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帝国旭日》 第一部 逐鹿九五 第一章 晋王的字 唐贞观十六年七月初八,李世民下诏封中书令房乔为司空,门下侍中兼检校中书令长孙无忌为司徒,两人位列三公,一时权倾朝野。

宦官唱喏完毕,房乔持笏板向天子稽首:“臣谢陛下。”他的尾音拖得悠长。长孙无忌的“谢陛下”则简短有力,似乎带着某种情绪。

见此,坐在御榻上的李世民,目光落在两位臣子的身上思虑了一阵儿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笑。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年到了贞观十七年春四月初七,辰巳交替之时,谏议大夫褚遂良来到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官邸做客。

他将一个长方形的黑匣子双手放到矮几上,与长孙无忌隔着矮几跪坐下来说道:“赵国公如今位列三公,于天下之事自有高屋建瓴之见。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您鉴赏一番,您可不能错过啊。”

长孙无忌掩饰住心中的好奇,看向褚遂良笑道:“哦?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事,还让你说得如此珍贵?”

“您不妨打开一看!”

满腹狐疑的长孙无忌将矮几上的竹简、轴卷扫到地上,按照褚遂良的提示按动机关,打开黑匣子,取出一卷褐色的绢帛。他迅速解开捆绑卷轴的红色细绳,一点点展开卷轴。

瞬时,一篇《兰亭集序》全文映入他的眼帘。字体苍劲有力,雄浑中透着挥洒自如,肆意霸气又不失灵动飘逸,着实让长孙无忌钦佩不已。他眯眼笑了起来,话中带着对褚遂良的羡慕:“陛下有心了!他定是知晓你喜欢书法又擅长于此,便将你引为知己,赏赐给你这篇亲自着笔的《兰亭序》。登善啊,你果然是好福气!”

褚遂良摇着头笑了起来道:“司徒差矣,这不是陛下写的!”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困惑地歪头看着跪坐在自己对面的褚遂良问道:“这透着帝王之气的字,你说这不是陛下书写的?那是谁?是你吗?”

听了长孙无忌的话,褚遂良直笑得颌下微黄的山羊须都颤抖起来:“司徒真会开玩笑,我哪里敢?再说我也写不出这样的字啊!不瞒你说,这篇临摹王羲之《兰亭序》的人,就是您的外甥晋王!”

“什么?晋王?”长孙无忌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整个人从席子上跳了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袍子下摆绊住。他一步跨到褚遂良面前,指着矮几上铺着的字,睁大了一双渐有岁月痕迹的桃花眼,话都说得有些结巴了:“什么?你说,这是晋王写的?雉奴?”

见褚遂良微笑颔首,长孙无忌坐回到矮几前,再次看向那篇《兰亭序》。长久以来,他醉心于与山东士族和江南门阀的权力斗争,千方百计为关陇门阀谋求更多的利益,根本无暇与外甥们互通有无,联络感情。别说晋王李治了,即使是在朝廷上为争夺皇位斗地得你死我活的太子与魏王,他也鲜少来往和关心。因此,对于这个最小的外甥在妹妹去世后的生活学习以及秉性,他更是一无所知。

蓦然,他猜测这幅字是陛下写的……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浑身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这时,耳畔再度传来褚遂良内涵丰富的话语:“司徒,如今太子被废,魏王又颇得陛下宠爱和器重。这下一任太子,我想十有八九会是他!再说,朝中拥趸魏王的势力不容小觑啊!”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便做了一个“绝不能让他得逞”的手势。以飞鸟依人著称的褚遂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从不远处捡来一张宾客的席子,屈膝跪坐下来道:“不瞒司徒说,我今日将晋王的字拿给您看,便是想请司徒考虑一下,是否要设法扶持晋王上位!”

长孙无忌看向他,想了想说:“晋王是什么性子我们尚且不明,怎能轻易就凭着一篇字,草率决定生死祸福?”

“您是要……”

褚遂良没想到,当日未时末,长孙无忌便驱车前往晋王府邸。

与此同时,晋王驻京官邸的水榭中,李治正盘腿坐在一张席子上,两指夹着一颗白色的琉璃棋子,垂眸盯着面前的棋盘。“啪”地一声儿,那颗白色的琉璃棋子被他果断地放在了棋盘上。

棋盘上摆满了黑色的琉璃棋子,李治所主持的白子却寥寥数枚。白子不但少得可怜,还被黑子包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找不到一点喘息的缝隙逃生,其中有很多白子都被李治放到了被吃掉的棋子一边。

此时,水榭中却只有李治一个人在下这盘棋。他左手持黑子,右手持白子,却战斗得十分激烈,就像是两个人在对弈一样。

想起早晨,他骑马进宫向父亲请安时,甘露殿内侍王伏胜向他透露的情报“陛下已应允魏王,等废太子的事情彻底解决后,便与朝臣们商议册立魏王为新太子!魏王听闻后欣喜不已!”

听罢王伏胜这番汇报后,熊熊烈火似在李治心头燃烧起来。他藏在藩王深衣广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捏得骨节泛白。纵使这般,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上却不见丝毫恨意,淡定地得好似若无其事般。

他挑起眼角,一句“是吗?”问得波澜无动。

“诺,此言乃小人在外殿帷帐后亲耳所闻,不会有错的!大王,这…”内侍笃定地说着,抬眼窥了下李治的脸色。

王伏胜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摸不透,看不懂面前这位主君。猜不透李治为何在听到如此迫在眉睫的事情后,还能如此淡定自若,不见丝毫气愤的表情和发泄情绪的话语。愈是看不懂他的心思,就越是感到晋王是个城府极深,可敬又可怕的主人。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王,现下陛下用了药,歇着呢。要小的进去通报吗?”

李治摆了摆手道:“不用了,寡人官邸有些事,先回去了!”说着,他人已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甘露殿。

父亲是真的爱他吗?未见得吧!

两年前,就在两年前他与所有藩王臣子,跟随父亲前往献陵祭祀高祖和窦太后的路上,他遭到魏王的暗算车驾失火被毁。若非他事先得知情报,设法与父亲同撵的话,那么他早就被魏王烧成了灰烬。

李治不信,父亲对此真就当成了一次意外。尤其是他还提到了魏王送手炉之后!魏王与太子相争不是一天两天了,魏王的阴险心肠父亲难道一无所知?难道在父亲心里,魏王就真是因为关心他这个弟弟,只是方法失当导致他的车驾被毁?李治至今还记得,那天父亲像哄小孩子似得跟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朕这就让将作令给雉奴造一个比那个更好的车驾。”而不是事后调查失火的原因。

其实,从那时起李治对父亲就不再存有不切实际的真情了。他让李绩加紧时间训练间谍,让他们潜伏在各个府邸,皇宫和王宫帮他搜集各种情报掌握更多人的心思和阴谋。

这一次,太子被废了。父亲毫不犹豫得答应魏王,要将新太子的紫金冠戴在魏王的发髻上。李治更加明确了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这时,水榭门外传来晋王贴身宦官陈伦的声音:“大王,长孙郎君来了。”将李治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李治头也不抬,只轻轻“嗯”了声儿。俄顷,水榭的门扉转动“噶”得声儿,一股初春的东风随着来者的进入灌入了水榭内。“大王怎么一个人在下棋?”来者不解的声音传入李治的耳畔。

李治放下两指相夹的白色棋子,抬起脸看向他。刚满结发的长孙询一袭青绿色的盘领束腰的窄袖袍子,脚蹬一双乌皮长靴,看上去贵气满满又干脆利落,头上裹着一方黑色的软脚幞头。

李治亲切地一笑,指着对面的席子道:“询弟,过来坐吧!”

长孙询“诺”了声儿,脱了靴子走上石阶,进了水榭庭中跪坐在李治对面。他看了眼棋局。白子和黑子交错在一起,形成相互纠缠的局势,看似无法分解开来。白子,明显地处于弱势。

令他费解的是,此时,李治又拿掉了几枚白子。白子这么下,不是自寻死路吗?长孙询想着,蹙起了眉宇,心中大为白子扼腕。李治却抿嘴笑了,指着棋盘道:“你再仔细看看!”

长孙询依言再看棋盘,不由得惊得张大了嘴。整个棋局,因为去掉了那几个白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居然将白子的死路,变成了黑子的死局。白子尚有一搏的机会,黑子却再无力反击!

观至此,长孙询终于明了他的棋路。满是愁容的脸上一展笑颜。连声叫好,赞佩道:“大王棋艺精湛,令臣佩服至极!”

“有甚新情况?”李治手中下着棋,沉声问道。

“陛下诏令将废太子关进了右军监狱。等月末,就派人送他去黔州山!大王,陛下对废太子还是顾情的!同样是谋反,齐王李祐被陛下下诏赐死。为了保废太子的性命,陛下连一向信任有加,发誓不予亏待的功臣侯君集都杀了!”

李治静静地聆听着,剑眉微蹙,心中思索着长孙询的话语。尤其是他那句“陛下对他还是顾情的”让李治心思变得活络起来。

他想,如果自己向父亲请求批准,改善废太子的生活饮食。

那么父亲一定会被自己的行为所感动,认为自己顾念兄弟之情,心存仁厚。如此,废太子对寡人价值不菲啊!

长孙询见他若有所思,半天不说一句话,遂喊道:“大王!”

李治“喔”了声儿,将神思拉了回来。他凝视长孙询,面无表情地问道:“陛下当着魏王李泰的面应允,等处理了废太子的事后,就宣布册立魏王做太子。你,可知此事?”

“大王,此事当真?”听罢,长孙询皱紧了眉宇,不答反问道。

李治手下摆弄着棋子,铛铛地敲击着棋盘。说话时,他深邃黑亮的双眸中,划过一道令人不易察觉的寒芒。英俊无匹的面容展露出一抹冷笑道:“陛下近身内侍所言,岂能有假?哼!”

“大王,万不可让魏王得逞!”长孙询咬牙,毫不掩饰恨意道。

李治重重地点了下头。他瞅着长孙询,压低了声音道:“寡人明日就去右军监狱,探望废太子!等寡人回来,向陛下禀报请准改善其伙食后,你就让人将此事散布出去!李泰这个人,最是个沉不住气的!若此事被他得知会怎么想,怎么做…你明白寡人的意思吧?”

闻言,长孙询顿然心有了悟。他双手加额,向李治作揖道:“臣,谨遵大王之命!”李治将棋子收拾了一番,将装着黑子的钵推到长孙询面前道:“好久没和你对弈了,不知你棋艺可有长进。不许算计啊!”

