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华传奇》 第一章 落入匪窝 “啪”、“啪”,几声鞭响在山谷中回荡。官道上一驾马车飞驰而过,巨大的车轮转动,响声隆隆,卷起长长的烟尘。马车的车厢很大,看上去宽厚而结实,是镖局常用的样式,不过这驾马车上没有插镖局的旗帜。

长青的手脚都被人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大约一个时辰之前,他被人当作猪仔一样丢进了这个大车里。他已经拼命的挣扎了好一阵子,像一条极不情愿被冲上河堤的鲤鱼,不停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困境,可是他尝试了很久都无法挣脱。长青身体摔打在车厢的地板上砰砰作响。他的头还被人套上了一个麻布口袋,眼前一片漆黑,嘴里被一团臭烘烘的破布塞得满满的,撑得腮帮子酸痛。黑暗和窒息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恐惧。他奋力的挣扎,力量差不多都已经耗尽,却无济于事,有些绝望的趴在地上,很快就昏了过去。

“这小崽子还挺有劲儿,折腾了这一路,总算消停了。”

“就是说嘛,还得是城里的孩子吃得好、身体好,相比之下,那些流民的体质太弱了。哈哈哈。”

“今天总算是能交差了。”

赶车的两个匪人一路污言秽语,很快赶着车下了官道,拐进了山里。很快马车便在一片树林旁停下。这里本该是荒郊野岭,鸟无人烟,此时竟冒出一伙儿人来。两个匪人将长青从车厢里提起来,扔到一个前来接应匪徒的马背上。然后这伙人开始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密林深处行去。赶车的两个人收了钱,便赶着车原路折返回城里,看来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城里掳孩子,再将这些孩子当成“货物”卖到这里,两拨人彼此熟悉,交易似乎是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以至于接头的时候相互之间默契到都没有过多的言语。

这伙人骑着马走得很慢,想必是山路狭窄而险峻,虽然马匹行走得并不快,但是被捆在马背上颠簸起伏的滋味比被人扔在车上要难受多了。长青逐渐的清醒过来,那种令人恐惧的黑暗和令人绝望的窒息又一次袭上心头。他强压住这种惊慌的情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虽然今年他只有十岁,但是他因为幼年丧父,要照顾久病不愈的母亲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命运多舛,久经风霜,让他比同龄的孩子要懂事得多。

“凡事遇到逆境,不要慌张,让自己冷静下来。要注意观察,认清楚形势,再想办法摆脱这种逆境。”

这是母亲经常会告诫他的话。他从能够记事的年纪起,母亲就开始向他讲述这种道理,甚至故意的让他独自面对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事情。到了他七八岁的时候,他才明白是母亲的种种行为都是一种故意的历练。这让他成长得很快,性格坚毅,处变不惊,心智早已远超常人。

长青用力的呼吸,努力让嗅觉忽略掉臭布团的腥气,终于让他闻到了松树特有的松油的味道。松木是一种常见但是廉价的木材,因为松木中含有松油无法被彻底祛除,总有一股刺激的味道,并不招人喜欢,所以富人是不爱使用的。通常只有普通百姓用松木来制作家具。长青睡的木床的床板就是用松木做的,习惯了松油的味道让他很容易就猜到了自己有可能身处在城西的云雾山,他们生活的陕州只有这里松木和松果是最出名的。

“眼下情况不明,母亲若想寻到我恐怕只能去报官。官府找寻失踪的人经常会借用猎户的猎犬,通过失踪者的气味寻找踪迹。对了,气味。”

念及于此,长青心下一狠,用指甲刺破了手掌,将鲜血挤出,甩落在地上。这是他现在能够最有效的留下自己的气味的方法。或许一阵风、一场雪就足以掩盖掉这些痕迹,或许凭借这点痕迹母亲永远都不会找到自己,而且他也并不清楚猎犬的鼻子是否像别人传的那样神奇。但是,他摒弃掉心里冒出来的所有的消极情绪,鼓励和提醒自己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接下来就是每隔一段路他就将已经干涸的伤口重新刺破,将鲜血挤出一些甩在地上。虽然十分疲惫,但他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匪徒们回到土匪窝里。

云雾山很大、范围很笼统,零星有人活动的地界位于陕州州城以西二十里左右的地方。这里的地势由缓陡升,穿过茂密的树林,高处常年白雪皑皑,四季不分,而且这里的山峦众多越往西就越是连绵不绝。云雾山里野兽也非常多,而且多是豺狼虎豹这类食肉的猛兽,根本无人居住。只有一些采集山货、药材的工人和狩猎的猎户喜欢这里,因为这里蕴藏着自然界仿佛取之不尽的宝藏,足够支持他们的生活。当然匪徒也喜欢这里,随便选一座山头都是易守难攻的险地,官府都不愿意用兵围剿,多半会觉得不值得。

“老三,你回来了?”众匪崔马走过一座寨门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粗壮的声音。

“二当家,我回来了。”被称为老三的男人从驮着长青的马背上跳下来,回应二当家的问话。

空气中有烤羊肉的焦糊味道,还有黍米酒的那种浓烈的酒花香味,能听到一群人围坐在一起饮酒说笑的声音。这似乎是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长青虽然看不见,但是此刻他的听觉和嗅觉似乎比平时都要灵敏了一些,可以隐约分别出场地中围坐的是几个人,大概离着有多远的距离。

“老三,你这是今天第四个了。快把人关好过来喝一杯暖暖身子。程虎,你他娘的发什么呆呀,快去帮忙啊,记得把马喂了。”二当家大声的招呼着。

“三爷,我牵马过去就行了,您去喝酒吧。”一个浑厚却显年少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跑到近前来了,他跑步的声音有些奇怪,哗楞哗楞的,似乎他的腿拖着条铁链。

“好吧,你把人关好,先饿一顿。”吴魁将缰绳交给程虎,快步上前加入了喝酒吃肉的队伍。 第二章 结识程虎 程虎牵着马向寨子深处走去,慢慢的离喝酒的人群越来越远,他没有主动跟长青说话,周围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只有马蹄声和程虎拖拽的锁链发出“哗楞楞、哗楞楞、哗楞楞”的声音。

不一会儿,程虎将马拴好,将长青从马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长青有些惊讶,按理说他虽然只有十岁,但是身形已经与城里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般,而且他也要比普通人家的孩子身材更加高大结实。听声音,程虎最多也不过十四五岁,如他这般的年纪,怎的这般轻松的就将他扛起来,而且感觉丝毫不费劲儿。

没走多远,程虎推开了一扇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一股令人作呕的骚臭气息,夹杂着浓重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长青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座粪坑里一样,各种污秽直扑口鼻,被熏得一阵的恶心,臭味顶着他的头壳仿佛都要炸裂了。饶是长青习惯了颠沛流离,也曾经与乞丐为伍、吃住在牛棚里的情况也不稀奇,但是他还是不经要问: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如此污秽不堪?

看见程虎进来,屋里面原本的沉寂突然消失了,窸窸窣窣的似乎有很多人朝程虎围拢上来,还颤颤巍巍的呼喊着:“虎哥、虎哥”。

程虎先将长青放下,但他并没有马上给长青松绑。而是先迎向了那些围拢上来的声音。

“连芳,你们小点声,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你们分着吃。”

“虎哥、虎哥、虎哥”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跟程虎打招呼。

“虎哥,还有柿子?”连芳有些兴奋的说。

“连芳,先把柿子分给弟弟妹妹们吃了,柿子皮放这里,我一会带走。这些馒头你们晚一些慢慢吃。”程虎对孩子们嘱咐说道。

接下来,这里又变得十分安静,只有吮吸柿子果肉能发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长青仍然被蒙着眼睛,他看不见,但是他闻得到、听得到。刚刚程虎和连芳的对话让他对这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大概。这里囚禁的儿童,年纪都跟自己差不多大小,身体都很虚弱,就连吮吸柿子的时候似乎都要花些力气。

“这里似乎就是关孩子的地方,听上去有大约七八个孩子,像是被关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这个叫程虎的人,显然他背着山匪对这些被掳来的孩子十分照顾。难道他不是山匪?难道他也是被抓来的?”长青心里嘀咕着。

“我猜这个程虎很可能也是被抓来的,那奇怪的铁链发出的声音恐怕是脚镣的声音。宪司衙门的门口经常能见到带着手铐脚镣的人被押解进出,重犯都是带着脚镣行走,就是那种“哗楞楞、哗楞楞”的声音啊。这个人如果也是被抓进来的,那为什么他能够自由出入这里?”长青刚刚好像解开了一道谜题,还没有来得及兴奋就又被另一道谜题给难住了。

这时程虎似乎才想到还有个新来的被捆着,于是他缓步走到长青的面前,将他搬到靠墙的位置坐好,然后摘下罩在长青头上的麻布袋。程虎仔细观瞧,只见这个少年头发乌黑,有些微微卷曲,一张娃娃脸似如莹玉,约莫只有十来岁的年纪。但其眼似流星,眉似利剑,四肢修长,肌肉匀称,身材又比较高,看上去英气勃勃。而此时长青也在仔细的打量着程虎,好在房间里只有几盏烛光倒也不刺眼。但见面前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虎背熊腰,四肢粗壮,身材魁梧,看起来已经与成年人无异,不,应该说他的身材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的成年人,看样子比自己高了足足一个头的样子。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虎头虎脑的还长着一双碧眼(深绿色的眼眸),如达官贵妇经常佩戴的名贵的翡翠,湛清碧绿、晶莹剔透,十分招人喜欢。

二人就这样相互注视了片刻。程虎内心惊叹,“此少年恐怕出身不凡,他突然遭此变故、深陷险境却如此沉着冷静,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恐惧,面对自己也没有感到一丝畏缩,反而是第一时间就用目光审视着自己。而之前被抓到这里的孩子哪个不是哭哭啼啼、紧紧张张的,一见自己就目光躲闪,一副天崩地陷、大难临头的惶恐模样?”程虎不由得在心中对这个少年产生了敬佩。

而长青也是惊叹,“面前这个膀大腰圆的家伙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却生的心思细腻、清澈洁净的碧色双眸显现出来的善意甚至可以抚慰一个人的心灵。这难道说这世上真有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难怪连那群山匪都会对他“特殊有待”。”

“你叫什么名?”短暂沉默后,程虎小声的问道。

......

“呜呜、呜呜!”长青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内心惊骇不已:“难道我刚才想象中的此人心思细腻都是错觉,这人难不成是个傻子吧。我被这么一大坨烂布堵着嘴都看不见?这样子怎么回话呀?”长青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见状程虎怔了怔,用手挠了挠脑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赶忙取下了塞在长青嘴里的东西。那一刻长青用力的大口呼吸,哪还管得了此处的骚臭味道。被人长时间塞住了嘴巴,下半张脸都是僵硬的,微微动一下都生疼,舌头更是僵硬的说不出话来。

程虎见状赶忙又解开了困在长青身上的麻绳,还从一旁的水桶中盛来一碗清水端给他。跟着爹娘,长青三岁就开始习武了,身体的骨骼和肌肉经过长期大量的训练,让他只需通过简单的调整便让气血很快散去了身体僵硬,能够自如的活动。他端起碗,先漱了漱口,等到已经没有什么异味才喝干了碗里的水。水应该就是这山上普通的泉水,算不上甘甜,却也是十分的清冽,让人感到一阵舒爽。

长青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水说道:“能不能再来一碗?”

程虎似是没想到这个家伙上来的第一句话是向自己再要一碗水喝,一点也不怯场。他似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接过了长青手中的空碗,转身就去盛水。可就在他转身后弯下腰的那一刻,长青却动了。他突然暴起,双腿发力一个弓步就向前冲了过去,右手的手肘朝着程虎后脖颈子撞去。远处的那些孩子正看着他们,却见到长青突然对程虎发难,正要呼喊。但听见“砰”的一声,程虎竟然有所防备,他塌腰沉肩猛然转身,双手交叉挡住了长青的偷袭,然后双手腕子一番,顺势用力一抓,紧紧的钳制住长青的右臂。

“哎呀,这人好大的力量。”长青手臂被抓住动弹不得,心下也是突然一紧,赶忙用左右手合力试图挣脱。刚才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他观周围的情况,此处除了那些被关押的孩子和这个程虎以外,并没有其他的山匪。心想这不正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吗?只要治服了程虎便可从这里出去。以他的功夫,一般对付二三个成年人都不是难事,更何况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尽管程虎看上去身形魁梧,但若他不曾正经的修炼过什么武功,对自己倒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倒霉,这种地方竟会遇到“高手”,如此轻易的就化解了他的偷袭。

“你!”程剿那碧色的双眸此刻死死的盯着长青,目光似乎也有些复杂。刚才他仔细打量长青时观察到这个少年的身材特征不似普通,就已经判断出他很可能是习武之人,因此他才有所戒备,当长青提出再来一碗水的时候他才有所犹豫。尽管心里有所戒备,但长青那一击之威也让他大感意外,从长青迅捷的步伐、凌厉的招式和这股巨大的臂力来判断,绝不是一般的三脚猫功法啊。现在竟然与自己势均力敌,自己在他这般年纪可是做不到的呀。

二人这般的僵在了原地,一时间竟都无法用力量降服对方。这时一个柔弱的声音轻轻的说道:“哎,新来的,你快别跟虎哥打了,他不是山匪。就算你能打赢了虎哥,你也跑不出去的,你们要是弄出太大的动静,外面的人听到了可就麻烦了。”

“停手吧,连芳没有骗你,你一个人是逃不出去的。”程虎语气温和的劝说,但是双手丝毫也没有放松下来。

长青略加思索,“从小姑娘和程虎的话语中,他听出似乎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还不清楚的,想就这么简单的逃出去似乎有很大的风险,或许是自己过于自信了。”于是,他缓慢的撤去力道。感受到长青手臂传来的力道变化,程虎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缓慢的松开了长青的手臂。二人各自往后又退了半步,这才放下心来。这个时候长青才转过头看向连芳的方向,只见有七个八九岁大的小孩围在一个小姑娘身后,这个小姑娘看上去也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只不过长的个子要高一些。看到他们的模样,长青立刻就感觉十分的愤怒,因为这几个孩子一个个都面黄肌瘦,脸上和手臂上还有一些明显的皮肤溃烂的斑块,这明显是一种中毒的症状。

长青的母亲精通医术,他们母子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在陕州的府城里落脚,全靠母亲在一家医馆行医。从他三岁开始父亲教他习武,母亲就教他医术,对于一些常见病的诊治他是没有问题的。刚才当他一进门闻到那股难闻的气味的时候,夹杂在其中的草药味道就让他异常警惕,因为他十分熟悉,那些可不是一般治疗常见病的药物,竟是一些蛇虫鼠蚁夹杂着蓖麻、铃兰等毒草熬煮过的味道。他起初还纳闷为什么这些味道会出现在这里,现在看到连芳他们皮肤溃烂所呈现出来的样子,他突然就想清楚了。是谁竟然如此丧尽天良?为什么要喂那些毒物给这些孩子吃,而且明显的施毒之人并不想马上毒死他们,而是控制住了剂量,让他们慢慢的中毒,这种中毒的过程对人来说就是一种漫长的折磨。长青越想越愤怒,他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起了连芳的手,把住“寸关尺”,开始感知连芳的身体情况。

程虎见状大惊,赶忙一步冲到近前就要阻止,却见连芳向他摇头,示意他长青没有恶意。连芳见长青把住了自己手腕,三根手指搭在上面,就跟山匪中的那个大当家的动作一模一样,就知道长青应该懂得医术,一定是在查看她身体的情况。

用手搭在寸关尺上诊脉是医家给人看病时的诊治手段之一,寸、关、尺是以双手手腕后高骨内侧为关,关前为寸,关后为尺。两只手都各有一个寸关尺,故而二三得六,共有六部脉。我们经常听到有人说说诊脉分男左、女右,其实是误传。医师诊脉并不是男人只诊左手,女人只诊右手,而是不论男女都要通过双手的寸关尺来诊脉。医师通过手指感应脉搏跳动的形象,通常有浮、中、沉三种情况,可以反映出人体中各个脏腑的协调作用、心气盈衰、脉络通利、气血盈亏等情况。通过这些形象,医师可以判断出病人的病因、病灶所在以及思考如何祛除。

长青耐心的换手,他摸到连芳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体各处脏腑都已经被毒素不同程度的侵蚀,虚弱无力。同时也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虽然胆怯和紧张,但她也有着无比坚定的求生欲望。他见过无数这样的孩子,那些流民的孩子,可以说他就是跟这样的孩子一起成长起来的。只不过连芳他们没有他那样幸运,长青的母亲有一身的本事,能够带给他越来越好的生活。长青对这些流民的孩子没有一丁点的嫌弃,相反的对他们的遭遇都十分同情,仿佛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不幸就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样。此刻他的想法不只是设法让自己脱身,他还想要拯救他们,一个都不能落下。

“我姓洛,我叫洛长青。你们直接叫我长青就行。连芳是你的名字吗?你姓什么?”长青语气真诚,在那种上百人排队分食一锅米粥的日子里,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就是直截了当的互问姓名就成为了玩伴,然后不知不觉的又一个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不见。

“长青,洛长青。我就姓连,单名一个芳字。我猜你是懂得医术的吧,怎么样?看出些什么问题?”长青语气真诚,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这让连芳放下了戒备,开始跟长青对话。

“就算是长青哥哥懂得医术,可是这里也没有药材啊?”

“长青哥哥,你能给我也看看吗?我一直肚子疼。”

“长青哥哥,能不能给我也看看,我也肚子疼。”

......

渐渐的,其他的孩子也围拢上来,小声的嘀咕着。

长青查看完连芳的情况,又依次看了看其他孩子。他微微蹙起了眉头,转向程虎,他问道:“你不用回去复命吗?咱们现在就这么说话,安全吗?” 第三章 活人试药 程虎点点头:“安全!咱们这边别搞出什么大的动静就还安全。这两天大当家在闭关炼丹,通常这段时间不会有人过来。这里是云雾山,山寨位于云雾山白头峰和苍鹰峰之间的裂隙,外面的人很难寻找到。咱们也很难逃出去,因为这里四面都是绝壁,只有一处出入口,而那里有不少山匪守卫,所以他们不担心被抓上寨子里的人逃跑,晚上对这里也就没有设看守。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是些小弟弟、小妹妹,身体这么虚弱,无论如何也是不太可能逃跑的。”程虎向长青解释,让他安心。

长青听后了然,他走到程虎面前,伸出右手说到:“不打不相识,正式认识一下,我,洛长青,今年十岁。”

程虎也不矫情,伸出右手用力的握了握,他摇了摇头说道:“你……你真的只有十岁?我叫程虎,如果你十岁,那我就虚长你四岁。”

“那我也叫你虎哥。”长青说道。

“好,那我叫你长青弟弟。”程虎说道。

“长青,你的功夫不错,是在哪里学的?”程虎问道。

“我爹娘教的,你的功夫也不赖,我打不过你,难不成也是你娘教的?”长青问道。

“只是跟我爹学的,我没见过我娘。”程虎那一双湛清碧绿的眼眸似乎突然就灰暗了一下。

长青有些尴尬,他拍了拍程虎的肩膀,那样子看上去十分老成持重,说不出的滑稽和别扭,他说道:“我是幼年丧父,父亲在我6岁那年就没了,看来跟你的情况也差不多。不要悲伤,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我们还有亲人在等着我们回去。”长青说着又看向了连芳他们几个孩子。“还有他们,我们也要带着他们一起逃走,一个都不能落下。”

程虎突然眼睛就闪亮了一下,他绿莹莹的眼眸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少年。从他的身上仿佛有一道辉光闪了一下,能让他看到希望。被抓来的这些日子里,他为了能够让这几个孩子吃的好一些,也是做了很多努力,花了很多心思。他思考过很多方法想逃出去,可他却从来没有敢想过带着这些个小弟弟、小妹妹一起逃出去。或许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觉得自己的能力所不及就便不敢那样去想。他突然就感到了与长青在境界上的差距,与眼前这个少年相比,他的善良、他的思想就显得渺小多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是在崇拜我吗?”长青看见程虎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十分好笑,于是开玩笑说道。

程虎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年啊。他一点也不矫情,伸手朝长青竖起了大拇指。论功夫,二人现在奇虎相当,尽管他占了年龄的优势,尽管长青的功夫绝非凡俗,但是程虎是一点也不服气的,认为自己今后加倍苦练就是。过去人家把他当做少年天才,自己就当真了。可今日见到长青,才知道什么才是少年天才。论胸怀,他就对长青钦佩不已了,所以他向着比自己还小四岁的长青比出大拇指没有一点羞怯,完全是有感而发的动作。

“长青,你先坐下,吃点东西,我把这里的情况慢慢跟你说说。咱们从长计议。”程虎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张饼递给长青。

长青接过大饼,毫不犹豫的一口咬下去。突然他的大脑“咔嚓”一声,仿佛闪过一道惊雷,他全身都瞬间酥麻,当场石化了。他是有些饿得慌了,光顾着用力撕咬,却忘记了那一大团破布给自己的下颚造成的创伤。于是,这一口长青就咬得“虎头蛇尾”了,他撇过头,用手倔强的擦拭掉刚刚痛出来的泪珠。然后笑嘻嘻的转过头,心中腹诽:“程虎你这孙子对别人是真的好啊,白花花、喧腾腾的馒头都给连芳他们吃了,这么硬的饼子你当个宝贝似的踹在怀里。”

“长青,你这是什么表情,被哥给感动了吗?一张“死”面饼而已啊。都吃了吧,我还有呢。”程虎一边说,一边给长青盛了一碗清水,然后还不忘了补刀到:“大饼比馒头瓷实,更管饱。”换来了长青咬着后槽牙倔强的微笑。

少顷,程虎收起了连芳他们吃剩下的柿子皮,见长青也吃的差不多了,便坐下向长青说明这里的情况。

程虎说道:“我爹是猎户,大概半年前我们那里有人花大价钱收购西川雪貂,我们打听到这云雾山绵延数有近十万里,雪线之上多有此灵物,就从宁州来到此地。我们的收获不错,但就在我爹将抓到的雪貂送回宁州的当口,有一日我在苍鹰峰周围转悠,遇到了这里的大当家几个人,我就被抓来了。”

“以虎哥的身手固然不能敌,难道也逃不掉吗?”长青问道。在他看来,程虎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是他生的十分勇武,且功夫不俗,一定不是随便什么鼠胆匪类能够匹敌的,而且他既然是猎户出身,想来脱身的方法是擅长的,逃走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见过太多市井无赖,也没少混杂在流民的队伍中被山匪盘播过。实话实说,这个年头如果真有一身如此俊俏的功夫,随便在哪个州郡、县府找不到个好差事?有多少人愿意去做那伤天害理、刀口填血,还不一定每天能吃饱饭的事情,所以他觉得程虎会被困在这里一定另有原因。

“如果是光明正大的拼斗我就算是不能以寡胜多,但是就凭他们那些人的拳脚却也很难留下我,更何况这大山、这密林本就是猎人的家。”程虎愤愤不平的说道。

“那是对方使诈了?”长青随口问道。

“嗯,就是那个大当家,他使诈,给我下了毒。我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下的毒,只是闻到了一股幽幽的兰花香味,然后我就失去知觉了。等我醒过来就被人捆在这里,脚上还被带上了这个。”程虎指了指他双脚上的镣铐说道。

“那多半是曼陀罗的花香。”

“曼陀罗?”

“嗯,很多花都有毒,能致人昏迷。恰好曼陀罗的花瓣有兰花的香味,它的花粉无色无味,吸入就会麻痹人的大脑,让人瞬间昏迷。一般来说,匪寇都是在人的饮食中下这种曼陀罗制成的蒙汗药。实际上在与人战斗的时候使用此毒其实是很危险的,在空气中释放曼陀罗的花粉还不会误伤友军,说明下毒之人的手段十分高明。”长青解释道。

“那这个大当家是什么来头?他抓这么多孩子做什么?”长青问道。

“这两个月从这些山匪口中我听到一些:这个大当家名叫史东星,他并不是本地人,听说是来自冀州的什么“白莲教”。二当家那些人都是他在陕州当地收拢的山匪。这个史东星精通医术,尤其是喜爱炼丹。他躲在这里就是在潜心炼制一种丹药,因此抓了很多很多孩子,先是喂食有毒的汤药,然后再给他们吃他炼制的解毒丹药。”程虎介绍说道。

“居然用活人试药,那真是丧尽天良。”长青眉头紧蹙。这是个棘手的事情,天下的恶有千万种,这些年他碰到过许许多多,但是真说是要了人性命的作恶其实也并不多。因为不论是江湖还是庙堂都对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都不能容忍,这种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枉顾人命的恶最是不可饶恕。

“起初这伙人抓来的都是些流民的孩子,但是他们的身体太弱了,经不起折腾,连芳他们几个就只是经过两次试药,身体就被搞坏了。这次史东星花了些钱要在府城找些门路,在城里抓年龄大的孩子,就像你这样的,你是第四个。现在还算是幸运的,听说要凑够十个才会被用来一起试药,才会先把你先关在这里。”程虎讲述道,他见长青蹙着眉头,似乎若有所思,于是先停下来。

长青思忖了片刻说道:“我学医的时间不长,想不出这个大当家为什么专拿孩子试药,从连芳他们的身上我也看不出他要试的是什么药。按理说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孩子身体脏腑发育未完全,如果非要用大活人来测试药效,最好的办法是找青壮年纪的大人。如果药成,此药物给孩子使用的话,酌情按照年龄和体型酌情扣减药量即可。断然没有直接用孩子来试药的道理。他可能不仅仅是试药这么简单。”

“对了,他们也给你试过药了吗?”长青突然想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又是很重要的问题。

“我?并没有。史东星给我把过脉,当时我见他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猜想或许是我的体质不适合?”程虎不置可否的看着长青。

“把手给我,我给你看看。”长青倒是十分好奇程虎是什么脉象?怎么就比较特殊,不适合为史东星试药了?

程虎伸出了手任由长青诊脉。

“咦,程虎这是石脉?阴血缺少阳气的温暖而寒凝沉结,脉象摸上去像是石头一样,所以称之为石脉。脏腑中肾脉上最容易出现石脉,上阳之气不降于水,肾脉则石。肾脏中的阳气是人全身阳气之源,肾中的阳气要是全无则会阳根断绝,人极易耗光中气而亡。刚才他与程虎角力,知道程虎的深浅,有如此功力之人怎么会出现石脉?刚才他分明阳气充足啊?”长青颇为不解,先是他叹气,然后又是摇头。

“对,对,对,史东星当时也是你这幅神情。我这体质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身体有什么毛病?”程虎好奇的询问道。

长青有些为难,石脉对普通人来说近乎于死脉。但是程虎这个情况似乎并不简单,他便也不想说出实情了。一来他怕是因为自己学医火候不够,未必看得准,有些情况母亲没有教过,未必就不存在。二来,他若是据实相告,又担心坏了程虎的心情,当此危难的时候,坚定求生的信念是最重要的,最好先不要讲一些能摧毁别人意志的事情,一切等到逃出去再说不迟。毕竟讲出来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先解决了眼前的危机。等他们逃出升天,再让母亲给程虎看看。

拿定了主意,长青便说到:“我估计史东星是专门要用小孩子来试药,你长得有点太着急了,跟个大人似的,所以他觉得可惜了。你如果自己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程虎听长青如此说,倒是松了口气。他问道:“长青,你刚才给连芳他们诊脉,情况如何?”

长青心说:“这个程虎,心地还真的是善良,对自己毫不在意,对别人倒是惦记得紧。”对这个人长得有些憨厚,却又胆大心细的大哥哥,长青倒是越来越喜欢了。

“放心吧,我有办法。”长青说着,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了两颗白色的蜡丸。

“这是什么?”程虎问道。

“这叫六神丸,是我老娘亲制,我的私藏。它采用名贵药材,经过秘法精心调制,有清体热、解巨毒的功效,对祛除连芳他们体内的毒素,愈合身体表面溃烂的血肉有奇效。”说着,他将这两枚蜡丸交到程虎的手上。

“使用时将表面的蜡丸捏碎,用清水将褐色的药丸化开,给连芳他们服用,可暂时阻止他们身体的恶化。我随身所带的六神丸只有这两颗,我估摸着给他们八个小孩子分食将将够用,只要咱们逃出去,找到我娘,就能治愈他们。”长青有些自豪的说。

“这药这么神奇?比史东星炼制的解毒丹可神多了。你给我做什么,咱们何不现在就让他们服下?”程虎有些兴奋的说道。

“莫急,六神丸现在用石蜡封着你闻不出味道,一旦捏碎化开到水中,此药选材名贵异常,会散发出浓烈的异香,而且这种异香残留在服药者体内一段时间,这很容易被史东星发现。在我们没有把握逃走之前,先保存在你那里。今天抓我的那两个人和驮我上山的那个叫老三的人都没有搜我的身,这才侥幸保住了六神丸,万一明天他们搜查我呢?所以放在你那里比我这里安全。你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我刚才听见那个二当家让你喂马来着,你赶紧回去,别引起怀疑。”长青说道。

“嗯,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这个就先放我这里。我等会儿就先回去喂马,明天早上我要给他们做饭,等他们吃完我就回来给你们送饭,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计划。”程虎心里感觉到很强烈的希望,眼前的这个少年不仅遇事冷静,处事妥帖,而且一定是背景不凡,颇有手段。

“好,那你快回去吧。”长青点点头,示意他这里没问题。

程虎又向着连芳点点头,然后起身离去。

“哗楞楞、哗楞楞、哗楞楞”声音渐渐远去。 第四章 托孤 陕州府城炎阳……

城南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天色将晚,仇红英身着一席紫衣,头戴帷帽,轻纱遮面。她刚刚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从医馆出来正往家走。此刻她颇有些倦意,脚步迟缓。她想着长青多半应该已经为她炒好了两样小菜,从他的宝贝泡菜坛子里夹了几根酸豆角,煮好了她常吃的香米,烫好了一壶小烧。长青不是在院子里练拳就是呆坐在门口一边出神的看着那些蚂蚁进出蚁穴一边等她回来。于是她嘴角含笑,顿时就来了精神。自从师兄走了之后,长青这孩子就好像突然长大了,自己伤重的几年要寻找千年雪莲来疗伤,多亏了长青,全靠他的照顾,二人从远在帝国中原的冀州,千里迢迢来到如今居住的西川陕州,这让这孩子吃尽了苦头。

走着走着,仇红英的心突然就痛了起来,泪水在轻纱背面无声的滑落......思绪回到了十年之前......

“咳咳、咳咳、咳咳。”

......

“师尊!”

“师尊!”

