回去,皇帝无奈只能加重农业赋税,继续在陕西一带征兵征粮。

中原地区干旱连年,蝗灾、鼠灾、瘟疫、寒流连绵不断,农业赋税、徭役、兵役却愈发沉重,农民起义此起彼伏。

……

从山林醒转后,浑浑噩噩又走了一日,就在快到家的时候,田老汉在官道上被拉了壮丁。

……

华州,城外,小树林。

“行……那他身上都有些啥啊?”

“五两银、二百余钱,一身破衣,一个荷包。”

“我拿四两,破衣归你,荷包归我。”

“凭啥?”

“这次羊只有一只,他是我宰的、也是我埋的,理应我多拿。”

……

田老汉快要崩溃了,他已经快要走到甘泉,再有一日估摸就要到了村子,结果被路过的官兵抓了壮丁。

这支军队刚和一支农民起义军交过手,人员编制损伤很大,指望上官加派人手补充编制是不可能的,依照统军的王拔丹王统领的直觉,他率领残兵败将回归大营后八成就要被取消军队编制,自己从此成为挂职的闲散武官。

“妈的,老子贿赂了郡尉两千两才得了领军的资格,想要老子把军权交出去,没门!这混乱的世道,手上没有兵卒,就是个屁!老子这路上平叛抢劫了多少大户,还有个据说是京官归隐,手上没兵就是个土老财,一样被老子一刀宰了!军队编制绝对不能丢!”

王统领烦躁地在营帐里走来走去,一旁的家生子给他出了个主意:在官道设卡抓壮丁,只要凑够人数能继续吃朝廷的军饷就成。

田老汉就这样被抓了。

直到带队的老兵给他套上盔甲,他才回过神:“我怎么进军队了?我得赶紧回家,出来这么多天,媳妇和穗儿都要担心死了。”

老兵掏了掏耳朵,冷笑一声:“回家?想当逃兵?按军规当斩!”他对着田老汉投去警告的目光。

“你小子也算倒霉,路人都知道王统领在官道附近逮人抓壮丁,全都绕着走,你倒好,耳聋目瞎地一头撞进来!”

田老汉苦笑道:“老哥,我路上遇到了强盗!钱全部被抢走了,哪还顾得上路上听行人的闲话!”

“不过我得回家啊,我不回家媳妇孩子怎么办?”

老兵又是冷笑一声,指了指后面:“看到那些持刀壮汉了吗?那些是王统领的亲卫队,正虎视眈眈想要找个由头执行军法呢!杀个把人震慑一下你们这些新兵蛋子!”

说话间,就有几个年轻人扔掉盔甲撒腿就跑,亲卫队狞笑着围上去刷刷砍下他们的脑袋,用刀尖挑着给抓来的壮丁们观看。

田老汉脸都白了。

“这就是当逃兵的下场!国难当头,你们既然选择了投戎从军,就要一心报国!谁敢当逃兵,人头就是榜样!”

壮丁营安静了一下,有大胆的人叫嚷起来:“老子不是自愿的!是过路被抓进来的!”

亲卫队领头微笑着对说话的壮丁招招手,那人畏畏缩缩走到前面,领头脸色突变,扬起马鞭狠狠给了他一记。

“我让你不是自愿!王统领治军有方,从不骚扰百姓!你不是自愿的怎么进的军队!说!你是不是自愿的!”

那人趴在地上哀嚎:“大人!饶命!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

亲卫队领头满意地收回了雨点般打下的鞭子,带着身后的人离开。

老兵冷笑着拍了拍田老汉的肩膀:“看到了吧?既然被抓了壮丁,就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回家是别想了!你的妻子儿女?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这就是穷苦人的命!”

“老哥,你就不想逃走吗?”田老汉不甘地反问了一句。

老兵眼神黯淡了一下,推着他去了角落。

“你小子,记住逃走的话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小心别人暗害你。”

“谁不想逃走啊,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是逃走就是个死,呆在军队里还有活着的可能。你想想,你要是一心逃走被亲卫队杀了,你的家人才是怎么活?你现在活着,将来也许会有重新见面的一天,你要是现在死了,连未来见面的希望都没了。”

田老汉沉默了一下,想了很多,家里到底还有两斗米,希望媳妇发现自己一直不回去,千万不要寻找自己,外面太乱了,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将来,只要大家不死,就总有见面的一天。

老兵看他沉默下来,又补充了一句,给他打打气:“往好处想,你现在入了军队,多少能领一份军饷,你将来挣了钱,拿回家总有些脸面。”

是啊,有军饷拿,田老汉振奋了点,幻想自己拿着饷银扛着一袋粮食回家,媳妇和穗儿迎接自己的样子,又被老兵接下来的话泼了冷水。

“前提是你能在战场上一直活下去。”

……

十日过去了,满穗在村口望眼欲穿,父亲没有回来。

一个月后,母亲不敢再每日开火,只是每几日煮几粒米,父亲依旧没有回来。

两个月后,满穗心中差不多已经猜到了父亲没有回来的真相,不是逃走了就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路遇劫匪被杀了,但她拒绝往深处去想,依旧抱着期待,时常去村口等待父亲的归来。

好在,村中已经没有人,她的安全总算有些保障,不会被村民捉去煮了吃。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四五个月吧,田老汉总算找到了出逃的机会,王拔丹统帅的军队基本都是路上抓的壮丁,没有经过正经的训练,一次次作战丢盔卸甲,上官又拒绝发放军需物资和粮饷。

终于,在一次大败起义农民军后,王拔丹亲卫队全部阵亡,剩下的残部哗变杀了王拔丹,田老汉也趁机抢了点军粮银子,扛着麻袋趁着军营到处杀人放火溜进了树林,抄小路往甘泉旁的小村子赶去。

他内心惴惴不安,但又带着点期待,因为两斗粮食虽然绝对撑不到四五个月,但是村子附近有座山林,树皮、野草很多,媳妇经历过饥荒一定懂得这些常识。

他扛着麻袋在树林中奔跑。

“媳妇、穗儿、财儿,你们在家等着爹,爹带着好多好多粮食回来了!” 第4章 【穗父篇】寻女 1628年冬,崇祯元年。

命运再次和田老汉开了玩笑,整个村子被大火烧成了废墟。

乡下小村子基本是黄土秸秆砌墙,茅草铺顶,篱笆分隔,几户人家挨在一起,一遇火起,整个村子都受牵连。

如果没有不远处那片光秃秃的树林,与干裂的熟悉耕地的定位,田老汉根本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家。

“穗儿!财儿!媳妇!”

他着了慌,勉强靠着草木灰残骸分布找到了自家院子。

因为路上没有发现村落中有人骨,他内心升起一片希望,也许媳妇在大火前就带着穗儿、财儿逃荒了。

他从泥土中挖出了半埋的头骨,一大一小两个。

小的那个只剩顶骨周围,还没有掌心大,其余几乎全部烧化了,就是位置比较奇怪,附近还有铁块烧融的黑疙瘩;大的那个模样几乎完整,他摩挲着骨头表面,除了烧痕之外,还有牙啃刀砍的痕迹。

被拉壮丁后,他在攻破的农民军营寨中见过不少这种情景,陕西官府存粮也不多,喂不饱十几万人,饿疯了的起义军就是饿鬼,所有能动、不能动的东西,只要能吃,都进了他们肚子。

田老汉内心一片茫然,仅仅四个月的分别,他遭遇的苦难比过去三十年经历都多:传家宝卖的五两银子被盗匪抢了,莫名其妙被抓了壮丁在死人堆挣扎了四个月,现在他背着一袋粮食回家,财儿和媳妇却都死了,还很可能是被人吃掉,最后一把大火把村子也烧干净了。

他生命中的一切都离他而去,整个世界都和他无关了。

视线模糊,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呆呆抱着两个头骨跌倒在地。

你们是被谁害了?谁吃了你们?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媳妇!你们为什么要吃了我的财儿!你们为什么要……

等下,穗儿呢,田老汉一愣,发疯般在废墟中翻找。

没有第三个头骨!

穗儿还活着?!

田老汉面孔扭曲,张嘴狂笑,声音嘶哑有如杜鹃泣血,那是深陷绝望的行尸走肉重新找到最后希望的狂喜。

没有第三个头骨,穗儿还活着,她是逃走了吗?还是盗匪们看到穗儿是个女娃把她掳走卖掉了?他头脑乱糟糟的,不管怎样,穗儿!你只要活着,爹都会找到你!