“好吧,定然拿出真本事,和阿兄一决高下!”

长孙询莞尔一笑,伸手从李治推过来的棋罐中,拿出一颗颗的黑色棋子,摆在棋盘上专心致志地与李治对弈了起来,直到戌时方休停战。“大王的棋艺,我怕这辈子也比不上了!”

两人又下了一会儿棋,长孙询才离开晋王驻京官邸。谁知,还未等李治回到议事殿批阅李绩送来的封地文件,陈伦又向他禀报说:“大王,赵国公司徒长孙无忌到访。现在正在上庭殿等候您呢!”

“时令瓜果和姜茶是否都已妥当奉上?”他语速轻快,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悄然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深意,随后急切地疾步朝着上庭走去。 第二章 晋王的心思 李治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问道:“还有,赵国公常年伴随陛下四处征战,以致落下了风湿痼疾,坐席定要换成更为温暖柔软的才好。这些可都给赵国公安排了?”他脚底生风般走在前面,陈伦后面跟着小跑似乎也追不上他的脚步,累得气喘如牛却依旧不忘回应主君的话。“大,大王,大王放心,臣已经吩咐下去了。”

李治俊朗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一年,他不过是个将要跨入十七岁门槛,还未正式加冠的少年人。但他那八尺身高,健硕的身材和英气俊朗的相貌,却早已不是同龄人可以比的。

快到上庭殿门口时,李治加快了步伐,一面跑上台基,一面微微带着些喘息地喊着“舅伯,舅伯……”不见丝毫生疏。

殿中的长孙无忌听到声音,连忙从席子上起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李治甩开家常直裾袍的广袖,一路挥洒着汗水,登上了上庭殿的台基,与长孙无忌迎面相遇。他年轻俊朗的脸上,绽放出见到长辈时的纯真笑容,这让长孙无忌对他的喜爱之情又增添了几分。

长孙无忌抬起袖子,为外甥擦拭去额头和脸上的汗水,嗔笑道:“你这孩子,跑这么快干嘛,小心别摔着了。”

李治抬起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喘着粗气笑道:“这不,听说舅伯来了,甥儿高兴得不行。好久都没见到您了嘛!”接着,他又说道:“舅伯是长辈,您只管坐在殿内等我就行。”

说着,他躬身弯下了腰。长孙无忌才发现他连鞋都没提,塔拉了一路过来见自己,心里顿感五味杂陈。不知是该说这孩子纯真呢?还是就像当年汉高祖迎接郦食其那样,只是为了让自己助他得天下?

若是前者,倒是合了我们的心意。可若是后者…

长孙无忌想起,褚遂良给他观赏的李治所抄写的《兰亭集序》。那笔法肆意洒脱,苍劲豪迈,差点让他以为是李世民所写。

俗话不假,字如其人!这晋王小小年纪,竟能写出这样有帝王之气的字,如果不是性格使然,那么又是什么可以解释得通这一切呢?况且,这么许多年不见,他竟还记得我有风湿的症候,特别吩咐内侍拿了软而厚的席子给我,怕目的并不像他表面上这么单纯!

对于长孙无忌心中疑虑和猜测,李治心里也在生文章。他在疑惑什么?难道是认为我无事献殷勤?怀疑我对他热情背后存有目的?这些关陇门阀树大根深,势力庞大且对权势格外贪婪。足以可见,长孙无忌此次突然造访,势必与褚遂良献上的那幅字有关,怀揣试探之心于我,我须小心应对不能给他露出半分不妥!

思索至此,李治才像是终于将鞋提好了似得,直起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面上露出既不讨好又十分尊重的笑容:“请舅伯进殿赐教。”

长孙无忌风俊犹存的脸上露出“舅父笑”是指点着李治道:“你啊你,提个鞋都累得喘粗气,一看你啊就是缺乏历练的!”

听长孙无忌一番带着笑的嗔怪,李治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为长孙无忌的轻信感到雀跃。然而,李治俊朗的面庞之上却是一副“从善如流”之态,顺着长孙无忌的话语勾唇笑道:“我自幼便喜静厌动,一旦坐下读书,便会忘记起身活动,更是懒得像废太子那般喜好狩猎。这身体呀呵呵,还多亏卢夫人时常给我调理……”

卢夫人就是李治的乳母卢丛璧,是杜才干的妻子。贞观元年,杜才干因参与谋反被杀之后,作为罪人家属的卢丛璧没入宫中当奴婢。贞观二年初夏,调到东宫丽正殿与长孙皇后一起待产。卢丛璧的儿子比李治大了两三天,正巧给六月十三日出生的李治做了乳母。

李治之所以提到她,就是想告诉长孙无忌,他是个依赖性很强,对于对他好的人充满感情的人。

“哦是吗哈哈…”长孙无忌挑起眉梢看了李治一眼。李治也笑着点了点头道:“卢夫人虽是奴婢,却与我是有恩的!”心里冷笑,好个长孙无忌,还真是老奸巨猾。看来,对付他还要费我一番心力。

两人说笑着走上了台阶,在玄关处脱了鞋进殿。

李治一改往日的藩王做派,拿了张席子,坐在了长孙无忌面前案几的另一面,提起矮几上的银壶亲自给长孙无忌咕噜噜斟上了一晚带有姜片和花椒的热“茶”问道:“舅伯坐在这张席子上是否舒服一些?”

“是舒服许多.只是这许多年未见,难得雉奴还记得我有风湿的痼疾,还特别准备了这个。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吗?”

一番试探,听得李治微微一怔。也只在瞬间,他不着痕迹得恢复了常态,笑容可掬地应对道:“哪里啊!舅伯许多年不见却也是雉奴的亲人,总会有来往的时候嘛,早些为舅伯准备着也是应该的不是?”

如此四两拨千斤的回应,还真是让长孙无忌心中猜疑去了大半。不过,他却从来不是个听一两句好话就找不到北,像头牛轻易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的蠢材。事实也如此,长孙无忌从果盘中选了一颗新鲜的樱桃放在嘴里,一面品尝一面将褚遂良请他观赏兰亭序的事,一五一十得倒给了李治。末了,他看向李治,故作神秘地问道:“你猜,褚大夫如何评价你临摹的那副兰亭序吗?”

李治微微蹙起了双眉问道:“褚大夫如何说?”

忽的,长孙无忌从席子上欠身,逼近了李治声音都有些颤抖地说出一句“有天子气!他说你的字有天子之气!”一双俊逸的桃花眼紧紧得盯着李治,一瞬不瞬地捕捉着李治听到此话后的表情和态度。

李治顺势往后倾倒身体,做出十分惶恐的样子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凤眸中满是惊惧,话都说得声音颤抖起来:“这,这,舅伯,这种话岂能是乱说的?你,你可别,别害我啊…”

“是真的!”见李治对此这般惶恐,整个人都在听到这话之后倒在了席子上,感觉不像是在作伪。于是继续道:“褚遂良乃当世不亚于欧阳询的书法大家。他的鉴赏能力,你还有所怀疑?”

李治前胸起伏着,一面说,“不,我不是怀疑褚大夫。我…”一面见好就收得从地上站起身重新回到长孙无忌身边坐下。他眨巴着双眼说,“所谓帝王之气不过是我在写的时候,放肆了些罢了。”

“放肆…”长孙无忌若有所思得口中喃着。他揑须转动了下眼珠,遂抬起脸看向李治,表情十分严肃地说道:“放肆,有的时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人规矩了是可以使得万年船,但成不了大事!老虎若不放肆,如何做得山中之王?鲤鱼若不放肆,如何遨游深海跃龙门呢?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每一个有野心的藩王梦寐以求的事情。难道,雉奴就没想过,有一天能够像你父亲那样,坐在天子的位置上吗?”

李治赶紧摇了摇头,维诺道:“太子之后还有魏王,如今他是陛下最为倚重的藩王。我,我哪里比得上他?前日我进宫请安,听陛下身边的人说,陛下将新太子的人选定下来了,就是魏王。”

“再说,我,陛下给我的定位就是他的好儿子,未来新君的好臣子。我怎么敢有非分之想,做出忤逆妄为之举?”

说完这番话,李治用眼角余光扫了长孙无忌一眼。就长孙无忌刚才问他的那一番话,曾经他的太傅兼养母的薛婕妤也问过他。

那时,他的回答,与今天的完全相反!

长孙无忌说的对,老虎不放肆做不得丛林之王。如今的他,不就像被关在御兽园笼子里的老虎,只能在吼叫中得以放肆?长孙无忌乃关陇门阀之首,如今更是位列三公,位高权重更得关陇门阀拥护。倘或他愿意助我打开牢笼,如放虎归山。争取东宫,必然少废许多功夫。

李治记得,曾荣曾告诉他,去年皇帝陛下在封长孙无忌为司徒时,还特别让中书令房乔为司空,与之并列三公,这摆明着就是在搞制衡,不想让长孙无忌等关陇门阀独大。想必,长孙无忌也是知晓父亲心思的,故而情绪不佳与房乔等人斗了一年!如今太子被废,眼看房乔拥护的魏王颇为陛下爱重,许诺太子之位长孙无忌心里不着急才叫怪事。

他此次前来,又说了这么些话不就是想试探我,想知道我是否符合他心里对将来傀儡皇帝的要求吗?嗯,这步棋必须落子慎重!

见李治低头不语,脸上露出了柔弱之人的犹疑胆怯之色,长孙无忌眯起了双眼,嘴唇抿得很紧。有了李治这番话,他在心里开始催促自己了。现在,连晋王都知道,陛下将太子之位许诺给了魏王。

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不然待到生米煮成熟饭,魏王进入东宫的那一天就是关陇门阀走入鬼门关的第一步!

“舅伯,舅伯…”

“晋王切勿妄自菲薄,事情还没定数,一切皆有可能!”

是啊,一切皆有可能!

见火候差不多了,李治又加了一勺油:“齐家治国,我只管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乃是父兄所能及。”

长孙无忌舒了一口气,心想这晋王还真是一点野心都没有。看来,世间许多俗话也不能一概而论,就好比说这字如其人在他这里…

送走长孙无忌时,已过了傍晚酉时。李治吩咐官邸的仆人们,抓紧时间在今晚就将废太子喜欢的吃食和衣物,以及送给侄子李象的玩具和嫂子郑氏喜欢的一些珠翠步摇打包准备好。

“大王这是要…”

李治道:“明天去右军监狱看望废太子!” 第三章 探望废太子 翌日天气晴朗,碧空如洗白云如絮。

辰巳交际时,李治用过早膳便吩咐宦官陈伦取来准备好的包裹,准备往右军监狱看望废太子。刚跨出门槛准备穿鞋,耳畔传来陈伦的请示:“大王前往外城不带护卫?”