洛展颜和仇红英跪在奇峰真人姬芸的身前。刚才那一战,天崩地裂,敌人以难以想象强大的实力碾压了最强尊界的三个大势力:地华山、玄真门和玄生山。

地华山老一辈青萝十六相在太上长老丘和的带领下底蕴尽出,也只不过堪堪抵抗住了幽界的大举进犯,没有立马被魔潮吞噬掉。玄真门姬殇老祖凭借九玄剑阵之威护住了青萝界王袁崇山的女儿,袁长菱,成功遁走。殇祖无限期的封闭了玄真界,意图暂避锋芒。最惨的当属玄生山,他们被九华山的反间计所利用,成为了这场浩劫损失最为惨重的尊界势力。玄生山错将袁崇山的儿子袁长青“掳走”,险些成为幽界胁迫地华山的帮凶。幸亏那位神秘的七七姑娘点破阴谋,众人及时醒悟,由玄生山老祖姬澜将功补过,拼上性命拖住了九华山、火神教和五雷神殿的一众高手,争取到时间让地华山重新开启大阵,掩护玄真门成功遁走,让奇峰真人带着两个徒弟逃离青萝界,从而也保住了袁长青的性命。

原本是地华山的一场喜宴,瞬间变成了兄弟反目、外邪入侵、宗门混战的森罗战场。二人眼睁睁的看着无数同门长辈、甚至姬澜老祖都身死道消,玄生山的传承毁于一旦,师尊她老人家也伤得极重。现在两个人还处在大脑恍惚的状态中,心情难以平复,只能感觉到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妙扬,妙扬。”妙扬是仇红英的道号。仇红英是奇峰真人姬芸最疼爱的徒弟。

“师尊,徒儿在这。”仇红英将怀里抱着的孩子,交给师兄洛展颜。她小心翼翼的凑近奇峰真人,好让师尊抓住自己的手,尽可能的让她老人家少花些力气说话。

在之前的战斗中,奇峰真人姬芸中了火神教三尊者的真火,伤得极重。真火几乎烧穿了她的双眸,她用手紧紧的握住仇红英,借助徒儿的手臂倔强的坐起身子。

“妙扬,赵皇吉(赵皇吉是九华山当代尊主,就是他的策应,引来了幽界的人,是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之一。)一定会围剿玄生山,如今你跟展颜二人是我玄生一脉唯一的希望了。你们不能停在这里,我魂海里有魔气,我感觉火神教和五雷神殿的人能感应到这屡魔气锁定我的位置,你们要继续逃,带着袁长青,照顾好他。”奇峰真人十分愧疚的说道。

见仇红英似有不解,她阻拦到:“红英,你先不要插话,专心的听我说。这孩子绝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普通,袁氏玄武圣族血脉何其强盛,他的孪生姐姐就身怀先天绝品木灵元。今日你们也都看见了,那袁长菱只是受了殇祖的一滴心血便能在四息结金丹、二十五息金丹转灵婴、八百息就能将灵婴化形为神鸟凤凰栖落梧桐。那……那是何其妖孽啊。这种天才的孪生弟弟怎么可能是个毫无灵元的凡人。或许他另有机缘,你们要保护好他,你们的命运、我玄生山的命运或许会维系在他身上。

“玄生山今日遭此大难,为师难辞其咎,是我中了赵皇吉的奸计。咳咳、咳咳、咳咳。”姬芸心中愤懑,一口气没有喘匀,开始剧烈的咳嗽。

仇红英赶忙从皿袋中取出一枚回血丹送入姬芸口中服下。

洛展颜也在一旁劝导:“师尊,一定是徒儿在万海商会潜伏时不够谨慎,被赵皇吉得知了真实身份,他们将计就计才会让咱们被人利用。您切莫太过自责,先专注疗伤,现在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

“唉,展颜啊,赵皇吉此番完全不顾手足之情,一定要之地华山于死地,定是所图甚大。我知道就算不是我玄生山被人利用,他们也可能会假他人之手行此不义之事。只不过,唉,我们事实上确实对他们的行动形成了助力,牵制了地华山,我这一刀确实向地华山的背后伸了出去,至于地华山会不会怪罪,唉……为师心中坦荡并不会过于介怀,我们玄生山并无背叛盟友之心。不过此番遭此大难,害得澜祖和无数同门遇难,为师难辞其咎,待事态平息,为师自会去到殇祖那里禀明一切,当面以死谢罪。展颜,从现在开始你要担负起保护妙扬和袁长青的责任。我不会永远都是你的主心骨,我过去经常教训你,说你凡事思量过甚,行事不够果断。现在看来,为师可能是错了。为师若能够如你那般细致入微或许玄生山就……”姬芸满脸的痛苦,一时间竟然哽咽。

仇红英和洛展颜眼中含泪,他们二人相视一眼,心下了然。奇峰真人在几大尊界中成名已久,素来以嫉恶如仇、行侠仗义、杀伐果决著称,如今她的江湖义气却正好被奸人利用,她该是何等的郁闷。

……不久,远处苍穹之上传来异动,被姬芸神识察觉。

“不好,展颜,快带他们走。火神教尊者已经破界追来了。”姬芸惊呼道。毫无任何征兆,她魂海中的灵婴坐像陡然一震,毫不犹豫的捏爆了握在手中的一枚镇风珠。霎时间,姬芸魂海中激发出万千辉光。破碎了镇风珠,姬芸便撕开了宗门对她的封印,一团魔气自她魂海的灵婴体内散发出来,很快就在魂海上空形成厚重的魔云。片刻之间,姬芸整个人如同一尊神魔降世,周身散发着青灰色的气浪,滚滚飘荡。她提起长锐劈风,手捻玄生诀,如同一把利剑“嘶”的一声破风而起,携无尽威势朝着火神教来人的方向冲去。霎那间,千里外,苍穹处,天雷滚滚、火光冲天。

“妙扬,无需挂念为师,如果咱们师徒缘分未尽自会重逢。”这是她离别前留给仇红英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年,仇红英经常会在睡梦里听到这句话。她不敢去想师尊那一战的结果。虽然解开宗门封印的师尊释放了魔性,战力不输澜祖,可那火神教的三尊者有着诡异而恐怖的冥火加持,师尊能够应付吗?

“师尊,你还活着吗?师兄已经不在了,徒儿心里苦啊,我很想你们。”此刻的仇红英内心无比的孤独。

……仇红英离开师尊四年后。

“展颜,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尽管咱们隐匿了全部气息,逃了四年多了,走过的洪界都记不清有多少了。怎么总是感觉有人跟着我们?怎么甩都甩不掉呢?”仇红英端着热气腾腾的香米饭走到石桌前。

“你少喝点酒,我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啊?”仇红英黛眉微蹙,眼睛瞪着面前这个面颊已经有些微红的英俊男人。

“好了,这是最后一壶地华九酿了,以后想喝也没有了。”洛展颜抓了抓头发,还是端起酒杯小口的抿了抿这世间极品的清冽。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只不过我想不通嘛!什么人能够不凭借修士的气息、也不凭借标记、也没有凡人界域的情报网络,却还能锁定我们的位置?我的答案是没有人!如果有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出手呢?难道他们只是想先观察长青这个孩子一段时间?唯有这个理由可还解释得通?”洛展颜说着,目光看向远处还在练拳的长青。他们还没有告诉这孩子自己的身世,他暂时跟自己姓洛,就把自己和红英当成父母。

“展颜,长青都快六岁了,体内没有任何灵元,就是个普通的凡人。谁说他孪生的姐姐天赋妖孽,他就一定也是个天才呢?做个凡人也好,不用去面对那么多尊界的纷争。”仇红英说道。

“红英,凡人也会有凡人的烦恼,如果长青只是个凡人,那么百年之后呢,你就舍得亲眼看着他寿终正寝吗?一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头还管我叫父亲,想想也有点受不了啊。”洛展颜玩味的问道。

“长青这孩子我视如己出,当然不舍得。咱们教他习武、教他医术,咱们身上的本事我都要教给他,万一哪天一个机缘他能够觉醒天赋呢?”仇红英看着远处一丝不苟,拳法至真至纯的长青,内心就无比自豪,嘴角不自觉的泛出一抹笑容。

“你多念叨念叨,也许有一天就应验了。咱们长青才五岁,个头跟八九岁的稚童差不多,私学的先生都来过两次了,问我要不要送他去读书?我说他刚刚垂髻(五岁)之年,私学先生非说我喝多了酒,整天醉醺醺的,是个糊涂老爹。你说气不气?”洛展颜打趣的说道。

“谁叫你整天红着个脸,一身的酒气。我说你在外面给我正经点,给孩子树立个好的榜样和口碑行不行?养不教父之过,你不知道凡人都是如此认为的吗?”仇红英白了洛展颜一眼。

“长青,饭好了,回来吃饭了。”太阳西陲,仇红英一手叉腰,一手搭凉棚望向长青,发髻在她清秀的脸庞微微飘动,洛展颜竟然是看得痴了。

“娘,知道了。”长青收了招式,确实感觉有些饿了,于是简单舒展了一下,便朝小院奔来。

“娘,你这是?”……

突然,长青发现仇红英如一阵风一般瞬间出现在自己身前,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肃杀的神情。他被娘的速度给震惊到了。

仇红英单手一提便将长青提回小院。就在不足一息的时间,长青刚才所在的位置瞬间落下了十几道黑色的身影。紧接着这些人也一闪身到了小院之中。长青整个人都懵了呀,这些是什么人啊?他们怎么好像不是人呀?看上去杀气腾腾的,他被仇红英的手护着,因为他抱着娘的胳膊,他才到没有感到恐惧。

时空似乎凝滞了很久,两方对立的修士此刻都有限的放开了神识,都在观察对方。洪界是凡人界域,原则上是不允许修士涉足的,一旦被发现,洪界之上的宙界乃至宙界之上的宇界的管辖势力便会出手制裁。因此,隐居在洪界的修士都会有所忌惮,日常都是隐匿修为的,就算是要战斗也会尽量将范围控制在最小之内,并且一般都会使用术法隔绝这片天地。

“洛堂主,别来无恙啊?”十多个黑衣人闪开向两边,一名朱袍锦衣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全身挂满了明晃晃的宝贝,夸张之极。脖子、领口、袖口、腰带前后两侧、只要是能穿戴的地方都挂着珍宝。

洛展颜瞳孔一缩,双眼微眯,言道:“赵昆,赵会长,好久不见,你还真是关心下属啊。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愿放弃吗?”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展颜,你知道我万海商会从不会为没有价值的东西出手。原本我们发现他只不过是个废物,没有必要劳师动众,况且你们二人也真是够狡猾,我们有那功夫能多赚多少钱啊?”赵昆用手指了指长青调侃道。

“我们隐匿了修为,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仇红英刚才还在跟洛展颜嘀咕这件事,这下讨债的上门了,她倒是悬着的石头可以落地了,就此问个清楚。

不过赵昆并没有想要回答她的意思,转了个话题问道:“咦?哎呦,这不是地华九酿吗?你还有这好东西啊?地华山丘和那个老东西亲自酿制的世间极品,存世的可不多了。现在每一瓶都可能是孤品,老值钱了。呵呵,没想到你这个蝼蚁临死之前居然有此宝物送行啊。”赵昆阴森森的说道。

“你说什么?孤品?你们攻破地华山的护山大阵了?”仇红英从赵昆的话中听出些异常,急切的问道。

“嗯?哎呀,是我草率了!妙扬真人,仇女侠,你还真是冰雪聪明、心思玲珑啊。我刚才倒是失言了呢,不过也无妨。你猜的不错,若不是破了地华山的大阵,入了问天阁(地华山后山长老院所在),我们真就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来处理他。”赵昆目光凶狠的瞪了长青一眼。

“将这个孩子交给我吧,看在你们也曾为我万海商会出过力的份上,我放你们离去。”赵昆讥笑说道。

“你们发现了什么?跟长青有什么关系?”仇红英立刻问道。

万海商会是九华山赵皇吉的势力。师兄猜的没错,他们一定是有办法找到自己几人,但是这四年来却没有出手,现在看来他们应该原本是认为长青只是个凡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们没有必要将一个尊界的界王之子赶尽杀绝,那样引起的仇怨世代难消,在宇界的各大势力看来也必然不够光彩。如果长青只是凡人,那只需等待百年,凡人便会寿终正寝,便也不再是什么牵挂之事。百年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转瞬之间的事情罢了。

其实,修道者的世界本质上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一个势力消灭另一个势力的时候,有人会选择兼收并蓄的温和方式;而有些则会选择斩草除根,而后者往往都怕杀得不够干净,留下一两个人的传承,等待时机来个一呼百应,揭竿而起。到那时候,复仇的火焰会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

赵皇吉原本的打算就很务实,但为何突然形势就急转直下了呢?没想到拥有玄武圣宗至宝——镇界碑的地华山大阵居然被人攻破了。那可是魔潮当日连神物蜃龙吼都无法撼动的镇界碑。问天阁中又有什么隐秘呢?是什么驱使着九华山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这个孩子赶尽杀绝呢?仇红英迫切的想知道究竟。

“啊呵呵呵呵,妙扬真人,知道的越多命越短。难道你这么急着想让我们动手将你们都杀光?那就如你所愿,动手!”随着赵昆戏谑的声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人一起抖落了身上的长袍,露出了淡青色的龙鳞,狂暴的淡金色氤氲散开,令人胸闷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四周,视线、听觉在这一刻仿佛都受到了限制。长青的耳朵里突然就开始出现尖利的嘶叫声,眼睛里的东西开始变得浑浊,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洛展颜和仇红英同时大骇:“青龙天将!”

魔潮爆发当年,在地华山武英殿前,青萝十六相镇守擂台与远道而来的四方宾客切磋。九华山伙同火神教攻擂,打头阵的就是青龙十四天将。他们见识过龙族的霸体无双,青龙天将个个都是天级紫极境的顶尖高手,若论一对一的单打独斗,拥有妙扬道号的仇红英也不过刚刚天级从为境,差了三个小境界,或许勉强能够抵挡一二。洛展颜因为受过伤,境界如今已经跌至地级紫极境,相差一个大境界,断然不是这些天将随便一个的一合之敌。虽然如此,洛展颜却不肯退后半步,他运转心法,尘封多年的青虹出鞘准备拼死相搏。

仇红英护住长青,此时她心急如焚。面对十数位青龙天将,他二人眼下的形势真的就如同被豺狼俯视的蝼蚁,显然是棘手之极,局面看上去十死无生。眼见洛展颜欲要以死相拼,她立刻出手封闭了长青的魂海,让他暂时昏睡过去。只见她踏前一步,与洛展颜并肩而立,周围风之灵气疯狂向她汇聚,魂海中的灵婴由青色变得通红。显然,若洛展颜出事,她随时准备自爆灵婴,引动天阶神罚,以命换命。

修士修道不易,修炼到天级更是集诸界灵气和不朽之机缘于一身,一入天级不同凡响,哪一个不是神选之人,冥冥之中自有天道护持灵婴。灵婴一旦选择自爆,便会被视为对天道的背弃,必受天阶神罚。因而,很多修士被逼无奈时会选择自爆灵婴让天道降下神罚,用这道神罚搏一个让对方陪葬的机会,很多时候更可以牺牲自己拯救同伴。

见仇红英如此决绝,洛展颜心情复杂,他如今修为浅薄,连与青龙天将一战之力都没有,甚至境界不到天级的他选择自爆灵婴的资格都不具备。他望向仇红英,此时她衣衫飘荡,有数十枚银色飞针已经悬浮于身前,闪烁着点点寒芒,如无数星光守护着她,或许这将是他此生对这个女人最后的记忆。

“刷”的一声,青虹剑毫无花哨的一剑刺出,直刺向赵昆。

“大胆!”当间突然出现一人伸手拦截,他五指成爪,锋锐不输剑气。剑锋与爪间龙鳞交错,发出吱呀呀刺耳的啸音。眼见一击不中,洛展颜左手剑印扭转,挥出一道剑罡再攻击赵昆。敌众我寡这种情况,洛展颜认准了:只有集中力量攻击对方的最薄弱环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赵昆修为不高,靠吃天材地宝勉强将境界堆到了天极,自知不是洛展颜这些正经尊界宗门弟子的对手,所以他的保命手段就是身上的法宝众多。眼见剑罡袭来,他祭出了一块金牌。金牌脱手瞬间胀大,直接将剑罡击散,并且似有灵性主动朝着洛展颜的面门拍来。

“天级灵宝。”洛展颜暗叹不好,心中苦闷。宝物到了天级便会封印器灵,产生魔性,在尊界中都极为稀少。这个赵昆,不愧是诸界第一商会的会长,随手就能甩出这种顶尖的宝贝。他收回青虹剑迎面格挡,“嘡”一声巨响,青虹剑被击的一阵嗡鸣,洛展颜周身灵气被打散,向后倒飞出去数丈,单膝跪地,肩膀一阵阵的起伏,大口的喘着粗气,显然被这一击震得受了伤。

仇红英见状,催动灵力跃前,身前的数十枚银针一闪,寒光万丈,全部向着赵昆倾泻而出。两名青龙天将见状迅速挡在赵昆面前,寒芒如暴雨梨花击打在青龙天将的身上,迸发出大量的火花。

“龙族霸体,金鳞圣甲。”仇红英的飞针就是他平日施展针灸之术为人治疗的器物,与众不同的是每一枚都是由雷击灰镍所打造,看上去与普通的银针无二,其实密度比普通的金属大得多,一枚小小的飞针长度不过二寸一二,可被她打出就如同一道丈余长枪能够产生巨大的贯穿力量。这也算是尊界至宝了,虽然只是地级宝物,但其数量多达一百零八枚,如果被大面积使用,同境界之下极难匹敌,这就是仇红英最大的倚仗。

两位青龙天将没想到仇红英的飞针每一枚居然都有万钧之力,碰触到身体的瞬间,灵气护罩破碎,皮开肉绽,不得不立即激活了龙族霸体,身体上的青色龙鳞瞬间变成了金色,这才堪堪扛下了密集的打击。不过他们两人也受了重伤伤,嘴角溢血,身体迅速萎靡恢复到之前的青色模样。他们小看了仇红英,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为首的天将见状,愤怒的大喝一声:“不要轻敌,一起上。”

见攻击赵昆不成,仇红英知道偷鸡的机会没有了,现在洛展颜又受伤不轻,必须选择立刻逃离,边打边撤退。玄生山以风系修炼法术见长,医术和遁术身法向来不输任何尊界势力。仇红英左手提起长青,身形暴退,同时身前又悬浮起数十道寒芒,一并朝着青龙天将甩了出去。

洛展颜刚才被那枚金牌震伤,迅速服用了一枚行气丹,镇压住丹田散乱的灵元气旋。同时展开驭风术与仇红英同步暴退。就在二人后退,与青龙天将拉开了近百丈距离的一刹那,一股庞大的威压从其二人身后袭来,二人皆是心生警兆,这是只有在极度危险的时候修士能够在魂海中受到的感应。这一警兆可是非同小可,二人脸色已然变得非常难看。似乎已避无可避,洛展颜强行提起一口灵气,毅然决然的挡在了仇红英的身前,只见三道三色的火焰向着二人冲来,眨眼间已经全部被洛展颜用身体接下。

赵昆居然安排了火神教的人隐匿了气息在这里策应,对他们进行了偷袭,好卑鄙。火神教的三色火焰乃是命火、虚火和真火。命火攻击丹田,心火破坏经脉、真火焚烧肉身。

三色火焰刚一入体,洛展颜周身的灵气防御瞬间瓦解,体内丹田和经脉被火焰包围,他的身体开始疯狂的震颤。一时间洛展颜魂海中的灵婴已经无法压制,疯狂的嘶吼着。而真火正在炙烤他全身的皮肤和骨骼,他仿佛正在遭受炮烙之刑一般,周身散发着灰黑色的浓烟,皮肉受到炙烤开始疯狂的萎缩和卷曲,原本俊朗的脸变得十分狰狞。很快他就稳不住身体,驭风术逐渐涣散,“啊……”随着他痛苦的嘶吼过后,洛展颜开始逐渐失去知觉向地面坠落。

仇红英几乎变得疯狂,她目眦欲裂,冲向坠落的洛展颜,灵婴将潜能发挥到了极致,一瞬间“轰”一声灵婴全身爆燃,赤色浓烟遮蔽了她的魂海上空、海面巨浪滔天。可这时候青龙天将也逼近了,她咆哮一声:“给我滚开!”,然后愤怒的打出数十道寒芒,冲在最前面的一位青龙天将几乎承受了全部愤怒,胸口、手臂、脸庞上的鳞片立刻被撕裂,溅起了无数血雾,暴毙当场。眼见疯魔了一般的仇红英出手如此狠辣,他们一方遭受到如此突然的重创,这让后续的青龙天将略微有些迟疑,他们担心仇红英故技重施。这个女人暴怒之下甩出的飞针威力如斯,且数量众多,对从不以身法见长的龙族来说避无可避,几乎就是送死,他们都不想贸然成为下一个牺牲者。

就在青龙天将犹豫的当口,给了仇红英接住洛展颜的时间,她的手拉住了洛展颜的胳膊,可是手掌所握到的皮肤,已如燃尽的宣纸,触之便化成了灰烬。难以置信的仇红英见状浑身都仿佛凝固,泪水已经全然不受控制的落下,进而她的身体开始因为恐惧的颤抖,她从未有过如此惊慌失措。她想要抱住洛展颜,可又担心触碰到他的身体就会化成灰烬。这种瞬间就要失去爱人的无措的感觉让她开始痛苦的嘶吼,发出无助的哀鸣,身体在原地剧烈颤抖。她看向洛展颜的眼睛,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下坠的同时开始消散,目光停留在仇红英的脸上,在他生命最后的一瞬间,他强忍痛苦给她留下了最后一缕温柔的目光。

她失去了他,这个世界上最最宠爱她的男人。他用生命保护了她,替她去死。他死得是那样痛苦,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挣扎着保存了一丝清醒如此恬静的、不舍的望着她。仇红英那一刻心如死灰,仇恨让她失去了理智,她要燃尽灵婴,与敌人同归于尽。她猛地起身,用凶狠的目光锁定火神教的修士,她祭出了全部的一百零八枚寒芒,朝那人杀了过去。寒星与火焰交错,火神教的三个修士仿佛万剑攒身,被瞬杀当场,魂飞魄散。而一团命火来不及躲避没入了仇红英的身体,开始灼烧她的丹田。可她并没有运功抵抗,反而继续暴起,灵婴几乎就要爆炸,她放开了长青,冲向赵昆几人,她选择自爆,要与这些人同归于尽。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两道紫色雷霆自双方之间划过,一人抓住了仇红英,一指点在她的眉间,仇红英魂海一颤,一股强大的雷电之力劈在燃烧中的灵婴身上。灵婴瞬间失去了知觉坠落魂海,那股暴虐的火焰也逐渐淹没于无形,灵婴周身的火焰消失,渐渐地转回青色。

另一人则拦在了青龙天将和赵昆面前,阻挡他们对仇红英和长青动手。

“赵天佑,你这个龙族的叛徒,怎敢屡次三番坏了尊主的大事。”赵昆愤怒的喝到。

“哼,我五雷神殿一向光明磊落,怎会和你这个假仁假义的烂人同流合污。赵皇吉杀我天启大哥,大仇不共戴天。你们九华山伙同异族屠戮我五雷神殿门人。赵皇吉弑杀同族,他才是龙族的罪人,你们这些龙族的天将怎可助纣为虐?”赵天佑愤怒的回应道,目光凶狠的扫过这些龙族的战士。

见到赵天佑,在场的青龙天将一个个面露愧色。是的,赵天佑说得没错。九华山和五雷神殿的修士都是龙族,五雷神殿向来是九华山的附庸,就像是一个世家中的主脉和旁系的关系。可是赵皇吉不仅引来了异族,幽界的邪魔外道,还向五雷神殿挥起了屠刀,不仅杀害了五雷神殿的尊主赵天启,还杀了不少他不少手下,他们都跟自己一样是龙族的同胞。

龙族族人一向都比较团结,这样的事情让大家都不是很理解,事情发展的也极其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搞清楚尊主的意图就仓促应战了。尊主为了幽界居然不惜与五雷神殿反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因此,面对赵天佑,他们有些自惭形秽。于是当下一个个的都毫无战意。

赵天启、赵天佑、赵天南一奶同胞,袁崇山则是他们的结拜兄弟,兄弟的子嗣遭此大难,被他们二人赶上了,岂有不帮的道理。赵天佑向赵天南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带着仇红英和袁长青先走,他来拖住赵昆等人。

赵天南丝毫没有犹豫,背起仇红英,左手提着袁长青向上一纵,“轰隆隆”化作一道雷光撕裂此界的壁障,绝尘而去。

“赵天佑,你......”赵昆有备而来,怎知半路却杀出了赵天佑这个灾星出来搅局。眼见赵天南带着目标已经逃离,余下的青龙天将已经无心再战,眼前还有个棘手的赵天佑拦在面前,理智告诉他这次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手中又出现了那块金牌,抡圆了朝着赵天佑就砸了出去。金牌在飞出的刹那立刻胀大如一扇门板,“呜”的一声呼啸着到了赵天佑的面前。说时迟那时快,赵天佑周身紫气氤氲,雷光萦绕,轰隆隆,一声闷雷响过,赵天佑身形如同鬼魅一般,众人惊呼:“九级奔雷步”,大家眼中只见得紫电青光一闪而逝,他竟然出现在赵昆的面前,左手已经掐住了赵昆的脖子将他提在空中。赵昆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天佑,他满脸通红、怒目圆睁,双脚不停地挣扎,犹如被提在空中的一只公鸡。

赵天佑的实力恐怕不在其兄五雷神殿尊主之下,青龙天将们虽然有些力不从心,但是害怕他就这么掐死赵昆,回去之后引得赵皇吉的责罚。将欲一起出手,便要开始结阵变身。感受到龙族战士们在激活血脉之力,赵天佑终究是不忍同宗相残,强行按捺住了对赵昆的怒火,一指头点在他的眉心之上,一道闪电穿透了赵昆的魂海,将其灵婴打落了一个大境界。赵昆顿时萎靡,四肢停止了挣扎。

“哼,我们同宗同族,今日我不与你们计较,带着这只狗回去复命吧。告诉赵皇吉,我们祝他多福多寿,留着他那颗脑袋,我们兄弟自会去取。”赵天佑双瞳中五色雷光闪烁,轰隆隆,撕破此界壁障消失在原地。

……

某处荒界。

“二哥,长青这孩子确实没有灵元,可是有什么不妥?”赵天南问道。

赵天佑微微蹙眉,他也是难以理解的摇了摇头,微微沉吟说道:“或许是机缘未到吧?地华山牺牲了九百多位青萝相,他们默默长眠于地下,就为了加持一个所谓的寓言,总不会是无稽之谈。还有七七姑娘,她无意间让我们朝这里来寻找大哥的遗孀,想来她是有意为之,让你我救下他们,只可惜我们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护下洛展颜。”

赵天南微微点头,深以为然,都有些遗憾。

“师兄,师兄!”这时仇红英在痛苦的梦境中醒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腹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险些又昏死过去。

赵天佑轻轻的按住仇红英的肩膀,一缕精纯的雷元输入仇红英的体内,梳理了她周身的经脉。仇红英只感到一阵酥麻,瞬间疼痛就化为无形。

“擎霜天王(赵天佑的名号),武威天王(赵天南的名号)我……我……”刚刚痛失了爱人,难怪仇红英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她甚至不知道该对拯救了自己的两位前辈说些什么。该谢谢两位前辈的及时赶到、仗义出手,还是埋怨他们阻止了自己的殉爆。

“展颜、师兄,我……你在哪儿……能不能等等我……”仇红英自顾自的嘀咕着,泪水如决堤般流淌,身体不断地抽泣。

赵天佑眼见这般的仇红英也是一阵摇头。这时,赵天南从皿戒中取出一枚遂心丹,遂心丹是玄生山独门之物,诸界修士奉若珍宝。修炼一途往往枯燥乏味,修道之人经年累月的淬炼身体,往往身心就会经年累月的堆积孤独、阴郁甚至邪恶的情绪,这遂心丹正是驱散心中阴霾的圣品。这枚遂心丹,正是玄生山老祖姬澜亲自炼制,他一直当作一种对前辈的寄托留存着。

遂心丹一出,清香四溢,一种熟悉的感觉瞬间抓住了仇红英的视线。她下意识的伸手接过赵天南递给他的遂心丹。这枚丹药不知道历经了多少岁月,仍然散发着荧光,三色的螺旋丹纹流光溢彩。

“这是,这是,三色螺旋丹纹,这是……澜……老祖亲手炼制之物啊!”仇红英见到玄生山之物,一时竟是百感交集、泪流满面。她心里苦闷,她肆意的哭泣。

“武威天王,这,这是我家老祖,这是我家老祖,澜老祖的丹纹啊,你,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有啊?你看,这是,是三色的螺旋丹纹啊。”仇红英哭得撕心裂肺,她努力想要向赵天南表达她的急切,只是气息却总是断断续续,话语变得结结巴巴。

赵天佑和赵天南见到如此伤心的仇红英,不由也是老泪纵横。他们各自也都有一个女儿,平心而论,如果是他们看到自己的女儿哭得如此梨花带雨,他们如何能够承受啊?二人不由得转过了头,运功气化了双眼中的湿润。

“这正是凤祥真人炼制的遂心丹,当年我们弟兄几人在玄生山求学历练,得到澜祖赏赐,我便一直留着。如今玄生山或许只剩下你一人了,这个时候我本不该要求你什么?我也没有那个资格。但是,澜祖曾经视我等兄弟几人如子侄一般照顾,包括袁长青的父母袁崇山和洛嬅也都受过她的恩惠。我们怎么忍心见到她守护的宗门就此消亡呢?但凡有一线生机,你也要振作起来。玄生山唯有靠你,才有重新复苏的一天。”赵天南慈祥的握住了仇红英的手,希望暂时能够给她一些勇气和温暖。

仇红英终究在他们这些可以称得上老怪物的眼中不过是个孩子,终于委屈如洪水决堤,一时间无尽的哀鸣,仇红英扑进赵天南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抱着,像是抱着自己的父亲:“我,我,我知道。师尊也嘱咐过我要将玄生山的传承延续下去,可是,师兄,师兄他不在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

仇红英就这样抱着赵天南哭诉了许久许久,直到她没了力气又昏昏睡去。两个五雷神殿的老天王就这样默默地守护了她几个时辰,当仇红英再次醒来,已不见擎霜和武威二位天王的踪影。面前只留下了一个药匣、一块金牌和一封书信。

“红英,我等有要事必须离去。留下澜祖所赐遂心丹予你,望自振作精神,励精图治,重振玄生。长青的父母生死未知,他的生母洛嬅还是洛展颜的堂妹,他与你有缘,留在你身边,自有因果,拜托你继续带他修行。

之前在地华山上,赵昆曾经将一枚紫晶入山灵符交于展颜。我们方才发现此灵符之内暗藏秘法标记,你等并未察觉,料想九华山就是通过它感知到你们的位置。我已将其取走,今后只要你隐匿气息,九华山的人再难查询到你。”

读到此处,仇红英赶忙查看洛展颜的皿袋,发现里面确实只留有一枚地华山的紫晶入山灵符了。之前一共有两枚,一枚是他二人到达地华山门之时,她以一瓶天山青竹液作为人情赠与内务院从事耿生。耿生不惜僭越给了洛展颜一枚。现在皿袋中的这枚应该就是耿生给的那枚。第二枚是师兄假意与九华山之人接头,便是在与赵昆接头之时,赵昆以便宜行走为由给师兄搞来的一枚。被两位前辈取走的应该就是那枚。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了,仇红英恍然大悟。

“赵昆,师兄因你而死,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仇红英紧咬牙关,一字一句的发誓道。

经过了两位前辈的营救和开导,尤其是赵天南为了劝导自己振作,将自己珍藏的遂心丹都赠与了她。这让她十分触动,这枚丹药的意义不在于它的药效有多神奇,而在与这是澜祖之物,那精湛的技艺,精美的丹纹,代表着玄生山的丹道高度,是他们引以为豪的传承。这枚丹药警醒了她,如果她要是轻言放弃,这份传承可不就此消散了。如今的她虽然被火神教的命火烧毁了丹田,无法再施展功法。虽然没能殉爆,但是燃烧了全身的灵婴中了火毒还在魂海昏睡,让她暂时失去了修为,成为一个凡人。但是她还有长青,她坚信长青绝非庸碌之辈。她是玄生山最后的希望,而长青就是她的希望。 第五章 人情世故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每每想起澜祖、师尊、师兄、擎霜天王和武威天王,还有该死的赵昆,总是能激起她心中那团复仇的火焰,她目光逐渐坚定,将孤独和思念的情绪一扫而光。她的希望只寄托于一人,唯长青尔。她扬起了下巴,加快脚步朝家里走去。

“长青,长青,我回来了。”仇红英没有在院门口见到长青,心想他可能还在练功,于是提高了嗓门呼唤着。

奇怪,她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走近一看,院门还锁着。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早就有所约定:如无特别的缘由,每日必须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如果遇到特殊的事情赶不及,都要设法请人传递口信,她们为此还有自己传递口信的唯一切口。只要是事先没有口信传来,而傍晚也没有回家,那一定是出了意外。

仇红英心中一紧,强打起精神,神识放开至方圆五里外的距离,这是她目前魂海的极限。但是,她并未发现长青的踪迹,于是她连家都没有回就径直朝附近的车马行奔去。她回忆着今晨离开家时与长青说过的话,并没有特别的安排。所以大概率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炎阳城是西川三州中治安最差的一城,城中居民贫富差距十分巨大,偷盗、抢劫、杀人之事多有发生。特别是最近西川三州的流民多了起来,大家议论流民丢失子女的事情时有发生。长青独私学的地方就靠近城中心开设的大片粥场,那里流民聚集,鱼龙混杂,莫不是被人掳了去?