……

1631年,崇祯四年。

田老汉坚信盗匪既然没有当场杀死穗儿,八成就是打主意要把她卖进青楼或者卖做童养媳。

这是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他绕着陕地的河流四处徘徊,实际上本该与同样在黄河水脉周围的陕西、河南徘徊的穗儿相遇,命运却让他们一次次失之交臂。

他包裹里裹着入伍时的兵甲,本来是打算带回家融了造铁锅或者农具的,现在成了他寻女的底气,一个泥腿子是进不了青楼的,富裕的人家以为他是缉拿诱拐大家闺秀盗匪的公差,也会配合询问。

……

渭南福源客栈,他找到了线索。

和客栈老板打听穗儿消息的时候,他露出了奇异的神色。

“仨年前,在我家帮忙的老厨子曾经捡到过一个女娃子,就留在身边打下手,和你描述的女娃子挺像的。”

田老汉错愕了一下,一拳捶在柜台上把老板吓了一跳,他心疼地摸着台面。

“军爷,您悠着点,我这柜台可是上好的花梨木!”

田老汉一把攥住老板的手:“那女娃子在哪?快带我去看看!”

“啊?您觉得那女娃子就是您在找的大家小姐?”

田老汉糊弄了一句,一副驾轻就熟深谙骗人的样子。

“那女娃子不在了。”

“不在了?!”

老板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仨年前的事情:老厨子在客栈外捡到快冻死的女娃子,那女娃子只说在陕北遭了灾全家都死了,心善的老厨子就留她在身边做工,自己同意管饭但是不发工钱。

“军爷您这么一问,想想那女娃子实在不简单,她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但是十分乖巧懂事,心灵手巧,我店里许多客人都对她做菜的手艺赞不绝口。”

田老汉打断了老板的絮絮叨叨:“说重点!”

老板露出不满的神色,明显意犹未尽,但是看到对面腰间的佩刀又升起一丝畏惧。

老板带着他去了伙房和老厨子过去住过的房间,田老汉靠着军伍学来的三脚猫侦查功夫四处寻找痕迹,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是他取信别人的依仗,一看就是公门手艺,打消了别人怀疑他招摇撞骗的疑虑。

他在床铺腿上发现了一片衣角,床腿裂开好几条缝隙,上面木头刺东凸西凹的,这片衣角应该是被木刺刮掉的。

这是穗儿裙子的料子!

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穗儿曾经用裙子衣角的料子给自己做了个荷包,上面绣着“安”字,可惜出华州城时被盗匪连同钱袋一起抢走了。

田老汉背对着客栈老板无声大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穗儿!你还活着!爹总算找到你了!

“后来呢!那女娃子在哪!”

田老汉抓住客栈老板的肩膀拼命摇晃。

“啊?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那女娃子在我这呆了半年,突然说要去长安——”

“长安!”

田老汉高叫一声,指甲几乎要掐进老板肉里。

“带我去见老厨子!”

“啊?老厨子今年刚刚死了。”

死了?田老汉愣了一下,心底有点失望。

“她说要去长安?!”

“是的,我发现女娃子有天不见了,老厨子就和我说那女娃子去长安找他爹了……”

“长安!”

田老汉又大叫一声,不再听客栈老板絮絮叨叨,一头冲出了客栈,往城西门跑去。

老板惊愕地注视着悲喜交加的军爷眨眼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军爷别跑!我还没说完呢!那女娃前些天才刚刚回过渭南!拿走了老厨子留给她的鞋,往北向华州去了!”

然而无济于事,田老汉早就被穗儿还活着去了长安的消息冲昏了头脑,全身上下散发出无穷活力,什么话都听不见了!他只有一个念头:穗儿在长安!

客栈老板茫然在街道上伫立,人流来往川流不息,需要听到最后一句话的军爷早就没了踪影。 第5章 【穗父篇】洛阳 1637年,明崇祯十年。

华州,深夜,客栈,澡堂。

尹三惊恐地拍打着扼住自己喉咙的无情铁手。

“咕噜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尹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忙活完准备洗个热水澡,然后就被人一头按进了水池。

这铁塔般的身影也不回话,除了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尹三?”就是重复按下抬起按下抬起的动作。

尹三觉得自己就像个大水壶,咕噜噜灌了一肚子水,打水的人提起来看看不满意又按进水里,咕噜噜灌了一肚子水,打水的人再次提起来看看还是不满意,又按进水里。

滚烫的热水烫得他嗷嗷叫,嘴里、肺部、食管、肠胃,像是在火炉热汤里炖着。

“好汉——咕噜噜——饶——”

似乎是看到尹三满脸泡泡脱了层皮、全身红得像煮熟的大虾、已经吐舌翻白眼快要溺死了,铁塔般的身影才心满意足把他拎起来扔到木桶上,贴心地抄起木盆对着尹三胸口狠狠砸了几记。

“呕——”

尹三吐出几口水,终于活过来,一睁眼看到一张大脸几乎贴着自己,惊吓中手忙脚乱打翻了木桶。

铁塔身影错愕地看着尹三一脚踢飞木盆,木盆在空中像个回旋镖砸在尹三头上。

重力猛击,两齿相碰,尹三猝不及防把自己下半嘴唇咬下来了。

铁塔身影摇摇头,一脚踩住想要逃跑的尹三,展开一张画纸。

“你对上面画着的女娃子有印象吗?”

尹三抬头一看画纸,五年前的记忆瞬间跃出了脑海。

怎么可能没印象!五年前,尹三委托本地的盗匪舌头和良爷押送四个小姑娘去洛阳送货,结果一个也没送到!如果不是洛阳的管事念在自己多年办事得力、黑道人脉广泛、以后还需要地头蛇尹三继续物色诱口供货,他五年前就被砍了脑袋!

画纸上的人,就是五年前四人中的小哑巴!

铁塔身影看到尹三咬牙切齿的表情,顿时猜到了。

“看来你认识,那就好办了。”

他抽出腰间佩刀拍了拍尹三脸颊。

尹三注意到刀锋上面有许多磕磕碰碰的锯齿,明白眼前人是个对杀戮习以为常的亡命之徒,咬牙切齿的表情顿时换成了恐惧。

“和我讲讲你怎么认识的她,她在什么地方,我就不杀你。”

铁塔身影抬起斗笠,下面正是满穗父亲的面孔。

……

客栈里到处都被浇了菜油,田老汉举着火把在外面目光闪烁。

他已经问清楚了,尹三是专门为福王朱常洵物色诱口的人贩子,崇祯五年,洛阳那边催货太急,尹三就把穗儿一起卖掉了,联络熟人盗匪舌头和良爷押送去往洛阳。

他还从尹三口中得知了骇人听闻的消息:洛阳的福王喜欢吃人,还最喜欢年幼的小女娃,在发泄兽欲后当着面把她们生吞活剥。

田老汉听到消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还是人吗?地府里的恶鬼也不过如此吧!

他的内心逐渐陷入死寂,但是六年前看到女儿衣裙角的那团热火却越烧越旺!

“呵呵呵呵,崇祯五年,如果崇祯四年我听完了福源客栈老板最后的话,我就能早点到华州把穗儿救出火坑了……”

“都五年过去了,难道我还能指望洛阳的豚妖没把穗儿的尸体吃完挂起来风干不成?!”

“呵呵呵呵——”

刺骨冰寒的笑声有如地狱恶鬼哭嚎,阴森无比。

“满客栈都是人贩子,小羊全都出货了,全是死有余辜的大恶人,烧死你们我也没多少罪孽感了,呵呵呵呵——”

他把火把往客栈敞开的大门一扔,地上的柴草菜油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复仇的烈焰贪婪地吞噬着客栈里的一切,他感觉复仇的决心就像升腾的黑烟冲天而起,复仇的快感就像这扭曲的空气酣畅淋漓!

“穗儿死了!被豚妖吃掉了!呵呵呵呵!害死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洛阳!福王!我来了!”

他按住斗笠,披风在烈焰热风中飞舞,面前东方而去,背后传来屋脊烧塌的轰鸣与醉人的哀嚎。

……

不过,他再次犯了五年前的错误,没有听尹三讲到最后,两个匪徒、四个货物悉数失踪的事情,就一刀砍断了尹三喉咙。

不过,这个错误,正是导引满穗父女相见的契机,或者奇迹!

……

赶往洛阳的途中,田老汉想了许多,自己没听完福源老板的话就急匆匆跑到长安,无头苍蝇般乱撞,被府城的守门兵卒误以为是逃兵,差点被衙门抓去砍头。之后他就学聪明了,只留下佩刀,盔甲全去当铺当了,当来的银子成了六年寻找女儿的路费。

长安城太大了,田老汉足足在里面寻找了三年,崇祯八年,他终于打听到穗儿曾经呆过的青楼所在的街道,守门的壮汉对穗儿的印象挺深,外冷内热不算个坏人,自己在他的联络下从某位青楼女子手中得到了穗儿的画像,还有一张默写的黑当铺名单。

之后他离开长安原路返回,沿途去名单上的黑当铺打听消息,路过渭南时被经常在门口张望的福源客栈的老板抓了个正着,终于得知了穗儿的确切去向——华州。

“洛阳!福王!”