“不必带了。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能有刺客不成?”说是这么一说,李治还是伸手从门槛处的黑漆武器架上,将异母兄长越王李贞正朔时送给他的一柄长剑悬挂在了左边的腰带挂钩上。

李治回头看向陈伦,俊朗的面庞露出戏谑的笑容。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朗声道:“这下,阿伦可放心了?”

话落,人已提着包裹走出了保宁殿。

从长安内城到右军监狱路途漫漫,直到隅中之时,李治才抵达目的地。他翻身下马,将坐骑拴在桦树下走进监狱大门。

右军监狱的场地很大,一半是狱卒和牢头值班的场地,里面走进铁门后才是关押犯人的监牢。右军监狱从隋朝开始,就是专门关押政治犯的地方,比起刑部和大理寺的监狱,更不像是人呆的地方。

李治伫立在监狱门前,一股异味夹杂着各种恶臭扑鼻而来。这股味道犹如马厩和御兽园里的排泄物与尿液交织在一起,令人恶心作呕。他不禁眉头紧蹙,对这监狱的环境心生一阵不适。

牢头见有人前来,不耐烦地问道:“谁啊,有事吗?”

“并州大都督,右武侯大将军晋王李治特来看望废太子!”

随着李治自报家门,牢头开始审视他。见李治身材威武雄壮,相貌英俊,不像是来捣乱的。再看李治身着深蓝色广袖交领上衣、褐色围裳和白色衬裙,围裳前系着藏青色窄边蔽膝。腰系镶有蓝田玉的鹿皮革带,革带右侧挂着玉佩。由于李治还未行冠礼,是以没有戴冠佩剑。纵然如此,却依旧无法掩饰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一身藩王正装,加上李治俊朗的相貌,无与伦比的气场。辨识过后,牢头立马换上一副趋炎附势的嘴脸。恭敬又带着一脸讨好地笑道:“哦,原来是大王啊!早就听说陛下的爱子晋王仁慈宽厚,友爱兄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么长时间,您还是第一个来看他们的。”

李治喟叹道:“不管他多混账,毕竟是寡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即使来往不多,却改变不了血脉相连。难道不是吗?废太子人呢?”

“回禀大王,废太子在最里头的那间牢房。”牢头道。

李治颌首“嗯”了声儿,吩咐道:“叫人把寡人的马喂饱了!”

牢头应了声诺,便令人牵了李治的坐骑往马厩方向而去。他自己亲自引路,将李治带到了关押李承乾的牢房木杉前。

牢房面积很小,大概只有七平方的样子吧!里面的夯土墙的墙皮斑驳,掉得满地都是也没有人打扫。牢房中连个石床都没有,只有挨着墙根儿的地上,铺着的一堆杂乱的稻草,是用来给犯人当床睡的。稻草左侧放着一张掉了漆的小案几,案几旁边是马桶。马桶内外沾着黄色的粪便痕迹和尿渍,熏得牢房中恶臭盈满,令人闻之欲呕。

先前光鲜高贵,趾高气扬的太子殿下李承乾,此时却像个讨饭的叫花子一样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得窝在稻草堆中睡觉。

隔着木栏往里望去,怎是一个惨不忍睹可以形容。在牢头的带引下,李治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牢头说,太子就关在这里面。

牢头毫不客气地朝里面喊:“喂喂,还不起来!晋王来看你了!”他嘴里还不忘小声儿嘟囔着:“丧门星,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犯了这么大罪过,不但躲过了死刑,居然还有人来看望,真是…”

李治一道凌厉如剑般的眼神杀来,吓得那牢头即刻住了口,不敢再多说一句对废太子不敬之语。就在这时,李治见背对着牢门,蜷曲身子睡觉的李承乾从草垛中坐起身,连忙喊了两声儿“阿兄,阿兄…”

“是谁?”许是那声‘阿兄’刺激到了李承乾内心深处的亲情。他咻得转过脸,抬手扒开盖住脸的乱发借着牢房外的太阳光往外打望。李治那让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线。

李承乾眯起了双眼,试探性地问道:“你是,是雉奴是九弟吗?”他叫喊了一天一夜,嗓子变得沙哑犹如公鸭子般听得李治一怔。是啊,像李承乾这样尊贵无比,被无数人捧得犹如月亮般的人物一着不慎跌下神坛,遭遇如此天悬地隔的待遇,又如何甘心?如何忍受得了?

李治将包袱放在地上,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李承乾抓着栅栏的脏污手,动情道:“阿兄,我是雉奴。我过来看你了,阿兄。”

李承乾终于认出了站在牢房外的少年,也是他的亲弟弟李治。

他笑了。雉奴,真的是雉奴!李承乾激动地从草席上起身,跌跌撞撞地跨到栅栏前,脏兮兮的手抓住围栏。“雉奴,你竟然来看我了!”

监牢里的脏乱差都看在了李治的眼中,鼻端充斥着来自于马桶的恶臭,他本能地皱了下眉,随即将嫌弃掩藏了起来。李治怜悯地叹了口气,故作不知道:“阿兄,你怎么被关到这种地方呢?”

“能为甚呢?谋反呗!”

李承乾凄凉地苦笑一声儿道。他抬手蹭了下鼻子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唉,刚听牢头说你来看我了,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敢相信,我落到了如今这个下场,还会有皇室之人来看我!”

从牢房栅栏的缝隙处,李治看着面前落魄的兄长,俊朗的脸上神情凝重而又诚挚。他说:“阿兄,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不管你犯了甚罪,终归都是我的同胞兄长,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不论你落到何种境地,我都会想办法关照你的。”

听罢,李承乾双手抓着牢笼的木栏,隐晦地说道:“雉奴,阿兄希望你能,能…”他很想说,希望雉奴成为新太子,不要让李泰得逞,但迫于环境的无奈,他没有说”。平生头一次,他知道为李治着想了。

对此,李治心领神会。他扬起剑眉,好似间谍对暗语般说:“阿兄是希望我请求大人,改善你们的饮食和起居是不是?”

李承乾听罢,暗赞李治聪慧机敏,不禁宽慰地一笑点了点头。

李治遂将带来的包袱从牢房木栏的空隙处,努力地递给李承乾道:“这是我让人给阿兄与姒妇,侄儿做得衣服和食物。再怎样艰难也要好好地活下去。等回到长安,我就进宫请大人,改善你们一家的生活。”

李承乾喉头一阵发紧,那张脏污却不失俊逸的面庞也因心里的感动,皱成了一团儿。他吸着鼻涕哽咽道:“雉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李治却摇了摇头道:“兄长莫与我客气,只要你们好好活着。你放心,阿耶对你是有情的。他即使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也是不忍心杀你的。你知道吗?齐王也在临淄反了,可是阿耶却赐死了他。”

“是吗?他真的还是对我…”

李治重重地点了下头。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似得,朝牢房里望了一望不解地问道“怎么没有见姒妇和象儿呢?他们…”

李承乾道:“关在别的地方。没事,等要去黔州时就会见面了。”

李治“喔”了声儿,他意识到,戏演到这里是该落幕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阿兄,你珍重”便转身往监狱大门处走去。

领走时,李治从袖子里拿出一定金子,塞给那看守监狱的将卒,贴耳吩咐了几句。那将卒看着手中的金子,一双眼睛好似看到肥肉的狼般冒着绿光,舔着脸,笑得心花怒放地应了声:“诺”

走出右军监狱的大门,李治回过头看了一眼挂在顶端的牌匾,李承乾那张满是脏污,披头散发犹如乞丐的落魄摸样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废太子,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别说太子被废会落此下场,就算是皇帝又如何?一旦失去权力,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会变成陌路人,甚至最后要老命的人,就是登上皇位的儿子!

想到这里,李治只觉得遍体生寒,他不由得紧紧地蹙起了眉头。眼下最要紧的是,进宫向皇帝陛下请旨善待废太子。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犹如蝙蝠般“划拉”一声儿落到李治身前。李治抬手从左边腰间拔出佩剑,指向面前的黑衣人喝问:“你是何人!”

黑衣人全身笼罩在长袍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地狱传来:“晋王,我劝你不要管闲事,废太子注定都是要死在我们手里的。还有你,你们谁也别想活!”

李治眯起的双眸中,迸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寒芒。他剑指黑衣人,话语中带着足以威慑天下的凌厉:“是谁派你来的,是魏王李泰吗!”着实将刚才还嚣张得想要刺杀他的黑衣人唬了一跳。

他有些蒙了,犹如傻子般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高大少年。他不由得在心里问自己,这真的是晋王吗?那个被陛下养在身边,半点风雨都未曾经历过的晋王?主人不是说他…

李治呵斥道:“说啊,是谁派你来刺杀寡人的!”此时,他手里的那把剑的剑尖儿已挪到了黑衣人的胸口,若非还想从黑衣人嘴里套出他想要的答案,李治会毫不犹豫在此时此地要了他的狗命。

“你真的是,是晋王吗?”

李治被他问得有些哭笑不得了。但,他还是不想这么快就让他看透自己的身份,转而反问道:“你不是刚才已确定了吗?”

“你…”

李治挑眉盯着他,嘴角含着一抹自信的弧度:“拔出你的佩剑,我们比试一番。若是你赢了,寡人就亮明身份生死全由你处置如何?”