仇红英心中虽然急切,但是她的却并不慌张。因为,一来,慌张对解决问题而言于事无补,只有保持冷静的思考和分析,选择适当的方法才会事半功倍;二来,长青那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什么样的市井流氓、泼皮无赖、伪君子、真小人是他没见过的?长青是她倾尽心力教导的,她道号妙扬,以心思玲珑见长,长青可以说在头脑和心性上都称得上青出于蓝。论长青的武功修为和为人处世的能力,一般的人物也绝难让他吃什么大亏。

仇红英在车马行花钱租了一辆马车代步,这样到位于城中部的私学能减少近两倍的时间。她如今没有修为,身体能力受限,甚至不如一些常人,单靠脚程效率太低了。

少顷,仇红英驱车赶到长青就读的私学,关西书院。这里此时正忙碌得热火朝天,不少书院的学生自愿在粥场帮忙,为流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里的流民放眼望去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广场,更是沿着城东的大道搭起来绵延不尽的帐篷。长青在书院里素来是保持低调的,武功啊、医术啊之类的本事,仇红英一律禁止他对外人显露。但是,因为他那该死的食量,高挑的身材,是无法掩饰的,让他在书院小有名气。尽管他每天都只能“委屈自己”限制食量,即便如此他一个人的饭量也差不多能顶三个十四五岁男学生。作为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来说太反常规,总是引来同学的好奇甚至嘲笑,不过长青身材修长,剑眉星目,肌肉匀称,倒是很讨女孩子的喜欢。为这件事仇红英自己都非常自责,太草率了,长青早就暴露出生长过快的迹象,当初应该让他直接按照十四岁的年纪登记入学。反正下一次她一定会吸取教训。

仇红英被命火烧毁了丹田,虽然辗转到了陕州之后找到了千年雪莲,解了灵婴的火毒,让她可以使用神识,但是毕竟与巅峰时期相差太远,现在勉强达到黄级修士的魂海程度。她放开神识笼罩住关西书院方圆五里的区域,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长青的踪迹。但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她发现粥场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而这种气氛的源头也被她感知到了。

她发现在流民中,有一些人显得十分的警惕,他们的目光都会下意识的朝同一个方向看去。那是……景苑戏楼,这原本是戏楼,最近才被州府衙门征用,变成杂耍、卖艺、说书、唱曲、代笔、算卦这些小生意人的固定经营场所。这些都是小生意,多是些游商、镖局的人光顾较多。这些带小孩的流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很可能是有所忌惮。

仇红英将马车停放在广场外围不起眼的地方,身形隐于阴暗之处仔细观察。但见景苑戏楼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这些马车的车厢比较特殊,比一般的商队或镖局的马车的车厢更加宽大。有几辆马车上面瘫坐着几个精壮的汉子,他们的动作、神情都出奇的一致,有一搭没一搭的注视着对面粥场附近的流民区域,特别是那些孩子。那样子像极了草原上的狼群正在环伺一片羊群。

仇红英嘴角泛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这些人也太胆大包天了。这几乎就是不加掩饰了,什么时候拐卖儿童这种事情能够昭然若揭了?不远处就站着两个宪司巡城的差官,对此却视而不见,若非不是官府中有人为他们撑腰,他们怎敢如此。

这些人似乎很有纪律,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这让仇红英神识感应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长青的线索。突然,一股疲乏的感觉袭来,险些让她瘫坐在地上。她无奈的摇头,自己的魂海不堪疲累又要罢工了,她心道:“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既然这些人多半有官府策应,那不如就直接到官府那里打探。”

找官帮忙可是门学问。凡人治下,大炽帝国统治八仙界已有二百多年,如今已是内忧外患、积重难返。从中央到地方官僚之风盛行,党派、藩王割据势力盘根错节,十分复杂。跟官府打交道一定要先想仔细、做周到。

(当前仇红英母子所在的界域名为“八仙”,是一块被上界修道势力规制好的四四方方的界域,因其形貌酷似四方的八仙桌,因此得名八仙。八仙是洪界,但凡洪界都是由凡人或者严谨点来说是非修道者统治的界域。凡人治下的世界有等级森严的、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僚制度体系。凡人的领袖:国王、皇帝、首领等通过政治、军士、宗教等手段统治自己的疆域。)

仇红英一个隐姓埋名的避祸之人跟这里的官府能有什么联系呢?还真不能小看了她。玄生山可是尊界中声名远播的医道圣宗,其底蕴之深厚,没有任何一个宇界的超级势力能够小觑。仇红英行事低调,可是在审时度势方面她总是能够未雨绸缪。为了能够长期在此扎根,她利用自己远超此间凡人的医术,帮助过很多陕州的官员。可以说是杀鸡用上了宰牛刀。上到刺史小妾的难产、经略使大人的旧伤,下到宪司里判官、知事们常备的解毒丹药等等,求到她江湖救急之处已经难以计数。她若想求刺史、经略使大人帮这个忙,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两个人随便哪个发一言,当晚炎阳城就会被翻上一番。可是她犹豫了,这件事情恐怕并不简单。刺史的性格多计较,面相不善,据传仗着亲家是朝中重臣才有了这顶官帽子,仇红英拿不准这个人。经略使大人是行伍出身,为人正直,却不善权谋。仇红英治好了他将近二十年的旧伤,对他可谓是大恩一桩,去求他的话,经略使大人必然会帮忙。但是,如果拐卖儿童的事情与刺史有关呢?仇红英莫名的就有这样的预感。因为不合常理之处太多,她想到了中央与地方政治势力的斗争,想到了半年来无缘无故大量涌来陕州的流民,房间流传的太子和外戚势力对西川的渗透,宁州泉城之中的平西王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等。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似乎在告诉她恐怕会有什么大事将会发生,少不了又是些动荡,而吃亏的永远都是手无寸缕的百姓。仇红英对凡人世界的事情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她关注这些无非就是想让长青在一个相对安静和安全的环境中成长,自己也需要找到恢复实力的方法。

如果拐卖儿童这件事刺史大人也参与其中,那经略使插手就会引动不小的风雨,万一再被人利用,借此机会扳倒了这位陕州军界的定海神针?那足以改变陕州,不,是改变整个西川与中原的军事、政治局势,陕州恐怕就会大乱,这对百姓来说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先找宪司打听打听消息再说,如果刺史与此间事情无关,是宪司或是其他的地方官员有人放任匪人胡作非为,再请经略使大人出兵相助不迟。

念及于此,仇红英准备先去找一下宪司的知事鲁孝源,此人被称为长目飞耳。陕州地界,尤其是这一州府城炎阳之内,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宪司的提刑正、副使都是刺史新提拔起来的,不宜接触。而这个鲁知事是当地的老人儿,仇红英想到的最合适的人就是他。鲁知事脾胃不好,最近经常会去医馆开些理中汤调理脾胃,有几次因为胃寒痉挛急诊,是她施针阵痛,因此算是结了善缘。

仇红英就近找了家药铺买了两盒桂附理中丸,找了间杂货铺买了一些珍贵的海参干货。州府宪司的知事在地方上算是中层官员,求人问询、办事,空着手是很不礼貌的。不多时,她便带上礼物登门了。

鲁知事听下人说是仇红英医师拜访,有些诧异,不过很快便露出欣喜的表情。这个世道,能结交个医师朋友,特别是仇红英这种有“真”本事的大夫,那绝对是一件幸事。西川的人平均寿命只有四十来岁,与中原之人差距甚大。除了边疆征战和气候原因,很大程度是因为西川向来缺少良医。想想自己的胃病,过去发作起来七八天起不来床,能看的大夫也都去看过了,都没有多少起色。但是,一年多前听说来了个会用银针治病的大夫,他便好奇着去试了试,结果当然是手到病除。他本想着好好结交一番,不过人家仇医师性子清冷,不喜应酬,他邀约了几次都被拒绝了,曾经还有些惋惜,今日这是什么风把这尊菩萨吹来了,可要好好招待一番。于是,他赶忙命令下人,快去将仇大夫请到会见贵客的书房,还让下人去通知夫人、小姐两位女眷马上过去作陪,而他则是赶紧洗漱一番,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郑重其事的往书房会见这位贵客。

下人将仇红英请到鲁知事的书房,知事夫人和他的千金已经在门口等候。她二人恭敬的请仇红英入内坐好,简单的寒暄着,静等鲁知事到场。仇红英不爱应酬这些人,不过该应付的场面她还是不能省的。就在等待的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就已经给知事夫人和小姐都把过了脉,请下人拿来了纸笔开完了方子。给人诊治是她可以信手拈来的,远比说一些场面话来得自在。 第六章 威远镖局 “夫人,陕州多风少雨,炎阳的气候尤其干燥,不利于肌肤的滋养。您跟小姐的身体都伴有肝气瘀滞之症。过几天,您可命人到山海医馆,我会让人制备一些逍遥丸和舒肝丸给二位,您们只需要坚持每日服用,不消半月,我保证二位的面色会明显改善。”红英说道。

“那敢情好,有劳仇医师。”知事夫人眉眼带笑,高兴地合不拢嘴。

“皮肤能变白吗?”知事千金也高兴的溢于言表,她坐在仇红英的身边,还乖巧的拉着仇红英的手,仿佛是在跟自家的长辈聊天。

“什么事情说得这么热闹啊?”鲁孝源在门外一声轻喝,迈步走进书房。其实他已经到了一阵子了,只不过听见夫人和女儿在请仇红英诊治,还请教了一些女人美容养颜的问题,他不便打搅。待三个人聊得热络起来,气氛刚刚好,他这才露面。

众人听闻鲁知事到了,便起身行礼,互相客气一番后宾主落座。

仇红英言道:“鲁大人,在下也不知大人喜好,只是知晓大人脾胃偏弱,略备了些薄礼,是些健脾养胃的日常丹药和食补的材料,还请不要见笑。”

“仇医师真是太客气了,您此番来到我的府上,我真是求之不得。我可是诚心实意的请了您好几次了。今日您看上去风尘仆仆,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您不妨直说。”鲁孝源自知对应仇红英这样的高人决不能来官场上的那一套,于是直言不讳的问道。

这个鲁孝源自然是聪明人,仇红英医术高超、世所罕见,受过她的恩惠的陕州官员,上到刺史、经略使、下到州府县道的小吏,没有一百,恐怕也不止四五十之数。这要是一般人,早就成了达官贵族的座上之宾。可他从未听说此女跟官场上的人有任何瓜葛,她这样一个有大本事的“寡妇”还带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谓是克己之极。今夜她不请自来,要不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定然不会如此。对这样的女人,鲁孝源由衷的敬佩,而这样高洁的女子对自己有事相求,他也一定不能拿腔拿调,最好是开门见山,这样人家才会从心里看得起你。

仇红英一听也是暗暗点头,言道:“那在下就直说了。我的儿子洛长青今日失踪了。”

“欧?令郎失踪了?”鲁孝源听闻仇红英为此事而来,心下就是一突突,他未等仇红英问答便下意识的又问:“令郎今年多大了?”

此言一出,仇红英眼中便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厉色。“果然,官府是知道内情的。”她不动声色,微低着头,压制着心中的怒意。她一边喝了一口水,一边回答道:“我儿长青今年十岁,今年年初刚在关西书院入学读书。”她特意将长青就读的书院名字说了出来,然后她观察着鲁孝源的表情。

听到关西书院四个字,鲁孝源的眉头皱了皱,但是片刻却又摇了摇头,看上去像是猜到了某种答案却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进而眉头舒展,整个人又放松下来。仇红英将鲁孝源表情的变化尽数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的思忖。

鲁孝源似是舒了口气,沉吟了片刻言道:“仇医师,您先不要着急。依我看,令郎应该尚在城中。这个在下知道因为:书院放学的时间是在申时,而每年的桃月到蒲月(三月到五月)是王爷照例巡防各州的时间,这段时间各州府城的城门必须在申时之前关闭。如果没有经略使大人亲自签发的文牒,一律要等到次日卯时才能出入。令郎从书院离开之后这段时间是断然不会离开炎阳城。我这就命人禀告提刑使大人,请他下令命城里的巡吏立即清查城中的江湖势力,务必找到你家公子。”

说话间鲁知事就要召唤下人安排此事了。

仇红英却马上打断了他:“且慢,鲁大人。”

“欧?”鲁孝源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仇红英言道:“鲁大人,草民的儿子比不得大家大户的公子,恐怕不宜惊动“提刑司里的大人们”来追查吧?”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意识的加重了“提刑司里的大人们”这一段文字,而且用眼神提醒了一下鲁孝源。

此言一出,鲁孝源心下一沉,转念间他似乎明白自己刚才脱口而出询问洛长青多大年纪那句话露了马脚啊,心下懊恼不已。他能明显感受到仇红英质疑的目光,这种质疑是对官场的不信任,也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他的脸瞬间就开始发烧发热,既懊恼又羞愧。

“罢了,夫人,你带女儿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要事还要跟仇医师商量。”到底鲁孝源是秀才出身,做人的底线还是比较高的。虽然他久居官场,对上总是阳奉阴违,但是他对仇红英这样算得上对他有恩德的人,他总还是拉不下脸,不愿意用官场的那一套来搪塞,于是他准备郑重的告知她一些实情,不要让仇红英误会他。

仇红英也不着急,她赌对了鲁孝源此人的人品,她需要先知道鲁孝源接下来准备向她讲述的秘密。

鲁孝源先是起身双手抱拳,郑重的向仇红英鞠躬致歉,他言道:“仇医师,在下佩服您的智慧。刚才我一句无心的问话却露了马脚,让您产生了怀疑,对吧?”

仇红英微微点头,表示正是如此。她言道:“我儿长青的失踪,看来绝不是一件孤立的事件,拐卖儿童的事情,看来官府是知晓的。”

鲁孝源也点点头,他回到座位上坐下,认真的说到:“您知道近些日子城里来了很多流民,按照王爷的敕令,不得阻止流民进城,因此,安置这些流民和保障城中原有的秩序就落在了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机构身上。原本流民中买卖儿童的事情司空见惯,一些比较小的孩子生的乖巧,也是城中一些膝下无子的夫妇愿意购买来进行抚养的,还有一些大户人家喜欢买些小孩子入府做事,等长大了更放心些。正是对这种事情的漠视,数月前虽然就有不少流民开始来报官,说自己丢失了孩子,宪司只是认为这多半是流民已经卖了自己的小孩之后,又花光了钱,到官府进行诬告的行为,就没有尽心查实。但是,当报案的人员越来越多之后,却发生了怪事。”

仇红英眯起了双眼,问道:“是何怪事?”

鲁孝源继续说道:“我们统计过,近半年以来,报失的流民儿童共有三百六十多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八岁到十岁的儿童,没有一个孩子是超过十岁的。但是,两个月前,这个规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孩子的年龄变成了十四岁至十六岁。而那些十岁以下的孩子就没有再丢过。”

仇红英恍然,她言道:“原来鲁大人问长青的年龄,是在判断我儿的失踪是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或与此有关?”

鲁孝源点点头,他继续说道:“嗯,没错。当我听到仇医师的儿子丢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伙人,但当我听闻您儿子今年只有十岁的时候,我判断多半不是这伙人做的,有可能是城中其他的江湖势力所为,因此才想出动巡吏搜寻。如果是那伙人,恐怕就......”

“凶多吉少?”仇红英问道。

“唉!”鲁孝源点点头,似是赞同。

“那伙人可是粥场附近,景园戏楼那帮押车的人?”仇红英追问。

鲁孝源一怔,心下又是吃了一惊。言道:“仇医师怎知?”

仇红英回答道:“不瞒大人,我来您府上之前去过书院,那里就挨着粥场,那些人目标明确,组织严密,所使用的车辆酷似运镖车,如果有人说他们就是在那里明目张胆的准备抢孩子,我还真会相信的。”

鲁孝源再次抱拳言道:“在下佩服、佩服。没想到仇医师不仅医术高明,心思还如此缜密。不过恕我直言,这件事情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令郎的事情我估计只是个孤立事件,我们有办法帮你解决,但是如果您关注的是粥场那伙人的事情,恐怕在下也是无能为力,而且,我还要劝导您也不要去再去探究了。”

“唉,这么说吧,连百姓们都已经能够看出来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等宪司之人怎会不知。我们不是不知、不是不愿、是不能。”鲁孝源神情突然就有些落寞,似乎他对当前的情况也是失望之极。

仇红英听后起身深施一礼,言道:“鲁大人,民女感谢大人的坦诚相告。我之所以刚才阻止大人就是已经猜到了一些端倪,怕大人为了我儿引火烧身。”鲁孝源有些不解,刚要发问,仇红英摇头阻止,继续说道:“我儿虽然只有十岁,却天生体质特殊,食量远超常人,因此他不论身形样貌都已经与十四五岁的少年无异。所以我不认为他的失踪是孤立的事件,因此差人在城中与江湖势力打探消息恐怕是无济于事的。反而会引起那伙人的警觉,从而搅动起未知的风云,那样必然波及大人,得不偿失,民女是万万不会赞同的。”

“我只想跟您确认三件事情,还请大人知无不言。”仇红英停顿在此,目光灼灼的盯着鲁孝源。

“仇医师请问吧,我既然将此事告知与你就没打算有所隐瞒。”鲁孝源坦荡的言道。

仇红英诚恳的再施一礼,问道:“刺史大人可参与其中?”

鲁孝源听到这个问题明显紧张了一下,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仇红英又问:“经略使大人可知晓此事?”

鲁孝源略微沉吟答道:“陕、甘、宁三州这半年来征兵、屯田事务甚多,与西宁关守军的换防轮战频繁,应该是无暇顾及此事,我判断经略使大人多半是不知情的。而且,以经略使大人的为人,也断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仇红英再问:“可知那伙人是什么来头?”仇红英指的自然是景苑戏楼的那伙人。

看得出鲁孝源心中有些犹豫,但是最终还是答道:“威远镖局。这是我们宪司一开始就有人查到的。那些人表面上是威远镖局的伙计,但他们都不是陕州本地的人,他们讲的都是中原冀州的官话,这似乎不太寻常。宪司的人私下有议论,他们跟刺史都是来自冀州,想必一定有所牵连。”

仇红英要到了她所需的答案,她起身行礼,准备告辞说道:“鲁大人,民女感谢您据实以告。今日之事,民女只是应邀来给夫人和小姐诊治、开方。过两天您可差人到山海医馆去取我配置好的丹药。关于我儿长青的事情,我今日未问过,您也不知情。可好?”

鲁孝源起身,他回礼到:“既然仇医师执意如此,在下赞同,也会守口如瓶。”他自然知道,仇红英此番安排自然是不想节外生枝,既然自己力所不及,也免得牵连到自己,心下不由得又对她佩服几分。 第七章 借兵 离开鲁知事的宅子,仇红英思索着接下来的营救方案:“她没想到拐卖儿童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很久了,失踪的人口竟然达到了三百多人。若不是因为他们都是流民,若不是因为流民命贱,这件事怎会被刺史按住?即便是官场上尽人皆知,现在都无人敢言,难道这些地方官员连告诉经略使大人或者平西王的勇气都失去了吗?”仇红英当下沉吟:“不对,我这么想一定是错误的,太小看经略使和平西王了。刺史从冀州过来时日不久,在陕州的人脉根基怎么可能牢靠,这样的恶性事件一定会被当地的官员作为弹劾的良机,之所以经略使府和平西王府都视而不见,恐怕是有所忌惮的。能够让平西王忌惮的势力恐怕……只有太子和外戚一党吧。他们刺史这根钉子楔在了西川,又可以让平西王可以息事宁人,恐怕所图甚大。可这西川的百姓难道只能任人鱼肉吗?真怪自己痛失了一身的修为,不然定要杀尽此界恶人,还世间郎朗乾坤。”

知道了这伙人的出处,仇红英自然是直奔威远镖局的所在,那里是贼窝,肯定能找到些线索。

威远镖局在城东的马市附近,镖局门口有三五个伙计依靠着门墩闲聊。仇红英强打起精神,沿着街边的阴影尽可能的接近镖局的正门。

“老板,请给我来一碗肉丝面,来二两就行。”仇红英吩咐面摊的伙计,自己则背身坐下。等待上面的功夫,她用神识探入镖局内部。镖局的规模不大,只是个三进的院落,现在里面只有两人在饮酒,其他的人都在门口。

“这哪里是什么镖局,一点镖局的样子都没有。看来这些人就是用镖局做幌子,专干草菅人命的勾当。”仇红英暗忖,集中神识在那两个饮酒的人身上。

……镖局内部。

“贾总管,来来来,小弟再敬您一杯。”

被称为贾总管的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吧着滋味说到:“西川的酒太烈,我可喝不惯。”

“吃菜、吃菜。”那人一脸的谄媚。

“老弟呀,你手下人办事最近可不太爽利啊!怎么?净顾着享乐,连正事都怠慢了不成啊?”贾总管故意阴阳怪气的质问。

“哎呦,贾总管,贾大人,我的贾老爷呦,瞧你说的。您吩咐的事情,我们哪敢怠慢啊。我先自罚一杯,您听我慢慢跟您解释。”谄媚之人语言有些慌张的说到。

“不是小人我有意跟您诉苦啊,之前说好的是只抓些流民的孩子,而且年龄不超过十岁。这些孩子只要是在陕州的地界上有,您说要多少咱就抓多少。值当是那些个流民卖儿卖女换口饭吃了,没什么人会同情,没什么人会插手。但是,大人突然说,让我们不抓流民了,要抓普通百姓家里的孩子,那这些地方上的人家能干吗?而且还是只要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这可不容易呀。”他一边解释着,一边站起身来将贾总管杯中的酒斟满。

“要是只能干些便宜的买卖,那哪里还轮得到你混三儿啊?谁不知道你小子诡计多端。是想加点钱吧?”贾总管一脸不屑的说道。

“贾老爷耶,您别动怒呀。真的没骗您,不是钱的事儿,钱的事儿好商量啊。您看我这伤。”说着混三儿撩起衣襟,在他的左胸肋下处有一个拳头大的瘀伤,而且左胸肋骨处明显已经肿了起来。

“你这是?”贾总管突然认真起来问到。

“小事儿,只断了三个肋骨!您吃菜,您吃菜!”混三儿疼的龇牙咧嘴的放下衣襟,样子别提多痛苦了,但是他还是强忍着疼痛不忘招呼贾总管。

“今天抓人的时候碰到个硬茬儿,手上有功夫,放翻了我们好几个伙计。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制服他,这不,我也挨了他一拳。”混三儿一脸的委屈说到。

“被一个半大小子就打成这样,混三儿,你逗我呢?你们他妈的是女人睡多了,睡得腿都软了是不是?”贾总管不仅没有同情他,反而有些动怒。

面摊上的仇红英双眼瞳孔一缩:“这人莫不是说我家长青?”

“贾老爷耶,别动怒,小人绝没有夸张,那小子真的是个练家子,拳法招式都有模有样的,要不是我们提前就准备了一张大网将他罩住,说不得就吃了大亏呀。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这么难抓,这样的是少数,是少数。我这不是让您了解了解兄弟们的难处嘛,兄弟们是真的受了苦啊,您跟上面解释解释,替小的们美言几句,多宽限些时日嘛。”混三儿说着掏出一定金子放在桌子上,推到贾总管的面前。

贾总管看见金子也不惊讶,稀松平常的用衣袖一拂,那定金子就揣怀里了,丝毫没有扭捏之态。他话锋一缓说到:“过去抓的孩子都太小,而且流民的孩子弱不禁风的。那位说了,今后只要十四五岁的,身体越壮实越好。你这顿打不会白挨的,我会禀明大人给你们一些补偿。”

钱这东西就是好使,混三儿今天请贾总管来最大的目的就是价钱,听到他肯帮忙,马上起身作揖道:“贾老爷耶,我们干的这些买卖,还不都是您跟大人赏饭,我多谢您体恤,还就得是您啊才能帮我们这些下人。”

贾总管一脸的戏谑:“你们只要办事牢靠,别给我家大人闯出什么大祸来,大人升官发财,自然不会亏待你。不过这期限嘛……,我听说高人在云雾山上闭关,你们已经送去几个了?”

“已经送去了四个了,今天这个会功夫的下午刚送去。”混三儿回答道。

“四个太少了,你们要尽快凑齐十个,至少十个,你是知道大人给的这个数是不能少的。我也不知道高人要闭关多久。期限的事情,我可不能打保票能帮到你。这几天你抓点紧吧,宪司巡吏那边你们都不用怕,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加大力度,多调派些人手。”贾总管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说到。

混三儿眼珠子转了转,他又来了精神,将贾总管的杯子斟满言道:“小人听贾老爷的安排,我先凑齐十个,这两天就给他们送去。”

......威远镖局门外的面摊上,仇红英已经起身离去。

“唉,姑娘你的面好了,怎么不吃就走了?”面摊的伙计手里端着一碗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的肉丝面,看着桌上的三文钱,冲着仇红英离开的方向呼喊。

......

云雾山,高人,闭关,流民的孩子身体孱弱,要半大小子,身体越结实越好。这些信息汇总到别人那里或许很难联系出什么,可是好巧不巧,仇红英可是玄生山的天级强者,她可没少遇到过这种事情。“呵呵,难道是有老怪物在用孩子试药?”仇红英心下已有八九成的把握。

“如那位贾总管所言,高人正在闭关,等他出关之后很有可能就会让被新抓去的孩子试药,长青暂时还是安全的。那人何时出关是个变数。现在没有凑齐十人,测试炼丹制药以十人成组,这很常见。这两天如果让威远镖局的人凑齐人数就麻烦了。”仇红英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思忖着朝经略使府驶去。

……

炎阳城经略使府。

不多时,马车行至经略使大人宋光熙的府宅。仇红英跳下马车,大步走上前去,却被两位当值的府兵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此乃经略使大人的府邸,不可擅闯啊。”

仇红英抱拳施礼言道:“二位军爷,我是山海医馆的医师仇红英,我有要事求见宋大人,还请通禀一声。”

两位府兵原本就要厉声驱逐,堂堂经略使大人的府邸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让他们通禀的。但是,听说是山海医馆的医师明显怔了怔,其中一人言道:“你是仇红英仇医师?山海医馆的?”

仇红英答道:“正是。”

“那不用通禀了,快随我来,宋大人他们正等着呢。”府兵将手中的佩刀交于另一人,赶忙引着仇红英快步往府中走去。

仇红英被这府兵的举动搞得有些懵啊,堂堂经略使,手握一州兵马的要员,守门的府兵这么随意的吗?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散开神识向内查看。宋府的规模就不是一般的院子所能比的了,这里分了前庭、中庭和后庭各有三道门,里面有勤杂人等数十人之多。在后庭一处厢房,那里聚集很多人,其中就有经略使宋光熙。

“原来是有危重的病人在府中,以门卫的反应来看,是已经安排人去山海医馆请我了,只不过我是不请自来的。”仇红英嘴角略微上扬,正在苦思求援之法,这不是正巧是个机会吗?

少顷,守门的府兵跑到众人近前禀报:“大人,山海医馆的仇医师到了。”

“哦?”似乎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宋光熙诧异出声:“快请快请!”

仇红英走上前去,朝着宋大人施礼:“民女仇红英拜见宋大人。”

宋光熙站起身一抱拳:“仇医师不必多礼。您快来看,这是老夫的侄儿宋立,他从京城而来。他到了掖城时不知怎的突然就病倒了,住在客栈里,在那里也找大夫看过了,也不见好转,掌柜的知晓了他的身份后才差人给我送来的。仇医师,您能治好我二十年的顽疾,我知你医道高明,不是一般人,还请您救救我这侄儿啊。”说话间,经略使大人竟然眼中泪光闪烁,看来此人与他的感情颇深啊。

仇红英也未多言,他打量了一番厢房中的众人,然后跟宋光熙说道:“宋大人,民女自会尽力,还请宋大人让大家散了吧,我怕这病会……会传染。”

仇红英见这里人多,便出此言,果然此言一出,一些下人吓得赶忙退后几步,但见宋光熙原地未动他们也没敢马上就踏出门去。

宋光熙看着仇红英坚定的目光,微微点头,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出去,自己还是原地未动留下来陪着仇红英。

见众人离去,仇红英微微颔首,她这才走到近前,用手把住宋立的寸关尺,仔细的查看。宋立,看上去大约三十四五岁,一副书院先生的儒雅的模样。此刻他面颊呈现出难看的紫色,额头秘出大量汗珠,呼吸急促,昏迷不醒。宋立的脉象表征为雀啄脉,脉象跳动不整齐,忽快忽慢,脉搏跳动几下后有些停顿,然后又不规律的往复。诊出雀啄脉一般是中了毒。同时他又有脉象细数,舌苔薄腻带黄,舌质红裂的情况,明显为阴虚火旺,肺部怕是患有痨病。痨病是一种慢性疾病,也是一种因为身体虚浮而容易被传染上的湿邪疾病,这种病一般不至于突发得如此危重,但是如果是中了毒,那就很难说了。

这种情况对于一般的大夫确实比较棘手,需要用到药效强大的丹药控制引起痨病的湿邪,同时又要尽快的辨别出是中了何种毒,一定要首先解毒,越快解毒越好,再徒后续的治疗。

仇红英神识扫过宋立周身,果然在其左腿小腿处发现一处红肿,于是她掀开被单找到了此处。红肿处已经有鸡蛋大小,红得发紫,紫里透黑,能够在中间看到一个细小的孔洞。

“宋大人,请叫人提一桶水进来,再取一坛烈酒。”仇红英言道。”

“好!”宋光熙见到仇红英这么快就找到了宋立腿上的伤口,看上去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心下大喜,看来极有希望,不敢怠慢,忙吩咐下人照做。此时下人都怕传染,吓得都跑开了,只有管家宋进从旁帮忙,他赶忙将仇红英要的东西都拿了进来。

仇红英从腰间取下一个皮囊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插满了她的飞针,她手起针落,干净利落的封住了宋立的五感和腿上的要穴。然后从皮囊里取出了一枚柳叶粗细的小刀,此刀薄如蝉翼。她在宋立的伤口处敏捷的划上了一刀。瞬间,一股腥臭的味道便充斥了整个房间,宋光熙和宋进都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口鼻。

仇红英用清水洗净了伤处腐肉,然后用烈酒冲刷,再从皮囊中取出月牙形的弯针和缝合伤口常用的细线,像秀女那般将伤口缝好,最后在患处涂上了些褐色的药膏。做完这些,她嘱咐道:“此伤口处要保持干燥,就让他这般敞开着,不要包、不要盖,过两三日自会结痂,脱落之后就好了。缝合用的是燕肠线,无需管它,自会被肌肤吸收掉。”

宋光熙见仇红英处置之时动作娴熟、手法奇特,甚是满意,当下便抱拳作揖道:“感谢仇医师临危相救,我宋家不胜感激。”

仇红英起身搀扶宋光熙,她言道:“宋大人先不忙谢我,现在救不救得了令侄还未可知。”

宋光熙听此言又紧张起来,他赶忙询问缘由:“仇神医,我侄儿这病到底如何?您有没有办法救治?”

仇红英忙乎了半天就是等待这个关键时刻,她言道:“宋大人,令侄患有痨病,您可知这病很难治愈吧?”

宋光熙听闻就是一惊啊,痨病并不罕见,很多百姓甚至官员都患有痨病。得了此病,整日咳嗽,身体消瘦,熬不过几年多半就要归西。难道宋立他,他命不久矣。一想到此,宋光熙竟然眼睛又红了。他朝着仇红英郁闷的摇头,似是不知详情。

令侄患有痨病,原本不至于在这个程度就病入膏肓,可不幸的是他在途中被千足蜈蚣咬伤了腿,而且咬伤他的蜈蚣又有较强的毒性,也没有及时得到救治,毒素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因此导致了他身体脏腑开始衰竭。我虽然找到了原因,清理了导致中毒的病灶,但是换做陕州城内任何医师恐怕都很难救活您的侄儿。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宋光熙的眼泪唰的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他慈祥的看着宋立,颤颤巍巍的说道:“仇神医,宋立是我宋家仅存的血脉了。他还没有娶妻生子,他要是一死,我宋家可是要绝后啊,你再想想办法。”

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繁衍生息一直是人族进步和发展的一件大事,人族比不过神族和妖族,没有那般天生的强壮的身体和天赋,寿命也仅有不足百年,但是人族的种族繁衍意识是社会性质的图腾信仰,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也让人族虽然生来弱小,可潜力却无限的原因之一。

“老爷莫急呀,仇神医她是说“换了别人”恐怕束手无策,没有说她不行啊。”一旁扶着宋光熙的管家宋进开口点破。

仇红英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这个宋进好不聪明啊,正好给她捧哏了,倒也省了些口舌。

宋光熙听闻此言,立刻便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亮,马上朝着仇红英望去。眼神中充满了乞求和渴望。

仇红英自然是有办法救治宋立的,可她今天也是来求经略使大人帮忙的,求人帮忙哪有别人求你来得主动和踏实呢?她故意那么说,是先让宋光熙陷入绝望,再让他把希望就交托给自己。这样一来,原本只要她救治了宋立,经略使欠她一个人情,帮他寻找长青来报答也是很大概率没有问题的。但是,就怕这个经略使大人顾忌刺史那边的压力,不敢替她出手啊。那时候反正宋立已经被治愈了,他权衡利弊做出对仇红英这边不利的决定就不好了。可是,如果她表现出为难,用治愈宋立来增加经略使出手相助的筹码岂不是最稳妥的方法?

有时候成事的关键不在于你做了多少工作,而是要看过程中你如何把握出手的节奏,如何让人认识到你的价值。

看见宋光熙那渴望的眼神,仇红英知道时机到了,她从腰间掏出了两枚蜡封的药丸。言道:“此乃六神丸,是我家传至宝,具有祛除邪祟,清热解毒的显著功效,用来救宋公子的命应该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宋光熙和宋进见到仇红英掏出的药丸,瞬间瞳孔就是一缩,在他们眼中这可不是什么药丸,这就是宋家的香火啊,此刻他看到的不是药丸,那就是宋家的后辈,是一群孩子。他们知道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仇红英绝不是个普通人,她出身的家族必然更不普通,这样一个医术神乎其技的人拿出来的东西能普通吗?

“只可惜,两枚不够救宋公子的病,还需要至少两枚。”仇红英一脸的惋惜的说。

“什么?”宋光熙仿佛从高处坠落了一般,心里突突得险些站不稳。一旁的宋进可不似他家老爷这般好哄,心下不悦的说:“仇神医,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只要我们能办到的,我们一定不会吝惜。”他只当是仇红英想加大筹码,只不过仇红英的筹码并不是简单的好处,而是逼经略使解救他的儿子。

仇红英缓缓的说道:“宋大人,宋管家二位不要着急,听我把话说完。宋公子的痨病已经被虫毒激发,需要六神丸这种解毒驱邪的灵药持续驱解。宋公子现在的情况看恐怕至少需要四枚,连续服用四日,不能间断。而且,还要在今后的数月间服用我开的汤药才能够彻底治愈,我是有这个把握的。只不过六神丸炼制殊为不易,巧的是:我确实有四枚,分别放在我跟儿子洛长青身上,我们每人携带有两枚。我这两枚现在就可以交给宋大人。”说话间她毫不犹豫的就将两枚蜡丸放到了桌上。

“那另外两枚可否请人去府上找令郎取回啊?”宋光熙焦急的问道。

“另外两枚我本可双手奉上,只不过不巧的是:我儿长青今日已经被人抓到云雾山,现在生死未卜啊。”仇红英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丢了她自己的儿子,就是丢了经略使大人宋家的香火一般。

“什么?云雾山,被人抓走了。哪里来的毛贼,光天化日之下,敢在老夫治下的府城里掳人?这是要反了天了。”宋光熙心直口快的骂道。

“老爷……云雾山……”宋进拉了拉宋光熙的衣角,言语含糊,似是在提醒着宋光熙什么事情。

宋光熙经过宋进的提醒,立刻冷静了下来。他双眼微眯,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进而在屋中来回的踱起步来。他一会儿打量着宋立,一会儿又看向六神丸,犹豫不决。此刻他已完全不在乎在仇红英眼前失态了,一面是平西王这个老上司的节制,另一面是侄儿的性命,老宋家的香火。他眉头皱得老高,百感交集。

事到如今仇红英也不矫情了,她开门见山的说到:“大人若是不便亲自出手,不如借我一队府兵,乔装为猎户,听我调遣。给我两天时间,我定能救回长青,那时我方能将六神丸奉上,还承诺将宋公子治愈,如何?”