他像疯癫一样向东面狂赶,从华州到洛阳大约千里之遥,原本二十天的路程,结果十天不到就赶到了。

到达洛阳那天清晨,正好是五月初八。

满穗的生日,满穗的父亲握着满穗的衣角,望着洛阳的城墙内心苦涩。

“若是穗儿还活着,今年就满十八岁了。”

……

李自成渭南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洛阳。

满穗这些年去了很多城市,临近五年之期的约定,就流浪到了洛阳。

崇祯十年,明廷洪承畴、孙传庭围剿李自成于陕西潼关,起义军全灭,李自成生死不知,良也一样。

满穗想过,也许良早就战死了,明廷的围剿一次比一次残酷,起义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就像是合并起来的土匪窝,分赃不均就会掀桌子互砍。

也许良在和明军的战场上死了,也许良被友军背后捅了黑刀死了,也许良武艺太高被同队的人嫉妒出卖死了,也许良在潼关被围剿死了,和李自成一起抛尸荒野……被野狗吞食,被乌鸦啄食,被饿鬼煮食,被明军片成肉片,被官军挑着头颅成为战利品……

满穗一闭眼就是良的各种死状,明明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明明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却为何害怕听闻他的死讯?就因为五年前瀍水河边许下的诺言?

是,一定是的,这不是担心,是我想亲手杀了良。

满穗如此想道。 第6章 【穗篇】瀍河 1636年,明崇祯九年。

孙传庭调任陕西巡抚。

随后两年,孙传庭擒杀闯王高迎祥,击破十五股农民起义军,逼降反王张献忠,围剿全灭李自成,李自成仅以十八骑突围逃往商洛山生死不知。

……

1637年,明崇祯十年。

随着陕西战事平定,流寇隐匿藏形,中原大地又久违地下了场雨,商贾再次流动,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人们脸上多了点笑容。

满穗进了洛阳,意外的是洛阳城要比数年前更喧闹了点。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摊铺兴旺,还有许多贩夫走商往来吆喝,茶楼、酒馆、药铺、成衣铺、胭脂铺、当铺、肉铺、鱼铺、包子铺、菜摊、砍柴人、字画算命……

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有人赶着牛马车送货,有人和路摊小贩争执讨价还价,有人坐在台阶上磕着瓜子点心,丫鬟仆从、儒生道士、行商镖客、老妇小二、赤膊苦力,摩肩继踵,热闹非凡,充满了人间烟火之气。

满穗直接前往了洛阳城东的瀍河,那里正好有些熟人,五年前烟火之夜遇见的乞丐女娃和她的爸爸伯伯,也许良来过洛阳,他一定会去瀍河尽头的湖泊,乞丐女娃一家也许会见过良。

……

越往东面人烟越少,满穗去了五年前和良一起被乞丐打劫的河边。

河道边只有钓鱼的老翁,眯着眼睛钓鱼。

“乞丐女娃一家应该还在附近吧,在四周找找。”

满穗盯着钓鱼老翁看,犹豫要不要向他问话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穗姐姐!”

满穗回头,温软小巧的身影扑进了自己怀里,正是乞丐女娃,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裙。

“是你啊,今天吃过饭了吗?”

满穗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露出温柔的笑容。

“你好像又长高了点,快要赶上穗姐姐了。”

女娃抬起脑袋:“穗姐姐,你又来等那个叫良的男人吗?”

“对啊,我在找他,你在附近有见过他吗?”

“当然见过啊!”

满穗听到脸上露出惊喜地笑容,但很快消失不见,她期盼地捧起怀里女娃的脸。

“见过?什么时候?!良……他没事啊!他还活着!”

“五年前的时候……他跟你一起的。”

“……”

满穗愣住了,古怪地看着小女娃,这话两年前她同样和自己说过,不禁失笑出声。

“嘿嘿,穗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

女娃听到满穗笑声也开心笑了起来。

原来她是在担心我,满穗醒悟过来,真是个淘气又聪明的小鬼,她抬头看着繁茂树木与澄澈的蓝天,心情好了许多。

重回洛阳后,满穗时常做着噩梦,梦见良孤零零伫立在战场上背对着自己,身边伏尸遍野,自己叫着良的名字朝他奔跑,良转头无言看着自己,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孔,就在满穗终于抓住良的双手时,天空突然降下无数的箭雨,良背过身去把自己紧紧抱在怀中,无数的弓箭把他刺穿,良口中浸满鲜血,嘶哑说不出话,身体逐渐变得冰冷。

“良……那个男人还没有来过洛阳吗?”

“是的。”

满穗摸摸乞丐女娃的头:“别在外面乱跑,小心被人牙子拐跑了,回去找你的爸爸伯伯吧。”

女娃挥手和她告了别:“穗姐姐,你要去湖边等他吗?”

“是的,我暂时要在洛阳附近停留一些时日,穗姐姐有空会去看你的。”

满穗看着女娃消失在远处,继续沿着河道往尽头的湖泊走去。

良,你会来吗?

……

田老汉对着洛阳坚固厚重的巍峨城墙冷笑一声,眼中透出仇恨的目光,随后进了城。

不用多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福王朱常洵的府邸,王府实在是太过宽广了,朱红色的围墙高高耸起,在城内连绵不断,隔老远就能看见。

田老汉顺着宫墙一路移动,终于看到王府大门,门外有许多兵将看守,驱赶路过的行人,不禁皱起眉头。

“这样根本没法进去啊,守卫森严,都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我可能连一个人都打不过,更别说闯进去杀了那头豚妖。”

他在附近找了个豆浆摊,叫了碗豆浆,又来了笼包子,大口大口咀嚼着,一路上都没怎么吃过东西,着实饿狠了。

他边吃边盯着王府门口兵将换防,交接井然有序,士卒从侧门出入,大门常闭不开,小门仅容一人出入,宫墙太高,打磨光滑,攀墙也没有借力垫脚的地方。

“但是,杀女之仇不得不报!”他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排出几枚大钱放在桌板上,“鲁莽强闯是不行的,连门进不了就会被杀了,怎么杀豚妖给穗儿报仇!暂时在洛阳居住一段时间,多踩点踩点,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丝机会。”

“不能一直盯着王府看!那些看门的兵将有些生疑了!对,装成游客的样子!”

他排出几枚大钱放在桌板上,大声呼喊道:“老板,结账!”

“好嘞。”

“老板,我是第一次来洛阳,这里有什么好逛的吗?”

正捏着包子的老板咧嘴一笑:“这位客官,你可问对人了,我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对这可太了解了。您若是喜欢花,可以去城西南的花园看花。若是喜欢河,可以去东边的瀍河转转。若是喜欢凑热闹,就在丽景门附近逛逛,那边有很多集市店铺。”

借着眼角余光打量,本来打算过来盘问的守门士卒,听到田老汉和豆浆铺老板的高声对话的内容,顿时失去了兴趣,回到门口檐廊下躲避阳光,一副吊儿郎当的松散样子。看到这里,田老汉内心松了口气,糊弄过去了。

花有什么好看的,城里人就是矫情,下地时野花看得多了,不能吃不能喝的,他摇摇头起身,决定去东城的瀍河逛逛,顺便清洗一下身体,要是能找到间破庙残庐过夜的地方就更好了,进城时问了几家客栈,一晚上竟然要两百大钱!

虽然从尹三身上搜出不少银子,可得省着点花,打听消息或者找路子混进王府都得花钱啊,田老汉目光幽深,按紧了怀里的钱袋。

……

城东多了许多穷人乞丐,相比西南破败了许多。

河道上只有钓鱼的老翁,眯着眼睛钓鱼。

田老汉在旁边看了一会,粼粼河水中的游鳞跳跃,欢快游动,他突然对河水流向哪里产生了兴趣,于是顺着河道往尽头深处走去。 第7章 【穗篇】重逢 满穗坐在湖泊岸边看着杂草泥沼发呆。

五年前,自己在客栈中给良留下绣着“安”字的荷包后,站在湖水中,打算投湖自杀。

最后关头良赶了过来。

他惊慌失措的语气中夹杂的失而复得惊喜呼喊而出的“小崽子?”,自己至今都无法忘怀。

那里面有知心相交的友情,悔恨交加的纠结,茫然无措的恐惧,深沉绝望的哭泣,还有无法说出口的爱意。

良爱上了满穗,一半在计划之内一半在预料之外。

那句“小崽子”的呼唤把充满死意的满穗从冰冷的湖水中唤醒,失焦的瞳孔透过靠近的良的身影在看着什么?满穗自己也不知道,是被良杀死的父亲?是饿死的弟弟?是悬梁自缢的母亲?是逃荒的苦难?是得知真相的绝望?是一千个日夜的仇恨?是华山克制不住的杀机?是打消警惕的虚伪面孔?是对三个同行者的悲悯?是诱惑仇人内讧的得意?是见证良由恶到善的动摇?是贪恋良的保护的不舍?是收到成年礼物的震动?是放下刺杀与诬陷计划的虚无?