“如此,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晋王李治手持佩剑,神色严肃地盯着黑衣人。瞬间,两人如旋风般舞动起手中的剑,剑影交织,闪烁着冷冽的光。黑衣人招招致命,完全不顾所谓的比试,一心只想取李治的性命。

李治心中凛然,却也凭借着敏捷的身手不断躲避和回击。

双方的剑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发出铮铮鸣响。黑衣人发现李治竟在剑术上如此出色,过了几招之后逐渐力不从心。他两根指头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儿口哨,便又有几个黑衣人从右军监狱的其他拐角处窜了出来。纵然李治剑术再如何高明,也难免在打斗中顾此失彼。

对方的人数不多,抵得过李治一人的攻势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最开始与李治“比试”剑术的黑衣人见李治专心对付自己手下的人,还总背对着他。于是瞅准了机会,挥剑就要往李治的后背刺去… 第四章 节外生枝 就在黑衣人将要得逞,还差一步就可取李治性命之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根尖利的箭镞呼啸而过,精准地贯穿了黑衣人的前后心脏。

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着,一双暗淡下去的眼睛盯着与同伴搏斗的李治,眼神中溢满了不甘心和倔强。

听到黑衣人的惨叫声,李治嘴角嗪出一抹冷笑。他手起剑落斩落了与自己格斗之人的头颅,顿时一腔热血喷洒而出,溅了李治一身。此时,李治眼神冷酷而坚定,手中带血的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你,你…”黑衣人不待李治理会他,竟熬不过去歪过脖子死了。就在李治接着对付另外一个蒙面人时,耳边再度划过箭镞的声响。

李治面向中箭倒在地上,疼得抽搐的蒙面人,将染血的锋利剑尖指向他喝问道:“说,是谁指派尔等在此刺杀寡人的!”

还未等那蒙面人张口说什么时,一道清亮富有磁性的男声传入李治的耳膜,“大王,如果您信得过我,这事就交给臣去调查吧!”说罢,吩咐跟自己一起来的家丁将刺客绑起来,堵了嘴巴塞进了一辆单辕马车里。

李治回过头,所见乃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才俊。

这名青年相貌清秀儒雅,乌黑浓密的发髻上戴着一顶黑色高冠,一身杏黄色绣暗色回字纹的窄袖圆领袍。袖口处绑着褐黄色的皮革护腕,身后背着一个羊皮箭袋。他一手拿着弓,一手牵着枣栗色的骏马。系在腰间的皮革腰左边钩子上,还悬着一口三尺来长的宝剑。

打量面前青年过后,李治给了这样的评价:“君乃儒将之才,目光如炬!”又问道:“适才那两支箭可是你射过来,援助寡人的?”

青年面含微笑,语调谦逊道:“正是臣!臣也是来看望废太子的。远远见晋王与人厮杀,单枪匹马恐难抵挡故略施拙技,尽绵薄之力。”

“君何人?如何得知寡人身份?”

青年自报家门道:“臣姓裴,名行检,字守约乃是河东郡中眷裴已故族长之子。因遗腹子之故,一直寄养在大王的姑母临海长公主家。先是担任司曹校尉,后被陛下调去东宫给太子做左卫率!”

李治看着裴行俭,熠熠生辉的双眸中闪动着欣赏。他语速轻快道:“百步穿杨,真是好箭法!”裴行俭面含微笑,语调谦逊道:“谢大王夸奖!臣年少时与王方翼同窗于苏烈门下,略学了些皮毛。”

“原来如此.

“大王所言不虚。”裴行俭双眼放光得瞧着面前这位高大俊朗,气质非凡又十分自信的少年藩王,儒雅俊逸的脸庞露出和煦的笑容。“臣年少时与王方翼同窗于苏烈门下。大王可知道苏烈何许人?”

他这番话问得有些考校的味道,李治笑了起来,颇为赞赏道:“苏烈是贞观四年,跟随李靖将军突袭东突厥捷利部,活捉捷利可汗的将领嘛!据说,他与李靖也是师徒关系。只是可惜不为门阀世家所荣,立下了如此战功却不得不隐居田舍。”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不由得叹息了声儿,心里颇为国家不能重用苏烈这样的将帅之才感到惋惜。

“大王!”不得不说,李治给予裴行俭的惊喜太大了!太子被废之后,他作为废太子曾经的下属没有因此受到连累,这是家族给予他的政治保障。可是,裴行俭不甘心就这么混吃等死,他需要找一个更好的归属,实现他毕生追求的理想——建功立业。

如今,他找到了,在看望曾经上司的路上他偶遇李治。与所有不了解李治的人一样,裴行俭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陛下养在身边的小儿子娇生惯养,仁孝听话乖得像个女孩似得。可今日一见之下,李治即刻刷新了他的认知。李治斩杀刺客的果断和凌厉,李治对他的欣赏,对苏烈的惋惜都让裴行俭看到了希望。是他的希望,也是大唐的希望!

李治忽然道:“希望守约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一人。”

“大王的意思是,您…”很快,裴行俭脑子里跳出了八个字——韬光养晦,以弱胜强!看来,这晋王还真不是等闲之辈,池中之鱼!他抱拳,坚定地说道:“臣字守约,必然会为大王信守诺言!”

这次考校的人换成了李治,“你适才说,刺客的事情你也可以帮寡人调查?”裴行俭应了声“诺”李治道了声好,说,“倘或守约能在三天之内查出此人幕后黑手,寡人就请陛下降旨给你分配差事。”

说到这里,他别有深意地看了裴行俭一眼,转身将自己的坐骑缰绳从树干上解开,翻身跃上马背。马儿早就不耐烦了,四肢踢腾着恨不得立刻撒开蹄子尽情奔跑,却因李治调转马头与裴行俭话别只能乖乖原地打转儿,扬起如雾的尘土。

眼看着裴行俭进入了右军监狱的大门,李治双腿夹住马肚子,扬起鞭子朝着马儿的臀部狠狠抽出“啪”声儿脆响。马儿奔腾,在他的驾驭下一路往长安内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紧赶慢赶,直到下午申时才走到长安城门下。出城的时候,还是一片晴朗,回来时就忽然聚集了乌云,乌云层层压顶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天空变得阴沉起来,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一般。

一阵微风吹过,虽带来了一丝凉爽却并没有吹散乌云。

不好,要变天了!

李治加快了驭马的速度,一猛子跑到了保宁坊夯土墙内。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黄门犹如脱兔般从拐角处朝自己跑了过来。拂尘被他拿在手里,白毛随风乱舞着。

当李治看到他那身斩縗时,心头没来由得一阵狂跳。那名小黄门跑到李治面前,“噗通”一声儿跪在了他的面前嚎啕道:“大王,大王不好了,公主她,她薨了呜呜呜…”

这名小黄门姓黄埔,单名一个顺。所以宫里人都叫他小顺子,他是李治专门从一群宦官中挑选出来伺候他最疼爱的妹妹晋阳公主的。

“甚?你,你再说一遍公主怎么了!”

虽说心底早有预料,晋阳公主李明达所患的气疾,是一种根本无法治愈的绝症,迟早都会永远地离开他。在看到小顺子腰间系着的白布时,李治已猜出事端何故。但,当他亲耳听到“公主薨了”这四个字时,却依然感到犹如五雷轰顶般,令人无法接受。

他脚下打了个趔趄,若非有内功傍身,恐早已跌倒在地了。

李治弯腰好似老鹰捉小鸡般,将伏地痛哭的小顺子一把拽着胳膊提领了起来。他双手捏着顺儿的肩膀,一双深邃黑亮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眼眶发红幽深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落下来。

“嗞—”小顺子呲牙吸气,却又不敢叫疼。他忍着肩膀的疼痛,一脸哭相地重复了遍适才的禀报“大王,公主她于今早辰时薨了!”

“随寡人进宫去!”李治果断地说道。话音落便松开了被他捏得疼痛吸气的顺儿,飞身跃上了马背。

李治单手拽了下马缰,十分轻松地调控着臀下烈马调转了方向,抬手扬鞭“唰”地抽向马儿的臀部,奔出了保宁坊的夯土围墙。身后传来黄埔顺可怜兮兮的叫喊:“大王等等,大王,您等等小奴!”

“陛下,晋王进宫来了!”

随着王舜的这声儿尖细的隔帘禀报,李治在玄关处取下了悬在腰间的佩剑,将其搁在剑架上。皇帝在殿内,所有人谒见都必须取下随身佩剑以示忠诚,确保皇帝人身安全。他手扶着门栏,脱了高头履,双足只穿着雪白的云袜,抬脚跨进了安仁殿的大门儿。

此时,他已在偏殿穿上了藩王在丧葬期间的缟素直裾深衣,这样正巧遮掩住了他浑身沾满的血渍,发髻系着一条白色的绸带。

跨进妹妹在宫里的寝室安仁殿,映入李治眼帘便是一口长形的枣红色印着凤栾的棺椁。棺椁上系着一朵白色的绫绸扎成的丧花,白丧花垂下的两股绫绸垂落在棺椁的两边儿。唐代帝王,虽与北方鲜卑族有着较为近的血缘,但血统上归根结底还是正统的华夏汉人。

是以,唐人所用的棺椁一律沿袭前代标准,用棱角分明的平顶棺盖。棺椁两边也是有棱角的。晋阳公主因为是夭折,故而棺椁不算很大,周长大约只有一米四,宽也只有刚刚一米的样子。里面除了安放遗体之外,还放着亡者生前所喜爱的器皿和字画以及玉指。质素哟一在棺材中摆放玉指并非奢侈,而是为了防止尸身腐臭溃烂之用。

大殿内外一律地罩上了白色,黑色的幔帐和挽联。

忽然变天,原本还未到酉时的时刻,大殿内外却如将近夜幕。随着凄冷的夜风吹拂,挽幛和幔帘飘起,摆放在灵台前的白色蜡烛,被晚风吹得明明灭灭…风发出呼呼的声音,若不知缘故,猛地走进此殿,会令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移眸,扫了一圈儿殿内的陈设和布置,

李治吸了下鼻翼,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棺材前,用力推开了棺材的盖子。他最为疼爱的小妹妹晋阳公主就安安静静地,毫无声息地躺在里面,再也不会活蹦乱跳地来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用甜甜的嗓音亲热地唤“阿兄”了。也不再能代替百忙之中的他,在父亲面前承欢膝下地尽孝。十二岁的小娘子啊,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未绽放娇媚就被风刀霜剑摧残凋零。

因为自己要实现千秋帝业,耽误了与妹妹见最后一面。尽管没什么可后悔的,李治的心中却依旧充满了痛苦和自责。他想起了年少时与晋阳公主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李治伸出手探入棺椁轻轻地抚摸着妹妹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

妹妹的突然离世,与他所谋划的一切来说都是节外生枝的。只是,李治不想就这么白白地,浪费了这突如其来的节外生枝。

父亲,从小就将妹妹晋阳公主捧在手心里疼爱的父亲。此时,正是他最为痛苦难过的时候,倘或自己在这个时候给予安慰…

思想至此,李治加快足下步伐,走到隔着内殿和寝室之间的白色半透明垂幔前。透过垂幔,朦朦胧胧地看到父亲耷拉着双腿,坐在李明达生前的床榻岩上,弓着身子,双臂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默默饮泣抽噎。父亲此时的样子,像极了受了委屈躲在一旁哭鼻子的孩子。他伤痛欲绝,似乎对李治的到来,全无半分的察觉一样。

“父亲,我来了!”李治嗓音低沉,略微还有些沙哑地说道。

闻声儿,李世民“嗯”了声儿,转过脸,透过幔帐泪眼蒙蒙地望见,内殿外矗立着一个令他再熟悉不过,英武挺拔的身影。

是雉奴吗?一定是的!