“这……”宋光熙没想到仇红英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和宋进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城里来了一伙人拐卖儿童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也知道刺史是参与其中,也正因为这个刺史是怀化大将军上官丞安插在西川的钉子,他才没有轻举妄动。他并不是不敢,以他在陕州府军中的威望,他并不惧怕,只不过王爷要他暂时息事宁人、等待机会。王爷似乎是要下一盘大棋,不想因为这颗新来的老鼠屎就坏了一锅的汤。只不过,原本政通人和的陕州,一年多来被搞得乌烟瘴气、民怨积重,实在是他不愿看到的,所以他以征兵的名义仿佛无暇顾及此事,故意暂避锋芒,也就是让自己眼不见为净嘛。

这些事是官场高层的秘心,仇红英一个医师怎么讲出这番替他考虑的话来。这让宋府两个人对这个仇红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由得看向仇红英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仇红英见状也是摇了摇头:“大人,官在做、民在看。百姓们只想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民不与官斗,但民心如镜,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被反映出来的。民女不敢欺瞒大人,过去的几个时辰,我已经打探出了我儿长青被抓到了云雾山。我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我要请大人借兵给我。只要他们乔装成江湖人士,我们营救了被掳的孩子就走。对方是贼、是匪,他们心里更惧怕,丢失了这些孩子,他们的下场多半是凄惨的,所以大抵不敢向刺史府汇报,等到事发,我们早就一切如常了。小心行事的话,应该不会暴露。”

又沉默了许久,“罢了,就依仇神医所言,我借兵给你,而且会给你我手中的精锐。”宋光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言道。

“老爷,您三思啊。”宋进还要规劝。但见宋光熙摆手阻止。

“仇神医说得对,他们是贼,怕的应该是他们。我早就想收拾这帮王八羔子了。就依仇医师所言,我这就从凤阳卫中挑选一队精锐给你,任你调遣。”宋光熙坚定的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交于仇红英。

仇红英站起身接过令牌,抱拳作揖:“谢过经略使大人!还烦请大人交代这这些弟兄化整为零,明日一早分散,各自从四门出城,在城北驿站下官道、向东五里的地方集结。要身穿民服,不要骑乘军马,可从车马行租借马匹和车辆……”仇红英特别嘱咐了接头的地点及一些注意事项,这番布置的言语听的经略使府中二人是瞠目结舌…… 第八章 密谋越狱 云雾山。

程虎刚走了一会儿,连芳带着几个小孩子就围拢到长青的身边。在此之前,他们把程虎当成了孩子王,刚才程虎跟长青打了个平手儿,他们觉得长青也很厉害,就自然而然的把他也当成了他们的“头儿”。流民的孩子就是这样,彼此之间通过大自然传承下来的一种野性来分别强者、判断善恶,来建立信任。长青在仇红英身中火毒、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的时候,跟随着不同的流民队伍行辗转数千里来到陕州。在他的身上有这些孩子十分熟悉的味道,他看她们的眼神是清澈的,没有任何轻蔑,这与衣服上、肌肤上是否沾染污浊没有半点关系。

“连芳,你们是故意尿裤子把自己弄得臭臭的,对吗?”长青玩味的询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故意的?”

“我就是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这是程虎让你们这么做的对吗?”

“你真是太神了,这都能看出来?”

“他不是看出来的,他是闻出来的。”

“咦,我们几个真是太臭了。哈哈哈哈。”

……

“没有人能够挨过三次试药的,在我们之前已经死了很多人。所以程虎大哥想到这个办法,说我们第二次服用了解毒丹后都尿了裤子,这样他们就没给我们喝第三次药。”连芳颤颤巍巍的说着。长青从她们的表情中能够看到恐惧,他很熟悉这种恐惧,但是她们又在苦苦的支撑着。就像那些年每次露宿在荒野中赶上了大雨,大家围拢在一起,弄一个微弱的火堆,看着燃烧的火焰,内心乞求着自己不要是那个被死神选中率先被饿死或冻死的人。这些孩子有着旺盛的求生欲望,他们为了能够活下来甘愿承受屈辱和痛苦,只要有哪怕一丝希望,他们都会勉力坚持。

长青一个一个的将八个孩子的小手拉到一起,用他的大手包住这些孩子的小手,他想让他们相信,他就是他们面前的那个火堆,他能够带给他们生的希望。他安慰他们道:“你们不要害怕,程虎大哥一个人的时候,他保住了你们的命,现在又多了一个我。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功夫是不是跟程虎大哥一样厉害?”

“嗯、嗯、嗯。”几个娃娃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那样。

“现在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就有能力带你们逃出去。不过,你们要听话,要按照我教你们的方法去做,而且,绝对不要害怕。因为,只要你害怕了,你就可能是那个逃不出去的人。因为只有弱小人的才会害怕。你们见没见过草原上的郊狼,那些凶猛的家伙都是先袭击队伍中最弱小的羔羊?”

“嗯,见过、见过。”

“听我的,你们要像羊羔紧紧的跟随羊群一样。只要你不怕,坏人就不会觉得你是那只最弱小的,我跟程虎大哥才会有机会带着大家一起逃出去。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长青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手刮了一个喊声最大的孩子。

......

“哗楞、哗楞、哗楞、哗楞。”程虎那副脚镣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进长青的耳朵里,他立刻机警起来示意大家散开到屋子的角落中,不要出声。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是程虎,他一进来就一脸的兴奋。

程虎压低了声音:“长青,是我。我想到法子或许能逃出去。”

“什么方法,说来听听。”长青急切的问道。连芳见是程虎,也都跟弟弟妹妹们一起围拢过来。

程虎坐下认真的说道:“我刚才过去回话,发现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很多人都回去睡下了,二当家和三当家两个人直接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就剩下做饭的老钟头在那边收拾碗筷。山寨里除了我们两个,就剩下寨门口一队守卫。你有什么想法?”

长青立刻想到了什么,问道:“就剩寨门口的一队人马,酒后除了你跟伙夫都睡下了?”

“对呀!都睡下了。”程虎那双碧绿的眼眸睁得大大的盯着长青,似是考就他想到什么没有?

长青嘴角微微上翘,言道:“你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吧?”

程虎朝着长青比了一个大拇指:“真聪明,一点就透。怎么样?你懂医术,有没有办法整点药下在他们的饭里面?”

长青努力的想了想,问道:“那个史东星在这里炼制丹药,山寨里有没有药房、药园之类的地方?”

程虎答道:“有,不过药房就是史东星闭关的地方,那里我进不去,他闭关的时候是不让人送餐食的。不过他有一块儿小的药园,就在伙房的旁边,平时都是老钟头负责照看。”

长青微微皱眉,又问道:“你知道药园里面种的什么吗?”

程虎摇了摇头。这不怪他,程虎不懂医术怎么会知道这些。

长青只好用排除法,他继续问道:“药园里可有开花的草药?”

“没有!”程虎回答。

长青琢磨着这个史东星制作毒丹,在擒拿程虎的时候善用曼陀罗的花粉,需要大量的曼陀罗啊,药园里一定有所种植。他又耐心的给程虎描述说道:“药园里有没有一种草药,半人来高,长着鸽子蛋大小的绿色果实,果壳表面带刺?或者有的果壳已经变色开裂,露出里面黑色指甲盖儿大小的种子?”

程虎一听愣住了,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他那双碧绿色的眸子一亮说道:“有,有干枯开裂、表面带刺的果实,里面有你说的黑色的种子。这是?”

长青微笑着点点头,说道:“那就是曼陀罗的种子。”

程虎不禁身体抖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似是中了一次这种毒草的毒害之后留下了一些阴影。

长青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有这个死胖子忌惮的东西啊。

程虎赶忙询问:“长青,那有你办法吗?需要我怎么做?”

“你先别出声,让我仔细的想一想。”长青皱着眉头,真就在那里入定一般的想了好半天,程虎和几个小娃娃就在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直到差不多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长青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说到:“虎哥,你一会儿就趁着那些人熟睡的时候去药园,找到果实裂开的曼陀罗,从果实里面采集一些种子。”

程虎问道:“那要摘多少?”

长青反问道:“他们在寨子里有多少人。”

程虎不加思索的回答:“二十六个人。”

长青诧异的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这么快就说出答案,你猜我会不会相信啊?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程虎看出了长青的心思,他解释道:“我早就想逃出去了,所以我一直都在谋划,也一直都在寻找机会。他们有多少人我当然都记在心里了。”

长青翻了个白眼:“那你跟我说说这二十六个人都是怎么分工的?”

程虎点点头回答:“二当家到六当家,这五个人是认识多年的兄弟,他们中轮换着来必有一个人带领五个人值守山寨出口。所以说是七人一组,三组轮换着看门......他们人手不够,每天值班过后累的跟孙子似的,还要到山下接应城里送来的孩子,所以才用我给他们打杂。”

长青点了点头,心下思量:“要放倒这么多人,剂量可不能小啊。真是糟糕啊,娘教过的萃取莨菪碱的方法中似乎没有说明剂量的把握啊?算了,估计个大概吧,加大剂量总没错,毒死这帮畜生也没有过错。”

“你采集五十颗种子,分散采集,别指着一个果子摘,容易被看出来。不用担心中毒,蕴含在曼陀罗中的毒素叫莨菪碱,不经过萃取是发挥不出药力的。”长青嘱咐道。

程虎点头示意听懂了。

长青继续说:“你要找一口锅,再搬一坛酒,先用酒在锅里泡这些种子。泡半个时辰之后,找一处下风的地方烹煮。要用酒来烹煮,烹煮个半个时辰后,将煮出来的水倒出来备用,将种子倒掉掩埋好。再将那些备用的水倒回锅里继续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直到烧干后锅底应该会留下一层淡黄色的霜,这层霜就是曼陀罗的毒素莨菪碱。你要用纸包小心的收集起来包好。切记这个过程中要用布条掩住自己的口鼻,千万不要吸进这些毒素。找个下风口很重要,听懂了吗?”

程虎挠了挠头,表示没有太懂。

长青耐心的说:“没关系,我再给你重复的讲几遍,然后你再给我重复的讲三遍。”

……

不知过了多久,程虎重复了几遍长青教给他的方法后,二人相视一笑,都松了一口气。

长青言道:“你今晚先将这件事情做好,明日晚饭时间,将莨菪碱下在他们的酒中。因为我教给你的是个简易的提炼方法,最大的好处就是容易上手而且制作过程相对安全,但是这样做有个弊端,就是提炼出来的毒素不够精纯,我并不知道具体的药力。所以,最好是将他们下在酒中,一般借助酒劲儿,更能够发挥药力。守卫出入口的如果也饮酒就最好,如果他们不饮酒只喝水的话就有点麻烦,这玩意儿化在水里有些难闻的味道。”

程虎听得认真,他接话道:“这个我有办法,我给他们送大饼子,不送汤,他们吃饼的时候难以下咽,肯定会找水喝,我就说错将酒当水给他们拿来了,实在不行让他们等我回去取水。”

长青笑着接话:“如果是吃大饼,那哪里等得及,呵呵,聪明。”朝着程虎比了个大拇指。

程虎略微寻思,又皱起了眉头,他说道:“等他们都麻翻咱们就带着连芳他们冲出去。咱们两个人还好说,可是连芳他们还小,身体又这么弱,我最担心的是我们还没跑出这片地界,就会被他们追上。我......”

长青用手拍了拍程虎的肩膀,他轻声在他耳边问道:“你这个猎户是不是杀只兔子都下不去手?哈哈哈。”

程虎的脸有些微红,他知道长青说得对,他虽然长得五大三粗的,还是个猎户,可是他不喜欢杀生,哪怕是面对豺狼虎豹,只要它们不主动威胁到自己,或者那些野兽的目光中看不出杀意,他都不会主动射杀。更何况面对跟自己一样的活人呢?

长青见状也是好笑,他言道:“别想那么多,到时候把他们都绑起来就行了。虽然你明知道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他们该死,但是你就是下不去手的,对吗?别纠结这些,我也一样下不去手,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因为我们还保留着一样东西。”

程虎问道:“是什么?”

“人性啊!”长青回答道。

长青的一番话,让程虎豁然开朗,他脸上重新又带上的笑容。

其实长青担心的不止这些,这些人如果如他们所设计的那样被他们毫无意外的都放翻了,都绑的结结实实的,可还有个最大的变数,那就是大当家史东星。这个人现在还在闭关,他不在场才有机会执行这样的计划,如果他在计划实施之前就出关了,那就必须要终止计划。因为一个在医术上有所成就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自己这种拙劣的伎俩,酒中被参入了莨菪碱是瞒不过一个医师的?如果在他们逃跑的途中史东星出关了,他可以解开这些人的绳索进行追击,那时候可能要面对的就是杀人灭口了。他们带着这些孩子是跑不快的,这个时间很难推测。所以,这个计划并不完美,风险很大。在长青的心中他需要另一个变量来让这次的冒险成功,那就是他的母亲仇红英。

自打长青记事开始,他就是在逃亡,依稀记得父亲洛展颜死前的凄惨摸样,可他却记不得爹是怎么死的,娘不想说,他不敢再问,因为提到这事儿娘会很伤心,娘会哭成个泪人。但他记得爹跟娘一起在逃亡中周密的计划过很多次的行动,知道如何设局,知道如何破局。后来他一个人护着半残废的娘亲,他学着自己设局,也学着自己破局。虽然磕磕绊绊,虽然经历过很多挫折,但是,最终他深谙此中之道,也与娘亲形成了默契。

长青相信娘不可能坐以待毙,娘用她的医术搭建了一些重要的人脉,必然会在寻找他的时候发挥作用。这个山寨如此奇怪,从炎阳城,一座州府大城中拐卖儿童,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官府中有人策应,断然是很难实施的。长青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相信娘烧过的那些冷灶,今次一定会发挥作用。娘一定会找到这里,所以他要做的是在娘的救兵赶到的时候,自己不能在匪人的手中,自己被当作人质,被匪人牵着鼻子走的话,效果就会差得多了,搞不好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因此,现在长青没有别的办法,他就要赌两头:这边他们要自史东星闭关、出关的间隙完成计划逃出山寨;另一边娘亲仇红英要带着救兵及时赶到接走他们。

长青坚信人生会遇到很多大事、难事,有时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只能尽最大的努力,然后祈祷一个最好的结果。

又反复跟程虎过了几遍细节后,程虎就要离开去准备“蒙汗药”了。临行前,长青交代道:“虎哥,明日可能不会事事都如你我所愿,但是,凡事当断则断,切莫犹豫。”长青看了看连芳和她周围的这些孩子。

程虎知道长青话里的意思,他认真的点了点头,碧绿色的双瞳之中有微光闪烁。

…… 第九章 险象环生 程虎回到院子当中,老钟头见他回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有些不满的呵斥:“就知道偷懒,你又干什去了?”

“钟老伯,我这两天肚子不舒服啊,拉不出来,刚去茅房拼命了好久才有一点点成果,这不时间就耽搁了一些。哦,这些您老不就不用管了,我来收拾。”说话间,他拖着粗大的镣铐故意蹩手蹩脚的开始收拾餐桌上的残羹冷炙。

老钟头见程虎一脸的痛苦表情,手脚麻利的马上就开始干活儿,也是没了什么脾气。这个临时拼凑的山寨里的人虽然不多,可每日忙乎二十来人的三餐,有时还要照顾大当家的瓶瓶罐罐,就他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幸亏大当家的把这个壮小伙儿分给了他,这才让他轻松不少。他倒也是喜欢这个孩子,还教了他一些拿手菜的做法,算是能给他解解闷。

老钟头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去伙房继续收拾了。

程虎则是加快了动作,将这里收拾停当。少顷,他便提着一大壶水往众人居住的房间走去。他推门进去,房间中充斥着大量的酸臭和酒气,晚上天凉还有些风,因此窗户都是关着的,这股味道久久的都散不出去。这种环境中还能睡得这么沉的,说明酒是真喝到位了。程虎心道:“亏得这些都是些小毛贼,否则戒备不会如此松懈,这才给他们一些可乘之机啊。”

离开匪徒的住所,他提着水壶又去了寨门,一如往常,今夜那里有七人值守。寨门紧闭,五个人在寨门之内围坐在一个火堆旁烤火,还有二人在寨子外面,也不知道在哪里猫着,可能是充当暗哨。程虎通常会每晚睡觉之前都会给他们提一壶热水来。

“程虎,你今天来晚了啊。”今夜是五当家的知更,他有些埋怨道。

“五当家,今天大家都喝得有点晚,我收拾了好一阵子才得空过来。水里加了些糖,热乎的,趁热喝吧。”他说着将水壶给他们提过去。

五当家只是点了点头,也没再为难他。至此,程虎这一天的差事算是完成了,只不过今夜他还不能睡觉,采集曼陀罗种子,提取莨菪碱这件要紧的事情还需要他去完成。

回转到伙房,不出所料,老钟头已经睡下了,他故意踢翻了一个菜盆,闹出了些动静。老钟头似是动了动身体,但是并未太在意,并没有要起身查看的意思,而是继续睡觉了。程虎这才小心翼翼的顺走了一口粥锅和一个碳炉。他绕到伙房的背面将简易的炉灶架好。其实,伙房所在的位置通常就是下风口,方便浓烟被风吹走,否则做饭的烟雾每天都要笼罩在寨子里了。所以伙房外面这个段墙根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伙房里东西一应俱全,而且一般他们这里晚上的灶火只是封着而不浇灭,大锅里通常都会一直烧着热水,以防这些当家的随时要用。这对他也是个掩护。

准备好这些,他便进入了史东星的药园。这里种植了不下二十株曼陀罗,大部分的果实还都是青色,还没有裂开,只有大概四五株的果实开裂,露出种子。程虎小心翼翼的将一块布在左手的掌心摊开,右手则掏出一双筷子,他就这样小心翼翼的开始摘曼陀罗的种子。这个过程很快,他不久就得到了足足五十颗黑色的种子,包了拳头大小的一个布包。

程虎小心翼翼的将种子倒进粥锅里面,加上半坛子的烈酒开始浸泡。他小心翼翼的就要回柴房,那里挨着伙房,是他平时住的地方。

“你忙活什么呢?还不睡觉?”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程虎整个后脖颈子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转身一看,只见老钟头半睁着眼睛,左手还伸在裤裆里,右手摸索着向茅厕走去。原来这个老家半夜伙起来小解,吓了他一大跳。他忙上前搀扶着一路来到茅厕,完了事再把他扶回去睡下,这才踏实下来。

这下子一点困意都没有了,等着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就点燃了炭火开始煮那些种子。果然如长青所说,这种子煮着煮着就开始散发出兰花的香味来。程虎不知不觉的就发现眼前的视野开始有点模糊,不好,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了用布掩住口鼻。他赶忙强打精神找到水缸,将头浸在水中,这一刺激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赶紧用准备好的布打湿了水系住口鼻。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时常感觉到眼发花、头发晕。心下琢磨:“长青这小子靠不靠谱啊,是不是将剂量搞得有点大,五十颗种子是不是太多了,我这在上风处站着都不行啊?”

如此这般,他隔一会儿就会去水缸那边用冷水洗洗脸,让自己保持清醒。折腾了到了大半夜,终于水熬干了,在粥锅的表面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霜。程虎用筷子将这些淡黄色的霜刮下来,小心翼翼的用纸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开始打扫战场,粥锅和火炉归位,煮过的种子被他倒进了茅房的粪坑里。一切妥当之后,刚睡进柴房里,就听天把守寨门的五当家带着人回来了,原来是到时辰该换防了。听动静,还有两人饿了,估计是跑到伙房找了点馒头咸菜之类的走了。

终于,时间是刚刚好,有惊无险啊。程虎忙乎了一夜,太快亮了,他累坏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说长青这边,他对这些孩子们反复在强调三件事:第一是听话,让他们跟着跑就要马上跟着跑,让蹲下来就得立刻蹲下来;第二是不能随便讲话;第三是不要怕,天塌下来有虎哥这个高个子顶着。小孩子最容易害怕,遇到事情容易不知所措,所以提前将原则反复重复。

这些流民的孩子身体虽然虚弱,但倒也是皮实,轻易不会出大问题,而且长青已经给他们把过脉,检查过身体,没有大碍,都不影响行动。大伙看到了逃出去的希望,一个个的都比较兴奋。长青跟个孩子王似的发号施令,要求大家全部躺下、闭眼、睡觉,谁不睡的,明天排在最后一个。这下大家才都乖乖的躺下了。

长青也是舒了一口气,他自己却没有睡,他一直警惕的注意着屋外的环境。他是在担心程虎,如果程虎把事情搞砸了,那一定会闹出较大的动静。无论程虎这个人多么胆大心细,他都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遇到事情不可能像娘亲那样冷静,好在一夜无事,他这才在天亮时分沉沉的睡去。 第十章 默契配合 翌日,炎阳城。

仇红英彻夜未眠,她很久都没有如此紧张过了。自从洛展颜去世,长青就没有一天离开过她。虽然长青是袁家的孩子,可她二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早就将他视如己出,如何能不挂念?

快到申时,城门将开。她换上了一身猎装,头戴兜帽,身披一件青色大氅,看上十分干练。她骑上昨天租借的快马直奔炎阳城北门而去。

炎阳城北五里便是驿站,从这里下官道向东再走五里便是昨日仇红英与经略使约定的地点。此时,二十名精壮的战士已经在这里集结完毕,带领这支队伍的是凤阳卫鹰营的校尉胡良。

西川三州之内,除了州城县道内驻扎的各级府军,一共还有四支军备。其中最庞大的一支拥有十万之众,那便是平西王所率领的西宁边军。这支军队数十年来都驻扎在西宁关一带,为的是阻挡来自西方血希帝国的兽人大军。另外三支则是平西王的亲卫三军。按照大炽的律法规定,藩王可以拥有自己的一支私军,但总数量不得超过一万人。平西王多年来都亲率西宁边军驻守西疆,因此他将自己的亲卫三军平均分配给了陕、甘、宁三州,一般由各州经略使负责节制,用以加强对这些州府大城中的重要官员的安全保卫。陕州的一支名曰“凤阳卫”,宁州的一支名曰“肃级卫”,甘州的一支名曰“墨羽卫”。他们都是军中的精英,全部都选调自西宁边军,实战经验丰富,其战力非各州府军所能匹敌。

胡良是新晋的凤阳卫校尉,出自西宁铁骑的斥候五营,虽然年龄只有二十八岁,但是谁能想到他已经在西宁边军服役了整整十二年,是一个屡立战功的少壮将领。他最是善于侦查和追踪,宋光熙特意让他带着从鹰营中挑选出来的好手执行这次的任务,目的就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有人说了,就带了二十个人,够用吗?各位看官可别误会,这次行动的目的是营救,而不是去剿匪。人多动静就大,不利于隐藏,敌巢不明的情况下,很有可能无法一次行动就取得效果。阵仗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如果匪徒逃遁或者狗急跳墙杀害了人质就无法挽回了。营救的第一步就是要先探查清楚情况,再制定行动计划。

少顷,众人等来了仇红英。只见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女子一身干练的猎装,临近众人之时单手一勒缰绳,急速奔跑中的马蹄骤停,沉重的马蹄声震荡大地,巨力掀起一阵烟尘。仇红英甩镫离鞍就下了坐骑,手中金色一物向胡亮甩出,动作潇洒一气呵成,毫无迟滞,一看就是熟安弓马之人。

胡良接下仇红英抛来之物,一看乃是经略使的金令,当下便向仇红英点了点头,将令牌妥善收于怀中。这一个让众人意外的亮相,一下子打消了胡良等人的疑虑。原本他们对即将接受一名医馆女医师的指挥还有些唏嘘,内心或多或少是不太情愿的,毕竟一个愚蠢的将领会累死很多人啊。但是,当他们见到这般马术娴熟的女子,内心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鹰营的这些人多是斥候出身的汉子,与战马一起生活都数年甚至十数年,在战马身上下过多少功夫,每个人都心中有数,战马在他们的眼里就跟同袍无异。仇红英对战马的熟悉就代表着他们是一路的人啊。

被这么多男人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仇红英也没有半点扭捏。开玩笑,她可是人称妙扬真人的堂堂天级修士,即便是现在丹田被毁无法使用灵元战斗,就凭她的一身娴熟凡人武技,加上她那几乎无解的飞针,就让她有媲美江湖武榜一等一的大高手的实力了。那已修炼到至高境界的上位气质更是不折不扣的霸道。她以此般气势亮相,一是存了震慑这些边军的精英的心思,二是增强她作为此次行动负责人带给每一个队员的信心,也就是士气。想想看,谁也不想可能关乎生死的行动过程中带着一个拖后腿的“女人”。西川边军在平西王的统御下战功卓著,他的亲王三卫哪一个不是千里挑一的人才,要让这些傲气冲天的牛人服气,她自己就得展现出远超于他们的威压。

她率先抱拳,双眸夹带着凌厉的气势环视众人:“在下山海医馆仇红英,先谢过各位英雄。”凤阳卫鹰营的军士们就好像是面对着一名将军,突然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豪情古荡在胸中,就像好像是被平西王在阵前检阅一般。于是胡良抱拳回礼:“见过仇女侠!(他不知不觉的连称呼都从医师变成女侠了。)末将凤阳卫鹰营校尉胡良,这些都是我们鹰营兄弟。共计二十人,听候仇女侠调遣。”

仇红英早已经思考好了今天行动的策略,于是她简要的布置道:“胡校尉,各位兄弟。云雾山中有一伙不明来历的匪人,他们在城中掳掠儿童,罪大恶极。此次行动的目的是找到这伙匪人,再伺机营救被困的儿童。我先讲一下行动方略,请胡校尉依照行事。

现在已查明炎阳城中有这伙匪人的同伙,他们会以镖局或者类似镖局式样的镖车运送儿童至云雾山某处,那种车辆配有宽大结实的木箱。他们如何接头?在何处接应?尚未可知。因此,我们要在炎阳城北门至云雾山山界地带的官道和驿路上分别设置观察暗哨,发现可疑车辆后沿途跟踪留下标记,待车辆行至接头处后,我们再进行汇合、顺藤摸瓜。

目前,关于云雾山中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我们一共只有二十一人。因此,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的任务不是剿匪,我们的任务是找到这伙匪人的藏身之处,再根据敌我双方的实力部署制定我们的营救策略。接下来我们就兵分两路,一路跟我先行进至云雾山山界处进行隐蔽,胡校尉负责布置观察哨站,实施跟踪。

此外,我要讲两项纪律:第一,我们是乔装执行这次任务,无论处在什么情况之下都要保守秘密,决不能透露出你们的身份。如有违者,军阀处置;第二,要以确保云雾山中被困儿童的生命为要务,这些匪徒残害百姓,十恶不赦,尽可杀之。但是如遇有人以儿童为人质时,请诸位慎重,最好等待我或胡校尉到场处置。另外,你们应该知道我儿也在这些儿童当中,但我不会告诉你们我儿的样貌,各位对每一个儿童的营救一视同仁即可。各位,可有不明之处?”

仇红英思虑缜密,安排妥当,尤其是他嘱咐众人的话,让众人暗暗佩服,胡良一抱拳:“在下明白。”说完,他指指画画,领了十人分别朝官道和驿路的方向去了。

仇红英眼见胡良带人走远,翻身上马,冲着剩下的人十人道:“我们也即刻出发。”

少时,仇红英行至云雾山界附近。这里地势虽然平缓,但是密林丛生,大大小小的山路以肉眼可见就有十多条之多,而且每条山路深入丛林,一眼无法辨别方向。仇红英示意让众人进入密林中埋伏,静静的等待胡良的消息。

……

云雾山上,转眼日上三竿。由于大当家还在闭关,山中的匪人无所事事,关在这里的孩子也得到了短暂的安宁。匪人当中,一部分人的任务是出寨子到山下接头,一部分把守寨门,剩下的大多围在寨子当中打牌,少数几个在寨中溜达。老钟头支使着程虎忙乎餐食,对昨夜程虎的“大工程”似乎一无所知。

程虎趁着晌午给长青和连芳几人送饭送水的当口,给长青递了递眼色,拍了拍怀中的纸包,又点了点头。长青瞬间了然,第一步达成了,心中一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中午这餐饭的时间是不便开展行动的,一来,白天会有一部分人下到山去与人接头,二来,中午这餐饭他们一般都不饮酒。既然程虎已经提炼出了莨菪碱,就等晚上对他们一网打尽好了。

……

再说胡良。

他将所带的人手分成了两组分别伏于官道和驿路两侧,自己则藏身于驿站之中一直监视出城的车辆。时间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眼看日薄西山,渐入黄昏,却仍然未发现仇红英描述的那种车辆。对于一个合格的斥候来说,乔装、埋伏、藏匿的本事自不在话下,而耐心则是这些人最优于常人的地方。别说一动不动的等上一天,就是等上个三五日也并不稀奇。

申时已过,城门照例已经关闭。这时,却有一辆悬挂着威远镖局的大车却缓缓的驶出了城门,没过多久便飞快的通过了驿站。胡良率先发现了目标,目标是沿着官道向云雾山方向行进的,照这个速度估计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达他布置的哨站。于是胡良骑乘快马,改从驿路往云雾山飞奔,他率先到达了驿路上的哨站,带着这里埋伏着的弟兄,继续往云雾山的方向疾驰,他们要赶到前面更接近云雾山的地方接应。

威远镖局的马车果然在半炷香左右的时间通过了胡良布设的哨站,于是那里的弟兄开始远远的跟随。大约一炷香以后,他们便发现了加速赶到前方的胡良留下的记号,于是这些人有次序的下了官道,找到驿路再往云雾山疾驰。

换做胡良跟踪,这段路距离云雾山山界已经非常近了,胡良等人不再骑马,而是在官道旁的林间徒步穿行,他们需要贴的更紧一些,直到那辆马车停在了云雾山山界附近的一段山路上。胡良几人宛如一群灵猴全部都纵身跃上了林中的大树,远远的注视着那辆马车。

马车上跳下两人,他们没有急着进一步的行动,而是燃起了一支香。然后二人就随便找了一块大石坐下,似乎是在那里等待。

少顷,胡良身后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几个身影从远处缓缓的靠近,是仇红英刚与官道上的安排的弟兄们汇合后快速的赶到了。快到近前,所有人包括仇红英都是纵身一跃跳上了树梢。

“仇女侠,没想到您是个医师,功夫也这般了得啊?”胡良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这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勉强学来自保,比不得你们身经百战的将士。”仇红英言道。

“他们点燃了信香,估计接头的人就藏在不远处。等会接头后,那两个车夫离开,我们要不要派人跟着,查出他们在城中的窝点?”胡良建议道。

“不用,任由他们回去就是了。他们在城中的情况我已经掌握了。这件事有些复杂,你们知道的越少对你们越好。”仇红英认真的说道。

胡良点点头,他在军中多年,是有这个纪律素养的。仇红英有这样一帮人协助,配合得着实默契。

两人说话间,便见远处那两个车夫站起身来,同时,从山路中缓缓有人牵马走了出来。仇红英集中神识,仔细聆听。

“今天怎么就送来两个?”为首之人问道。

“吴魁,你们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们只管在山上一呆,等着收货就行了。什么脏活累活都我们干啊。现在不是在绑流民,抓十几岁的孩子,还必须抓城里的,哪那么好抓啊?你看,昨天抓那个小子给我打的,现在还肿着呢。”

“呵呵呵呵”看见他这副诉苦的倒霉样子,山上来的几个人起哄起来。

“行了,验货吧,你们也好早点回,都不容易。”吴魁说话时抛了一袋子银子给这二人。他们点好了银子,便打开了车厢。吴魁一招手,两个大汉将两个少年从车厢里拎出来。

吴魁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将其中的一个孩子挂在自己的马背上。

“回吧,希望你们明天运气好一点儿,大当家就快出关了,现在一共才六个人。”吴魁戏谑的说道。

两个车夫无奈的摊了摊手,转身上了车,不一会儿马车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了。

吴魁吩咐几人用树枝清理掉了马车的痕迹,然后便带着人驮着刚抓来的孩子缓慢的沿着山路向密林深处行去。

…… 第十一章 犹豫不决 看情况,这些人确定是那伙拐卖儿童的匪徒无疑了,而他们现在只要跟上就能够找到这伙人在云雾山中藏匿的地点。但是,所有人都伏在原处一动未动,待匪人向山中的密林行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胡良转身看向仇红英,请示她的命令。

在山林中跟踪目标不同于在大路上,这里的土质松软,多有枯树枝叶,容易发出较大的声响,一旦被目标察觉,反向查看,他们也很难快速撤退,得与之拉开距离。好在目标穿行在密林之中,比在大路上更容易留下痕迹,更何况这伙人使用了马匹。所以以胡良的经验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而仇红英更是时刻都以神识锁定着那伙人,断然不会让那些人给甩掉。

仇红英点点头给了胡良肯定的回应,胡良则一马当先,所有人以拉开两到三人的身位轻轻的跟随在胡良的身后,宛如一条黑漆漆的巨蟒向密林深处钻去,一路搜索前进。这一跟可就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足见这伙人的谨慎,若非是鹰营的人训练有素,仇红英又提前打探到了威远镖局这条线索,断然是不可能这般轻易找到他们藏身之处的。