还是内心不敢承认的暗流涌动的情感?

良的声音继续在满穗脑海中环绕。

“早上的时候,我从客栈的小二那里拿到了你给我的东西,一下便明白了。”

“看到那荷包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你是来寻仇的。”

“我杀了你爹,大概也因此害死了你全家,你从一开始,就是来找我报仇的。”

“小崽子,这一路上,你一直在找杀我的机会。”

“我现在明白了,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明白你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复仇。”

是啊,满穗定定地望着逐渐西斜的太阳,我当时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接近良,取信良,最后背叛良,杀掉良,给予良最残酷的复仇,可是我总觉得就这么杀掉良是不对的,事情不该就那么发展,软弱的我无法动手杀了良。

“所以,最后我选择了逃避,把问题答案向后推迟,答应了良加入闯将军队杀入洛阳用第二仇人的命来换第一仇人的命的提案。”满穗不自觉说出声来,“其实我只是逃避必然到来的亲手杀死良的结果,五年、十年、十五年……如此我就不必早早面对等在前方的宿命。”

快到黄昏了,良依旧没有来,也许良真的随着李自成一起战死了,死在不知名的某个角落,不过我会继续等下去,最起码这一年不能离开洛阳,若是我离开的时候,良拖着垂死的身体来到这里然后孤零零死去,我却不在,岂不是抱憾终身?

满穗如此想道,目光变得空灵冷漠,我会因为没能亲手杀死良而抱憾终身,不是因为不该存在的情感。

“该回客栈了,夜晚的这里很危险。”

满穗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对上了某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

瞳孔放大,满穗升起警惕之心按住怀中利刃目露凶光,想偷袭我?

不对,好像是闲逛的游客,满穗舒了口气,哂然一笑,我警惕过头了。

她正要缓步离开,却突然感觉对面的男子痴痴呆呆看着自己,露出奇怪的表情。

而这身影很是熟悉。

难道是良?!良!良他来赴五年之约了!

满穗的心脏狂跳起来!咚!咚!咚!

这声音在寂静的黄昏如此清晰。

满穗急忙向男子脸部细细看去,失望的情绪顿时逸散出来。

不对,不对良,身形不对,体格没有良的精锐灵活,灰白头发太多了,脸上皱纹也太多了,脸上愁眉苦脸仿佛经历了无数苦难。

良不是这样,虽然良也经历了许多苦难,虽然良也老去了五岁,虽然良在军伍一定饱受折磨,但是良,我知道,他会一直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只在我面前露出茫然无措的软弱!

良!良!良!你为什么没有来!我恨你!你忘记我们五年前的约定了吗?!你这个满嘴花言巧语的花花骗子!满穗眼眶泪水泫然欲泣!

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为什么在接近我?他伸出手想要做什么?是人牙子吗?!又想抓住我卖掉?!休想!

满穗重新集中起注意力,按住短剑,随时准备刺出致命一击。

别把我当成没有反抗之力的弱女子!

不对!我感受不到恶意,为什么这张面孔让我如此熟悉,仿佛让我回到了童年,农田满穗里那个辛勤劳动的温暖身影一样的感觉?

可是爹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他!所以,是外表具有欺骗性的人牙子?!

随后,那名男子惊喜交加的呼喊彻底让满穗破了防。

“穗……穗儿!穗儿!你是穗儿吗?!”

“爹爹?!”

满穗终于把面前男子的面影与九年前的记忆重合。

“爹爹!爹爹!爹爹还活着!”

爹爹已经死了,我现在是幻觉?怎么可能!满穗与对面的父亲奔跑着靠近,九年的时光就在这几步间彻底消融。

“爹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穗儿!爹爹终于找到你了!”

满穗抱着父亲嚎啕不哭:“爹爹!爹爹!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女儿这么些年走了多少地方找你吗?你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不要穗儿了!你一出门就再也没回过家!弟弟死了!娘也死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爹爹!爹爹!我恨你!”

“穗儿乖!都是爹爹的错!爹爹没用!爹爹害得你这么多年颠沛流离!都是爹爹的错!爹爹再也不会离开穗儿了!”

“爹爹骗人!爹爹骗人!呜呜呜……哇哇哇哇!你九年前就是这么说的!可你还是丢下穗儿不见了!”

父亲紧紧地抱住满穗:“这次不会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爹爹也不会离开穗儿一步了!”

夕阳的余风吹动芦草在水面招摇,满穗撕心裂肺的哀嚎惊起无数的水鸟。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满穗要把九年来的颠沛流离、无数的苦楚委屈、爱而不得的思念,尽数付诸于漫尽洛阳的泪水之中,这泪水的尽头,是失而复得的父爱。 第8章 【穗篇】倾诉 许久之后,满穗终于平静了下来,她哭累了。

“爹爹,我饿了。”

田老汉露出一丝笑意,从怀里掏出钱袋。

“爹有钱!走!跟爹去吃好吃的!咱们去洛阳城最贵的酒楼,叫上最好的饭菜!”

“嗯。”

满穗小声应了声,跟在父亲身后。

……

福王府邸不远处的酒楼,满穗父女二人叫了饭菜送进客房里。

等小二送上饭菜离开,两人都没有动筷子。

满穗打破了平静的气氛:“爹爹,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银子?”

“一个月前,我去了趟渭南的福源客栈,从老板那得知了你去华州的消息。”

“啊!是老厨子爷爷那里?”

“是的,我很感谢他救了你,你在那住过一段时间的事我也听说了,还从那找到了一片衣角。”

“衣角?”满穗好奇道。

田老汉从怀中取出一片衣角,放在桌上。

“原来是我小时候穿的那件裙子。”

“嗯,我在你的床铺腿上上发现的。”

“我听到消息后就赶去了华州,在那碰到了一个叫尹三的人。”

“尹三?我记得他,华州的人牙子,银子从他那弄来的?”

“是,我听到他说崇祯五年把你卖给了福王,怒极了就一刀杀了他,从他身上翻出不少银子。”

“尹三竟然还活着,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他早就被福王杀了。”

田老汉问道:“福王为什么要杀他?我逼问他得知他一直是福王的得力手下,一直在帮他找诱口。”

“看来尹三没来得及告诉爹爹崇祯五年发生了什么事就死了。”

“崇祯五年,尹三托华州的盗匪兴爷、良爷两个人押送我和其他三人去洛阳,中间发生了不少事,总之结果就是六个人一个人也没到洛阳,托运失败了。”

田老汉喝了杯酒润润嗓子:“这是好事啊!我听尹三说洛阳城里有只差点化龙的豚妖,喜欢生吃女娃,我一想时间都过去五年了,你肯定被吃掉了,就一路直奔洛阳来想要伺机杀了福王替你报仇!老天爷有眼让你五年前成功逃走了!爹爹能再见到穗儿就是现在死也心满意足了!”

“呵呵,五年前不是我逃走了,是押送我们的盗匪突然发了善心,说不卖我们了,我们四个才都活了下来。”

“那我真该感谢一下押送你们的盗匪,他们是叫兴爷、良爷?”

“那两个可不是什么好人,兴爷城府最深,一直期待把他们卖个好价钱,福王足足开出了两千两银子,他怎么舍得放手?”

“两千两?后来发生了什么?”

“走到陕州的时候,良爷得知我们是送去被豚妖活吃的,他本以为我们是送去做童养媳,就和兴爷翻了脸把他杀了,然后带着我们逃走,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大家总算平安活下来了。”

满穗想起陕州和良共浴的事情,脸色不禁有点羞红,田老汉以为是酒意上脸也没有在意。

“感觉我得好好谢谢叫良爷的那个盗匪。”

“谢什么谢,他可是杀了爹……”

满穗瞳孔放大,终于注意到逻辑悖论:良爷和自己说在华州城外杀了爹爹,可是现在爹爹明明还活着!这是怎么回事?

“爹爹,崇祯元年你离开家之后发生了什么?”

满穗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崇祯元年?我想想,我背着传家宝走了五天到了华州,换了五两多银子就往家赶。”

“然后呢?”

“我刚走了一日,结果遇到了盗匪,把银子全部抢走了,然后把我一棍打晕了。”

“棍子?”