记得,王舜说过,晋王来了!他激动地,从床沿上站起身,欲要走下脚踏亲自迎接儿子。然,李治的动作到底比他敏捷了许多,还未等他走下床前脚踏板,趔趄不稳的身子已被掀帘而入的李治及时地一把扶住了。

李治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红着眼喊了声:“父亲!” 第五章 公主的葬礼 “陛下,晋王进来了。”

李治顺着王舜的禀报,又喊了声:“父亲!”

听到儿子的呼唤,李世民踉踉跄跄地走下脚踏,一把揪住李治的双臂,那劲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碎一般。他定定地盯着李治,那哭得红肿的狭长凤眸中,满是痛不欲生的泪水。

“父亲,兕子她…”

李世民嗓音颤抖,语带哽咽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这整天你,你去了哪啊?你妹子已走了两个时辰了!她临终时,说唯一的遗憾就是在死前,没见到你最后一面啊雉奴,雉奴你为甚不早点进宫来呢?”

“我…封地上有些紧急的政务需要处理,所以来晚了。实在没想到,兕子会走得那么快,那么急…”

言毕,“噗通”一声儿,李治狠下一条心,在跪下时让双膝着地发出不小的声响,几乎可以用砸在青石地砖上来形容了。这一声,听得李世民的心好似放在了正在运作的绞肉机中。他沙哑着嗓子道:“雉奴你,你这样,我也会心疼的。”

心疼?真的会心疼吗?李治附身拜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倘或你真的心疼我,何至于这么爽快在李泰跟前许诺让他继任太子?

纵然这么想,李治还是做出了听到父亲这番话感动的样子,他伸展双臂,抱住父亲的袍裾,抬脸,望着父亲的一双幽深如海,黑亮如石般的眼眸中,噙着夺眶欲出的,晶莹剔透的泪花。

李治强行地逼退它们,启口自责道:“怪我,这事都怪我,是我没有照顾好兕子,这才导致她小小年纪就得病夭折。阿耶,儿辜负了阿娘临终时的嘱托,也辜负了您…是我没有照顾好兕子,我不是个好兄长,阿耶,对不起。”

李世民赶紧弯下腰,伸出手臂拖着李治的手肘,将他从冰冷坚硬的地上拉了起来,疼惜地说:“傻孩子,这事怎么能怨你呢?兕子从小就体弱多病,又得了这要命的气疾之症,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这些年来,多亏你悉心保护她,她才多活了十来年,不然…何况你如今逐渐成年,身为藩王又要与朝臣们学习位列朝班,又公务缠身哪还能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照顾她?想你母亲在天之灵会理解你的。”

“谢谢父亲的体谅。”李治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把泪水道。

适才实在是跪下的动作太狠了,被李世民扶着手肘站起来时,李治“嗞”地吸气,觉得双腿疼得都快直不起来了。

纵使如此,他只是蹙了下飞扬的剑眉,半声儿疼也没有说出口。李世民蹲下身掀开他的裳裾,就要动手卷起他的裤腿。李治却是担心父亲发现更多他的秘密,赶紧将父亲扶起道:“不,父亲,我没事!”

可李世民依然瞬到了,他裤腿膝盖处映出了丝丝殷虹的血迹。深叹一口气,心疼地横了他一眼嗔道:“还说没事呢,都出了血!”

“父亲,皮肉伤而已,不值一提!”

言毕,李治深深地瞬了他一眼。发现父亲眼窝淤青下陷,面容消瘦颓唐,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李治渐渐蹙起剑眉。他忧心道:“倒是您,怎么看上去一点儿精神也没有,可是没用过晚膳?”

李世民没有言语,他身边伺候的宦官王舜,毕恭毕敬地躬身回应道:“晋王,公主病危之时,陛下就守在这里了。到现在公主薨世已有两个多时辰过去了,陛下伤心欲绝,硬是滴米未进。”

“父亲!”闻此言,李治心中不禁一凛,随之深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扶着憔悴颓唐的父亲又重新坐回到床榻上。

他单膝跪下,抬头凝望着李世民,含泪轻言细语地劝道:“孩儿知道,兕子的夭折给您带来的打击有多大。您也是知道的,兕子年纪虽小,但她向来是阿耶女儿中最为懂事乖巧,善良孝顺的孩子。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离去让您悲痛地连饭也不吃了,在天之灵,她该有多难受?阿耶,您就当为了早夭的兕子,用点膳食好吗?”

闻此,李世民深以为然地颌首。他转脸,看着跪在身边殷殷劝慰的儿子,顿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欣慰地舒了口气,慰然地一笑道:“看来,老天待朕还算是有情的,虽带走了我的小兕子,却留下了雉奴这样孝顺体贴的好孩子。好吧!我听你的,为了兕子,也为了雉奴!”

李治一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站起身,瞬了眼身边的宦官,吩咐道:“去,立即叫司膳局的掌司,先给陛下做碗肉粥!”

王舜应了声“诺”领命便去了。不过半刻,王舜和宫女们端着御膳来到安仁殿,服侍着李世民进膳,李治在旁边陪伴着他。

李治面无表情地问道。“阿耶,兕子何时出殡?”

“后天出殡,葬礼由你来主持。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闻言,李治心底微微地怔了一下。他抬头凝视着父亲,飞速地转了下脑筋之后,方才启口搭话:“此事,还是让四兄主持吧!他比孩儿年纪大…而且,论血缘他也是兕子的胞兄之一。除了被废的太子承乾,也就他有这个资格,主持兕子的葬礼了。”

李世民不足为意地摇了摇头,断然否决道:“不,兕子葬礼不能由青雀主持!虽说血缘上,你和青雀(李泰的乳名)都是兕子的同胞兄长,然若论感情,资格,唯有你这个亲自抚育她长大的兄长才胜任!”

李治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儿后,目光幽深地凝视着父亲,以征求的语调说道:“大人,以孩儿之见,此事不如让礼部尚书许敬宗主持,孩儿给他打个下手就可以了!您看,怎样?”

“雉奴,你这是甚意思?”李世民拧着眉心,疑惑地问道。

“许敬宗掌管朝廷礼仪,有着多年的经验。孩儿毕竟年轻,有些事情怕思虑不周。丧事由许敬宗主持,孩儿也好从中学习。”

李治之所以这么说,心中还暗藏着另外的打算,一则,可以在长孙无忌等人面前继续装傻扮弱。至少要在自己成为皇帝,羽翼丰满之前给他们个彻头彻尾废物的印象。

再则,此次上奏皇帝,将许敬宗从荆州调回长安的,虽说是个正五品的散朝大夫,一个名叫崔敦礼的中年官员。然幕后主使却是李治本人!李治之所以令人代为上奏,目的就是想要许敬宗铭记他给予的恩赐,继而甘心情愿地为他效命。

至于崔敦礼,乃是废太子李承乾的部下之一,虽有满腹经纶,又颇有些从政才能和计谋,却因出身山东士族中庶出一支,不论在朝中,还是在东宫,都是极为不受重用的一个。早在太子被废之前,李治便注意到这个人了,并令长孙询从中运作,让其攀附临海长公主的夫家,借助他们的权力,将崔敦礼抬升为正五品的散朝大夫。

因长孙询奉命为之,让崔敦礼得知自己能升官从贵,系晋王李治所赐后,便一心一意地成为李治的马前卒,暗暗地在朝中为李治谋利,网络废太子旧部,或是朝廷中出身寒门地位低微,才能出众因得不到重用或被门阀士族排挤而郁郁不得志的官员。在仕途上帮助他们,并让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李治所赐。因此事涉及到个人利益,又出于知恩图报之心,是以,他们在朝中为李治网络人才,扩张势力,可以说是做得不显山不漏水,天衣无缝。

李治的淡薄,李治的讨巧和懦弱无能的样子,长久以来都惟妙惟肖,成功地让李世民,长孙无忌在内的几乎所有人,对他言行都毫无一丝半点的质疑,根本不会去往深里探究他。他说甚做甚,人便信以为真了。

此时,李世民既是如此!听过李治的这席解释后,他似是了然地”哦“了声儿,憔悴的脸上展露出欣慰赞赏的笑容。他颌首道:“嗯,吾儿不但仁孝聪慧,还这般好学谦虚,懂得如何历练自己,难得啊!”

李治喜出望外,站起身深深地向父亲作揖道:“谢阿耶!”

寅时,在李治的劝说下,李世民终于答应回去休息了,便带着自己的宦官、婢女,一众前呼后拥地离开了安仁殿。

站在窗前,眼看着李世民上了豋舆,起驾,由一众宫婢宦官打着灯越走越远了,李治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吩咐伺候在侧的宦官道:“小顺子”你即刻去礼部,将许敬宗给寡人宣召来!”

黄埔顺应了声儿“诺”便退着身子离开了安仁殿。

许敬宗身高八尺,形貌迤逦。是个年余四十仪表堂堂的美男子,更是博学多识,文采斐然的文豪。故此,被昔日为逢迎喜好文学,博览群书的秦王李世民所收揽,将其列为自己官邸的十八学士之一。

许敬宗在文学方面造诣很深,博学多识。在政治方面,能力也不弱。处理起政务来游刃有余,又极为擅长迎合上司的心意,故而李世民很喜欢他。只因他出身寒微,门第低贱而深受朝中权贵排挤。除此之外,许敬宗也有些让当时的士大夫看不上眼的“毛病”,就是在饮食男女方面太过随便,做事不合礼法。

贞观十三年时,他为了得到丰厚的钱财,居然将女儿嫁给了南蛮酋长冯盎。不仅如此,妻子死后,许敬宗娶了亡妻的侍女,对其宠爱异常。为了她,许敬宗休掉了自己先前的两名小妾,对其专情至极。

然而,不幸的是这小妻却将他的热脸,贴在了自己的冷屁股上。他一直想不明白,妻子为何对他冷情至此,还自觉自省地找自己的不是。无论他怎样改善自己的不良习惯,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爱理不理。这个疑惑,一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给他解了惑。

知晓了自己的这位续弦,竟然背着他,私底下与儿子许来通奸。

许敬宗一气之下,不但利用法律与妻子仳离。还为了遮住家丑,编造罪责借着朝廷之力,将儿子贬谪到了蛮荒之地。

彼时,父亲李世民在处理此事时,年少的李治就在跟前,并且也得到特许,翻看了这份怪异的奏章。所以,对此事记忆犹新。 第六章 强而示之弱 正悠然神思,忽听殿外有门数转动的“嘎吱”声儿,像是谁将外殿的暗红雕花双扇的大门儿打开了。片刻,耳畔传来了黄埔顺尖细阴柔的话音:“大王,许尚书来了!现下正在殿外等候!”