当上山的路开始变得更加狭窄,他们慢慢的接近了云雾山的雪线,两座异常险峻的山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虽然现在山上并没有多少积雪,但是明显可以感受到寒冷。这样的温度如果在山中迷路是非常危险的。

突然,仇红英的魂海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那便是长青割破手掌甩落在地上的血液。仇红英嘴角轻扬,她从这件事情就能感受到了长青的成熟,虽然身处困境却能够处变不惊,设法自救,这让她十分的骄傲。有长青留下的标记,她也百分之百的肯定这伙人必定能将他们带领到想去的地方。

少顷,众人接近了一座山坳,胡良立刻停了下来。他举高右手示意后方的人员停下不动。他要等后面的仇红英上前与她商议。从这里的地势看,再往前去密林就会消失,通常这种情况地势会变得很窄,搞不好只有能通行一匹马的身位,而且如果这就是进入核心地带的入口,很可能对方会安排哨位。

仇红英从后队赶上,未等胡良解释,便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她微微点头,示意胡良自己布置即可。因为,仇红英用神识已经发现前面的山坳尽头就是一片开阔之地,这段路两侧都是高耸的山壁,将将可以容一人一骑通过,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堑。她本想用神识深入探查,怎奈魂海此时已经消耗到了极限,脑袋已经开始变得昏沉,急需要休息。好在胡良这些人的经验丰富,将接下来的侦查任务交给他定不会出错。

胡良压低了声音,命令大家在山坳入口的树林中呈扇形分散隐蔽,坚守各自的位置,没有后续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他担心仇红英战斗能力一般,也只是安排让她跟大伙一样隐蔽接应即可。仇红英需要休息,因此也只好听从安排。

胡良领着一个身法敏捷的小伙子,他二人一左一右缓慢的靠近山坳,打算趁着夜色匍匐进入这片地带进行侦查。众人屏气凝息,注视着这二人,不消片刻却再也看不见任何踪迹。

……

吴魁驮着抓来的孩子走过寨门,再一次迎来了二当家的招呼声。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几个人中他自认为算是有些本事的,所以大当家的许了他不少的富贵,当然,很多都是画的大饼,需要跟着史东星往下走才会见到。这帮吃酒的人中绝大多数是地痞流氓出身,不学无术,除了吃喝玩乐有些本事,其他的事情都干不好。大当家的现在最倚重的就是吴魁,所以每天走这段有些风险的路也只愿意交给他。

吴魁是个读过书、有些功夫在身的人,当年他家家道中落,断了考取功名报效朝廷的梦想,也是稀里糊涂的就走上了这条路。但是,他自视很高,每天也是强忍心中的不喜与这帮人为伍,慢慢的也就喜欢喝上两口,算是借酒消愁吧。

程虎今天十分主动的跑到吴魁这里,他接过吴魁递给他的缰绳:“三当家,我去关,您快歇歇。”

吴魁瞟了一眼满脸堆笑的程虎,心里闪过一丝异色,他闪过一丝不妥的念头,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摆了摆手向二当家桌走去。

“哗楞、哗楞、哗楞、哗楞。”程虎牵着马一路小跑着向着长青所在的木屋赶去。

突然,吴魁停下了脚步,他皱着眉,回头看着程虎沉思了片刻。他总是感觉有些怪异,如果说程虎的态度有些谦卑倒也说得过去,可程虎这个孩子长得膀大腰圆的,平时走路的时候总是四平把稳,那副脚镣摩擦地面的声音似乎是“哗楞楞、哗楞楞、哗楞楞。”而他明显听到的是“哗楞、哗楞、哗楞、哗楞”,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跑起来呢。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他摇摇头,还有有些不放心。于是他叫过来一个匪人嘀咕了几句,让他跟过去看看。

程虎之所以有些失态,实际是他内心过于兴奋。因为,他一直在等这个送人去牢房的机会与长青他们碰面。今晚要开始行动,他要将六神丸送过去给连芳她们提前服下。但是一直在这边伺候饭桌,被老钟头吆来喝去,根本就没有机会过去。而且,一旦吴魁他们回来的太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众人有可能会散桌,那样计划还得推迟。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他越来越心焦。好在吴魁回来的很是时候,刚开始上菜,大家先垫垫肚子,后面好放开了喝酒。他这一兴奋,哪里会注意这许多啊,心里的那团冲动的火焰直接就烧起来了。

程虎很快来到了木屋这里,他将被困住的孩子扛在肩上,快步推门进入木屋。

长青此时也是十分焦急的等待着程虎,听见屋外有“哗楞、哗楞、哗楞、哗楞”的声音短促接近时,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长青,这是新来的,还晕着呢,你看怎么办?咱们……”程虎一进门将人放在地上便开口问道。

长青举高左手,右手在嘴边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眉头皱起老高,向屋外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程虎见状立刻闭上了嘴巴,心里的那团火像是被一盆冷水一下子就浇灭了,还打了个冷颤。木屋里面立刻安静下来,连芳几个小孩子甚至都捂住了自己嘴巴,还有连眼睛都捂住的。

二人都是习武之人,对周围的环境声音可以分辨得十分清楚,安静下来仔细聆听着屋外的动静。

“不好,有人跟来了。”这是长青和程虎一致的判断,他们同时听到了脚步声,刻意压低了走路的声响。二人的眼神交错,彼此都对此给予了肯定。

程虎反应也是够快,说道:“这是新来的,你们几个一会儿等他醒了好生安慰,别让他大喊大叫的。都安静些,要是惊扰到大爷们吃酒,说不得要挨打的。”说着,他将那两颗六神丸交到长青的手中。然后指了指自己怀中的药包,用手比了个大拇指的动作,朝着长青点了点头。

此刻,吴魁派来的人就伏在门口,幸亏长青机警,并没有让他听见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程虎示意长青自己就要离去,长青用手指了指程虎的脚镣,摇了摇头,双手在胸前做了两次向下压的动作。程虎恍然,一转念他就明白了,原来是自己没有沉住气,走路发出的声音变了。这样一个微小的细节有可能引起了吴魁的怀疑。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然后转身就退出了木屋。

门口那人见程虎要出来,便闪身到木屋的背面去了。程虎假装不知,牵着马往马厩方向走去。“哗楞楞、哗楞楞、哗楞楞”,长青能听到程虎迈着他那四平八稳的步子慢慢走远了。

……

再说胡良。

胡良带人向山坳尽头摸索过去,他们各自沿着山壁一边攀爬一边观察。山中昼夜温差较大,岩壁上缺少泥土,十分湿滑。二人行进了不到百丈的距离,已经是汗流浃背。

胡良一只手握住匕首悬在崖壁上,匕首的锋刃深深的嵌入崖壁的石缝中,他另一只手掏出一支窥管,向远处观察。能见到大约二百丈外就是寨门,木质的寨门此时是关闭的,内有火光,寨门外有二人持刀游弋,就在这三四百丈长的山坳中来回巡逻,样子十分懒散。由于寨门过高,他们所在的位置无法看到寨子里面,胡良想收了窥管向上再攀爬几丈,却见寨门突然打开了。他定了定神继续观察,只见寨门后面围着火堆有几人在讲话,其中一人端着一坛酒正在给另外几人倒酒,打开寨门的匪人大声呼喊,像是招呼在外巡逻的二人进去喝酒。他一共看到八个人,有七个人持刀,大概就是守卫寨门的匪兵数量。端着酒坛那人比较特殊,因为他脚上居然带着脚镣。等那两个巡逻之人相继进入了山寨,寨门再次关闭。等了数十息的时间也未见再出来。

胡良鼓起两腮,咕咕两声鸟叫,呼唤对面的同伴。然后他收起窥管,向上攀爬,示意对面像他这般寻找更高的视角进行侦查。见到对面的同伴已经领会开始向上,他自己则是迅速落回地面,也就是到了山坳中了。在夜色的掩护下,胡良宛如一只黑背的猿猴,弯着腰弓着身,双手双脚四肢并用,快速就栖身到了寨门的院墙上,他的身体像一只壁虎,缓慢的挪移到寨墙与崖壁的交汇处,寨子里的火光与寨墙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暗影夹角。他将身体最终全部挪移进了那个夹角,再次抽出了腰间的窥管。

这里胡良能够将山寨里的情况看得个七七八八。寨子并不大,中间有一片空地,只摆下了三张条桌已经显得有些局促,有大约二十来人正在饮酒,那个带着脚镣的人穿行在空地和寨门之间似是在伺候他们喝酒。空地周围有几间紧挨着的屋舍并没有什么动静,料是没人。其中一间冒着青烟,料是伙房。这几间屋舍后面较远处,大约有一百五六十丈远的地方还有三间木屋,一间正对着寨门,另外两间紧挨着却与这间距离较远,在寨门的右侧。寨门处的守卫此时也在饮酒。粗略统计山寨内可见的一共二十六人。都集中在寨中空地和寨门之内。远处那三间屋舍一直没有什么动静,门口也没有守卫,不似有人的样子,有可能是关押儿童的牢房。

再观察了一阵后,胡良心中大致有数,便轻声的退回山坳中。他没有特意给对面崖壁上的同伴进一步的指令,那人会继续观察,而他如退朝的湖水,快速的朝着大部队的方向撤去。

胡良直接来到仇红英的身边,轻声交代着他刚才观察到的一切。仇红英见胡良满头大汗,呼吸粗重,似有不妥。她便从腰间的皮质药包中摸出一粒丹药说道:“这是回气丹,把他吃了,你先恢复一下。等这次行动结束,你尽快到山海医馆一趟,我替你治好你肺部的旧伤,否则再经历几次这样的行动,你就得退役了。”

胡良听闻仇红英此言,心下就是一惊啊。自己这伤很多凤阳卫的人都不知情啊,她就凭着听自己汇报山寨中情况的当口就判断出了自己的问题?胡良一脸的不可置信,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仇红英摇头打断了。仇红英继续说道:“无需多言,别再耽误了,就你这伤势我现在还有法子根除,再晚……就是神仙恐也无望了,切莫大意。”仇红英摇了摇头。她很欣赏胡良这些人,没有州府官吏的那些毛病,想来平西王治军严谨,素有威名,只有他的治下才有这样的好兵吧。

胡良也不再矫情,他似是回过味来,连经略使大人都敬重的医师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仇红英今天给他的感觉那就是一个高人,除了医术之外也是个高人,那她最擅长的医术怎么可能不高明的。他一口吞下了仇红英送给他的丹药,回气丹入口即化,腹中顿时升起阵阵暖流,酥麻透骨的感觉瞬间冲刷他的经脉,四肢因为攀爬产生的酸麻感觉瞬间消失,自己胸部的隐痛也在缓缓消失,呼吸逐渐平稳。这下胡良更是完全服了,看来这次行动之后定要登门求医了。

仇红英示意胡良暂且休息片刻,容她思量思量。其实,仇红英魂海已经恢复精力,是准备用神识探查一番。少顷,她收回了神识,果然与胡良侦查到的情况相同,这伙人不到三十人,且正在饮酒,是个好的行动时机。但是,让她有些犹豫的是那三间木屋,她的神识扫过那片靠后的区域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她没有找到长青和本应出现在山寨中的那些孩子。这让她感觉很不好。

修士的神识一般是不受房屋这类建筑物阻碍的。当然有很多情况下有可能屏蔽神识的探查,比如说修士特意布置的防止窥探的结界,同级别以下的修士是难以探查的。再有多是因为一些天材地宝或者灵脉地效的关系会令神识的探查被吸收或折射。神识探查其实也并不神秘,当修士修炼出了魂海,他就可以通过魂海的潮生向外界散发自己特有的灵元力场,通过反射回馈在魂海中描绘出抽象的图景。就好比蝙蝠眼睛是瞎的,它们发射声波定位,通过声波的回馈躲避障碍物或者锁定猎物。修士的神识发散出去如果被吸收掉了或者被散射掉了,都不能在魂海中形成印象。

在这里发生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呢?仇红英在判断,她在斟酌和取舍。如果是因为地效的原因,目前来看这里的地势奇怪,两座高耸的山峰之间形成了一个绝佳的世外桃源,难说不是什么特殊的地效。但是,万一这里存在一个修士,或者是有修士利用符咒、阵法加持,那她们的行动就非常非常的危险了。尤其是想到这伙人的目的是为了试药,这个情况最是让仇红英忌惮,凡人的医疗体系当中,用人来试药的必要性其实并不大,而用儿童试药的这种劣迹在修道者的世界中却是屡见不鲜的。

胡良经过休息状态恢复的很好,他估摸着山寨里面的酒喝得时间可不短了,差不多应该可以准备展开行动了,毕竟这些人喝了不少酒,战斗力下降不说,可能很多人连站都站不稳,大可以趁机拿下所有匪徒。他期待的看着仇红英,可是他看到的只有眉头紧蹙的女侠,不时的摇头,似乎是在犹豫。

仇红英当然也注意到众人都在等着她的决定,可她却越想越是不妥,偏偏又不能向这些凡人过多的解释,偏偏她的魂海又出现了间歇性的眩晕,疲惫不堪。

…… 第十二章 匪首出关 正当仇红英陷入苦思,胡良等人也等得心焦的时候。先前跟随胡良一同进去侦查的兄弟却回来了。众人的思虑都一下子暂停,都像见了鬼一样的注视着他。因为他并没有隐匿身形,而是以最快的速度,一阵风一样的跑回来的。胡良见状,心中暗骂,小兔崽子,你这是什么情况,还有没有点专业精神啊?这不是丢我们鹰营的脸吗?待到斥候跑到近前,胡良起身一把飞扑过去将他拎到近前,刚要教训,就听斥候急忙说到:“大人不忙动怒,听小人说。”

仇红英见状赶忙上前制止,刚才她魂海状态不妙,所以没有观察山寨内的情况,这时候斥候这般反常的跑回来,定是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说吧。”仇红英正色道。

“在下刚才一直在观察,里面有个少年,一直在给那些匪徒倒酒,他的脚被脚镣锁着,跟这些人应该不是一伙儿的。”说着他看向胡良,似是求证他的判断。

胡良点点头,压下了心中的怒火,耐性的听后面的话。

“确实如此,你接着说。”

“我虽然没有看出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是那些匪徒喝了一会就都没了动静,然后那人就跑到远处的木屋里放出了另一个少年。然后他们二人就开始将那些匪徒的手脚给捆起来。我猜他给酒里下了药,然后准备逃跑。所以,我就马上跑回来通知你们了。”斥候汇报到。

“什么?”胡良一脸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说有两个少年,正在捆绑那些匪徒?”仇红英追问。

“是的!”斥候肯定的回答。

仇红英大脑飞速的旋转着,这种情况已经由不得她再畏首畏尾了,即便是那里还隐匿着什么未知的危险,既然里面的人已经在山寨内展开了自救的行动,他们也就不能再犹豫了,不能让这些孩子独自面对危险。

念及至此,仇红英不再迟疑,她率先冲了出去,同时高声呼喊:“大家跟我一起上,孩子们已经开始自救行动,我们快去接应。”

众人听闻仇红英的喊声,也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忙跟上。大家见到仇红英这身的轻功,又是被惊得不轻啊。只见她几个起落就已经甩开众人数十丈远,已经没入山坳深处。

“都给我尽全力,咱们爷们儿可不能落了下风。”胡良的勇劲儿也上来了,运功提气便也是脚下生风朝着寨门狂奔而去。众人冲到近前之时,正好看见仇红英纵身一跃,单手扒住寨墙,空中翻腾进入其中,等他们冲到根前,寨门已经被仇红英从里面打开。众人心中惊骇,就是西宁边军中以身法见长的斥候五营里恐怕也找不出一个人身法上比得过仇医师的吧,仇医师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一群糙汉子没读过书,口中只剩“卧槽”来感叹仇医师的俊秀的身法了。

仇红英冲进寨中之时,长青和程虎马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如临大敌的戒备着,当一见来人居然是自己的母亲。长青心中狂喜,朝着仇红英飞扑过去:“娘!”他一把就抱住了仇红英,母子抱在一起,二人眼中都充满着喜悦的泪光。

胡良此时已经带人陆续冲进了山寨,他们赶紧控制局面,一边将被麻倒的匪徒捆扎结实拖到一起,一边搜寻孩子的踪迹。

程虎大喝一声:“孩子都被关在那边的木屋里。”

仇红英看着这个长相憨厚的少年问道:“长青,这位是?”

长青介绍道:“娘,他名叫程虎,他也是被抓进来的,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把这些匪人麻翻。程虎,这是我娘。”

“伯母,您好!”程虎双手抱拳见礼道。

仇红英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若有所思,碧绿色的眼眸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重重的点头道:“嗯,好孩子,你很勇敢。”还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得到长青的母亲的表扬,程虎笑得很开心,内心有些小小的嫉妒。

这时候胡良走了过来,随手丢了一个东西给程虎,程虎反应很快,单手接住。是钥匙,他立马意识到这人找到了锁着他的脚镣的钥匙。他充满感激朝着胡良笑了笑,一屁股就坐在了原地急不可耐的打开了脚镣,然后随手一丢,哐嘡一声砸落在地。

众人,连仇红英都是心中一惊啊,好沉重的脚镣,带着这么重的脚镣还能如此轻松,这个孩子是难得的天生神力啊。难道真的是虎族人。只见程虎兴奋异常,刚刚摆脱了脚镣的束缚,舒坦得难以言表,他原地就是一个空翻,稳稳的落在地上。

“禀大人,一共控制住匪徒二十六人,二十五人都中了迷药,还有一人说他是伙夫,不是同伙。两个木屋中,其中一个木屋里的孩子都活着一共七人,其中一人昏迷但无大碍,另一个木屋里有三个孩子已经死亡了。”凤阳卫的一个弟兄汇报到。

听到有三个孩子死亡的消息众人正唏嘘不已,另一个凤阳卫的兄弟上来汇报:“寨中央那间木屋十分诡异,那道门我们破不开。”

“破不开?”仇红英立刻吩咐道:“把那个伙夫带过来问话。”

马上有人就押了伙夫老钟头到了众人面前。仇红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那人刚要开口,仇红英毫无征兆,也毫无道理的一记耳光就抽打在他的脸上。老钟头被打懵了呀,周围的胡良等人也看懵了,一下子都安静下来。怎么仇女侠、仇医师原来是这么猛的吗?似乎,好像,就是,不太讲道理啊。

“先叫大人!”仇红英厉色的说,魂海爆发出威压罩住此人。

“大人,小人名叫钟惠,冀州南皮人士,小人不……”老钟头颤颤巍巍的回答道。

“啪”的一声,仇红英又一记耳光抽打在老钟头刚刚被打的一侧脸皮上。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我没有问的,不许再有废话。”仇红英厉色的问:“哪里人士?”

“小人冀州……”老钟头刚一开口。

“啪”的又是被抽了一个巴掌,此时那张脸已经微微肿了起来,泪水都流出来了,身体颤颤巍巍的,这是给打麻了呀。

“先叫大人!这么快就忘记了?”仇红英还是厉色的说到。

“大人,小人冀州南皮人士。”这下老钟头学会了,不敢忘了规矩,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们一共有多少同伙?”仇红英问道。

“大,大人,我们一共二十七人。”

“啪”的一声就是一个大嘴巴抽在老钟头的脸上。这回连胡良和周围的凤阳卫几人都下意识的齐齐的往一边偏了一下脖子,仿佛是感同身受一般。

“胡说,怎么我只见到了二十六人?”仇红英质疑道。

“大人,是,是,二十七个人。大当家的还在闭关。”老钟头捂着脸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哽咽着说道。

这一幕看得凤阳卫的众位将士是目瞪口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问话的,每句话必先称大人,不按规矩回答就挨一个大嘴巴,搁谁谁也的懵圈啊。这钟惠刚才跟他们还说自己只是个伙夫,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人家仇女侠几个大嘴巴抽下来,看着很爽不说,这孙贼真就这么招认了啊。大伙儿不由得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仇红英不知道的是,她这种问话的方式从今以后会在凤阳卫的斥候行动中被广泛的用来伺候那些被抓的“舌头”。大家还经常会私下攀比,看谁更有当初仇女侠的那种神韵。

“是在那间屋子里吗?”仇红英指着寨子尽头的那间单独存在的木屋。

“大人,就是在那间木屋闭关。”老钟头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生怕答的不好再被仇红英一巴掌抽在脸上。

程虎心地善良,他是没见过长青他娘这样刚才是那样一个慈祥的女人,一扭脸打起人来可是一点不留情面,而且老钟头看上去岁数不小了,似乎到这里来也是被迫的。于是他动了恻隐之心,求情道:“伯母,钟老头也是被抓来给匪徒做饭的,就只是做饭,我没见他做过什么坏事,暂且饶了他吧。”

仇红英心里早有自己的计较,以她的观察,这个老钟头绝对不是什么无辜之人,但是他却不愿辜负了这个少年心中的善良。于是她说道:“既然程虎为你求情,我就不为难你了,站到一边去吧。”

一听这话,老钟头如蒙大赦,连忙向着仇红英和程虎一阵的作揖,那样子别提多谦卑了。

长青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将手搂在程虎的肩膀上,小声的说:“你这家伙是怎么在江湖中活到这么大的?”

长青这话音刚落,就听见场中突然一声爆鸣,紧接着一名凤阳卫的兄弟呀的一声倒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背后的衣服已经不知如何被烧着了一大片,在他身边还有一张未燃尽的黄纸。然后众人就见刚才还唯唯诺诺的老钟头,此刻已经飞快的跑向那座神秘的木屋。

不好,仇红英大骇,他马上命令道:“胡良,快叫弟兄们带着所有的孩子撤出去,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停留,只管撤回炎阳城。”

“大人,不行,你先走我来断后。”胡良转头看向仇红英道。

他就见仇红英双目微咪,死死的盯住那间木屋,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数枚细长的银色寒芒,周身散发出肃杀之意,如临大敌一般,只是看了一眼,他就仿佛是针给扎了一样,让他不寒而栗。

“听我命令,你们快撤。”仇红英不容置疑的说道,语气中透露出不容质疑的杀意。

“撤。”胡良自然不是一般的庸勇之辈,他能够分出轻重,目前的情况恐怕他们留下只是会拖累了仇红英。于是,他招呼众兄弟扛起那些孩子迅速撤离这片区域,众人速度很快,黑压压的在山坳的狭窄道路上连成了一条线,身影如同泼墨,沿着山坳就向山下撤去。

“程虎,你跟着他们一起走。”长青呼喊着已经呆在场中的程虎。

“你不走,我也不走。”程虎倔强的说道。

“哎呀,我们有……我们不会有事。你留在这里危险。”长青一着急差点将他的一个小秘密给说了出来。

“我不走,我不能撇下兄弟。”程虎真诚的说着。

长青恍惚了一下:“兄弟,这个家伙我们昨天才认识,萍水相逢,就把自己当兄弟了。”长青这些年接触过很多同龄人,相处的日子都很短暂,很难说与谁能建立起兄弟般的友情,程虎的话让他有些感动。

长青无奈的摇头。正说着,一个诡异的声音在场中响起:“不想走?那就别走了。”霎时间,山寨的大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砰的一声给关上了。

胡良走在大部队的最后面,他回头见到寨门关闭了,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充斥着他的内心,他大吼一声:“你们只管撤回城内,找经略使大人复命。我回去接应仇大人。”

“是,大人您小心。”众人回应,跑出了山坳后立刻变换成扇形的姿态四散撤退,胡良这才放心转身再往山寨的方向疾奔。就在他堪堪接近寨门之时,异变突生,他的后颈不知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然后整个人就瞬间僵硬扑倒在路上,昏死了过去。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崖壁上纵身而下,拎起他就往山下去了,身法利落,速度奇快。

山寨中,仇红英立于空地之上,长青和程虎在其身后也拉开了架势准备迎敌,他们死死地盯着从木屋中走出来的这两个人。其中一个自然是刚才引爆了灵符给闭关之人示警的老钟头。而另一个正是那些匪人口中的大当家史东星。

程虎此时才真切的体会到刚才长青搂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偏头看了一眼长青,有些惭愧。

长青只是回以微笑,似是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史东星一脸的铁青,他正闭关琢磨丹药的事情,却被人打搅,心中已然烦闷之极。他尚未开口,老钟头便恶狠狠的说:“上师,就是这个臭娘们,是她带人来把那些孩子都抢去了,您快……”

他话音未落,十几道寒芒便呼啸而至,罩住了他的整张脸,全部穿透了他的脑袋,发出了一阵闷响,全部没入了身后木屋的墙壁。老钟头的话突然就变了声调,同时人诡异的笑了几声就无声无息的向后倒了下去。

史东星略微有些吃惊,没想到眼前这名女子的暗器功夫如此了得,实际上刚才他已经出手了。仇红英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右手的拂尘扫过老钟头的面门,却也只是留下了一少部分寒芒,多数还是击中了目标。他并不在意身边这个喽啰的生死,他甚至都没有兴趣回头去看一眼,他只是在好奇面前这个女人的来历。

“你是一品境界的高手?蜀州七星崖的人?”史东星试探着询问,同时一股魂海威压罩向仇红英三人。

仇红英感受到这股发自魂海的威压,心念不妙,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应验了,此人果然是一个修士。

在凡人治理的洪界中,通常只能够官面上少量的存在一类修道者,那便是拥有此间洪界的宗门弟子。据她所知,八仙归属于神霄宫,而神霄宫以雷法咒和水符咒扬名域外,在宇界中与五雷神殿和四大海派颇有渊源。这个史东星擅长丹药的炼制,定然是用火的修士,不太可能出自神霄宫,那他也许是跟自己一样到此界隐居避祸的修士了。自己如今丹田已毁,魂海也不够清明,此番陷入绝境也只能依靠那两件宝物拼一下了。念及于此,仇红英将长青和程虎挡在身后,提醒二人集中精神,抵抗威压,同时手中的寒芒再现,随时准备再次出手。

见仇红英并不回话,史东星怒极,左手摊开,一团橙红色的火焰闪现,伴随着噼噼啪啪爆鸣音跳动起来。

“是真火。”仇红英立刻分辨出史东星祭出的火焰性质。当初火神教三尊者分别怀有命火、虚火和真火。这三种性质的火在修炼世界是最为常见的。命火可烧尽修士的气海,因此它专门毁人丹田。虚火噬灵,灵元游走于经脉,因此它能够毁伤经脉。而真火焚烧一切有型的实质,所以他能够烧尽肉身。炼丹者都有属于自己的真火,只有操控真火才能提高自身的修为来炼制更好的丹药。史东星祭出的橙红色的真火定是他的本命真火。

洛展颜被火神尊者以真火烧成了灰烬,这让她一见到这些玩火的家伙就恨得咬牙切齿。她将愤怒灌注于手中的银针之上,右手一扬,数十道银色的斑点飞扑向史东星全身。仇红英也不是个莽撞之人,正面硬刚一位不知底细的修士殊为不智,为今之计,只有边打边退,料想这名修士还是要忌惮诸天万界的律法,不敢贸然在神霄宫的属地搞出什么大阵仗,因此不敢用全力。她凭借着飞针的掩护,她跟长青身上还各有一件保命的法宝,或许有一线生机逃过一截。

银色寒芒飞扑向史东星的同时,仇红英左手提起程虎,招呼长青一起向着寨门掠去。她甚至没有回头,便又是一片寒芒闪过,朝着史东星的方向打了出去。

史东星的修为不高,仅仅是黄级一境,也称黄级初为境,在修炼者的等级中是刚刚入门,而他痴迷于炼制丹药,对于火系战斗的功法钻研的并不精深。在凡人界中一般的武者当然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是遇到一品武者,这个等级的武者已经修炼出罡气,他就有些忌惮了。毕竟他的身法不够快,肉身还不够强。所以他一开始不知道仇红英的底细,能释放如此程度的危险暗器之人恐怕不比一品武者的罡气杀伤力差多少了。

史东星接连被仇红英泼洒出的银针拒止在原地,他一个堂堂的黄级修士怎么可能甘愿被一个凡人武者占了上风,他不敢用拂尘去扫,担心那些寒芒数量过多,于是一边躲闪,一边凝聚灵元,将手中的火焰逐渐胀大形成的火球向着快速撤退的三人抛了出去。

橙红色真火凝聚而成的火球朝着仇红英等人飞来,所划过的空间仿佛被火焰烧出了一道疤痕,痛苦的扭曲。警兆伴随着热浪从仇红英背后袭来,她神识感受着史东星的位置右手仍然奋力甩出十几枚银针。左手发力抄起旁边的桌板砸向飞来的火球。

嘭的一声巨响,桌板被火球的劲力击打的粉碎,碎屑瞬间又被引燃,如同一头巨鲸张开了一个血盆大口向着仇红英吞咬而去。仇红英双手用力在长青和程虎的后背上一推,助二人向前快速撤出了数丈,而自己却也因此停滞在了原地硬生生的被火球从后背击中。

仇红英闷哼一声,口中喷出血雾,身体被火球的威势冲的突然飞起向前扑去,重重的摔在地上,一时没了动静。她身上披着的大氅轰然燃烧,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娘!”“伯母!”长青和程虎几乎同时转身,程虎拼命的抓住了仇红英的一只手往自己这边拉,长青不顾烈焰的灼烧,伸手就去掀掉仇红英身上的大氅。手刚一触碰到火焰,刺拉拉的不断地发出诡异的声响,不过令长青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他的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手臂上的衣服和汗毛都被烧糊了,但是那种想象中的被火蛇缠身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赶紧甩掉烧着的大氅,抖落身上的火苗,跟程虎一起就要架着仇红英向外跑。

史东星正自欣喜,眼见面前的女人中了一记烈焰弹,想来一定会被烧死,没想到那两个少年居然能将她从火堆里拉出来,有些气急败坏。他心下发狠,手掌中又出现了一团橙红色的火焰,眼看他们架着那个女人将要逃出寨门,他等不及聚集起充足的灵元,便将拳头大小火球甩了出去。

长青和程虎正在奋力的奔跑,突然,武道之心爆发出激烈的预警,二人立刻回望身后。但见一枚火球从史东星的手中飞出,直奔他们而来。惊骇间,长青反应迅速,毫不犹豫的用肩膀顶开了程虎和母亲,与呼啸而至的火球撞在了一起,他的胸口仿佛被一把飞来的铁锤击中。灼烧的气浪瞬间在他的胸前炸开,席卷了他的五感,冲进了他的口鼻。浓烈刺鼻的气味让他眼前一花失去了知觉。整个人被撞飞起来,重重的砸在了寨墙上。

史东星预料之中的事情又没有发生,烈焰弹与那少年碰撞之后只是将他击飞,火焰并没有继续燃烧,反而迅速的湮灭了,少年的身上只是还冒着青烟。

通常烈焰弹粘到人的身上本应该像是被泼了一瓢热油,扑都扑不灭才对,怎么就没有继续烧起来呢?史东星觉得蹊跷,腾身而起就要上前看个究竟。

眼见他大手一挥几乎触碰到了长青的脑袋,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寨门处闪出,一道无比犀利的气劲当胸而来,噗的一声贯穿了史东星的胸口,带出了一团血雾,泼洒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他整个人默然的就在原地停滞在了一瞬,然后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他脚步一个踉跄后撤两步,他两只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这道高大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去,身后一丈之外,一支刁翎羽箭已经定入了地面,箭杆上带着的是他的血肉,仍然在原地嗡嗡的颤抖。

史东星此时已如一只受惊的白兔,停在当场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的神识牢牢的锁住。来人分明也是一位修士,境界恐怕在自己之上的修士,他手中有一张几乎与其身高相仿的硕大强弓正朝着他散发着森然的黑气。史东星赶忙从袖中取了一枚丹药服下,止住伤势恶化。心下思量:“今日之势已无胜算,自己已经受伤,就算是自己全盛之时,以自己的功法修为,恐怕也不是此人的对手。”他心念一闪,掏出了一枚符箓,向前一丢,当空中嘭的一声炸起一大片浓浓的黑烟。再看原地,史东星已经腾身而起,绕过了几人往山坳中逃去了。

“多此一举!”高大身影有些鄙夷的叹道。

“爹!”程虎见到来人,心中的一颗大石头落地,他瘫坐在了当场。刚才一切事发太快,从火堆里抢救长青他娘亲,跟长青一起架着他娘亲逃命,长青撞开他一人扛下了那季火球,最后这匪首逃遁,是爹及时赶到击退了敌人。他觉得有点懵,一切仿佛都不是很真实。

“起来吧!”高大身影之人朝着程虎伸出了一只硕大的手掌。

…… 第十三章 有缘再见 过了许久,胡良在树林中逐渐苏醒过来,他打了个激灵,后颈处有一道淤青,清醒之后马上传来一阵酸痛,是受到了外物重击导致的。他用手摸了摸有些疼痛的部位,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并没有什么大碍。他意识到自己被打晕之前是要去帮助仇红英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否还来得及?心下立刻紧张了起来。

现在没时间去想是谁对自己下的手,既然打昏了自己又不取性命,跟那些山寨中的匪人肯定不是一伙儿的了。他很担心仇红英的安危,快速查看地形,一路疾驰找到了那个山坳。

眼前的一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恍惚。这里空无一人,空气中没有血腥气息,只有一些火焰烧灼过的味道。原本那些被捆绑着的匪徒,原本他不愿看到的血腥场面都没有出现。难道仇女侠母子都已经顺利的撤离了?还是已经遇害了?他没有答案,他仔细的在周围查看,也都没有线索。为今之计,也只有立刻回城向经略使大人禀报,请宋大人定夺。

等胡良回到经略使府中复命的时候,其余的凤阳卫已经悉数到齐。几个被营救出来的孩子都无大碍,已经有人妥善安置,严加看护。见到胡良也安然返回,经略使宋光熙、凤阳卫指挥使颜严二人总算安心下来。

“宋大人、颜将军,仇女侠她……”胡良正要开口就被颜严挥手打断了。胡良本还想请示二位大人准许自己带更多的人手前去寻找。却听颜严说道:“胡良,你先带着弟兄们回营休息。今日之事你们所有参与之人务必守口如瓶,不得透露出半个字,否则军法处置。”

“那,仇……”胡良心中焦急,有所不甘,还要争取。

“我们自会设法寻找仇医师。执行命令,你们七日之内不得擅自离营。”颜严知道这些凤阳卫的兄弟们为人仗义,之前回来的凤阳卫战士都已经向他们禀报过了。这次行动中仇医师给他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最后更是孤身为他们断后,等于是用她的命去换回大家的生机。这些人回来后的反应都跟胡良一样,希望立即回去寻找她的下落。

颜严伏在胡良耳边小声的说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你们不能暴露身份,军中之人多有不便。我会亲自安排江湖中人帮忙寻找,你们不可节外生枝。”

听到长官如此安排,胡良虽心有不甘,但也必须服从,“属下听令!”他领了命令,带领着鹰营的兄弟返回大营去了。

胡良等人走后,经略使宋光熙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怒,他一拳砸在桌案上,愤愤的说:“简直是丧尽天良,堂堂的一州刺史,竟然豢养妖道,打着皇室的旗号,行此卑劣之事。”

“老帅,您先息怒。刺史差人来是怎么说的?”颜严是宋光熙的老部下,都曾在西宁边军服役多年,情同父子。颜严目前任凤阳卫指挥使,禁卫炎阳城,首先要保护的当然是刺史大人,可是他从来也不避讳与经略使的这种父子般的情谊,毕竟凤阳卫从根上说是王爷的亲卫私军。

“他说太子请白莲教的道长在云雾仙山炼丹,是为了给皇上和皇后炼制回春丹延年增寿,让我们多加配合。不要随意听信谣言,无缘无故把那些江湖匪类的罪恶行径与白莲教的人联系起来。”宋光熙又是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个白莲教是个什么东西?邪教吗?”宋光熙问道。

“老帅,切莫动怒。”颜严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提醒宋光熙小心隔墙有耳。如今西川与京城的关系有些微妙,王爷表面上也不动声色,实际上应该是有所准备,他是提醒宋光熙不要在这些问题上太过冲动,一不小心让人抓住什么把柄,借题发挥。

“唉”宋光熙叹了口气,压了压心中的怒火,他压低了声音道:“唉,简直是草菅人命。江湖门派对付那妖道有没有把握?”