“是啊,我想想,他看起来像是饿疯了,一副乡下人的样子,看起来是第一次当强盗。”

“他没拿刀吗?”

“刀?没有啊,就一根尖端削尖了的棍子。”

“爹爹,你还记得穗儿给你缝制的绣着‘安’字的荷包吗?你还带在身边吗?”

满穗内心动摇,难道世界上真的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荷包?华州黑当铺的荷包不是我送给爹爹的?

“荷包……被强盗一起抢走了。”

满穗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的元素组合起来,抓住了一切的真相。

崇祯元年,爹爹卖了银子回家途中,银子和荷包都被盗匪抢走,之后这个盗匪又在华州附近遇见了良和舌头,被良一刀宰了,荷包就落在了良的手里。后来良手头不宽裕,把荷包卖给了黑当铺,最后荷包又回到了我手上。

所以,良不是我的杀父仇人!弟弟和母亲的死也不是他的错!

满穗感觉心头上的阴霾彻底消散了,自己的心灵也不再被全家人的死反复折磨。

不过,还有一个疑问。

“爹爹你为什么之后没有回家?我们在家里等了你两个多月!”

满穗语气里多了一丝埋怨。

“对不起,穗儿,我快走到甘泉的时候,撞上了拉壮丁的官军,等了四五个月才从军队里逃出来。”

原来是这样,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对了,穗儿,你是怎么从村里逃出来的,崇祯元年冬天,我回去发现整个村子都烧没了。”

“……”

满穗心中一沉,回忆起家中的惨剧。

“村子,是我离开时放火烧掉的,弟弟和母亲都死了,村子里的人全去逃荒了,我担心离开后有人会对弟弟和母亲的尸体打坏主意,一把火把所有一切都烧掉了。”

“你娘骨头上的刀痕?”

满穗把一切都细细和爹爹说了,两个月忍饥挨饿,弟弟早就生病死了,饿出幻觉的自己和母亲却一直以为弟弟还活着,之后母亲疯了把弟弟煮了,发现真相后承受不了选择了上吊自缢。

最后,就是饿出幻觉的自己吃掉了弟弟和母亲的尸体。

“原来是这样。”

田老汉明白了一切,满穗本以为爹爹会责备自己。

“穗儿,这不是你的错,不如说,我觉得你的弟弟和母亲的在天之灵会很开心,他们并不是你杀死的,只有这样才能让你这个最亲的亲人活下去的话,你做的那个梦也许就是母亲和弟弟托梦给你的,不然你也一起饿死了。”

他心疼地搂住了女儿。

“错的是横征暴敛的官府,还有这吃人的世道。”

“穗儿,你活下来就很努力了。”

……

两人又继续说了很多话,满穗讲述自己从陕北逃荒关中在陕南寻找父亲的踪迹,满穗父亲则讲述自己发觉女儿可能还活着后南下去渭南又西去长安的事,故事的最后,就是崇祯十年,各种阴差阳错交织之下,两人都在五月初八日那天到了洛阳,在命运的推动下去了瀍河。

讲到这里,满穗父亲突然醒悟:

“穗儿,爹爹都忘了,祝你生日快乐。” 第9章 【穗篇】皮影戏社 1638年。

明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塞,绕过山海关借道蒙古威逼京师。

陕西巡抚孙传庭调任京师,北上抗击清军。

陕西战乱再起。

……

在洛阳等候半年多的满穗,始终没有等来良的赴会。

居洛阳,大不易,如果只有穗父一人,他倒是不介意露宿街头,但万万不肯亏待了女儿,而且十年的颠沛流离,让他充满了愧疚之感。

洛阳客栈每日住宿两百文铜钱,虽然铜钱愈发贬值,一两银子兑换铜钱汇率,从天启年间的一千多文跌到了五千五百文,一月也要花费一两多银子。

洛阳离陕西太近,流寇纷乱,满穗父女升了离去之心。

按下对良的担忧之心,满穗决定北上山西解州,去城外的黑店探望一下鸢和红儿、翠儿,还有琼华,不知道是否找到家人,还是继续待在解州客栈里。

……

解州城东南两千步,小河旁的山下,座落着间阴森森的客栈。

满穗进了客栈叫喊了一声。

“有——人——吗?”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店小二跑了下来。

“来喽!”

“两位客官,稀客稀客!请坐请坐!”

店小二弯头哈腰,露出殷勤的笑容。

“客官,要什么茶?龙井、虎丘还是松萝?住店的客人都不收茶水钱的,我给客官倒一下?”

满穗听了笑弯了腰。

“店小二,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你是?”店小二这才困惑地打量起满穗,“啊,你不是老板娘相好的那位带来的女娃子吗?!”

“你看起来比五年前长大了不少,不过还是又干又瘦的,你是来找老板娘的吧?”

店小二醒悟过来,对着楼上大喊道。

“老板娘!来熟人了!”

从楼梯上走下一名气质优雅从容的女子,头上挽着发髻,身穿淡紫色长裙,腰间绑着淡蓝色轻纱,正是鸢本人。

鸢注视着满穗露出惊讶的表情,呆呆立在原地。

“穗?”

“你怎么来解州了?良陪你过来的吗?”

满穗神情变得有些黯淡:“没有,良没来,我在洛阳等了他半年多,都没等到他,这次是我爹爹陪我过来的。”

说罢,满穗介绍了身后的父亲。

鸢对满穗的事情不怎么熟悉,对于满穗父亲的存在没有吃惊。

“你找到你爹爹了啊,恭喜恭喜,总算不再是一只到处乱窜的小野猫了。”

满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鸢姐姐,红儿、翠儿、琼华都还在客栈里吗?”

“红儿、翠儿还在,现在都在后厨帮忙呢。”

鸢打发店小二去后厨把两人找来,继续说道。

“琼花……几年前我联络到了她的家人把她接走了,不久前北方边境传来消息说琼华出嫁了,我和红儿、翠儿还去送礼吃了喜酒,可惜你和良不在,琼华可是非常想念你们。”

这回轮到满穗惊讶了。

“琼华妹妹竟然出嫁了?也对,算算年纪她也有十四岁了。”

“穗姐姐!”

“穗姐姐!”

两个身影扑到了满穗怀里。

“穗姐姐你终于来看俺们了!”

“穗姐姐说话不算数!良爷也是!五年了,都没来看翠儿!”

“你们都长成大姑娘了,穗姐姐也很想你们,这么久没来看你们是我不好。”

“良爷呢!他来了没?”

红儿向满穗身后的男子望去,发现是个陌生人,有点失望。

“良爷啊……”

满穗悠悠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答红儿的问题。

这时鸢过来解围了。

“都别在大堂愣着了,进屋里,小二,去置备些酒菜!”

“好嘞!老板娘!”

……

一番叙旧之后,众人都在为对方的际遇感叹。

“说起来你也算来的及时,”鸢开口道,“这些年中原是越发纷乱了,北方边境的野蛮人打进了长城,在河北一带烧杀抢掠,到处都是和他们交战的官军,我已经打算卖掉这里的家当,带着店里的兄弟们去江南了。”

“我已经托人给琼华捎了信告了别,再迟来几天,你就见不到我和红儿、翠儿了。”

“鸢姐姐,你们要去江南?”

满穗目光一转,和父亲商量了一下。

“鸢姐姐,不如我们一起走吧,人多路上也好做个伴,我和爹爹正好有些本钱不如就投资了你的生意。”

鸢挑了下眉毛。

“可以,我已经和官府疏通好了,就借着驿站的马车南下,也不在乎多出两个人。”

“不过,你不等良了吗?”

“良……我当然是要等的!但是,我也很挂念你们。”

“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呆在这里也得不到他的消息,我也想离开这片伤心之地了。”

“等在江南大家都在一起安顿好了,我心里就只剩下良了,可以在北上打听他的消息。我和他约定好了,等到洛阳城破的时候,我总归要去洛阳里找他的!”

鸢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满穗十分不好意思,轻笑道。

“放心,良那家伙,命硬的狠!他不是去投闯将了吗?既然现在李自成又活蹦乱跳出现了,他也一定没事的。”

“嗯,良一定没事的!”

满穗既是在回应鸢,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她在内心默然想着:“良!你的所有一切,还有命都是我的!可不许悄无声音在外面死了!”

“鸢姐姐,去江南哪里?”

“扬州吧,到了那里开当铺或者客栈、茶楼都行,这些我都有经验。”

“哎!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如果鸢姐姐开了茶楼客栈,我和爹爹就在那里表演皮影戏吧!也能帮鸢姐姐招揽客人。”

鸢笑盈盈答应了。

“我很期待哦。”

“皮影戏?!”