“叫进来吧!”李治沉声说道。

不多时,一个头戴乌匹高冠,身穿深褐色广袖交领朝服的官员,抬手掀开白色的幔帐,出现在李治的面前。他就是许敬宗!

许敬宗退后几步,非常恭敬地平举交叠的双手,带着由衷的敬意和感恩的谢意,向李治作了九十度的揖,而后又像见到天子般行了稽首大礼,嗓音温厚,话语恭敬地说道:“臣许敬宗拜见大王。”

听许敬宗直接唤他“大王”又见他向自己行跪拜大礼。李治微微一笑,睨视着许敬宗心中暗忖道:“这狡猾的家伙,倒是挺会来事的!看来,若得提拔,此人对寡人必有大用!”

或许,许敬宗的聪明在其他所谓“君子”眼中是种不屑的逢迎。但,李治不觉得这是讨好逢迎,反而觉得这正是许敬宗对自己的感恩。他快步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托着许敬宗的手肘时,也用了比较亲的称呼道:“延镞,起来!”说着,便将许敬宗从冰凉的地砖上扶了起来。

面前的许敬宗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值当年。虽皮肤细腻相貌俊美,因忙于政务加之政敌有意刁难,存心让他连天的值夜,劵写公文奏章不得休息,熬得两眼窝都泛着淤青,看上去也有些憔悴。

李治叹息了声儿,转脸吩咐道:“黄埔顺,给延镞拿张席子过来!再令在殿外伺候的婢女,去司膳坊端盅米粥过来给许尚书!”

黄埔顺拿来了一张席子,按着李治的眼神吩咐,放在了案几的右侧。

一句“大王您…您对臣的大恩,臣铭记刻骨!不是臣开黄腔说大话,这世上,也只有大王,是最为看重臣的人了!”许敬宗说得热泪盈眶,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和欣喜。

感激的是,自己因遭到排斥被贬谪偏远蛮夷之地,差不多快有五年的他之所以能顺利回到长安,担任礼部尚书全赖李治暗箱支持。这份知遇、再造之恩,又如何不让许敬宗不感激?

欣喜的是,晋王是个值得依附,效忠的人!

李治走上榻榻米,提起裳裾屈膝跪在了案几右侧的席子上。他摊开左手掌心淡然一笑道:“许尚书请坐吧!”

这时,女官翠娘双手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这翠娘是晋阳公主李明达生前最为得力的女官,当然也是李治安排到安仁殿专门负责照顾晋阳公主起居,顺便搜集皇宫内情报的女间谍。

翠娘走到矮几单膝跪下,灵巧地将两碗米粥放在案几上之后,弓着身子极为有礼数地倒退着步子,一直挪到殿门口之后,转身退出大殿,并细心地合上了雕花双扇大门。

李治凝视着跪坐在对面的许敬宗,眸瞳幽深地好似一汪深潭般,令与之对视之人,无法看清那里面到底潜藏着怎样的心思。然而,它却像透视镜般能让主人瞥眼一瞬,便能看清对方的心思。

许敬宗仅瞬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正视这样的眼眸。说来也颇为奇怪,先前在面对李世民的时候,他都不曾有过惶恐。

可是,在面对李治时…

就在适才,仅仅地与他对视了不到一沙漏的功夫,他却感到从未为有过的压力。他一只手端起粥盅的白色底座儿,另只手拿着小勺的长柄,在白米粥中似是百无聊赖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合着,显得十分拘束,似是放不开手脚,不知该怎样才好。

李治嘴角向上微微一扬,勾勒出似有似无的笑弧,启口嗓音甘醇如酒,话语中也带着几分歉意,语气温和地起了个话头,以缓解许敬宗的紧张:“延镞,此时烦劳你过来,没有耽误你的公务吧?”

果然,他话语的温和谦虚,让许敬宗一下子就放松了身心,不再像适才那般,感到前所未有的局促紧张。他咧嘴一笑,放下了手中端着的粥盅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道:“大王,劳烦说不上,臣反而要感谢大王,让臣有了合理的借口,正大光明地离开礼部中堂,离开那些原本就不该臣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日以继夜劵写的文书。”

哈哈,李治爽朗地一笑,话语中颇带着些开玩笑的语气道:“是吗?那,许尚书是不是又欠了寡人的一次人情呢?还吧,慢慢还!”

许敬宗也抿唇一笑,话语诚挚地说:“臣会用一生去报答大王的!”

“用些粥吧,吃完了,我们再谈正事!”招呼了许敬宗,李治拿着勺子,搅了搅米粥,舀起一小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感觉不那么烫了,方才轻抿了一口。许敬宗感到全身心的舒坦,也拿起小勺舀了一口…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两人用完了盅子里的米粥,从广袖中拿出各自的帛帕擦了擦嘴上的粥渍,结束了处理正事前的晚膳。

李治吩咐翠娘进来收拾了碗筷。

瞬了一眼翠娘离去的方向,许敬宗欣赏地颌首捻须,心下思之,这个翠娘,真非一般宫婢可比,定然是受了些许特殊的调教!嗯,猜都能猜得出,调教她的,一定就是眼前这位城府如海,心机缜密又谋略过人的晋王了!

李治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延镞,朝廷以前对于公主的丧葬之礼,可有明确典章吗?”

许敬宗摇了摇头,思索良久后他说:“大王,晋阳公主是陛下的爱女,也是您的爱妹。不幸夭折,臣知道陛下和您一定很痛心。朝廷并无明确丧葬公主的礼仪制度,即使是过去的长乐公主薨逝,也是用列侯规格的葬礼。以臣之见,不如按公爵的葬礼规章来办晋阳公主的葬礼,以告慰公主的在天之灵,安慰陛下的丧女之痛。不知大王…”

李治抿唇一笑颔首。

他收敛了笑意道:“你倒想得不错!不过…”他话锋一转,就许敬宗的建议补充道:“你还是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缺少了它,你是没有办法顺利办好葬礼的。礼法!大唐虽无先例,但秦汉总还是有的吧?秦汉时期,公主地位相当于列侯,食邑丰厚。嫡出公主位比诸侯王!是以,以寡人之见,办理晋阳公主的葬礼,可参比诸侯藩王规格!”

许敬宗欠身,双手交叠,平举齐眉而后额点手背地向李治深深拜下,由衷地赞佩道:“大王英明,如此甚好!”

起身,许敬宗又无不感慨地说道:“大王也是知道的。公主在世时常跟随陛下早朝廷议。廷议中,陛下难免会因心情不爽,情绪化地对大臣动怒,欲加以惩罚。晋阳公主总在此时劝慰陛下,好言好语地为受罚臣公说情,总能化解陛下的怒气,救下将要受罚的臣公。朝臣们都将她视为救星。她这一去,唉!对于用藩王葬礼的章法来安葬晋阳公主,想必,那些阁老宰相们都只有赞成,不会出言阻碍此事的!”

听了许敬宗的这番话,李治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悲痛,赞成地点了点头“嗯”了声儿。须臾,他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延镞,公主的葬礼就交给你来主持了!包括寡人说得那番话,也属于你!是你提出的建议!寡人所言,你可明白?”

“臣是您的心腹!”许敬宗说道。

说实在的,不论是从个人需求上,还是从江山社稷大局考虑,许敬宗打心眼里希望大唐下一任太子,将来的皇帝是李治!

李治从榻榻米上站起身,一脸肃然地看着跪坐在席子上的许敬宗,果断道:“现在,您就履行你礼部尚书的职责吧!”

闻此,许敬宗即刻伸出双手,撑着案几的两端,从席子上站起身,跨步离开席位,退了几步后,交叠起深埋广袖下的双手,躬身深深地向李治作了个揖,底气十足地应了声:“诺”

此后的两天里,所有丧礼细节都由许敬宗一手操办。

李治整天除了扶棺痛哭,就是呆呆跪坐在妹妹灵堂前,默默垂泪。别的事一概不管不问,吊唁的亲贵们来了,他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在这些皇亲国戚眼里,晋王没用到家了。陛下让他主持晋阳公主的葬礼,他却将事情推给了许敬宗,自己像个婆娘一样就知道哭!

参加葬礼的长孙无忌将此看在眼里,从心底为自己的眼力感到得意非常,晋王确实无能懦弱,以后控制起来还真是得心应手呢!

李治一见长孙无忌走进灵堂,想也不想猛地扑到他身上,抱着长孙无忌又是一阵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摸了长孙无忌一身。他不停地哭喊着:“舅伯,舅伯,我该咋办啊,妹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舅伯!”

长孙无忌拿着手帕,给他拭泪,一边劝道:“晋王节哀啊,舅伯知道你和兕子手足情深。可人死不能复生。臣恳求晋王千万节哀振作,不要因伤心而损坏了身体。”随之,他感叹道:“唉,陛下的这些儿子里,又有谁能像晋王这样,注重手足之情的啊!”

李治将头搁在他的肩窝处,嘴角向上略微一提,勾勒出一抹令人无法察觉的冷笑。这些日子的做戏,真是成效斐然啊!