宋光熙和颜严虽然都手握重兵,但是如果公然用府兵或凤阳卫去寻找仇红英,再将她保护起来,必然会落了刺史的口实,这等于说是公开作对了,恐怕打乱了王爷的部署。在胡良回来之前,刺史应该是收到了云雾山事情败露的消息,因此,他便马上差人来向经略使做出了“解释”。与其说是解释还不如说就是“警告”,让他少管闲事。所以,颜严才派出了亲信联系一批江湖上的高手,准备用这些人找到并保护仇红英。经略使府上的管家宋进此时应该也快回来了,外面的联络结果都会先汇总到他那里。

仇红英治好了经略使的旧伤,昨日又救了宋立的命,保住了他们宋家的香火,于他有大恩;仇红英为救儿子亲身犯险并为他的下属断后,一个女子行事如此光明磊落、仗义而为,让宋光熙敬佩不已。于情于理宋光熙都决心要保下她们母子的安全。

少顷,管家宋进快步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汇报:“老爷,颜将军,事情不太妙啊。”

“嗯,怎么回事?你快说来听听。”宋光熙问道。

“刺史已经通知了宪司,宪司已经发了海捕文书,以拐卖幼童的罪名缉拿仇医师母子。山海医馆和仇医师的家现在都已经被宪司判官带人查封了。宪司的巡吏正在城中逐个警告每家江湖势力,如果有人敢包庇她们母子,定叫他们在陕州无立足之地。”宋进汇报道。

“他娘的,这个老狗。”宋光熙老拳又是重重的锤在桌上。

颜严示意老帅冷静,他问道:“派去的人一共联系上几个门派?他们可愿意帮忙?”

宋进答道:“盐帮和马帮都愿意协助,但是他们的生意都攥在官府手里,都有所忌惮,不敢动用陕州之内的人马,只能调宁州和青州的人过来,远水解不了近渴。炎阳城本地的武林门派都拒绝了,就只有金刀门和晴雅山庄愿意出手相助了。”

“那他们能出多少人,都是些什么层次的高手?”颜严追问道。

“晴雅山庄的少庄主葛骏辉带了二十人,半时辰前就已经出发了,连葛少庄主在内有六个二品。小人刚才是从金刀门回来的,副门主许伯通会带了十人前去接应,金刀门这十人都是二品。”宋进回答道。

“十六个二品,这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还是这两家的老伙计靠得住啊。这么强的实力,应该够用吧。誒?丐帮和广惠药行商会呢?事关山海医馆,这件事与他们关系甚大吧?都不愿出人吗?”颜严追问道。

“哼,我不去还不知道,丐帮和广惠在咱们陕州的分舵早就换了堂主了,这些人都跟刺史府和宪司关系密切。”宋进愤愤的说道。

“上官丞这个老狐狸,看来是图谋甚大啊,短短一年时间,他的动作倒是快得很啊,陕州的黑道白道他都插手了。”宋光熙愤愤然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这个情况十分危险,陕州官场除了他经略使节制的府军和凤阳卫之外,民政、司法、工商几乎都已经被刺史渗透和把持。现在连江湖上的一些重要门派他都能够控制,糟糕程度已经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老帅,您得即刻派人将这件事情报知王爷。而且,丐帮和广惠商会这件事倒是提醒了咱们,府军和凤阳卫中很可能也已经有人渗透?恐怕是我们太轻视这个刺史了,必须马上展开甄别,消除隐患。”颜严提醒他道。

“颜严,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军中的将校虽然与那些官吏不经常走动,但是他们与江湖门派多有渊源,难保没有人被他们收买。必须开始清理掉那些隐患。”宋光熙言道。

“宋进,去叫胜楠过来。”宋光熙对宋进说道。

“老帅,你是想让胜楠走一趟西宁关?”颜严有些关切的问道。

“正是。颜严,你觉得胜楠现在的能力如何?”宋光熙询问道。

颜严略微思量:“论武功修为,现在二妹是准二品的实力,还需要些实战历练,而且她已熟安军务。不过,二妹还小,你舍得就这么放她去边关?”颜严一脸的玩味。

“女大不中留啊,楚良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吧,楚英雄那个老东西都催了我好几次了。你还不知道吧,胜援日前已经从甘州调去西宁关了,任步弓副指挥使,算是升了一级。喏,这是他刚来的信。唉,就是走马上任也不回家来看看。”宋光熙提到儿子也是罕见的露出了一些老迈之象。

颜严拿起宋胜援的来信,快速的看了看。嘴角洋溢起了欣慰的笑容。“好小子,这官阶都跟我一样了,老帅,您莫不是走了后门吧?怎的如此偏心?”颜严调侃道。

“你小子少给老子抱怨,你升的慢吗?你们同年入伍的小辈儿有的还在做总旗官呢,哪个爬的比你快,让你来我府军中当指挥使不是升得更快,谁叫你自己不愿意,你抱怨个鸟?你来不来?”宋光熙笑着做势要踢他屁股。

“可别,我做我的凤阳卫指挥使挺好的。”颜严回应道。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声:“爹,你找我有事?颜严哥,你也在呢?”来人正是宋胜楠。宋光熙有亲生的一儿一女,还有一个养子。长子宋胜凡已经战死西宁关外,次女宋胜楠,养子宋胜援。此女容貌生得有七分像宋光熙,虽然算不得多么清秀,可也是中上之姿。她自幼习武,身材高挑,身形健美,一身劲装自带一股令人侧目的潇洒气质。

“胜楠,你这两天好好准备准备,爹要派你去西宁关,帮爹给王爷送一个口信。”宋光熙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给宋胜楠讲述了一遍,颜严从旁进行了补充。之所以这么重要的事情不用书信就是担心各个方面有人渗透,落下一些实证就不好了,所以平西王治下各个州府的要事都喜欢用口信传达。

事情都交代完后,宋光熙拉着宋胜楠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楠儿,见到你楚伯伯,告诉他你跟楚良的事情就让他尽快操持吧。你们都大了,也拖不得了。我会拜托王爷给你们做主。等西疆的战事安稳,跟王爷告个假,准你们夫妻和胜援一起回来看看爹。”

“爹!女儿使不得你啊……”宋胜楠抱着年迈的父亲百感交集。

……炎阳城中,刺史府。

一间密室内,昏黄的油灯下,一人端坐于书案前,他正将两封刚刚写好的书信用蜡封好。指尖流转,一缕印信泛着紫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此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胸口有些异样的起伏、气息杂乱,正是云雾山上用儿童试药的妖道史东星。在他面前跪着一人,伏着身子,双手撑在地上,脸几乎都要贴在地上了,态度十分谦卑。

“吴魁,你替我回一趟安阳(安阳城,冀州府城)。这里有两封信,一封交给我大哥史东卿。”“另一封......”他顿了顿说道:“你到虎贲军的大营,找校尉上官桀,将另一封信交给他即可。”

吴魁抬起头,此人赫然正是云雾山上那伙匪人的三当家,那个将长青驮在马背上带上山寨的匪徒。他双手接过,仔细分辨了一下两封书信。大小、薄厚都几乎一致,只是在其中一封书信的上面有着一枚火焰纹章,想必这封一定是交给白莲教掌教史东卿的那一封了。

“小人即刻启程,一定将书信妥善送到。”吴魁恭恭敬敬的说道。

“不急,让那帮江湖人先忙一阵子,你先在府中修整两日再启程,时间刚好错开。好了,你退下吧。”史东星起身,身形略显虚浮。他强提一口真气,压制住体内有些杂乱的气血,缓步向深处走去。

吴魁见状也不敢多言,小心的回应道:“还请上师多保重,小人这就回去准备,两日后再出城。”

“好!”史东星袍袖一甩,便独自隐去了。只留吴魁在原地不敢抬头。

此时,吴魁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很想马上起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跪久了又有些紧张,已经完全麻木了。他用手揉捏了半天才缓缓的站起来。数个时辰之前,史东星将他们从昏迷中救醒,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都被安排往平州方向逃遁。只有他被史东星留在身边带回了炎阳,却在途中与一众江湖顶尖的高手相遇。史东星神威大展,以一敌十,却将那些高手杀得落荒而逃,场面十分血腥残忍。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这位大当家的战斗实力,超越一众江湖二品顶尖高手的实力,这让他对史东星又敬又怕,对他交办的事情绝对不敢怠慢。

……

炎阳城北

再说仇红英和长青。这对母子都被史东星的火焰术法所伤,一直昏睡。此刻她们正躺在一辆马车当中,马车停在炎阳城北二十里的驿路边上。

“爹,我们不带他们一起走吗?”程虎十分不舍的问道。

“不能带。”程啸天回答得十分简单,他看着儿子,眼中透露出复杂的神色,似乎是一言难尽。因为不想与对方的宗门结下死仇而引来麻烦,便没有对史东星下杀手。他今天不惜暴露了功法救下这对母子,却也不能让她们知晓太多自己的事情。所以,他会带着程虎离开。

“爹,他们的伤势如何?他们就这么一直睡着,我们要是就这么走了,他们两人是不是会有危险?”程虎还是有些担心的问道。

仇红英母子之所以还在昏迷实际上是程啸天给她们吃了一些丹药。“伤得不重,他们也不是普通人,你不用太担心。”程啸天起身站在程虎身边,他异常魁伟的身形比程虎还要高两个头,他拍了拍程虎的肩膀,嘴角带笑继续说道:“你这个朋友很不错,他用自己的身体去帮你拦阻危险,他是个勇士。”

“嗯,爹,我很欢这个朋友,有点舍不得走。”程虎那碧绿的眼眸泛着水光,绿油油的满是真诚。

“你记住他的名字,你还要更加努力的学本事,等你再长大一些,如果有缘,你们还会再见面的。”程啸天大手捏了捏程虎的肩膀:“虎儿,爹觉得这个叫长青的孩子很有潜力,你要是不加倍努力,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喽。”

“我知道,爹。长青才只有十岁,力气就跟我差不多了。而且,他的步伐和招式都很稳,我不如他。”

“知道山外有山了?”

“嗯嗯,觉得有点压力了……”

翌日清晨,通向炎阳城的驿路上,往来的车马多了起来。程啸天截住了一个进城运送药材的商队,商队的每一辆马车上都插着一面写有“广惠”二字的紫色旗帜。程啸天上前一番交涉,最终给了他们十两银子,让他们将这对母子送进城去,再找一家医馆看看。通常,商队之人多有信用,而且“广惠”二字代表的是西川最著名的药行商会,声名远播,将仇红英和洛长青交托给商队的人还是比较妥帖的。商队之人遇到这十两银子的举手之劳,对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人来说收益算是十分丰厚的,便应承下来。不一会儿队伍中出来一人,看上去是一个十分机灵的小伙子,他跳上车子朝程啸天拱手道:“这位英雄,在下薛彦卿,请您记住在下的名讳,这件事在下定会替阁下办好。如有任何差池,阁下随时可以来找在下。”言罢,他便驾着车子朝着炎阳城行去了,很快消失在了程啸天父子二人的视线中。

“呦呵,这倒是个大方、爽利的小伙子。”程啸天暗自欣赏。

“阿虎,咱们走吧。”

“嗯!”

“长青,你我兄弟,有缘再见啦。”

…… 第十四章 言出必践 商队缓缓的驶入了炎阳城。

今天的城门口除了守城的府军,还多了不少宪司的差官,看上去府军盘查得也比平日里要严格,不过总给人有种草草了事的敷衍感觉。就像是看见他们这支商队,车上都插着“广惠”旗号,驾车的伙计又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就只是上前打个招呼,简单数了数人数人头,围着车队看了看也就放行了。

炎阳城中的百姓一如既往的生活,他们没有感受到城中宪司、府军、禁卫或者那些江湖帮派有任何的异样。如今的炎阳城,乃至周边诸多郡县都是暗流涌动。今天一早,经略使召集了所有亲信将领开始在军中肃清隐患,凡是被调查出来与刺史和京城势力有关之人,一律严办。凤阳卫里每一个人都在颜严亲自督办的层层甄别中感到了紧张的气氛,没有任何战事的军营中却充满了血腥之气,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岌岌可危。对手都将手伸到自己的锅里了,自己人如果是秋毫不觉,那已经说明问题很大了。军队与其他行业不同,他们在百姓看来是自成一个体系,与市井隔离,所以这些军中的肃反百姓们完全不得而知。

云雾山事发,威远镖局连夜撤掉这里的全部人马,至于今后是否还要换一批人卷土重来,可能要再看看史东星的想法了。粥场附近,少了那些令流民紧张兮兮的马车,没了那些如狼四顾的贪婪的眼神,流民的紧张心情一下子就舒爽了起来。

史东星这个人十分狡猾,也特别无耻,此时他就隐匿在刺史府内,一边等待伤势痊愈,一边与刺史商量尽快恢复炼药之事。他还得寸进尺,打算就在这刺史府内实验他的丹药,也就是说他仍然需要有相当数量的无辜的人被抓进刺史府,受其残害。

刺史郭钰虽然十分厌恶史东星,厌恶他如此不知轻重。但是,他没有什么办法请走这尊瘟神。不久前,他收到了上官丞的书信,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配合史东星炼丹,特别提到:要无条件的满足史东星的一切要求,哪怕是得罪了经略使,甚至是惹怒平西王。

说实话,郭钰的心中充满了怨气和悔意,他原本在户部只是个员外郎,被边缘化得十分严重的一个小吏,好事没他,坏事也没他。都怪他自己不甘心如此碌碌无为就干到退休,绞尽脑汁要在“晚年”“拼搏”一把。他有个女儿生得漂亮,于是就动了歪脑筋,找了个机会将女儿献给上官丞的儿子上官桀,幸运的是居然还做了世子侧妃,总算是抱住了怀化大将军这棵大树。老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上官丞对这个前二十多年在官场上没什么建树的亲家翁还很欣赏,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很快就帮他谋到了这个外放的机会,一下子官升三级,从正七品的一个闲职一直升到了从五品的州刺史,妥妥的地方大员。

他起初是满心欢喜的上任,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蛰伏就是韬光养晦,多年的隐忍现在终于得了福报,终于可以大展宏图,到了陕州一定要大干一番。可到了地方上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陕州不比中原的冀州和青州,这里不说有多清苦吧,总算不上富庶,想一下子捞个盆满钵满不大现实。而这里最大的问题是,整个西川完全是平西王的地盘啊。这片土地上养出来的人都是民风彪悍,西疆又是常年战事不断,官场以武将为尊。人家冀州、青州这些中原地界上的一州的军政大权都是刺史一人独揽。可他在陕州,兵权并不在刺史手里,就连禁卫军都是人家平西王的亲卫三军之一的凤阳卫,他就感觉自己到这里每天就跟坐牢似的,被颜严那帮本地将军们给看的死死的。

他上书给上官丞好几次了,每次都是诉苦,结果上官丞顺势给他找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帮手,比如宪司的正、副提刑使,几个相对富裕一些郡县的郡守和县令,这些人打着刺史的名头迅速的掌管了工商、民政等施政部门,而且这些人还都是些能人,相互之间在陕州官场上配合得也极为默契。这让他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是上官丞早就安排好了的阴谋。他就是主动送到人家桌子上的一盘菜,被顺水推舟的就给送到平西王这张桌子上来恶心人家。

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甚至这件如此反智的安排,似乎都是在故意试探平西王的底线,目的就是要在西川搞风搞雨,牵扯平西王的精力,这样上官丞好专心壮大自己在京城的实力,扶持太子,进一步掌握京城周边的权势。

上官丞远在京城,一旦平西王有所不满,展开行动,他就是那个被西川官场挂了牌的眼中钉、肉中刺,首当其冲的就得被拿来祭旗。所以尽管他知道如今上官丞使出了这一套就是个阳谋,自己也已经早已入局、身不由己。既然无法回头,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就希望上官丞到时候能够顾念亲情会护着他的周全吧。

……

广惠医药商会是由药材商号和医馆这两类相关行业共同组成的一个自律组织,总部设在了宁州的泉城,商会中名气最大的医馆就要数山海医馆了。车队入城后,薛彦卿首先想到的就是山海医馆,于是脱离商队独自驾车奔了那里,其他人则各自去找自己应该送货的药铺去了。

山海医馆在炎阳城西的一条繁华的大街上,薛彦卿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他姓薛,山海医馆泉城总号的馆长他也姓薛啊。他驾车行至街角,习惯性的停下马车,来到一间烧饼铺子,准备买些烧饼。这家的吊炉烧饼肉馅里加了些中原来的特殊的香料,风味独特,他每次只要到这里就会买上一些给大伙都尝尝。

就在他等着老板给他装烧饼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转头望向了山海医馆。说来奇怪,山海医馆的门口站着十来个宪司的巡吏,今天这宪司是格外的勤快啊,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这个时候出入山海医馆的应该尽是些百姓,作为远近闻名的医馆,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人进进出出的。而且这里通常都会有很多马车沿着街巷排成一列纵队,都是远道而来看病人家的车马,而今天却都没停在这里,好像都停的远远的,似乎都被赶到对面的街面上去了。他多了个心眼询问了一下店家:“老板,这山海医馆是出了什么事儿吧?怎么这么多官差在门口守着啊?”

“哎呦,我跟你说,你到那边的告示牌看看就知道了。说是山海医馆的医师仇红英勾结山匪,拐卖儿童,官府正在通缉她和她的儿子。宪司来了好几个判官把医馆给查封了,那不,来看病的都被赶走了。得,烧饼给您包好了,您拿好,您呀,也别打听了,官府的事情咱们老百姓管不了,也不敢多说。”

“嗯,好,多谢老板。”薛彦卿付了钱拿着烧饼离开。他感觉到不妙,觉得车上的母子似乎就是官府想要找的人啊。这趟差事怎么这么扎手吗?十两银子,这可看也不一定是赚钱啊。他不动声色的将马车停到一处街边不起眼的地方,找到告示牌,寻找关于这件事情的告示。

告示牌前站着许多人,大家议论纷纷:“仇大夫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勾结山匪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瞎说,你有没有良心?反正,我是不信的,我儿子的腿就是仇神医给治好的,人家说是举手之劳,一个大子儿都没收我的。我偏就不信。”

“就是啊,她可是出了名的神医。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

“都传粥场那伙人就是人贩子,抓了很多流民的孩子,可有几个月了吧,宪司可都一直不管,八成这事跟官府都勾着的,我猜这事儿多半儿是有人诬陷。”

“用脑袋想想,肯定就是诬陷。”

“嘘,可不敢乱说啊。”

“对,小点声。”

“这陕州的官场可不是以前的官场了,大家都少说两句。”

……

薛彦卿听了半天,多数的百姓是认识她们母子的,而且听上去仇医师的口碑不错,不似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而且她们母子现在受伤昏迷,定是遭到了什么不测,看上去像是被人陷害啊。是那名高大的汉子吗?不对,他似乎不像是要害了这两人。这件事有些蹊跷,她们若就是山海医馆的人,这事儿我还真得管到底啊,该怎么办呢?这件事有些棘手,他一时也不知所措了。

正琢磨呢,他看见了一个熟人从山海医馆所在那条街的街角走过来,正是山海医馆炎阳城分号的掌柜刘承恩。这不巧了了吗,这事儿跟他商量商量不就好了。

“刘叔!”薛彦卿迎面就走了过去打招呼道。

刘承恩正闷闷不乐的从医馆出来,他得知了宪司要捉拿仇红英,还暂时封闭了医馆,何时能够重新开门营业还未可知。正在大为震惊之时,心里十分困惑,思量着想到宪司找鲁知事(鲁孝源)打听打听。也没注意迎面来人,这一声刘叔被人这么一叫,他立刻怔了怔,等看清楚来人这才露出点笑容。

“彦卿,你何时到的炎阳?怎么不去医馆?......唉,你看我这脑子”刘承恩自知失言,赶紧说道:“医馆出状况了,你先跟我回府去,我再跟你慢慢说。正好,你回泉城的时候跟老爷把情况也讲讲。”说完,也不由分说拉着薛彦卿就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哎,刘叔,你先别急,我知道医馆出事了,我刚看过告示了。”薛彦卿把嘴巴靠近刘承恩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小声说到:“刘叔,仇红英是不是咱们医馆的人?以您对她的了解,她会是坏人吗?”

“嘶,彦卿,你别听官府的那些人瞎说,咱们医馆的医师个顶个的都是好人。仇红英医术高明,到咱们分号有一年多了,这个女子菩萨心肠,救人无数。以她那一身的本事,怎么犯得上干这样的勾当。”刘承恩十分笃定的说道。

“刘叔,你这么说我就有数了。你跟我来,我带你见两个人。”薛彦卿小声的说道。

“彦卿,你今天怎么神神秘秘的,带我见什么人?我这还有正事儿呢。”刘承恩询问道。

薛彦卿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有人注意他们这边,于是拉着刘承恩的胳膊往自己的马车走。“刘叔,仇医师母子在我这儿。”

话音刚落,刘承恩怔住了,一脸的难以置信,然后又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当真?怎么会在......”

“嘘,咱们回头再说,她们母子现在都在我车上,出了点事情,昏迷着呢,咱们先去你家,到家了再详细说。”薛彦卿打断了刘承恩,拉着刘承恩就上了车,二人直奔刘承恩的宅子就去了。

刘承恩是本地最大的医馆掌柜,说不上是多大的富贵,但是宅子、田产自然是置办的也都不少。他在城西就有一处别院,平日里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在那里赏花、种菜,简单体验体验闲云野鹤的生活,偶尔也会邀请几个好友一起聚一聚,这样也不会打搅夫人和孩子的生活。

不多时,二人驾车就来到了别院,这里确实是片世外桃源,曲径通幽的没有多少人往来,二人也就踏踏实实的将仇红英母子抬进了别院中。

“此女正是仇红英、这是她的儿子洛长青,这是个好孩子啊。彦卿,他们怎么会在你的马车上?”刘承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道。

“是这样……如此这般!”薛彦卿将今晨在驿路上接受高大汉子委托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他自己心下体会,这么蹊跷的事情让自己给碰上了,如今他们收留了一个通缉犯,不但没有悔意,还一心觉得这是善举,心下都不免得有些恍惚。

“刘叔,你快看看她们是怎么了?这么久可都一直在昏睡啊。”薛彦卿问道。

“我刚看过了,虽然不知道她们母子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经历了一场厮杀。身上的衣服,部分皮肤、毛发都有被烧灼的痕迹。不过她们目前呼吸平稳,体温正常,不像是受了什么重伤,倒像是被人下了迷药,暂时昏迷不醒。你在这里守着她们,我去烧点热水喂她们喝下去看看。”刘承恩虽然只是医馆的掌柜,主管的是医馆的账目、人事等经营事物,但是他却也是从小就在医馆学医的,只不过天赋上差了一些,钻研医术难成大器。不过他见过的病人也多了去了,这点基础的经验和手段还是有的。

山海医馆炎阳分号这些年原本也没有个特别有名的医师,其实整个西川来说就缺少良医和名医,远远比不得中原富庶之地。这一年多来,还就是这仇红英成为了他们分号最炙手可热的大夫。他曾经还十分担心,仇医师有了名气之后会前往冀州甚至京城呢。可时间长了,大家都发现人家仇医师并不为名利,挺满意自己和孩子现在的生活,跟大家相处得都十分融洽。

不一会儿,刘承恩端进来一壶水,他在水中加入了几枚切开的柑橘和一些薄荷叶,用汤勺将水慢慢的喂给仇红英和洛长青喝下去。顺利喂了水,二人在一旁又等了一会儿,果然,仇红英慢慢呈现出要苏醒的状态。二人也不急,又稍微等了一会儿,仇红英醒了过来。

仇红英缓缓的睁开眼睛,她的意识开始逐渐变的清明,刚才喝进嘴里的水中含有柑橘和薄荷的清苦,这两种味道有助于刺激她的意识快速的恢复。她的感受慢慢的变得强烈,最终她看清楚了坐在她不远处的刘承恩。

“刘爷,怎么是你?我这是在哪儿?”仇红英有些虚弱的问道。

刘承恩赶忙起身扶着仇红英靠在床头坐好,回答道:“红英,你莫慌,这里是我家里,这位是咱们总号薛馆长的公子薛彦卿,是他将你们带来找到我的。”

见仇红英一脸的茫然,显然是听不懂啊,于是薛彦卿又将程啸天委托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刘承恩又将她正被通缉,医馆被查封的事情也讲述了一遍。

仇红英用手搭了搭长青的脉象,知道没有什么问题,便放心下来。她在床上双手抱拳道:“刘爷、薛少爷,你们二位都是我们的恩人,民女先在此谢过二位,二位的大恩容我们母子今后报答。”仇红英的话语诚恳,她的表情中看不见任何委屈和不甘,有着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坚定。这可让第一次接触仇红英的薛彦卿赞叹不已啊。

“红英啊,你是我们医馆的大夫,大家是自己人。你是什么人品,我们心里都有数的。你有什么难处,咱们医馆就应该知道,知道了就应该为你提供帮助,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原本我正打算去宪司,找那鲁孝源问问究竟。怎么好端端的把这么一盆脏水泼到咱们头上?”刘承恩问道。

“刘爷,不瞒您说,这件事情的始末我是十分清楚的。”仇红英语气冰冷的说道。

“什么?”刘承恩和薛彦卿二人可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啊,看仇红英这镇定自若的状态,他们二人今天救了他们母子,该不是所谓的助纣为虐了吧。

仇红英见到二人这幅表情,也是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二位别误会,我是知情,可是实情与告示上所说的恰恰相反。”于是这回轮到仇红英将自己这两日的经历跟他们讲述一番了,为了避免给他们带来麻烦。她对于刺史府、宪司与山匪史东星的勾结说得比较含糊,着重说明了她发现了城内有人以镖局为掩护拐卖儿童,她拜托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开展了一次营救行动,虽然孩子得救了,但是自己也吃了亏受了伤,索性没有大碍,江湖上的那些朋友不便露面,才会委托薛彦卿将她们母子送回城内。但是没想到官府中的败类竟然贼喊抓贼,将云雾山拐卖儿童的事情诬陷到了她们母子头上......

“刘爷,官府中肯定是隐藏了那伙匪徒的内应,你不能去找鲁知事,岂不说他对此事是何立场我们不得而知,但就他所处的环境,你去问他也只是给他找麻烦罢了。”

仇红英沉思了片刻,她接着说道:“不瞒二位,我们母子是从冀州一路艰辛来到陕州。当初我在冀州之时也是被仇家追杀受了伤,到咱们陕州是为了寻找雪莲,就这么在炎阳城安了家。原本以为这里远离中原不会再有仇家寻仇,就能够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可是没成想却又招惹到了这件麻烦事儿。”

“想来云雾山事发,拐卖儿童之事已经牵扯甚大,官府需要有人顶罪才能向上交代,恰好我们母子就是那无根的浮萍,最是合适用来充当替罪羊。事已至此,我们人微言轻,只能躲避锋芒了。待我和长青恢复一些,我们自会离开这里。医馆关系到众多病患,宪司既然本就知道此事与医馆并无干系,现在的布置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过几日没有我的消息,一定以为我们早已逃往别处,很快就会让医馆重新开门的。”

刘承恩和薛彦卿相互对视了一番,虽然都感到遗憾,却也无能为力,也只能赞同仇红英的说法。

“红英啊,你们打算往何处去啊?”刘承恩关切的问道。

“到宁州来吧,只要离开这陕州,西川之地都还是平西王府的势力,宁州的官场也没有这般不堪。不如就到泉城,到咱们山海医馆的总号来吧,我爹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您的医术在那里定会得到发扬啊。”薛彦卿倒是有些兴奋的想邀请仇红英前往泉城了。

可是仇红英却是摇了摇头,她言道:“感谢薛少爷的邀请,并非是我不愿,只是这样不妥。虽然这里的分号不日就会重启,但这件事情一定会被写进官府向各地的通报行文中,盖棺定论。很抱歉,连累山海医馆,这件事恐怕我仇红英是很难补偿了。如果有人发现我出现在了任何一家山海医馆的分号,那原本官府对医馆的网开一面,就会被认为是对医馆对官府的欺瞒和挑衅,必将遭到无妄之灾,万万不可啊。”

见薛彦卿还要相劝,仇红英言道:“二位此时已经救我母子于危难,我二人已经感激不尽,万不可再冒险,更不能不顾山海医馆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决不能牵连更多医馆中那些仁心仁术的医师们。如果他们受到不公的待遇,那百姓有病将再往何处啊?”

听仇红英都这么说了,二人便再没有相劝的理由。只能无奈的摇头。

这时候长青也醒了过来,他见到娘安然无恙,一颗心也是放了下来。长青这些年身体长得十分结实,更有赖于那件宝物,经过昨夜的凶险,也并没有什么大碍。他下了床,对刘承恩和薛彦卿行了跪拜的大礼。这让刘、薛二人也是心下十分感动。不由得赞叹,仇红英此人定是出身名门,不仅医术高明,还知轻重、懂进退、更讲义气,而她的儿子也是这般孝顺感恩。二人不知道,他们对仇红英母子的这份香火情日后带个了他们多大的福报。

……

此时的炎阳城,明面上宪司大张旗鼓的吵吵着捉拿要犯,但是他们比谁都清楚,仇红英昨日夜里就在云雾山失踪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对母子会再回炎阳城,因此刺史安排的江湖高手都在周边的郡县寻找蛛丝马迹。城里的这些人就是跑跑龙套,完全没有什么紧张感。只有经略使府这边,零零种种一大堆的麻烦接踵而来,弄得宋光熙是焦头烂额。

首先就是府军中展开的肃反行动,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抵抗。他这才知道去年年底之时,刺史郭钰以劳军之名给了他军中的一些重要的将领带去了一些青州和冀州的地契,受到贿赂的将军、副将、校尉有上百人,而收了这些大礼的竟然多达一十七人,几乎遍布了全部州郡县道。其中就包括跟随他多年的陕州骑军指挥使游击将军张平。这让平时一向佣兵自傲的这位老帅感到十分的挫败。

他庆幸的是凤阳卫不负众望,在颜严的统帅下是铁板一块,没有人受到腐蚀,他算还有所依仗。他立刻命颜严迅速开展行动,将这十七人悉数秘密抓捕,并果断处决,重新替换心腹将领。不过这还是极大的打击了他所节制的这支府军的士气,削弱了一定的实力。这一阵真的是被上官丞给偷袭得手了,输的结结实实。所以说,上兵伐谋可真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笑话,它讲得就是这类兵不血刃的攻守。敌人有时候不用战场上的一兵一卒,就能让你损失惨重。今天还只是十七人,如果再过半年、一年,等到大半的府军将领都被收买了,到那时候这陕州一定就保不住了。

另外,昨夜晴雅山庄派人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少庄主葛俊辉被人打成了重伤,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也不会落下残疾。晴雅山庄损失了两名二品高手,其余的皆伤重而回。二十几个人,六个二品境的高手,对方却只是一个人。这晴雅山庄也素有威名,一次性出动这么多高手居然惨败而回,那对手又是什么实力啊?