红儿和翠儿也欢快闹腾起来。

“好啊好啊!我也要表演皮影戏!”

两人异口同声拉着满穗的袖子。

“好!穗姐姐就在扬州开个皮影戏社,到时候你们也来帮忙,爹爹、穗姐姐、红儿、翠儿,还有将来找到了良爷也要来!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表演皮影戏!一起赚好多好多银子!”

“好啊好啊!”

红儿和翠儿拍起手来,鸢笑了一句:“这两个丫头还和当年一样,还是个小孩子。”

“大家都好好吃饭休息两天,我去解州城帮穗和他父亲疏通下手续,两天后一起出发去扬州。”

饭桌上更加热闹,所有人都对未来有了满满的期待。

第10章 【同生篇】终相见 1641年,明崇祯十四年。

洛阳城陷。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迎闯王!不纳粮!”

“迎闯王!不纳粮!”

……

洛阳城北门大开,“闯”字红旗烈烈飘扬,李自成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威风凛凛向百姓们挥手,范阳笠,蓝箭衣,红披风。

洛阳大道两旁,是山呼海啸“迎闯王”的民众。

良身为近侍护卫,骑马挎刀,紧随在李自成身后,感慨万千,距离他上次来洛阳,已有九年之久。

良时不时就会后悔,九年前分别时,没有鼓起勇气提议让满穗和自己一起走。

分别时她说会像之前逃荒的时候一样活,那是要怎么活呢?她之前逃荒的时候是怎么活的?她之后要去哪里呢?

那时身后满穗低声的啜泣,是否已经有了此生无法相见的预感?这茫茫的乱世,孤零零的幼女要怎么活上五年、十年、十五年?

……

“良,这就是你说的豚妖?”

李自成打断了良的思绪,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地上滚动的大肉球,褐黄色的王袍与龙纹腰带都要被一身肥肉挤爆了。

良虽然没见过豚妖,不过一眼就认出了他,在这个食不果腹、饿殍遍地的世道,能吃成四百多斤圆球的人,也只有豚妖了。

“是。”

李自成冷笑一声。

“呵,饿记得你以前说过,这怂柿子每年都要收几个女娃活吃,吃了十几年,真滴?”

“是真的,崇祯五年那一年就是我送的女娃,那几个女娃,大哥你也见过。”

“哦!饿见过!还看你们演过皮影戏哩!哎,那些女娃现在咋样哩?”

“九年没见了,不过那一年我没把她们送给豚妖……她们运气好的话,估计都活着。”

……

李自成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制止了想要杀死福王朱常洵的士兵。

“不行!”

“不行啊不行!咱要是这么直接把豚妖杀了,可便宜他狗日的了!”

“来人!弄一口大锅,把豚妖扒了衣服扔锅里煮!哦!再抓几个鹿过来,一逮下嘞!”

说罢,闯王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今儿个,饿要好好犒赏兄弟们,咱们吃顿好滴,一逮尝一哈儿福禄宴!!!”

“哦!!!”

闯王士卒们一拥而上,把福王衣服全扒了,用麻绳捆了起来。

有人去一家酒楼合力搬来口大锅。

福王朱常洵听了尿湿了裤子,眼泪鼻涕横流,哭得像个四百斤的胖子。

“不!不要福禄宴!不要福禄宴!”

洛阳城的百姓们被闯王的举动吸引,纷纷围过来帮忙,有人在下面抱柴堆薪,有人往大铁锅里浇水,有人把瓶瓶罐罐的调料撒了进去,士卒们合力把豚妖扔进了铁锅里。

闯王兴高采烈点燃了大火,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只有豚妖在逐渐升温的大铁锅里呜呜呜叫着,脸上表情扭曲,惨厉哀嚎求饶。

所有人都假装听不到,围着闯王点燃的熊熊大火手舞足蹈,热泪盈眶呼喊高歌。

“呜呜呜呜呜呜!!!”

豚妖越发疯狂在沸腾的汤水里挣扎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所有人听了却愈发兴奋!

他们想起了被活活饿死的妻儿、被焚毁殆尽的房屋、被杀良冒功的亲人尸体……

欢呼声!拍手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

洛阳城破,豚妖被杀,良感觉系在自己魂魄上的那根绳绷断了,顿时轻松下来。

他实现了对满穗的承诺。

他只想见到满穗,将这一切都告知于她,向她交差,告诉她九年也没有毁约,终于实现了对她的承诺。

他去了瀍河尽头约定重逢的那个湖,又去了与满穗同居的那间客栈,去了记忆里所有曾和她去过的地方,想要找到她。

找了整整五天,依旧没有找到她。

洛阳城有摆桌庆贺的闯军,有生火做饭的百姓,有嬉笑热闹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她。

良心里越来越空,变得愈发失落,仿佛做什么都没有了意义。

“她大概是毁约了吧,细想倒也合理,我们原本约定以五年为期,如今九年过去,这约定在她那里可能早不作数了。当年她十四岁,如今她二十有三,估计早就嫁人,不出远门了。哪怕她没有嫁人,何必为我这个仇人再来一次洛阳呢?”

其实还有一种更坏的可能性,良不敢去想,或许,满穗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了,自从瀍河分别之后,天灾人祸愈发猛烈,旱灾、涝灾、蝗灾、瘟疫、兵灾、流民、盗匪……都如鬼门大开放出的恶鬼,烧光、杀光、抢光途中的一切。

数百万人都失去了生命,良一路上见的死人比活人都多,饿殍遍地,哀鸿遍野,饥人相食,一个幼小的女娃,一个人去讨生存,过了那么多年。

“我为什么奢望她还能活下来?当时我为什么没能叫上她一起走呢?哪怕试试看,我也该向她提议,和我一起走啊!”

良在城中彷徨往来自言自语,感觉九年的随军生涯都没有了意义,杀死豚妖的喜悦也消失了。

良像具行尸走肉,走向闯王的营地。

看来,那时他们所见的那面,便是良与满穗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

“大哥,我要离开了。”

李自成被雷得不轻,惊愕问道:“咋这么突然?”

“洛阳城破,豚妖身死,如今,我的承诺实现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哎,那你见着个那个女娃了没有?”

“没见到,这么多年过去,兵荒马乱的,我猜她早就死了。”

……

一匹快马,一壶好酒,一囊珠宝。

良如同九年前一人来参军一样独自一人离去。

沿着瀍河走了一会,良到达了洛水,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洛河边的一棵树上,一边沿河步行,一边饮酒,很快变便醉了,身体轻飘飘如在云雾中,歪歪斜斜在湖边行走。

啪嗒、啪嗒、啪嗒。

“雨,哈哈……真少见啊……”

良轻笑一声把酒壶扔下,索性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昏昏沉沉闭上了双眼。

“喂……喂!!!”

良睁开了双眼,发现有人在叫自己。

绵绵细雨打在河面上,上面停泊着一艘小船。

穿着蓑衣的田老汉撑着船蒿,远远向良喊话。

“喂!兄弟!你怎么独自一人躺在河边上?”

“我想躺就躺,你管我做什么?”

良酒意熏熏,没什么心情搭理他。

“不是这个事!你这么躺着,会着凉的!”

田老汉瞟了眼良腰间绣着“安”字的荷包,笑意更浓。

“有人托我来接你,她见不得你着凉啊!”

“有人托你来接我?”

良愣愣地眯着眼,顿时来了一些精神。

田老汉嬉笑着说着,扬起下巴,给良指了指他的船舱:“是啊,还是一位姑娘呢!她就在船上!”

姑娘?!良再无酒意,仓促爬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那船舱。

满穗从船舱里探出头,撑着伞走了出来,水蓝色长裙,白色纱带缠腰,雨水浸湿了她衣服的边缘,却没有在她瀑布般的黑发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款款走出船舱,抬起眼眸与良对视。

这一瞬间,风好像停了,就连时间都被冻结了。

良隔着雨幕打量那熟悉而陌生的脸庞,说不出话来。

满穗浅浅一笑,露出双颊边上两个梨涡。

“良爷。”

第11章 【同生篇】婚议 九年的时光,在满穗这声“良爷”的呼唤里倏忽解冻。

“良爷,下着雨呢,别着凉了。”

“来,跟我进船舱吧。”

满穗迈步走出船舱,举伞遮住良和自己,伸手握住怔然的良的手,带入船舱。

田老汉在身后看到两人牵起的双手,轻笑着哼唱起渔歌,在飘飘细雨中摇动船桨。

进了船舱,满穗燃起香薰,烟云缭绕间,纤细的手拿起茶壶斟茶。

……

满穗轻笑一声,把茶杯递给良。

“呵,我和良爷还是有缘呢,你刚要走远,我便在路上接到你了……看来是天意不让我们错过。”

“……”

良默然,他出了洛阳骑马走了几个时辰,又在洛水边漫无目的地游荡,竟然遇到了满穗从邻镇赶来的船只,多少带着点天意。

“你这几年都住在旁边的镇子里?”