晋阳公主李明达的“三七”过后,已是五月下旬。

长孙无忌忽然上表李世民,请他为李治提前举行加冠仪式。李治得知此事后,意味深长得一笑道:“原来,时机在这里静候寡人!” 第七章 清理门户 裴行俭在晋阳公主还未下葬时,托人给尚在宫里“主持”葬礼的李治送来了一封密信。

李治与裴行俭在右军监狱门前偶遇那天,裴行俭允诺三天后一定给李治满意的答复后,令人将唯一存活的刺客绑了起来,堵住了嘴藏在了一辆不起眼的单辕马车中,提前带去自己租赁的院落中。

不消一天,那名刺客在裴行俭的审理中,选择了坦白将真相一一招认了出来。只可惜,裴行俭为了不留后患故而没有从宽处理。

李治不由得感慨,一面称赞:“这裴守约还真是人如其名,守约之余动作还如此迅速!”一面拧开黑色信筒,将写着字的褐色绢帛从中取出展开,逐字逐句地阅读着,随着真相一点点在眼前展开。

李治瞳孔骤然缩紧,眸底幽深处荡起寒霜般的精光。他双唇抿成了一字,心里不禁暗骂:“果然是她,杨妃这贼心不死的贱人!

十多年了,从母亲长孙皇后还在世时,她就开始野望着中宫之位,妄想取代母亲。李治至今还记得,自己十岁那年也就是贞观十一年春,杨妃为了让母亲早一些归西,竟设下毒计,一面派人故意图谋杀他,一面将这件事告诉病势沉重的母亲。那次,自己有惊无险。然而母亲却因惊吓病情急转几下,终在那年春天四月撒手人寰。

李治一直将其视为害死母亲的仇人,恨之入骨却因自己年龄小,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暗箱势力,故而没有机会处理杨妃。

母亲去世后,杨妃设计勾结汉王挑拨太子与魏王相互斗争。这些年,汉王李元昌在太子与魏王之间来回穿梭,左右逢源且将两人蒙在鼓里,任由其在中间挑拨离间,怂恿太子勾结侯君集谋反。这一切都让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人认为,争夺储君的人是太子和魏王,再不济加上一个汉王李元昌。而她杨妃,只是后宫中本分的妃嫔罢了。

等到太子被李泰斗倒,汉王也难逃一死。到那时,她再让吴王的人在陛下面前揭露魏王,再派人杀我。长孙家的嫡子也就全军覆没了。

届时,吴王李恪这个庶长子成了太子的不二人选,她杨妃自然母以子贵,从淑妃一步登天成为皇后!这如意算盘真是打得真是…

思想起杨妃这些年的筹谋,李治只觉得一股恶寒席卷上心头。尤其是想起杨妃曾两次派人暗杀他,虽未得逞却也让李治愤恨不已。

他点着头,一目十行继续阅览。

裴行俭在信中言明,据刺客招供乃是大王派至吴王官邸的间谍玄清出卖了大王的行踪,提议杨妃派遣刺客在右军监狱截杀。

玄清?李治记得,曾荣此前曾提及过这个名字。虽然未曾见过此人,但因为曾荣的缘故,李治对此人还是有一定印象的。这个人也是并州长史李世绩为他挑选训练出的细作,到了长安后潜伏在了吴王李恪的官邸。作为细作,玄清自然也知晓他李治的行踪。现在,这个人竟叛变了!

不管是什么缘故,这无疑是触碰了李治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好在,裴行俭帮自己料理了最后一个刺客,割掉了杨妃得知他逃脱真相的舌头。

下一步就是料理那个叛徒了!

李治双唇紧抿,一双手死死地捏着那封信。倘或它是纸张写出来的,估计此时已在李治的手里成了碎末。他行至殿内的玄鸟飞翅灯架前,将手里的信用灯火烧毁。眼看着绢帛一点点得化为灰烬,他沉声吩咐道:“黄埔顺,你出宫给曾四郎带个话。让他帮忙查一下玄清这个人!”

“臣遵命。”

晋阳公主入葬后当天,李治就以封地公务繁忙为由,坐车回到了自己的驻京官邸。一进门,当即令人将自己的近臣曾荣和长孙询前来议事殿,邀请他们一起来听叫做玄清的间谍,汇报吴王在封地的情况。

不多时,曾荣和长孙询匆匆赶来,议事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三人向李治见了礼后,李治冷冷地盯着玄清,装作一无所知地问道:“听说不久前,陛下将教导齐王的权万机赐给了吴王?”

玄清不知李治话中含义,遂顺着他的话说道:“的确如此,大王。您还别不信,这权万机在劝导藩王皇子上还真有两把刷子。他一到扬州,吴王以前的许多不招人待见的毛病都没了。因权万机是杨妃向陛下请求派给吴王的,故而陛下赞赏杨妃教子有方。臣听宫里人说,因为这个陛下还经常去杨妃那里歇宿呢。”

一番话说得煞有介事,听得曾荣和长孙询哭笑不得。李治冷笑了声儿,从金镶玉的无腿圈椅中直起身子道:“故事倒是编的很精彩,可惜都是一派胡言!权万机早在齐王谋反之前就被杀了,他上哪里去扬州教导吴王?你又是如何见到他有两把刷子的,是在阎王殿上吗!”

玄清顿时面无人色,还未到夏天,他的后背就已被汗水浸透了。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又十分惊恐地看向李治:“大王…”

李治好似一只瞄准猎物的鹰隼般,目光锐利得瞪着玄清呵斥道:“说,你为何将寡人的行踪透漏给杨妃,并建议她派人在右军监狱门前设伏刺杀寡人!”

“臣死罪,大王饶命。臣,臣也是万不得已的,杨妃她不知在何处查到了臣在并州的家小,派人将他们挟持住威胁臣…”

还未等他继续将话说下去,李治豁然起身面向一旁坐着的曾荣道:“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敢信口撒谎,妄想编故事欺骗寡人好继续给杨妃当奸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该如何处置?”

曾荣道:“自然是清理门户,绝不可留着给大王造成更大的威胁。”

长孙询却提出了不同的建议道:“大王,以臣之见与其杀了他让杨妃那边起疑,再另外派我们不知底细的人威胁大王倒是防不胜防。不如,留他一条命让他继续前往杨妃处立功赎罪。”

曾荣毫不客气得反驳道:“长孙郎君此言差矣!”他转过脸看向坐在身边席子上的长孙询,俊逸儒雅的脸上露出坚决的表情。曾荣掷地有声道:“倘或他能在大王面前老实交代,尚且还能考虑宽恕,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可是大郎你也听到了,他张口就编造谎言企图蒙蔽大王,耍花腔诓骗大王。如此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必有大患!”

长孙询听着微微蹙起了眉头,转脸看向李治。此时,李治的面色一如寒霜般冷厉。他在听到曾荣的话后,赞同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玄清肠子都要悔青了,他犹如鸡叨米不断地给李治磕着头,嗓门哽咽着哀求:“大王,大王,臣错了臣再也不敢了大王,求您看在李将军的份上饶了臣这次大王。”

李治冷哼了声儿,果决地对曾荣下令道:“还敢跟寡人提李将军,你可对得起他对你的栽培!曾荣,将他拉出去赐鸩酒!”

曾荣应诺从席子上起身,将手里拿着的一块破布塞进了玄清的嘴里,继而打了个手势便有两名内侍摸样的人进来将玄清架了出去。曾荣为了防止玄清逃脱,也跟着内侍和玄清一起出了议事殿。

“大王杀了他,万一引起杨妃和吴王的猜疑如何是好?尽管,玄清信口胡说,但最近陛下对杨妃的宠爱日盛…”

李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道:“要知道,早就知道了!只是,他们只会想到是我的护卫动手杀了那些刺客。倘或她有胆子在陛下跟前提到刺客之事,寡人还怕什么?”接着,他慵懒得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双眼,意味深长地道:“询弟,你要相信寡人!”

“诺,臣只是担心大王。”

李治幽幽地说了句:“你有空担心寡人,不如替寡人办件事!”

“什么事?”

李治挑眉一字一句道:“让你在宫里的细作告诉王舜,公主薨世那天寡人在路上遇刺。幸亏被河东中眷裴的郎君裴行俭相救,这才得以逃出生天。他们在给寡人更衣时,看到了寡人正装上的血迹。”

“大王是要报答裴郎君吗?”

李治颔首,笑着对长孙询道:“也算是吧!不过,这也是寡人应允他的。倘或他在三天内查出刺客幕后之人,寡人便设法请陛下给他谋个差事。圣人说,与国人交止于信。再说,像裴行俭这样难得的人才,最好是来寡人这里做事。”

长孙询起身作揖道:“大王放心,臣这就去。”

李治满意地点了点头。

得知刺杀晋王的计划失败之后,披香殿的杨妃整整一天吃不下去饭。晚上躺在寝宫的锦榻上,杨妃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百思不得其解,在玄清的策划下,又派了吴王手下武力值最强的护卫充当刺客,怎么还是让李治这小崽子逃脱了呢?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杨妃静静地坐在铜镜前,心中却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她精心策划的刺杀行动竟然失败了,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挫败和失落。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李治那小子还活着?”杨妃喃喃自语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不甘。杨妃想起了自己多年来的谋划,为了让吴王李恪登上太子之位,她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色相。她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聪明才智勾引了皇帝的亲兄弟汉王李元昌,与他一拍即合得设计谋算,为吴王争取到了更多的支持和资源。

杨妃暗暗发誓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一定要让吴王成为太子,成为这大唐的皇帝!

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脑海中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这时,伺候在杨妃身边的一名叫伽罗的婢女,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不必忧虑。奴婢听兄长说,咱们大王在封地认识了一个会炼丹的高人,炼制的丹药既有催情和强身健体的功效。如今陛下未老先衰,不但在国事上心有余力不足,就是宠幸妃嫔也觉得精神不济。倘或,将这位高人引荐给陛下,陛下必然会器重大王的,赏赐娘子的!”

镜中风韵犹存的美人会心一笑,“哦。这倒是个不赖的主意。哈哈,我多亏有你这样贴心,激灵的婢女了。”

只片刻,杨妃猛然想起自己的表姐,也是她在后宫最强有力的对手燕妃,在年初将杨雄孙女的女儿引荐进了宫。

那姓武的小丫头她见过一次,不过豆蔻之年却天生一副勾人心魂的狐媚子样儿。更可气的是,陛下尽管碍于身体缘故没有即刻宠幸她,却当着所有妃嫔的面,还封了姓武的小贱人做才人,夸她美容止!

哼,这到了嘴边的鲜肉,陛下迟早会下手!