二品高手是个什么概念呢?这里给大家简单说一下:江湖武评是凡人武者的评价体系,这个体系很简单,只有一品、二品和其他这三个等级。区分也很简单,二品之下的武者竭尽所能将自身锻炼得如同铜皮铁骨,刀剑等武器运用得得心应手,实力高下也仅是体质的差异和功法的熟练与生疏。只有达到了能够运用气劲的程度,将无形的气劲化为实质,才能够被称为二品,这也算是所谓的登堂入室。比如说,普通武者武功再高,与人战斗时也要靠拳脚硬碰硬,一柄好剑胜过十年之功。而二品武者任督二脉已经贯通,练出了气劲,可以一定程度运用气劲护住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拳意、剑气或刀气,可以在非接触的情况下攻击敌人。一品,简单说就是将气劲变成了更加锋锐和坚固的气罡,拳罡所及如同被铁锤敲击,剑罡所过可破铁甲。武力达到二品已经殊为不易,一品更是凤毛麟角,整个江湖有名气的一品大宗师没有双手之数。

一个门派中要培养一个二品境的小宗师就要耗费无数钱粮,有一两个二品境的门派在江湖上就算是有点头脸了。晴雅山庄有十几个二品,算的上中等偏上的势力,这一下子折损了二个,伤了四个,算是大伤元气了。宋光熙得知此事后忙派宋进带着不少金银,更带着他的承诺前去安抚。这样一个愿意为他效力的江湖朋友,他不能怠慢了人家。

让他担心的还有金刀门,金刀门是西川排名第三的江湖势力,实力仅次于马帮和盐帮。昨晚他们派出去的人算上副门主许伯通在内一共十个二品高手,至今却音信全无。金刀门的门主许世元刚刚赶来,要与宋光熙商量后续的事情。许伯通是他的堂兄,也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之一,十个二品高手一日之内都杳无音信这事儿在江湖中从来就没出现过,那可是非同小可。

宋光熙双手附后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眉毛之间仿佛拧成了一个疙瘩。许世元也有些担心堂兄的安危,他矗立在门口远远望着庭院的入口,盼着宋进等经略使府上的人从外面能带回来一些消息,无论是好是坏,这没有消息才是最让人难受的折磨。

“老爷,老爷,不好了,文白少爷他吐血了,你快去看看。”许世元并没有盼来宋进,而是等来了一个下人的惊慌。

“哎呀,把文白的事情都给忘了。世元你内功深厚,也随我来想想办法。”宋光熙十分焦急,拉着许世元就往后庭走去。

“老宋,文白是哪位啊?”许世元问道。

“是宋立,是我的侄儿,他是国子监闫祭酒的门生,国子学的教授,远道跑来看我,路上被毒虫咬伤了,引出了旧疾。本来被仇红英给救了过来……”宋光熙将仇红英抢救宋立,她答应救回儿子后会将他儿子携带的两枚六神丸拿出来治好宋立的事情都讲给了许世元。

许世元虽然对仇红英已经有所了解,但是急救宋立这件事听得他啧啧称奇,不禁感叹这女子真乃是个不可多得神医啊。原本因为担心折损了门内众多高手,还有些怨气,现在也消了不少。

少顷,二人就来到了宋立面前。此时的宋立其实精神好了很多,他甚至都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觉得憋闷,让人搬了个椅子坐在院子里。显然服用了两粒六神丸以后,他的命是彻底被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了,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病人,稍微有些虚弱,完全不像是病入膏肓了那般。那这吐血是怎么回事呢?

“叔父,您来了。”见宋光熙脚踏风火轮一般的赶到这里,对自己充满了关切,宋立很是感动,他打起精神就想起身行礼。宋光熙一见立马就慌了呀,怎么着,我们把你捧在手里,稍有不慎就怕你驾鹤西游了,你这还这么逞强,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许世元在下人身后检查了一下宋立吐出来的血水,颜色熏黑发黄,他顿时有些惊讶:“老帅,贤侄吐出来的不是新血,是淤血和脓血,通常来说这些邪祟之物被吐出来反而是好事儿啊,你先不要紧张。”

宋立不认识许世元,他看了看宋光熙,眼神询问,请宋光熙介绍一二。“哦?是吗?那敢情好。”

“对了,文白啊,这是许伯伯,是金刀门的门主,也是我多年的好友。不是外人。”宋光熙介绍到。见到宋立似乎真的是有大的好转,他也暂时忘却了那些烦心的事情。

这时候一旁伺候宋立的下人问了一句:“老爷,先生吃的那种药丸什么时候送来,按时辰说现在差不多该服用了。”

宋立对自己身体的状态感触是最深的,那种异香扑鼻的药丸,服下片刻周身便感觉十分的清爽,令人厌恶的燥热和疼痛都有巨大的缓解,就好像久逢甘露的大地得到了滋润。因此他是非常的期待,一听说能再吃一颗,就用无比期待的眼神看着宋光熙。不过他没有看到想要的眼神,而是看到了叔父一脸的遗憾。

许世元见老朋友满脸的愧疚,有些于心不忍,他说道:“给你治病的仇医师……她还没有回来……我们已经派人去请了。再等等看。”

宋立听出了端倪,可能是那位有本事的医师出了什么意外吧。他失望的将身体往后靠了靠,他不是个自怨自哀的人,他对自己的病看得很开了。京城很多人得了痨病,也就五、六年可活,他这是第五年了,要是实在熬不过,死在亲人们身边也好过自己在京城孤零零的一个人。

“老爷、老爷。”这次是守门的府兵匆匆来报。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宋光熙罕见的有些发怒,他用这种方式抒发着自己的郁闷,正欲开口教训人呢。府兵着急的说到:“山海医馆的刘掌柜求见。”

山海医馆这个倒霉的名字这两天的出现频率可是太高了,这家医馆不就是仇红英所在的那家吗?刘掌柜,刘承恩,在炎阳城里也算是有些名气,他也是见过的,印象中很有才干的一个人。他来拜访我是为了宪司查封了医馆的事情吗?“唉,请他到书房稍等片刻。”宋光熙叹了口气,吩咐道。

“文白啊,你不用着急,后面的事情交给叔父,你要是累了就回屋躺着,想吃点什么尽管跟下人们说啊。我去见一下客人,一会儿我再过来。”宋光熙心情有些沉重,他从后庭退了出来,匆匆忙忙的又回书房去。许世元要等的消息也还没有到,也是无所事事,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跟着宋光熙,两个人如今天这般一遇到棘手的事就聚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些年是第几回了,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头发都花白了。

少顷,刘承恩被府兵领到了书房。他朝着宋光熙拱手施礼道:“宋大人,我这儿有样东西急着要交给大人。”

“哦,你是来为医馆的事求老夫的?唉,送礼就不必了,老夫这里没有这个先例。况且老夫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宋光熙言道。

“啊,宋大人,在下并不是来求此事的。山海医馆已经经营多年,一向是本着救死扶伤的原则行事,从不耻与大奸大恶之人为伍,怎么会去做那样的坏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风波总会过去,我又何必行此多余之举呢?”嗬!好个刘承恩,忘了早上他想要去找鲁知事打探消息时候的惶恐劲儿了,让仇红英一席话给说通透了,现在竟然在经略使大人面前装了起来。不过经略使听起来可是十分的欣赏,态度都变了,赶忙赐座,示意下人看茶。

“刘掌柜果然深明大义,那不知你带来的是何物?”宋光熙询问道。

“大人一看便知啊。”刘承恩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木匣,将之双手交于宋光熙。

宋光熙接过木匣,小心的打开。里面是三枚白色的蜡丸,看着十分熟悉呀。突然他眼睛就亮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刘承恩。

“这……这难道是六神丸?”宋光熙难以置信的问道。

刘承恩微笑着点了点头回答道:“正是六神丸?”

“难道这六神丸是你们山海医馆特制之物?是不是仇医师提前告知了我侄儿的病情,嘱咐你们在这个时辰送药过来?”宋光熙询问道。

“宋大人,确实是仇医师吩咐在下送来,只不过这六神丸并非是我山海医馆所出品,这是仇医师她的家传之物。这里一共有三枚,她说那位宋先生只需再服用两枚就够了,他的病啊,后续可在我医馆开些汤药调理即可。如果那位宋先生不太听话的话,病情再有所加重就无济于事了,那剩下的那枚就是她送给宋先生临走前尽尽人事之用的。昨日宋大人应允了仇医师,作为回报,她承诺的六神丸就此奉上。”刘承恩后面的话明显说的有些玩味,他是搞不懂仇红英这性子,既有医者的仁心,又有江湖人士的傲慢和不羁。

宋光熙和许世元听的是震惊不已啊。这个仇红英,果然是个奇女子,不仅做事滴水不漏,而且言出必践,自己还有那么多麻烦呢,可还是把人家经略使府里病人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

宋光熙立刻意识到宋立有救了,顾不上说什么客套话,起身就朝着刘承恩一拜。“来人,马上将此药送给我侄儿服用。”有下人赶忙进屋取走了木匣。

宋光熙激动地拉着刘承恩的手,他越看这个刘掌柜越是欣喜,这无疑是他今天遇到的最高兴的事情。可刘承恩接下来的话可让他的心又突突起来了。

“宋大人,仇医师让我来求您给她们母子二人开具一份通关文牒,她们要离开陕州。”刘承恩悠悠的说道。

“噗呲”许世元刚喝进嘴了茶水被他不经意的给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仇红英在城里?”许世元瞪大着眼睛看着刘承恩。

“这怎么可能,她真的在城中?”宋光熙也是同样惊讶的看着他。

“是的,不过她担心宪司在您这里安排了人,所以她不便亲自前来,这才让我走这一趟。”刘承恩解释道。

卧槽!宋光熙和许世元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到了这两个字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和着不知多少江湖门派,数不清的高手以云雾山为原点,分成两派各自斗法,都在寻找这位神奇的女医师。不说刺史府动用的高手吧,就说晴雅山庄折损了两个二品,重伤了四个。他们金刀门副门主带着一个十个二品境的高手昨天晚上跑出去找她,现在还没任何消息传回来呢。没想到她不仅救回了儿子,还悄咪咪的进到城里了。陕州的大半个江湖都在为了她搞事情,她却躲在炎阳城里安然无恙。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啊。

看见这两个老头一脸的茫然,刘承恩接着说:“仇医师还让我给大人带个口信。”

二人听到还有进一步的消息,咽了咽口水,马上认真的转过头看着刘承恩。

“仇医师说,他们这次到了云雾山遇到了无比强大的对手,请大人切莫派遣府军或江湖上的朋友与之争斗,因为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她倒是有计策可令这股恶人远离陕州。”刘承恩刚说到这儿,宋光熙和许世友立刻就警觉起来,异口同声的问道:“什么计策?快说、快说!”

“请宋大人派遣得力的下属到京城散布流言,就说陕州突发邪教事件,有大量妖道现世,专取童男童女的精血炼丹,终年积雪的云雾山,如今寸草不生,时常天降异象,有祸国的征兆。”刘承恩煞有介事的说道。

听完,宋光熙和许世元抽起了眉头不解的问:“仇医师可有明说这是何用意啊。”

“没有,她只说只有这个法子才能令那些恶人忌惮,从而远离陕州,还这方天地以安宁。对了她还说,如果见到大人犹豫就告诉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如果不然,这些恶人将为祸一方,这是京城那位给王爷下的一剂毒药,只能这么解。”刘承恩也自顾自的回忆了一下,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应该是都说清楚了,他是生怕自己漏掉些什么。

听到这几句话,宋光熙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双手附后在书房里又开始走来走去,仔细思量着仇红英的话。仇红英带着凤阳卫的人去了云雾山,她一定是与对方正面交锋过了,按照胡良的说法,仇红英武功不弱啊,胡良他们是自愧不如的,她当时可是如临大敌,坚持让他们先行逃离,自己断后。而胡良也被一神秘的高手打晕,那个高手,据胡良推测应该不是恶人的同伙。看来仇红英此人的来历很不简单,身边还有一些高手在保护她,我已经尽量的高看她了,但是恐怕远没有达到她的真是层次啊。

“刘掌柜,此事关系重大。以老夫所见,不妨让我这老友许世元许门主跟刘掌柜回去见一见仇医师。金刀门昨夜派遣了十名二品境界的高手前往云雾山,目的就是营救仇医师母子。可是派去的人到现在都音信全无,其中还有许门主的堂兄。晴雅山庄的少庄主等人也是昨晚前去接应的,结果他们折损了两人,其余十八人全部带伤而回。我多有不便,就请许门主替老夫去见见仇医师吧。”宋光熙朝刘承恩抱拳说道。

“唉,果然又被她给说中了啊。仇医师也跟在下说过,此事关系重大,如果宋大人想要安排人来与她求证,也可以,但是一定不能让您亲自来。”刘承恩暗自钦佩,这个仇红英啊,真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

…… 第十五章 前途未卜 少顷,许世元跟随刘承恩出了经略使府,门口确有一队宪司的巡吏游弋,监视进出这里的一干人等。许世元、刘承恩这些人今日的到访经略使府邸的情况都会被迅速地传到了刺史府。郭钰专门安排了一组人员收集和整理这些情报。在一间宽敞的院落中,数十人正埋头于桌案前,记录和分析着一封封传递过来的情报。在郭钰此人也是不能小觑的,他与其整日战战兢兢的,不如干脆培植起自己指望得上机构和势力,既然成了京城那位的狗,不如就凶一些,牙齿和爪子都锋利一些。

许世元和刘承恩商量好了分头行事,刘承恩佯装先去办事然后他会回到自己平时居住的正院,而许世元则自行前往。薛彦卿还在那里,可以招呼他,这样一来也会少引来怀疑。

许世元在经略使府门口与刘承恩假意话别,独自往城西去了。刘承恩按照仇红英的嘱咐,前往山海医馆,他要继续与门口负责守卫的差官“周旋”,总之不要搞得自己毫不在意的样子,要闹、要发泄、发动那些病患者的家属、要赢得舆论的支持。

薛彦卿今年只有十九岁,他虽然是山海医馆的少爷,可是却没有学习医术,这让仇红英原本存了对他指点一二的心思落了空。长青跟他能谈得来,长青这孩子从生下来就颠沛流离的过日子,早就有着自来熟的本事,跟薛彦卿倒也投缘。两个人准备远行所需的物品,话题十分丰富,直到仇红英要离开陕州,薛彦卿想着这次要跟他们同行。

言谈中得知薛彦卿上面还有个哥哥,是父亲选定的接班人。他则是庶出,在世俗的观念里庶子不够体面,也就没办法争竞什么,索性他也没有那个野心,个性放荡不羁爱自由,也不喜欢整天啃书本。所以,他总是跟随商队山南海北的到处闯荡,多经世事是好的,有时候行万里路好过读万卷书。所以,薛彦卿的见识和心智都要比一般人强上许多。若不是如此,他们母子二人这次说不好就羊入虎口了。

仇红英离开陕州的决定是无奈之举,对目的地并没有特定的想法,也就有意无意的跟薛彦卿打听宁州的情况,这倒是很对他的胃口,马上就来了精神,将自己这些年在宁州境内游历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讲了出来。

大炽帝国的西川,是由陕、甘、宁三州十二郡组成的,陕州在北方共三郡,甘州在南有二郡,宁州居中坐拥七郡,面积最为广大。宁州府城名叫泉城,那里多出山泉水而得名。在广袤的西川,泉城是军事、经济、文化和政治中心,平西王赵武的王府就坐落在泉城。从泉城向东六千六百里便是京城,其间要经过平州的太仓城,青州的百鸟城和冀州的安阳城。向西二千三百里就是西宁关,一路要经过天水郡永安县和保平郡的古域县。从西宁关到京城一线地势平坦,再无天然屏障,几乎是一马平川之地,泉城是这一东西大动脉上规模仅次于京城的第二雄城。纵贯这条帝国动脉的商队络绎不绝,以粮食和药品的运输规模最为庞大。就说药材吧,天水郡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那里多平原和丘陵,远华山脉纵贯其中,气候宜人,自然植被多种多样,是天然的药园。每天出入永安县的药商车马就有三四百乘之多。

仇红英听着薛彦卿的介绍,倒是对这个天水郡的永安县多少产生了一些兴趣。正在此时,三人忽听见有人敲门。薛彦卿以为是刘掌柜回来了,正要起身,却被仇红英拉住了。仇红英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神识探出时发现来的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此人气息雄浑,是武林中的一等一的高手。于是,她示意二人噤声,表示来人可疑。

等了片刻,许世元见无人来开门,便以内力呼喊:“仇医师,我是金刀门掌门许世元,刘掌柜刚刚与我在宋大人府上结识,我是代表宋大人来与你商量要事。”许世元的内力运用已臻化境,声音不大,周围就算有人也并不能听得十分清楚,但是它的定向穿透力却很强,直接能够透过院墙让十数丈外的仇红英听到。有此等功夫之人,其实就算你不开门,人家心存恶意的话大可一掌劈开闯进来。仇红英听清楚了来人的意思,判断他没有敌意,于是点点头,薛彦卿这才重新起身去开门。

少顷,许世元在园中坐下,因为事情隐秘,也是对来人和宋大人的尊重,仇红英让长青和薛彦卿都回避了,只留下他们二人相对而坐。许世元先将经略使大人请他们江湖门派出手营救仇红英母子的经过讲述了一遍,便开门见山的询问:“仇医师,其他的事情老夫暂且不问。关于您提出让宋大人派人往京城散布的流言一事,可否详细的讲讲?”

仇红英叹了口气,起身深施一礼道:“多谢许老英雄的仗义出手,看来我的劝告还是迟了,那人比我想象中更加杀伐果决。”仇红英满怀真诚的说道:“许老英雄,你可知晓修道之事?”

许世元愕然,他怔了怔道:“修道一途也并非是什么秘密,在下也略有耳闻,江湖上更是有许许多多的传说,却未曾亲眼见识过修士的本领。”

仇红英点点头继续说道:“修道者与凡人武者有着云泥之别,修士跨越修炼者入门的壁障之后进入所谓黄级,这时凡人的一品境界就已经不敌了。老英雄内功深厚、气息雄浑、龙筋虎骨,我所料不错应该是一品大宗师境界吧?”

许世元没有否认,他微微点头。

下一瞬,仇红英目光一宁,魂海中平静升朝霞,神识威压陡然罩住许世元,隐隐戳戳的如同一轮灰色的满月在许世元的头顶不停翻卷。许世元双目睁大如铜铃,心神突然失守,身体在原地不停的颤栗,仿佛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灵魂堕入九幽地狱一般。

两息之后,仇红英撤去了威压。仿佛被神秘力量拉扯着灵魂几乎都要出鞘的许世元,身体突然瘫软了下来,斗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他大口的调息,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同时目光灼灼的看着仇红英,充满了惊慌甚至恐惧。嘴角颤抖的发出微弱的声音:“这,这是?这就是修士的力量?”

仇红英微微的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道:“许老英雄,我只是个被废去了修为的修士,功力已经十不存一,仅存了些微末的道行。即便如此,凡人一品至高境界的武者也不是我的一合之敌,可是云雾山上那人可以轻易的胜我。”

“嘶”许世元倒抽了一口凉气啊。

“据称,他来自冀州白莲教。这个所谓的白莲教既然在中原之地有道场传承,那他背后一定站着一个修士宗门,而且在此间洪界可能还不止一人,许老英雄切莫小觑。但是,也不必太过惊慌,凡人界本该有自己的秩序。

“你是指神霄宫?”许世元问道。

“正是。这些修士倚仗修为实力为祸人间,一旦事情败露,一定会受到神霄宫的制裁。因此我才建议经略使大人派遣人到京城去,让守护者去对付他们。让同一个境界的人去打同一个境界的战争吧,您和其他的江湖朋友切莫再趟这趟浑水。”

许世元听罢,缓缓的回过神来,内心始终难以平静。他赞同仇红英的判断,也明白了她的理由,于是认认真真的请教了一件事情:“仇医师,可否告知在下,如何才能成为修炼者?”

许世元之所以有所问,是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武学奇才,在凡人当中天赋十分罕见。他二十岁便登堂入室,二十五岁就入了一品,如今年过半百,在凡人江湖上已经鲜有敌手,但也就止步于此了,很想再更进一步。修道一途在凡人界中始终都是一个传说,常有好奇者,却都因为好奇而丧命。凡人如何能够成为修士?始终没有一个明白的理论流传开来。得道修仙的传说很多,多半却只不过是浮云,没有人能够真正的参透其中的蹊跷。因此,当许世元知道仇红英就是位修士时,他便非常想知道这个奥秘。

仇红英摇了摇头,她说道:“许老英雄,凡人能否修道只有一个先决条件。身体中只要具备五行二灵这七种属性中的任意一种属性的灵元即可。只有具备属性灵元,才能将天地间相同属性的灵气区分出来,吸纳入体内加以炼化和运用。否则,即便是一品武者已经能够任意的将内力转化为罡气,却因为这些内力并不是灵元,不具备精纯的属性,无法在修为上更近一步。因为没有属性的内力无法在体内开辟气海,无法在丹田内形成自己的灵元世界,而这是凡人与修炼者的分水岭。”

许世元默然点头,虽然他对仇红英所讲述的带属性的灵元没有直观的感受,更想象不出丹田中如何能承载所谓的灵元世界,但是他听懂了仇红英讲述的道理。人命天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本身不带灵元,后天努力也是没有用的。于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抱拳道:“谢谢仇医师解惑,在下现已了然。哦对了,这是宋大人让我交给你的通关文牒,上面有经略使府的印信,在西川之内的各大府城都可自由出入。”

仇红英接过文牒,仔细观看后将它好生收起,她亦是拱手致谢。

……

许世元带着些遗憾,也带着些明悟返回了经略使府,将仇红英所言隐去了修士相关的内容后悉数告知了宋光熙。二人便一起商议派遣去做此事的人选。最终,还是决定让金刀门的人去比较合适。既然定了下来,许世元这就想先回去布置,这时宋进带着好消息回来了。

金刀门副门主许伯通带领的十人在云雾山并没有发现任何关于仇红英母子的线索,倒是让他们发现了丐帮的一众高手。双方言语不和,便打了起来。丐帮之人有所不敌,被他们打得往平州方向逃窜,许伯通他们只有几人受了点轻伤。在追击的途中,他们又好巧不巧的遇到了那伙从云雾山山寨中逃走的山匪,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的大当家史东星让他们回平州,而史东星本人不知去向,但是众人猜测多半就藏在刺史府里。不过,许伯通他们扣下的只是那群匪人中的一部分,应该还有人比他们更快的往平州去了。

听说许伯通他们无恙,许世元总算是将那颗悬着的心给放了下来。

“老帅,事不宜迟,既然恶人尚在,而且他已经布置了后手,我们也要赶快行动,我会让伯通亲自走一趟京城。”许世元言道。

“好,老伙计,嘱咐伯通多加小心。另外,仇医师母子离开陕州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安排些人手护送一下?”宋光熙还是有些不放心仇红英,毕竟人家孤儿寡母的。

听宋光熙这么说,许世元的嘴角抽了抽,突然头就疼了起来。恐怕是仇红英为了让他真切体会一把修士的魂海之威,有些用力过猛了,他仍然心有余悸。心说:“就我?还用派高手保护她?乖乖,人家一个眼神恐怕就能杀死一个二品了,还用得着我保护,我都没那个资格好吧?”可这只能藏在心里啊。他应承下来道:“我会安排,你放心好了。”说罢,他便匆匆地离去了。

其实最倒霉的是晴雅山庄,他们出发的比较早,正好赶上史东星去而复返,将那二十几个喽啰救醒之后返回炎阳城。要不是史东星忌惮程啸天可能还隐藏在周围,而且自己还受了重伤,没敢搞出太大的动静,晴雅山庄派去的人多半都得交待在那了。宋光熙许给他们山庄几个晚辈进入府军的承诺,也算是此番没有白白的牺牲了人手。

经略使府后庭。

再说宋立。这位被京城读书人称作文白先生的国子学助教,续上了仇红英送来的六神丸之后,身体就越发充满活力,仿佛一株久旱的枯树沐浴了一场仲夏夜里的甘霖,从头到脚极度的舒适。他用了饭、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梳理了须发,整个人看上去虽然还是略显清减了,但是文人的风骨已经恢复了六七成,特别是他那桀骜的眼神,似乎又回来了。

“经年寻常裹药行,床前一哀一嘤咛;闲愁哪得恍入夜,醒来又闻抚琴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白,看来你恢复的不错啊!”宋光熙前来探望,正听见宋立心情大好赋诗一首抒发大病初愈的喜悦心情。

“叔父!小侄正准备去找您呢。”宋立有些意兴阑珊,他脚下的虚浮告诉宋光熙他还是个病人,可他那股子高兴劲儿像极了多年前他考取功名时的样子。这让宋光熙唏嘘不已。

“你找我?不好好养着,找我干什么?”宋光熙拉着宋立的手回到园中坐下。

“叔父,我这条命是仇医师救的,她人在何处?我要当面致谢!”宋立满怀感激。

“谁嘴这么快啊?”宋光熙有些不悦道。

“老爷,是我,我……”宋进有些唯唯诺诺的回答。

“唉,叔父,您不要怪他。是我非逼着他说的。仇医师人在何处?我想见见这位恩人,好好给她鞠一躬。给他磕个头也可以。您不知道,这痨病烦了我五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情舒畅,那种感觉,就仿佛,就仿佛有人将手伸进了我的胸膛,将我胸中的恶魔全部都给揪了出来,啊,真爽快啊,哈哈哈。”宋立此刻的心情仿佛能让所有的人都感同身受。谁能想到,前几天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可以说脖子以下都埋进土里了吧,可就是被仇医师活生生的从阴曹地府的大门口给拽了回来。不是说神医只是传说吗,世间谁人见过神医?仇医师就是当之无愧的神医啊。

“文白啊,你稍安勿躁,仇医师的事呢,说来话长。她已经离开陕州了”宋立就如同他儿子一般,又在京城庙堂多年,见识广博。宋光熙见他身体似乎并无大碍了,便存了心思拉他议一议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既然他惦记着这位恩人,也就给他好好交代一番。

“宋进啊,你去把颜严给我叫来。还有,你让厨房给我们备点好菜,送去书房,等一会我们爷三在那里用饭。”宋光熙支使管家宋进去办,自己拉着宋立往书房去了。

…… 第十六章 审时度势 仇红英已经打定主意去宁州,她想去天水郡看看,这回她想避开府城到郡县去。那里是如今大炽帝国最大的药材产地,那对于她和长青来说,自然是如鱼得水,既不必担心生计的问题,又可以远离陕州这块是非之地。庙堂中的内斗往往止戈于外敌,天水郡再向西就是异族外敌。在那里的生活也许会比较简单,会少很多劳民伤财的麻烦。就去那里吧,陕州早晚要经历一场动荡,这些不关她们什么事了,她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让长青安心的成长。

虽然仇红英谢绝了薛彦卿的邀请,不打算去山海医馆,但是她答应与薛彦卿一道先返回泉城。一来,薛彦卿是个豁达、开朗和有见识的青年,很难得,她十分欣赏。让长青与他多接触接触,也好熟悉一下宁州的情况;二来,他们母子虽然拿到了经略使大人的通关文牒,但是单独走这一趟,目标就太明显了,如果有广惠商队的旗号作掩护那就方便得多。

即将离开生活了一年多的炎阳城,仇红英的心里有些不舍。她甚至都不能回一趟家,带走那些花了很多心思置办的物件。她看着与薛彦卿正有说有笑的长青,突然就觉得那些一点儿都不重要。人离家久了总会很想家,他们会舍不得那些住惯了的屋舍,用惯了的衣服和被褥。他们之所以思念,是因为家里还有他们挂念的人。这些对于她们母子来说都不存在,她们彼此就是彼此的家。

要借用广惠商队的旗号,薛彦卿也要做些安排,他们决定先于商队出发,单独走,毕竟人越多就越不牢靠。薛彦卿包了三辆车,从炎阳城带六百斤本地成药回泉城。薛彦卿和长青两个人忙活了半天,把货都装好了,车辆和马匹也都检查妥当,停在刘承恩的别院后头,明日一早就可以出发。

……

经略使府,宋光熙的书房。

颜严迈步进入书房的时候,宋光熙已经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都跟宋立详细的讲述了一遍,包括仇红英对他的急救,赠与六神丸的事情前因后果、仔仔细细都跟他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颜严进屋第一眼见到宋立有些吃惊:“呦?文白,你没事了?”

“颜严,你这是什么话?听你话里的意思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有些失望啊?”显然他是在开颜严的玩笑。

“你你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颜严一把搂住宋立的脖子,故意用他的手肘夹住,就像小时候欺负他那样。

“颜严,你怎么也跟他一样,好了好了,都坐下。”宋光熙微笑着假装生气。

“老帅,文白这身子骨太弱了,不如就交给我吧,凤阳卫还缺个僚官。”颜严这话倒真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让宋立去帮他。凤阳卫中的将士都出自边军,勇武有余但谋略不足,如果设一个僚官,有重要的事情可以有个出谋划策的人,军中的将士也能学习到一些文化。炎阳目前这个局势,论道耍心眼子,他们可不一定比郭钰强。

“我可不去。”宋立却一口回绝。

“为何?”,“为何呀?”宋光熙和颜严同时询问道。看来,就连宋光熙也是希望宋立能留下来帮他的。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来吧,这一桌子好吃的都上半天了,就等你来了。咱们边吃边说吧。”宋立知道叔父这是叫颜严来劝他留下帮他的,这顿饭可不好吃啊。

“颜严,我的好哥哥,你别总是这么严肃好不好?你就比我大三岁,你看你这张老脸,褶子多的看着跟叔父都没差几岁似的。”宋立故意调侃。

“比不得你们中原的气候,你那脸皮比我家婆娘都白嫩,我这里可是整天大漠黄沙的。哼。”颜严朝着宋立翻了个白眼儿,回应道。

“唉,叔父、颜严哥,这陕州很快就会大乱了,我可不想留下给你们添乱。”宋立突然收起了笑容,认真的说到。

“你说什么?”颜严不解的问。

“你是在京城知道些什么消息,才有此判断?”宋光熙问道。

“我是猜的。”宋立回答道。

“猜的?依据是什么?”宋光熙追问。

“哎呀,别让老帅着急了,这么一问一答的。文白,你痛快点。”颜严有些着急的说道。

颜严和宋光熙越是着急,宋立就越是一脸得意的说道:“叔父,我有事相求,你先答应我,我就把这事儿跟你们两位好好说说。”

颜严一听火就大了,不过他知道宋立这性子,也不对他发作,而是冲着宋光熙道:“老帅,您就先答应他,他那个性子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宋光熙也是无奈的摇头:“你痛快说就是,我答应你。”

“谢谢叔父!”宋立拱手致谢,还给他们两位都夹了夹菜。然后他才坐定,收起了戏谑的面容,他回忆起那日在京城他与老师的一番对话。

……(回忆)

京城国子监,宋立的住所,闫祭酒到访。

“老师,您怎么有空到这来了?”宋立正在看书,见老师突然到访,有些欣喜,也有些惶恐,马上上前迎接。

宋立的老师闫世忠,白发苍髯,身材瘦高,虽然已经年过花甲,但是身体看上去依旧很挺拔,一副傲然于群伦的模样。他便是观文殿大学士、尚书左仆射、国子监祭酒、太子太师,在大炽帝国皇室、政界和文坛都拥有崇高的地位,影响力颇深的闫祭酒。

闫世忠桃李满天下,自称闫祭酒门生之人不知凡几,但世人都只知道闫祭酒最欣赏自己的这个关门弟子,一直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悉心教导,此刻见到宋立虚弱的样子,他有些心疼的问道:“文白,你越发的清减了,最近身体如何啊?”