“没有,我去过很多地方,只是在洛阳附近住得最久,我经常会打听洛阳城的消息,以便来找你赴约。”

……

“呃……你这变化挺大,虽然个子没长多少,却一看就是大姑娘了。”

温柔、贤惠、漂亮,良犹豫了一下,觉得再叫她小崽子已经不太合适了。

“嘿嘿,毕竟这么多年了嘛。”

“话说……良爷觉得我好看了吗?”

……

“嗯,我算了一下,如今你大概二十有三了吧。”

“嗯。”

“现在嫁人了没?”

“还没嫁呢。”

“哦。”

“良爷呢?打仗的时候娶妻了吗?”

“没娶,兵荒马乱的,娶什么妻。”

“也是。”

……

“我想先去解州城一趟,找鸢打听一下其他几个女娃怎么样了。”

“如今九年过去,红儿、翠儿、琼华,她们也和你一样长大了吧。呵……我还挺好奇她们变成怎样了,不知嫁人了没有?”

……

“翠儿和红儿都没嫁人,琼华嫁人了,大家都还活着呢。”

“嗯……因为琼华嫁人了,又是北方边境,想和她见面不太容易。”

“不过翠儿、红儿的话,我们可以去扬州找她们。”

……

“五年前,我去找过一次鸢姐姐,记得当时晋地很乱,鸢姐姐便打算带她们往南方逃。”

“几个月前,我还收到过她们的书信,说她们目前在扬州的一家茶楼里,让我有空时去找她们。”

“哦,信中还提到,红儿和翠儿如今在茶馆里给人演影子戏。”

……

“哦,良爷。”

满穗突然放下茶杯向良搭话。

“嗯?”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跟别人提起我的名字,一直都是说穗。”

“唯独良爷,我说了全名,是叫满穗。”

良好奇问道:“哦?为何只有我有这个区别?”

“呵……当初我就是觉得,要让仇人知道我的全名,我才没有白复仇。如今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了……”

……

“话说回来,良爷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喜欢‘满穗’,还是‘穗’?”

“……”

“满穗吧……”

良重复了一句:“我喜欢‘满穗’。”

“哦……”

“满穗、满穗、满穗……”

良一遍又一遍念着满穗的名字,满穗没有说话,时不时轻笑着,不知在高兴些什么,她望着船窗外饮着茶,只是装着听不见良在念她的名字。

良望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因为满穗还活着,自己能和满穗一起,看着她活着,仅仅如此,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事了。

……

从洛阳到扬州,一千六百里之遥,小船沿运河,日行一百余里南下,大约需要半月路程。

入夜,船只靠岸停泊,满穗去了里面休憩,留下良和田老汉二人守夜吃酒。

“小良,你今年多大了?”

“我是万历三十四年生人,今年三十有五了,老哥你呢?”

“呵,我差不多痴长你八岁,你叫我老哥也成,就是不太合适。”

“啊?”

良有点听不明白,怀疑是不是船夫吃了太多酒舌头打结吐字不清。

“小良,你也早过了而立之年,该成亲了,你有心仪的姑娘吗?”

心仪的姑娘?良有点茫然,天启六年京师火药局大爆炸之后,良失去了父亲,朝廷发下的救济金也被贪墨,之后成为孤儿的自己就如无根飞蓬,流浪求生,为求果腹什么事情都要做。

自己有熟悉的女子吗?鸢?她已经结婚了,而且自己和鸢的交情不是情爱那边的,其他女人,好像没有了,毕竟自己从来不去青楼,接劫道的活也从不碰妇女孩童,一番想下来,良得出了迷茫的结论:别说心仪的女人,沉沦盗匪的几年,加入闯军的九年,除了押送小崽子四人的一趟,自己除了鸢见过其他女人吗?小崽子她们四个也算女人?

但是,笑颜如花的满穗却不自觉地走入他的脑海,水蓝色长裙的满穗,手举纸伞的满穗,温婉漂亮的满穗……她不再是九年前的小孩子了,若有心仪的女子,除了满穗再无她人。

不如说,九年前的良就喜欢满穗,所以在洛阳烟花夜满穗失踪后如此惊慌失措,在从店小二手中拿到荷包后无所适从,在面对满穗挥出的刀刃时没有躲避,所以着急忙慌从满穗身边逃走参军,所以为了一个诺言努力了九年打入洛阳,所以在洛阳城中找不到满穗失魂落魄,所以在洛水重逢满穗……

不过,我害死了满穗的父亲,她的母亲和弟弟也间接因我而死,满穗,总归要取走我的性命,她怎么会答应我这个仇人的提亲?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何必再问。

田老汉留到到良的沉默与犹豫不定,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知道是时候解除所有的误会了。

“你腰间那个绣着‘安’字的荷包,把它转交给你的姑娘不正是天赐的良缘吗?如果她不喜欢你,在客栈里留下一封书信就好,何必把送给父亲的荷包留给你?若是你不对那个姑娘念念不忘,何必又把这荷包悬挂腰间九年不离身?”

良听到“如果她不喜欢你”时如遭当头棒喝,许多相处间的细节在眼前轮放,为什么旅途中满穗迟迟下不了狠手杀了自己,为什么烟花下满穗流着眼泪说“不行”,为什么满穗放弃身带自己画像行刺豚妖,为什么满穗在在湖里说手举着刀刃自己做不到,为什么九年前分别时满穗在身后低声啜泣……因为她也爱着自己,就像良在不知不觉间被满穗吸引。

身为盗匪时的良犯下的罪行,成了相隔良与满穗的沟壑。

“姑娘家很多话都不好明说,她九年未嫁究竟在等谁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小良,你不主动点,回应下穗儿的期待吗?”

田老汉的话语打断了良的思绪。

“穗儿?”

良皱着眉头打量田老汉,猜测他和满穗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荷包的事情?”

“呵呵,当然是因为,你腰间那只荷包,原本是我带着传家宝出门的时候,穗儿特地用裙角的衣料做来送给我的。”

“你……你是!”良猛的站起身来,“你是满穗的父亲!”

田老汉轻笑点了点头。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夜也很长,很多话穗儿不方便和你解释,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好。”

良压下了突然得知真相的惊愕,整理着起伏不定的心情,重新坐在案几旁。

“哈哈,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叫我老哥不合适了吧?”

良听完田老汉的打趣,瞬间变得扭捏起来。

第12章 【同生篇】大婚 “不行。”

“为什么不行?”

等到次日满穗睡醒时分,良就迫不及待向满穗求婚。

满穗脸上露出孩子气的促狭表情,笑吟吟说道。

“良爷不记得阌乡时自己说过什么吗?”

“什么?”

“不要。”

“不要?”这小崽子在说什么,良复述着,心头里急躁起来。

满穗带着温柔的表情吐出的话语一下子把良死去的记忆重新拉了出来。

“九年前的阌乡客栈,不是良爷这么说的吗?‘我不要你这样的,哪怕你再大十岁,出落成了大美女,你这性格我也不敢娶。’我可是被良爷嫌弃了。”

“……”

“你这小崽子,还真是记仇!”

满穗轻笑起来,握住了良的手。

“良爷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容易逗弄。”

“我答应了。”

“不过现在还不行哦。”

“为什么?”