倘或,我将那丹药献给陛下,会不会便宜了燕妃和她的那个小狐狸精,为她们做了嫁衣裳?不行,我得想个办法阻止这个可能! 第八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兵者,诡道也。故而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段风马牛不相及的兵家秘籍之言,在一只握着狼毫的修洁下唰唰犹如行云流水般,落在被绿玉镇纸压着的薄如蝉翼的宣纸上。

垂眸,跪坐在案几前的李治在挥洒地落下最后一笔后,看着宣纸上的这段字嘴角向上一提,勾勒出胸有成竹的笑弧。这是他几年来的真实写照!最后一句,将是他迈向权力高峰的关键所在!

他横握手中笔管,仔细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顺了下笔尖儿,而后将它放入一旁的白瓷笔洗中,用清水涮了涮笔尖上的墨迹,轻轻甩去水渍,极为讲究地挂在笔架上。“哗啦”地一声儿,书房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蓝衣宦官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细声细气地禀报道:“大王,魏王来了!”

魏王来了…

闻言,李治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满意的弧度。长孙询已将寡人请求改善废太子待遇之事散播出去了。他并未停止手中的笔,头也没抬地沉声问道:“在哪里?”

宦官那带着阴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再度迭起,带着恭敬和小心:“现下已到了官邸木栅处,说话就要进府了!大王,这,这魏王看样子来者不善啊!”虽说得有些胆怯,却不失一颗忠心。

李治颔首道:“寡人知道了!”言毕,他一把将适才写好字的纸,顷刻间揉成了碎末丢进了纸篓中。

李治心底冷笑。呵!来了好啊,寡人就怕他不来!

他活动了下酸涩的手腕,从席子上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吩咐道:“快去,将魏王请到这里来!”小宦官恭顺地应了声:“诺”

谁料,人刚转身便倒霉地碰到了魏王圆滚的肚子上,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倒在地“哎呦”了声儿。“快下去给魏王倒杯水来!”

李治呵呵笑着吩咐道。

那小黄门从地上爬起来,应了声儿“诺”后一溜烟儿地跑了。

魏王李泰嫌弃马儿不听话,跑不快,遂在东市的大街上也不顾街市上的人向他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果断地甩开了仪仗队,独自一人步行来到晋王的驻京官邸,累得他涨红着一张鸡蛋似得椭圆脸,大汗淋漓。站在书房外的枣树下歇息时,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就只当完全没看到李泰面对他时那副狰狞的表情,李治莞尔一笑道:“四兄,外头还是热了些,你进来坐吧!”

李泰却毫不客气地将冷屁股贴向他的热脸蛋,从李治身边穿过准备进屋时,不忘狠狠地瞪了李治一眼,冷冷地“哼”了声儿。他进屋时竟连靴子也没有脱下来,将满脚的土带入了整洁干净的书房。

对比,李治全当没看到。他亲自拿了张席子,放到竹制的鹅黄色榻榻米上,极为客气地说道:“四兄找我有事,坐下再说吧!”

李泰用脚尖踢了踢它,摆明着一副故意羞辱李治,警告他的架势。他冷然地蔑了李治一眼,那双被满脸的横肉挤压成一条细缝眼睛中,满是冷冽的,‘与我争夺皇位,你试试看’的威胁。

他也不拐弯抹角,明着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凹洼下去的嘴唇翘起。他指着李治的胸膛,冷然道:“晋王,寡人告诉你,你别以为近些日子陛下让你帮他办了几件事,就是有意将皇位也传给你了。陛下早就允诺过寡人,废了李承乾,就将太子之位留给寡人。所以,寡人劝你,小小年纪,最好安分些,野心不要太大了!”

面对李泰的言辞威胁恐吓,李治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布满了惧色。他眨巴着双眼,一脸畏惧地看着李泰问道:“四兄这是说得哪儿的话,寡人怎么听着不大明白。四兄,你不会是听到甚谣言了吧?”

李泰冷笑了声儿,横肉彪生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以犹如地痞无赖般收到眼神盯着李治,一双夹缝般的细长眼眸中,射出冷酷狠厉的寒芒。他像个街上的地痞一样叉着腰,话语更是如霜赛雪般的巴冷:“哼,谣言?恐怕我听到的不是甚谣言吧!你三天两头地去右军监狱,看望那个被废的太子。还奏请陛下改善李承乾一家的生活。难道,这也有是谣言吗?”

李治闷闷地“嗯”了声儿,供认不讳地点了点头。

眼瞅着面前这个,一副恨不得把他剥皮饮血,连皮带肉地吞入肚中的魏王李泰,李治煞有介事地喟叹了声儿,继续一副被吓坏的样子,解释道:“承乾再不好,却也终归是你我的亲阿兄啊。我前去右军监狱看他,奏请阿耶下诏改善其伙食起居,都只是念着咱们兄弟是同母所生的情分,并没别的意思!他谋逆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李治表现出的如此一副胆小怯懦,与世无争只为孝悌之道的样子非但没有让李泰为之动容,反倒助长了李泰变本加厉的欺负和羞辱。

他毫不客气地指着李治,点着食指,话语带着明显的威胁,不惜颠倒黑白道:“晋王,寡人告诉你,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不知道你和太子,元昌他们向来关系密切,来往甚为频繁?如今他和太子出了那么大的事,难道你就能心生安宁吗?”

闻此,李治慌忙摆手解释道:“四兄怎可这样说?以前来往频繁,不过是孩子心性儿在一起嬉戏玩耍罢了!至于他们密谋甚,做了些甚,哪里会跟我说?如今,他等坏了事,又与我甚相干?”

“哼,瓜田李下这个词,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我就不信,你会不知道他们谋反的计划!”见李治双眼吓得空洞起来,一阵从他那肥胖的身躯内爆发出恶毒地大笑,震撼了整个晋王官邸。

笑过之后,李泰冷哼一声儿转身扬长而去。

一连两三天参加朝廷内举行的列席朝班,李治都只是坐在自己的席子上低着头既不与身边的大臣们交流议事,也不上奏封国政务,俊朗的脸上显露出一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样子,还一个劲地唉声叹气却是谁问他缘故,他也一字不说。

这一切都毫无遗漏地落在了既是皇帝,又是父亲的李世民的眼中。李治算是李世民十四个皇子中,比较疼爱和欣赏的儿子。不仅仅因为他也是嫡出皇子,也不仅仅在于他年少失孤。李治从小就富有的懂事聪慧和多谋善断,孝敬乖巧才是李世民对他另眼相看的根本原因。

李世民记得,李治十一二岁时,经常会在自己为朝政忧心之时劝慰自己,为他出谋划策却不张扬,不贪功。然,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一向豁达乐观的孩子,怎么忽然就变得忧心颓溃起来了?到底遇到了甚为难事?

难道…有人为难他了吗?不论怎样,先将他找来问一问便知!

思虑至此,于一日退朝后,李世民令伺候在自己身边的宦官王舜,将还未来得及出宫回府的李治召到了甘露殿。像往常那样,李治将悬于腰侧的佩剑解下放在殿外的剑架上,在玄关处脱下了玄色的翘头锦履,单手提起裳裾抬足进了殿门行至皇帝的寝室。

婢女见晋王来了,忙打起宫柱前的幔帐将他请了进来。

以往在后宫,李治对皇帝的称呼一向是阿耶或是父亲,大人。今日却在他叠手作揖时,一反常态地唤起了:“陛下”自称为臣。

坐在锦榻上喝水的李世民闻此,见此心底不禁一懔,怔怔地望着李治。此时的他,依然是早朝时的那副表情—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表情。李世民将手中瓷盅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不由自主得站起身走下脚踏板来到李治面前,疼惜地搂过他问道:“雉奴,是身体不舒服吗?”

“多谢陛下关心,臣未有身恙。”李治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是有人为难你吗?”李世民疼怜地看着他问道。

他并不是无缘无故,问出这样的话。作为一个久经斗争,且又是亲历玄武门之变的政治家,李世民心里十分清楚,太子这一被废,便将整个政坛,带入了一个相当敏感的时期。在此期间,那些不是很安分的皇子开始蠢蠢欲动,虎视眈眈地盯着空乏的东宫。自己最近频繁接近晋王,时不时得招他进宫商议朝政,定会有人将其视为假想敌。

李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父亲,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甚至显露出了一抹难色。好似真有什么为难的事,让他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一般。

过了好半响,一脸忧虑,作难的李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噗通”一声儿朝李世民跪了下来。他交叠双手稽首于天子面前,语带哽咽地请求道:“陛下,臣恳请陛下,尽快下诏让臣离开长安前往封地。”

闻此,李世民怔住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脚下打了个趔趄,幸得被身旁的婢女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看着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句句恳求放过的李治,他渐渐地蹙起了飞扬的剑眉,俯视着他的眸中明暗交错。

末了,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唤着李治的乳名道:“雉奴,你这是…你这话从何说起啊?为何,为何突然提出,提出要,要离开长安,还尽快?为甚?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尽管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李世民这番话问得很着急,虽因困惑有一些结巴却语速极快。

李治抬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父亲。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吸着鼻翼,俊朗英气的脸上满是惶恐不安神情。

李世民只觉得一颗心被李治吊得火急火燎。“你…”

李治再次稽首,并在地上冰冷坚硬的宫砖上,发出他叩头时咚的三声响。他声泪俱下地哀求道:“臣求您了…陛下,您,您还是放臣走吧!离开长安去晋阳封地。只有那里,才是真正属于臣的地方!臣也该早日加冠去那里了!”他的这番话好似一条刷刷有力的鞭鞘,一下下地甩在李世民的心窝子上,疼得他心房紧缩、浑身战栗。

李世民弯腰伸手将跪在青石宫砖上,满脸委屈怅然的李治一把捞起。李世民俊朗清廋的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道:“雉奴,朕虽是皇帝,却也是你的父亲啊!我的儿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李治抬起头望着父亲。

感激、依恋、忧愁、惶恐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恰到好处地展现在李治的那张棱角分明,俊朗英气还挂着泪水的脸庞上。

须臾,李治意识到时机成熟了。

他这才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遂将前天魏王李泰造访晋王官邸,疾言威胁他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世民。他一脸委屈地望着李世民道:“阿耶,孩儿幼时的确与汉王也颇有来往,您不会怀疑孩儿…”

话音刚落,李世民便坚定决然地说道:“不,绝不!雉奴放心,朕不会怀疑你的,更不会让你远离长安,去千里之外的晋阳!绝不!”

说这话时,他骨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抓着矮榻上的被褥,抓得骨节都泛白,浑身也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李治似是维护兄长、怯懦无奈的“揭发”,好似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李世民通往回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