“难道良爷就这么急不可待,想在小船上就和满穗完婚?”满穗发出清脆的笑声,逗弄着手足无措的良。

“嗯,要等我们去扬州见了鸢姐姐,红儿,翠儿才可以,不亲眼看看她们你也放心不下吧?等其她女人都从你心底消失了,只剩下满穗一个人,我们就成亲。”

“好。”

……

1642年,明崇祯十五年。

鸢和众人在扬州喜气洋洋操办良和满穗婚礼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琼华一家人结束了十多年的戍边刑期,从北方边境回归故乡杭州,正好途径扬州。

“鸢姐姐,满穗和良爷也是,成婚这种大事也不事先来封书信,如果不是我恰好随父母回杭州,都要错过你们的婚礼了。”

琼华送上贺礼时,小声埋怨着一旁的鸢。

鸢露出苦笑:“我们也是考虑扬州离北方边境太远了,一路上危险太多,不想让你跋山涉水,我正打算去封书信说明,没想到你就到扬州了。”

喜宴没有怎么大办,就在鸢的茶楼里设了几桌酒菜,邀请田老汉,琼华一家人,鸢,红儿,翠儿,还有茶楼里鸢本家的伙计。

席间,酒量很差的良被按在座位上被人轮番敬酒,相比较满穗的情境轻松了许多,被琼华等人围在喜房里窃窃私语。

满穗握住琼华的手:“琼华妹妹,不如你们就和我们一起待在扬州吧,你们十多年没回过家,也不知道房子年久失修能不能住人。”

鸢和红儿、翠儿也很赞同。

“江南这些年也不是太安稳,水灾频发,杭州又太靠近钱塘江,你们十多年没回去也没人帮衬,不如就留在扬州大家有个照应。”

……

田老汉因为女儿大喜,拜完堂后乐滋滋多吃了几杯酒直接醉倒,被店里的伙计早早扶去休息了。

待到了月照中天,宾客们纷纷离席,微醺的良被簇拥到了婚房前。

良辰美景时,洞房花烛夜。

满穗羞红着脸颊,赶跑了闹腾的几位小姐妹,鸢临出房门前神秘兮兮塞进满穗手里一本小册子,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声离开了。

洞府内终于安静下来。

大红喜烛哔哔啵啵爆裂着灯花,床铺上铺满了五谷、干果、珠玉。

粮满穗,琼红翠,鸳层缀。

上来之前良已喝了醒酒汤,他手足无措走到满穗端坐的床帐前,挨着满穗坐下。

满穗温暖的体温,顺着手臂传递过来,她乖巧地披着红盖头,身体微微颤抖,空气里满是满穗香汗的气息。

这气息流入良的大脑,让他大脑乱七八糟,就像漂浮在棉花之上。

“良爷,还不掀起盖头吗?”

满穗声如蚊蚋,多了抹难言的娇羞味道。

良伸手探入红头盖,碰触到满穗的脸颊,就像滚烫的火炉,鼓足最后一丝力气拉开。

“呵,看来小崽子比我还紧张。”

他快被满穗浑身的香气薰入天国,越是靠近身穿嫁衣的满穗手脚几乎发软,铺红叠翠金凤冠,鸳鸯环绕红玉服,碧水春波盈盈的含情眸子,长长动人的睫毛,小巧高耸的鼻子,娇嫩欲滴的柔软嘴唇,吹弹可破的羞红脸颊,白皙如玉的光洁脖颈,纤巧细细的玉藕手臂……良的气息愈发粗重,抓住了满穗柔弱无骨的双肩,把她逼向床头的角落。

“良爷……好可怕,像野兽一样,想要吃掉穗儿吗?”

“是,都怪穗儿太可爱了,和平常的样子不一样……我看入迷了。”

良把满穗半压在鸳枕之上,慢慢把手划入满穗衣服内侧,触摸着白腻如脂的玉肌,在里面缓缓游走,嘴唇靠近娇艳诱人的两道红色,品尝她的味道,炽热的阳刚气息喷薄在满穗的鼻尖。

“良爷,不要……痒……”

“我……喘不过气……良爷……别压我……”

“……都怪穗儿太可爱了……”

良一点一点褪下满穗的衣衫,满穗紧握着衣服下摆死死不松开。

“小崽子……松手……”

“……不要!太羞人了……”

“明明都已经共浴过了,为什么这时候突然害羞了?”

“不要……嗯……”

“我……想要满穗……已经想要到无法忍耐了……”

“良爷……欺负人……”

漆黑如瀑的长发在夜色中披散开来,月华透过玻璃纸斜照入内。凝脂玉颈因羞涩闪动着绯红,一团红玉下鸳幛,秋水为神白玉肤,满穗曼妙难言的朦胧曲线缓缓在良的眼前展开。

求。

予求。

取予求。

予取予求。

被予取予求。

样被予取予求。

这样被予取予求。

就这样被予取予求。

满穗就这样被良予取予求。

一宿无话。

春宵苦短日高起,良拖着疲惫懒散的身体从床上苏醒,满穗正在妆台前对着西洋镜打理鬓发,不再是垂髫披肩,如鸢和琼华般挽起了发髻,清纯退去,多了丝妩媚。

满穗听到良的脚步声,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回头。

“良,你醒了?”

“嗯。”

“你坐好,我帮你梳头。”

“好。”

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日光照透窗棂,洒落在一对壁人身上,朦胧美好如画。

“穗儿。”

“怎么了?”

“你真美。”

“怎么想起说这种话,我以后还会变得更美哦。”

“嗯。”

第13章 【同生篇】桃花源记 1644年,明崇祯十七年。

福王朱常洵之子朱由崧登基为弘光帝,朱由崧深恨闯王洛阳烹杀亲父之仇。

崇祯十四年他从洛阳城墙悬绳逃离时,曾远远望见李自成和他身后良的面孔。

丧家之犬骤然被拥立为帝,狂喜之余他也记起了南逃扬州时看到的良的面孔,随即派兵追杀良。

官兵到达时,茶楼和皮影戏社早已人去楼空,里面铺满了灰尘。

……

红儿、翠儿乘坐行舟唉声叹气看着船尾扬州的方向。

“扬州是个好地方,好想一直住在这里啊。”

“对不起,这次是我连累大家了。”

良听了羞愧不已,向红儿、翠儿道歉。

“哎,良爷别这么说,我就是在扬州住了七年有感情了。”

红儿、翠儿急忙安慰着满脸愧色的良。

满穗也出来解围。

“良,你也不用自责,谁能想到,洛阳那只豚妖的儿子竟然真化了龙。”

行船上还有田老汉、鸢和她本家的伙计、琼华一家人,良撞见朱由崧时就感觉情况不妙,回去茶楼商议,众人决定沿长江西上武陵。

“没事,反正也是暂时离开,咱们正好在武陵城里有家分店,就去那里暂时避祸,等闯王打到江南就能回扬州了。”

鸢安慰众人道。

良听了也多有感慨,没想到大哥真的打进京师,当了皇帝了。

……

“这里就是武陵渡口了吧?一路坐船胃里苦水都要晃出来了。”

良小心翼翼搀扶着满穗下了船,她肚子已经有了隆起的迹象。

琼华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我觉得是因为穗姐姐怀孕的缘故,从前穗姐姐可是不晕船的。”

红儿、翠儿忍不住笑出了声,满穗顿时羞红了脸颊,偷偷在良腰间拧了一记。

良吃痛抖了一下,迎上满穗凶巴巴的目光无奈说道:“小崽子,红儿翠儿笑你,你干嘛拧我?”

……

“这里有好多桃花啊,好美!”

“江水也很清,都能看见水底的游鱼!”

“良,我们在桃花林郊游野餐一天再去武陵城里好不好?”

满穗抱着良的手臂撒娇。

“也罢,反正也不差这一会。”

鸢等人也很兴奋,大家背起了行囊,组团在桃花林中郊游行乐。

桃夭灼华,落英缤纷,娇嫩美丽,香草满地,众人走了几百步,中间竟然没有其他树木,纷纷啧啧称奇,不知不觉就走到江水支流尽头。

桃林的尽头是连绵的山脉,山间有个洞口,隐隐约约透出光亮。

“难道这里是盆地山谷的入口?”

满穗好奇心升起,嚷嚷着要进去看看,几个年轻的伙计就上前开路,良扶着满穗和众人跟在后面。

起初洞口很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又走了几十步,突然变得开阔明亮了,一片平坦宽广的土地,一排排整齐的房舍,还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沼,桑树竹林之类的,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到处可以听到,穿着奇异服装的人们在田野里来来往往耕种劳作。

一行人背着行囊出了山洞,目瞪口呆望着眼前洞天福地的奇异景色。

这时几个伙计突然失声叫道。

“老板娘!不好了!山洞不见了!”

山洞不见了?什么意思?良和满穗困惑地转头看去。

好家伙,别说山洞了,来时的山脉都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伫立在天空之下浩浩荡荡的旷野中央,四周是结满粮穗的金黄麦田,在暖暖的微风中摇曳……

鸢颤抖着出声:“这里,难道是五柳先生笔下的桃花源?!我们误入了世外桃源?!”

众人纷纷看下鸢,只有她出身大户人家饱读诗书。

鸢失神背诵着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这不是在说我们的经历吗?众人陷入沉思。

这时桃花源的村民已经注意到了衣着奇异的来客,纷纷友好邀请着良穗一行人去家中做客。

“欢迎欢迎,自从先祖传说晋朝太元年间,有位五柳先生随武陵捕鱼人来这里做客后,许久都没有外客到来了。”

满穗挽着良的手臂,突然展颜笑道:

“良,若是桃花源真如那位五柳先生笔下一般美好,我们不如就生活在这里吧!”

“满穗,这辈子,只有三个心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完)

(PS:谢谢两位书友每天投推荐票支持,本书已经完结了。因为还在审核期,所以改不成完结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