宋立俯身回答道:“老师,学生这病……暂无什么大碍。”其实他的痨病已经是第五年了,每日只有服过太医院给调配的汤药后才会感觉轻松一些。他知道老师关心自己,可是老师也不是医师,也不通晓医术,并不能帮自己治愈此病。以他目前国子学教授的身份,已经是沾了老师的光才能得到太医院的医治,不然的话,恐怕病情早就恶化得十分严重了。

闫世忠一坐进这间满是书简的屋子,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包裹着着汤药的味道。他看着宋立那张暮气沉沉的脸,闫世忠眼眶也有些泛红,他牵着宋立的手,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亦如十年前招入自己门下的样子,他轻声说:“文白,你去宁州吧,去天水郡找魏铭义。”

“这?老师,您何出此言啊?您这,这是要赶我走?”宋立有些慌了,怎么好端端的让自己离开呢?他说话间就要站起身来。

闫世忠赶忙将宋立按下:“文白啊,你知道的:铭义的家族在天水郡经营药材生意。魏邈去年就告老还乡了,现在光义书院做院长。你到铭义那里住些日子,把你这病治好了再回来。”闫世忠耐心的说道。

魏铭义与宋立几乎同时期进入国子监,只不过他是要子承父业的,学习的是药学方面的内容,也就没有拜在闫世忠的门下,而且没呆几年就因父亲去世回去继承家业了。魏邈是魏铭义的大伯,是帝国颇有声望的医学、药学大家。曾经官拜礼部侍郎,太常寺卿,翰林医馆院副使等职,却因不满京城医政的等级制度而辞官还乡。

看见老师说出这番话后有些落寞的神情,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用手去摸索闫世忠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老师,您把清宁手镯摘掉了?莫非是他们逼的您?……那我不能走,我得陪在您身边。”

闫世忠微笑了一下,从腰间的玉带中掏出了那只天青色的岫玉手镯,他摩挲了几下将它戴在了宋立的手腕上。宋立有心拒绝,这是闫世忠珍爱之物,但是闫世忠始终坚持。他用双手紧紧的握紧宋立的手:“这清宁手镯虽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它是你师娘赠予之物,还是我入世那年,初为太子少师时,你师娘送给我的“戒圈”。提醒我在庙堂为官要清心静气,别动不动就跟别人发脾气。你别说,戴上了它还真的有用。”

闫世忠用手轻轻的在宋立的手腕上拍了拍,示意他心意已绝,不要再推辞了,他接着说:“是我主动向陛下请辞的,辞去了观文殿大学士、尚书左仆射这些官职,专心在国子监作我的祭酒。皇上没有挽留,他懂我心思、我也懂他。现在这个政局,你不适合再留在京城,按我说的去找铭义吧。不要急着回来,先把病治好,再审时度势,发挥你的才能,为帝国做事。”

......(结束回忆)

宋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说道:“京城的政局恐怕将会发生大变化。你们有所不知,皇上已经久不早朝了。他也没有让太子监国,现在朝廷政事都是交由三大殿的大学士商议执行(观文殿、资政殿和端明殿)。我朝尚武,向来是文官地位不如武将。但如今文官主政,这风向恐怕是要变的。”

“怎么说?”颜严追问。

“要知道积恶难返的道理,文官如果对武将进行打压,势必会引起反弹。现在谁都不知道皇上如此行事是存了什么心思。按理说如果他身体已经有恙,那就应该让太子早些监国,由尚书门下、枢密院、御史台和三司的官员辅佐,断然没有让三大殿大学士摄政的道理,架空太子和内阁是非常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太子赵徹可是上官皇后所生,是枢密院枢密使、怀化大将军上官丞的亲外甥。”

“这有什么问题吗?”颜严不解的询问。

宋立玩味的摇摇头,他问颜严:“赵徹为什么能当上太子?”

“他是皇后所生,是嫡子啊,理应为太子啊。”颜严回答。

宋立还是摇头,他说道:“嫡子只是一个能够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最好用的理由罢了,真正左右太子之位归属的是实力。祖宗理法在实力面前其实一文不值。皇上有七个儿子,除了太子之外另外六个亲王个顶个的也都是大才,论能力、论武功岂会比当今的太子差,可他们都缺少了一样实力,那就是怀化大将军上官丞。太子联合外戚,代表的就是武将的集团的利益,这可是其他皇子比不了的实力。”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宋光熙嘀咕了这么一句。他继续说到:“这会不会是上官丞搞出来的阴谋?难道他通过皇后影响了皇上的想法?”

宋立听闻则认同的点了点头,他回应道:“不是阴谋,这就是阳谋。赵徹的太子之位是嫡亲正统,合乎理法,出身没有瑕疵,文武百官有绝大多数支持他。他本应监国,皇上却没有这样安排,好似糊里糊涂的让大权旁落到了三大殿。但是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呢?比如我的老师闫祭酒,他们的威望太高,跟皇上都敢吹胡子瞪眼的,而且一个个都是泰山北斗、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他们为什么也被皇上束之高阁了?这摆明了就是让那些少壮派的文官放开手脚蹦跶,他们还远不够镇住场子。体统的事情、削藩的事情、府军的兵权,有的是让他们争吵的不死不休的麻烦事。如果有人推波助澜,说不得三大殿的、尚书门下、六部他们自己还会跟自己吵起来,会在文官集团中产生分裂。难说这不是皇上有意为之,当然也有可能是受到了外部的影响,我比较倾向于是皇后的作用。

我朝设立十四卫将军,皇帝赵文领先皇册封的镇国大将军,他继位后我朝就不再册封镇国大将军了。平西王赵武的护国大将军在我朝居首。大炽国力强盛,中原安定几乎没有大战,辅国大将军和安国大将军一直空缺,上官丞这个怀化大将军可就实际上排名第二了。平西王掌西川兵权,这二十几年都被牢牢的按在了西宁关,而这中原的兵权可就有望掌握在上官氏一族的手里。

文官之间的吵闹都是动动嘴皮子,大家都还要考虑斯文,手段就不会太激进,有时候看他们吵架还不如看泼妇骂街来得痛快。可是武将一旦暴起那可就是拳打脚踢、棍棒加身、刀剑无眼。到时候冲动起来一时失手可是如何是好啊?”

“啪!”颜严一拍大腿说道:“上官丞是想挑动文官内部,文官和武将之间乱斗,好趁着乱劲儿以文官迫害太子,阴谋造反为由,发兵平叛,借机铲除异己,独揽大权。”

宋立冲着颜严比了个大拇指,他说道:“这正是我们担心的。所以,老师已经辞去了朝中的职务,专心在国子监做他的祭酒了。唉,也是为了避开这场祸事吧。”

“那陕州为何会马上大乱呢?”宋光熙问出了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宋立回答道:“因为上官丞对平西王的忌惮。”他缓缓的起身,双手附后,下巴微微扬起,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平西王一生征战,乃国之柱石,不仅亲自率军驻扎西宁关,还一呆就是二十多年,战功卓著,不愧护国大将军之名,更是大炽帝国所有军人的军魂。叔父、二哥,你们一辈子从军,又跟过王爷,我说的没错吧?”

宋光熙、颜严皆出自西宁边军,对赵武那是忠心耿耿,自然是认同的点头,他们还下意识的起身,共同举起酒杯遥望西宁关的方向,向王爷致敬。

“虽然上官丞总领冀州、青州、平州和蜀州将近五十万府军,可这些兵马都不在京城。可以调动的只有京畿之地驻扎在冀州安阳城的虎豹骑,这支部队名义上是归太子节制,但实际上指挥使和一应副将、校尉都是上官氏的族人,只不过这支队伍规模不大,总数只有六千。京城中,靖王赵晟掌管的禁军数量大约有一万二千人。皇帝赵文、平西王赵武、靖王赵晟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这种态势下,上官丞和太子想做点什么就会很别扭,也就别想着能搞出什么事情来。若他一意孤行,调动中原四州的兵马往京城逼宫,西宁铁骑可在一个半月左右到达京城。以西宁铁骑之威,虎豹骑和中原府军哪个能挡?只要靖王指挥禁军坚守月余,自然可解围困。而且,如果那时西宁铁骑高举靖难的义帜,说不得中原四州的府军中摄于王爷的威名马上就会临阵倒戈啊。”

宋光熙和颜严又是赞同的点头。

“所以,上官丞想要的应该是先引起文官集团的内部分裂,一部分人联合武官集团支持太子监国、外戚摄政。再有就是搅乱陕州,让平西王同时应对西宁关的外敌和处理陕州的诸多变故,自顾不暇,将西宁边军的力量牢牢牵制在西川。”宋立分析道。

“那为什么一定是要弄乱陕州,而不是宁州或者甘州呢?”颜严问道。

“宁州是王爷核心属地,势力根深蒂固,要想让宁州乱起来,那代价太大、耗时太久。而甘州地处西南,紧邻蜀州,受地形所限,府军出蜀不易。如果从甘州驰援京城,效率太低,只要蜀州刺史下令守住清泉和明月两座关隘就能轻而易举的断了进军路线。所以说宁州他是搞不定,甘州是不必搞。”宋立解释道。

“陕州出粮,对西宁边军极为重要,陕州乱不得,民生一定要保障。所以,只要在这里打击民生,就是捏住了平西王的七寸。”宋立言道。

“话虽如此,但是老帅掌握陕州的兵马,我又领凤阳卫可以监视刺史府的一举一动,如有异象,随时可以加以限制啊。”颜严不解的问道。

宋立有些惆怅的摇摇头,他叹气道:“唉,其实要令陕州的民生凋敝,最好的办法是流民、是匪患、是官场的腐败......”

“啪!”的一声宋光熙将老拳重重的锤在桌子上,他几乎和颜严一同站了起来,心中仿佛有所醒悟。“你说流民和匪患!”

宋立点点头,他遗憾的说道:“其实平西王犯了一个错误,虽然他是无心的,但是确实是他默许了引动这场动乱的一个必要条件,亲手送给了上官丞这个机会。”

“什么错误?”宋光熙问道。

“我认为平西王误判了皇上的意图。当朝廷将委任郭钰为陕州刺史的问询函送到平西王府的时候,他觉得这是皇兄要给太子赵徹铺路,有削藩之意,让他这个排名第一的藩王做个表率。他自信的认为朝廷委派郭钰这样一个怂包,不过是一个官场上二十来年都碌碌无为的员外郎,能掀起什么风浪?皇上要派这么个人来,还来事先征求他的意见,不就告诉他是做做样子给其他藩王看的吗?将这个刺史的官位给出去又如何?陕州有叔父您在经略使这个位置上,只要兵权不交出去,何足为惧?王爷他自恃地位超然,又有据守西川的重任,就算是削藩,他认为也不会改变些什么。于是,他也是试探性的向皇上请旨给自己的儿子争取了一个世袭罔替平西王的铁券,这可是大炽往上倒腾三代后没有给出的世袭罔替的平西王爷,而皇上毫不犹豫的准了。这就坐实了他自己的猜测,这也就是陕州引狼入室的开始。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宋立分析道。

宋光熙和颜严听罢,心情极为沉重,他们坐下久久不语。

“当我在京城都听闻了炎阳城的中央广场的粥场盛况空前,世所罕见,无数百姓为此歌功颂德的时候,流民之忧就已经无法避免了。”宋立提示到。

宋光熙重重的吐了口气,是啊,陕州是我西川的粮仓,这个刺史还施行如此仁政,如果全国各地的流民都慕名而来,这,这无异于蝗虫过境啊。宋光熙越想越心惊。云雾山事件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情,这不就是匪患吗?用冀州的地契在府军中大肆行贿这不就是官员腐败吗?这不就是瓦解我手中的兵权吗?事情听到这个程度,他顿时觉得痛心疾首。“要令陕州的民生凋敝,最好的办法是流民、是匪患、是官场的腐败......”这句话此刻反反复复的回荡在宋光熙的脑袋里,震得嗡嗡作响,令他头痛欲裂。

见到宋光熙真的有些慌乱了,宋立也就彻底收起了他的卖弄之心,他诚恳的说道:“叔父,事已至此了,苦恼也于事无补了。为今之计您和颜严只能是早做准备,要尽力保住陕州的根基才行,小侄认为这两件事马上可以着手去做。”

宋光熙和颜严立刻来了精神,都用期盼的眼光盯着宋立。

“首先,要将我刚才分析的内容找个信得过的人通报给王爷,让他认清楚上官丞的计谋,速将西川的所有官场和兵马都好好的整肃一番,以防京城那边的渗透。陕州这边不用说了,你们也得尽快开始甄别。”

“这一点你颜严哥已经提醒老夫做了,府军中有十七名高级将领已经被处决。我原本就已经安排胜楠去传口信儿说这件事,等会我会再详细嘱咐,让她明早就出发。这次她可能就要留在边军了。”宋光熙言道。

颜严也点了点头。

宋立朝着颜严竖了个大拇指:“果然机敏,杀伐果决!”

“胜楠可是要嫁给楚良?”宋立问道。

“嗯,楚英雄催了我好几次了,也是时候成亲了。”宋光熙道。

“那个仇医师的计策很好,我虽然不太了解江湖武林的事情,但是借别人的刀将所谓的强敌赶走,剩下了那些喽啰,府军就可以慢慢吃掉了。我给叔父的第二个建议是祸水东引。”宋立说道。

“祸水东引?这是什么意思?”颜严问道。

“还不就是字面意思。”宋立翻了个嫌弃的白眼,他走到挂在书房一面墙上的帝国全景地图边上,用手比划:“马上在陕州与平州、宁州与青州、陕州与宁州交界的地方设置关卡,重兵把守,拒绝所有来自中原的流民再进入西川。让流民滞留在平州和青州境内,不能将匪患的温床放进陕州,让中原的府军自己去剿匪。不过坏人刻意搞事情的话,发生在陕州的匪患还是会有一些。那也不足为虑,千万不要赶尽杀绝,留给他们一线生机,将他们都往平州和青州那边赶,多动用一些江湖势力,渗透进那些匪窝里,带着他们的人去平州和青州折腾。”

颜严一拍大腿喊道:“妙计啊!文白的聪慧,哥哥我一百个也不及你呀。”

宋立嘱咐道:“切记,一定要以重兵把守,要是把流民放进来,可就功亏一篑了。”

宋立的这番言论来得及时,如醍醐灌顶,又让二人是看到了希望,宋光熙和颜严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二人走到地图处,开始嘀嘀咕咕,你一言我一语的不时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唉!”宋立想要说说他自己的事情,可是这二人似乎谈得兴起,没有搭理他。

“唉,我说。”宋立等了一会儿又想开腔,可这二人还是没有搭理他,还是只顾着讨论兵力调度的事情。宋立无可奈何,从桌上端了一只烧鸡,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见宋立走了,宋光熙和颜严相视一笑:“老帅,文白大才,这样的人可别给我放走了,就让他去给我做僚官。”

“你小子想得美,我这里还有个长史的空缺呢。”宋光熙胸有成竹的说道。

…… 第十七章 结伴同行 三日后......

经略使府。

宋光熙刚刚从经略使司的衙门返回家中,就见宋进慌慌张张的跑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老爷,文白少爷……他走了。”

“哦?”宋光熙赶忙接过书信,打开仔细观瞧。

“叔父大人,请原谅小侄不辞而别!非是我不愿留下陪您,实在是师命难违。小侄将前往天水郡永安县的魏氏。魏铭义与我情同兄弟,定不会慢待与我。魏邈先生乃当世名医,定能助我根除痨病,就请叔父大人切莫挂怀。多多保重!”

宋立就这么走了,去宁州了。他那日说过,他的老师闫世忠让他去投奔魏铭义,治病只是借口,实际上是怕他受到牵连。

“唉,罢了。宋进啊,派人去给永安魏家送个信,请他们提前在宁州接应一下文白。”宋光熙表情有些遗憾,不过他很快也就释然了。宋立毕竟是闫世忠的学生,山雨欲来风满楼,万一朝廷中的文臣武将展开了激烈的斗争,那么不在官场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宋光熙卸下身上的盔甲,如释重负,抬眼望向挂在墙上的大炽帝国版图,百感交集。

凤阳卫城西大营。

宋光熙按照宋立的建议,以征兵的名义为掩饰,调拨府军在陕州与平州之间、陕州与宁州之间以及宁州与青州之间都增派了大量兵力,意图阻拦流民。这次行动的目的迟早会被刺史知晓并传递到京城,因此,负责指挥这两处府军的将领有可能遭到袭击。凤阳卫派遣鹰营的人负责暗处的侦查和保卫,一共一百二十多人由胡良带队乔装进入府军的后勤单位去完成这次任务。后日队伍将会开拔,胡良便想抽空去到了山海医馆。他有些担心仇医师母子的安危,尽管指挥使大人已经亲自接管了这件事情,但是他还是想亲自去打探打探消息。

胡良迈步走近山海医馆之时,这里等候诊治的病人已经将医馆的前庭挤得有些水泄不通了。有七八个中年人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被围在人群当中,满头是汗,饶是这些人有三头六臂恐怕这时候都不嫌多啊。而在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人正得意的端坐在一张书案后面,手中还端着一个茶盏。那种置身事外、怡然自得的神情与那些焦急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人正是掌柜刘承恩。

山海医馆果然如仇红英预料的那样,不到三日就已经被获准重新开张了。毕竟作为陕州最大的一家医馆,慕名而来的患者很多,这几日已将炎阳城西区和南区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挤满了,连酒肆、青楼这些地方只要是能住人的地方都住满了病人。再不让医馆开门的话,怕是要出现几个急症不治的情况,有人闹起来就不好收拾了。于是宪司在刺史郭钰的首肯下,撤去了那些跑龙套的表面文章。这让刘承恩心里暗爽,有种官府也不过如此的错觉,自尊心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胡良作为鹰营的校尉,他平日除了操练自己和手下的兄弟,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了解各条线路上的情报和消息,自然是识得此人,便上前一步抱拳打着招呼“刘掌柜!”,

刘承恩正自在的呆在角落里休息,其实他一早就亲自接待了一些贵宾,他这个身份在医馆里必须专门应付那些达官贵人,否则就容易被人视为怠慢,伺候完了这些贵宾他这才“偷懒”到这里歇歇。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他明显的怔了一怔,问道:“阁下是?”

“刘掌柜,在下凤阳卫胡良。”

那日,仇医师看出他胸肺部患有旧疾,嘱咐他一定要来医馆,说他的肺病有办法根除。尽管将信将疑,但是事关自己的军武生涯,他不得不前来一试。

刘掌柜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中等身材,肩背魁梧,双臂有力,鼻直口阔,目光锐利,周身散发着凛然的威势,跟仇医师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刘掌柜微微点头问道:“还请阁下出示腰牌。”

胡良从腰间掏出一块寸余长的精致铜牌,是凤阳卫的铜牌,这一枚这正是鹰营校尉身份的铭牌。

刘掌柜见到铜牌后,便起身拱手一礼道:“胡校尉,请跟我来。”随后便招呼胡良往后庭去了。

少顷,刘掌柜引胡良来到后庭的一处药房,取了一个包裹交给他道:“胡校尉,仇医师特意交代我将这包东西给你,我详细说给你听:里面有两种丹药,一种名曰六神丸,是仇医师独门特制的神药,如遇刀剑创伤而爆发热症、出现惊厥服之即愈。这里一共有二十枚,是送给你和那日随你一起上云雾山搭救她儿子的所有鹰营兄弟的,每人一颗。另一种名曰“行水丹”,她知你肺有旧疾,且已经积有多年的溃疡和顽固的炎症,且部分钙化溃腐,故而嘱咐我给你制备了这些行水丹。你只须每日早晚饭前服用一粒,待药力吸收后再进食。如此连续服用七七四十九日,辅以平常的闭气练习即可。待闭气时间超过六十息而不咳不喘时方可停药。如四十九日后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可停药七日后再服用一旬,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治愈。这里有很多,足够你用了。”

胡良满脸的震惊和感动,不知不觉已经是满眼通红了。但是他不敢打断刘承恩的讲述,一直认真的聆听,仔细的记忆。待到刘承恩讲完,他双手抱拳深施一礼道:“多谢刘掌柜,多谢仇医师的再造之恩。不知仇医生可安好否?”

刘承恩拍了拍胡良的肩膀道:“胡校尉,请放心,仇红英母子安全了,她们已经离开炎阳。”

“刘掌柜可知她们去往何处?”胡良问道。

“你们凤阳卫的兄弟都是有情有义的汉子,她临走之时特意将这件事交托给我嘱咐说你们身在军武,关心她的事情多有不便,请原谅她不能告知她的行踪,你们也不要打听,她不会忘记你们弟兄相助之恩的。”刘承恩只能搪塞过去,他并没有告知胡良仇红英母子往宁州的事情。

至此之后,胡良得仇红英赠与的丹药不仅治愈了肺部的旧疾,而且武功精进,两年后打通了任督二脉,进阶二品,三年后更进一步到达凡人武夫的一品巅峰。鹰营参与过此次云雾山营救行动的兄弟每人都得到了一枚六神丸。后续的数年中,有十一人在战斗中受重伤,因六神丸而救回了一条性命。

……

汶水,陕州、宁州界。

三架马车停靠在宽阔的河道边上。这里是汶水的中段,现在这个季节,水深尚不及腰,水面宽阔,水流平缓如镜面,清可见底,泛舟其上宛如漂浮于空中。河道两旁有大量的柳树身姿摇曳、青草依依。官道以一座笔直的石桥为界,将陕州与宁州分置在汶水河道两旁。站在桥上向汶水的上游望去,隐约可见白皑皑、雾茫茫的天境雪山,骄阳的光辉在那里照应出金色的顶盖,那便是百姓们口中:上界降在西川的祥瑞。

此处风景旖旎,仇红英、洛长青和薛彦卿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因为持有通关文牒,便一路在官道上畅通无阻。他们也不急于赶路,而是随性的欣赏着沿途的风光。今日行至此处,遇到难得一见的塞外青州,两个孩子兴致勃勃的在水中游泳、抓鱼,嬉笑声不绝于耳。而仇红英则趁着清澈的河水浣洗衣衫、拾柴造饭,将二人抓来的活鱼好生烹调一番。

自从祛除了火毒,她就再也没有让长青这孩子饿过肚子。少年被她养的高高大大的。或许是给人的第一印象太过壮实,不似洛展颜那般俊秀和精致。但是长青五官端正、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脸庞绝对算得上是英俊,而且已经依稀能看见其父袁崇山的身影,其母洛嬅眉眼间的那种锋锐。

仇红英正自回味。远处有一位青年儒士驾车行来,似乎要打此经过,见到这般美景不经意间朗声吟诵。“大漠雪山一望收,绿洲芳草青悠悠……唉……哎呦。”

风雅不足三息,突然“咔嚓”一声脆响,儒士还未吟诵完毕,异变陡生。仇红英三人闻声望去,只见:“噗嚓……”一声,那位青年儒士便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扑腾起了一阵尘土。

“这位先生,您没事吧?”长青和薛彦卿原本还被这位青年儒士的吟诵所吸引,正欲专注倾听,就将这个尴尬的事故给看了个通透。他二人赶紧上前查看,将人扶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青年儒士好一通咳嗽才慢慢的缓过劲儿来。似乎是扭到了脚,在薛彦卿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坐到一棵大柳树下。长青用手在青年儒士的脚腕上摸索了一阵,然后突然往自己怀里一拽。

“哎呦!”一声,青年儒士险些就从原地跳起。他一脸的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然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精彩起来。

“哎呦喂?厉害呀!小兄弟,想不到你还会正骨啊。小小年纪,好本事。”青年儒士夸赞道,同时双手抱拳鞠躬致谢。

长青见此人穿着整洁、相貌儒雅,与书院的先生气质无异,可是说起话来却没有他所认识的读书人那般的迂腐,因此颇有好感,赶忙伸手去扶了扶。“还好,只是关节脱位,并不严重。举手之劳,先生不用多礼。”大炽尚武,更是马背上得到的天下,开国时真正的读书人很少。所以皇帝颁布诏令,广开文坛,举办书院,招募天下的文人志士,并给与了读书人十分崇高的地位。读书人的一拜可算是大礼了。

“先生,你这是从哪来?要去何处啊?”薛彦卿十分好奇的问道。

“在下宋立,京城人士,往宁州访友。二位小哥怎么称呼?”这位青年儒士啊,正是偷跑出来的宋立。

“我叫薛彦卿,宁州泉城人士,他叫洛长青,我们是广惠药行的。先生怎么只有一人,不担心遇到歹人吗?”薛彦卿问道。

“幸会、幸会。”青年儒士再次抱拳行礼道。

“我一介书生,大雨下身无寸缕,风餐露宿泪涟涟。歹人对我怎会感兴趣,所以不必担心。你们这是回泉城吗?那我可否跟你们搭个伴啊?”宋立问道。

“搭伴儿啊?”薛彦卿有些犹豫,他眼光看向长青。

宋立听出来对方似乎不是很情愿,于是补充道:“二位小兄弟可不要以貌取人啊,我只是不怎么将钱带在身上。我在泉城有好友,你们不是广惠药行的吗?那一定知道魏氏吧?”

“天水郡永安县魏氏?”薛彦卿确认的问了一遍。

宋立点了点头:“我就是到魏氏光义书院教书的先生,书院的魏邈院长也算是在下的老师。如果你们同意我跟你们搭个伴儿,等到了泉城,我会请魏氏在泉城的分号给你们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十两银子其实算是个公道的价格,不算多,可也不算少。薛彦卿如果不是为了不泄露仇红英母子这一路行踪,以他的性子肯定立马答应了。他性格开朗,好交朋友,特别是跟一个这么有趣的教书先生一路,肯定能学习到很多不一样的知识,这很对他的胃口。

“十两?那怎么够呢?一百两还差不多。”一个女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正是观察他们半晌的仇红英。她始终用神识观察着周遭的情形,早就注意到宋立。不过他是真没想到这么一个生活在京城国子监的教书先生,居然生性如此洒脱,对自己所患病痛,所处的危险是如此的不以为意。

“咳咳、咳咳、咳咳。”宋立突然听到一百两这个天价,很是愕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胸中一股气血不畅,又不住的咳嗽起来。眼见他脸都有些红了,因为咳嗽,那瘦弱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仇红英无奈的摇了摇头:“宋立,咳得这么厉害,恐不久矣,我看你也不必舟车劳顿的什么魏氏了,赶紧把剩下的那一枚六神丸给吃了,还能舒爽一些。”

“啊!”此言一出,宋立的脑海中突然像是闪过一道惊雷,瞬间就让他忘却了所有的一切,只回想出一个名字仇医师?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还剩了一枚六神丸?你是……你是仇医师?”宋立满眼的难以置信。

“长青,去端碗水来。”仇红英吩咐道。同时,她伸手把住宋立的寸关尺,仔细感受他脉搏跳动所反映出来的身体状况。

“不错,我就是仇红英。你的命我已经救过一次,我让你在山海医馆继续治疗直到治愈,你为何却要离开?你以为吃了几颗六神丸,你就能把阎王殿生死簿给扯下来?宋大人想必不知道你这般的胡来吧?是偷跑出来的吧?”仇红英一脸的怒容,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一旁的薛彦卿难得见到仇姨这般严厉训人,自己在原地站着都觉得脸皮火辣辣的,赶忙跑到一边去照看锅里。他那是没见过仇红英审问钟惠那个老头儿啊。

“娘,他就是您说的那个被蜈蚣咬伤,差点死掉的宋先生?”长青端来了一碗清水。

仇红英点点头,将宋立的手递到长青手里。娘考考你,看看你长进了没有,你来说说他的脉象。长青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开始搜肠刮肚,回忆着关于痨病脉象的所有理论。痨病是久病的一种,往往是由于长期的劳心、劳力、熬夜而导致,气机处于浮动状态,导致心肺的阳气得不到收敛,精血耗散于外,病人的右手脉往往都会产生十分明显的浮大之象。根据病情的发展依次表现为右尺部浮、右关部浮,若等到右寸部浮那就是病得很重了。宋立如今的脉象右尺部还略有浮大之象,已经是控制住了病情,不再恶化,继续治疗应该会逐渐向好。

“娘,宋先生他痨病的脉象关尺脉浮大之象已有所收敛,但脉沉迟无力,观其面色光白,唇舌色淡,咳喘胸闷,咳声不扬,可辨为气虚、阳虚。可先服用一枚六神丸,达到清热止咳,化痰宣肺

的功效。后续再使用党参、茯苓、白术、淮山、天冬、百合、白芨煎制汤药,达到养阴补肺、健脾益气、润肺生肌的功效。”长青说道。

仇红英十分满意的点点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不过她转头看向宋立时,笑容立刻就收敛了,而是十分严肃的说到:“今日我们可以再救你一次,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仇医师,您对我恩同再造。您有什么条件您尽管说?只要是不违背天地良心,只要我能力所及,我都义不容辞。”宋立十分恭敬的说道。而且他说话的同时已经跪在了仇红英面前,样子十分虔诚。

仇红英也不去管他,任由他自顾自的跪着,她问道:“你说你要去永安县魏氏?还要去光义书院教书?是吗?”

“对呀!我乃是京城国子监闫祭酒门下、国子学教授……”宋立回答道。

“那好,我希望你将我们引荐给魏氏,我想在永安县行医,算是今后我们母子二人有个落脚之处,请魏氏行个方便。长青今年十岁……”

“什么?仇医师,您等等。你说长青今年只有十岁?”宋立一脸的难以置信的表情。“长青这个头都是跟我一般高,这粗壮的身体……您说他只有十岁?我这不是见鬼了吗?哎,长青小兄弟,你打我一拳,看看我是不是清醒着呢?”

仇红英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起来吧,别跪着了。你们国子监的读书人说话都像你这么不着四六的吗?长青他体质特殊,从小食量就大,所以看上去长得是着急了一点儿。你就当他十……十四岁好了。我想让他进入光义书院读书,你能否也保荐一下?”

宋立闻言,先是十分的高兴,因为仇红英如果有求于他,正是自己报恩的好机会,算是得偿所愿了。不过他仔细思索之后又似乎脸露难色,他说道:“不瞒您说,魏氏家主魏铭义是我的故交好友,此人重情重义。您在永安县行医之事,定然是没有问题的,而且魏氏还会有所关照。有点难度的是第二件事:光义书院原是魏氏的私学,收几个学生原本就是魏家自己决定的小事。但是,因为光义以医术、药学见长而声名远播,又为帝国输送了很多人才,朝廷便将光义书院归在了国子监的管辖范围,每年都享受帝国特殊待遇,连一州的刺史都无权管辖。光义书院所招收的学生都面向各地州郡,有朝廷专门派遣的监学对书院的治理进行监督,避免舞弊的行为。即便是魏氏家主或者院长大人的保荐,也必须首先要达到学院的入学条件才行。光义书院分为初中高三级分院,初级6-10岁;中级10-14岁,高级14-18岁。每个等级设置了相对应的经史、礼学和医药专科。如果长青以十岁的年纪入学,那么他可以入初级学院,入学条件比较宽松,没有对专门课业的考试,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以十四岁的年纪入学,按现在这个月份就要入高级学院了,那样对课业内容掌握要求就相当高了。小兄弟这身形到时够十四五岁了,可这其他的科目考试,不知长青可有把握应付啊?”宋立问道。

仇红英和长青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自信。仇红英回应道:“你不必为难,长青在关西书院读完了中级。虽说比不得京城的国子学,但是经史、礼学应该也不会太差。至于医药基理,我的儿子,呵呵……自然也不会太差。”仇红英话说得很谦虚,可是宋立能够听出来,她话语中蕴含的底气。于是也就放下心来。

他恭敬地说道:“仇医师,你说的这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你。等到了永安县,差不多也是秋季入学的时间了。正好咱们结伴同行,我还可以一路上考究考究长青的学识,查漏补缺,关键是我乃国子监祭酒的门生,我有个特长……我押题押得准,定能对长青的入学有所助益。您看这一百两银子的事情能不能?”

“一百两,没得商量。一路上你光是吃喝吗?刚才你没听见长青说你的病吗?六神丸我就当送给经略使大人的人情,就不找你要钱了。我估计你还要吃半年的汤药,这一百两可不够药钱,等到了永安魏氏,让你那个兄弟再付一百两。”仇红英还在恼怒这个对自己身体表现得无所谓的读书人,于是也没客气,故意用盘缠的事情敲打他。要知道医生是最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你让他服药期间勿饮酒,他偏偏就喜欢吃饭的时候喝上两口。你让他每人申时按时服药,他偏偏就什么时辰想起来就什么时辰吃。往往都会影响治疗的效果,无端端给医生生出很多麻烦。

宋立见仇红英如此这般的严肃,也是没有办法,只好灰溜溜的转头看向长青。这孩子正转过身向着薛彦卿走过去,似乎憋不住笑,双手捂着肚子,肩膀好一阵的颤动个不停…… 第十八章 西宁边军 数日之后,西宁关。

“驭……”

宋胜楠勒住战马的缰绳,乌黑神骏的战马“纤离”发出嘶鸣之声蓦然止步,随后贴心的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卸去了快速奔跑产生的巨大力道。好一幅人马合一的绝美画卷,令人赏心悦目。宋胜楠遥遥的望向远方,那座孤悬于御弯高地之上的帝国第一雄关与纵贯南北的垅岭山脉连成一线。它就如同在大炽子民心里筑起了一道厚重的城墙,抵御外敌,撑起了帝国西疆。宋胜楠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的从炎阳城赶来,脑袋里装着的是爹爹宋光熙带给王爷的口信,心里面装着的是他的心上人楚良。

焦阳之下,大地表层的空气在痛苦的扭曲。忽然,远处发生了变化,仿佛有一群蚂蚁从地下冒了出来,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个头越来越大。

“小姐,快看,来了一队骑兵。”

“嗯,看到了。”

马蹄声滚滚而来,越来越近,一队顶盔掼甲的骑兵逐渐的显现出来,当先一人蓝衣轻甲,背后一张漆黑的大弓,看样子是西宁边军的制式武器,跨下栗色战马,四肢健壮有力,速度快如疾风。

“小姐,看,是郑字旗,是世子妃的亲卫。”

“嗯,是世子妃亲至了。快随我下马拜见。”

宋胜楠,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戳,甩镫离鞍下了坐骑,左手将头盔摘下,待到世子妃行至面前停下了战马,她便俯身跪拜。

“宋胜楠见过世子妃。”

骑兵中当先那名女子面容绝美,颇有倾国之姿。她崔马上前,右腿一翻也下了马。她面带笑容的仔细打量了一番后才说道:“胜楠,好久不见,你可是越发的……越发的英武了。快起来吧,真是大了、懂规矩了,是老帅给你请了先生悉心教导过吗?”此女子正是平西王爷的儿媳妇儿,世子赵恒的正妃,她叫郑英,她一把扶起宋胜楠。

“皓月姐姐,(皓月是郑英的小名,一般亲近的人才会这么称呼。)可想死我了,让我好好抱抱你。”宋胜楠双臂用力,一把搂住了郑英。

“好家伙,怎么吃的这么壮实!当初回炎阳的时候你才十四岁,才这么高,现在比我都高了。老帅成天都给你吃的啥?陕州不愧是西川的粮仓啊,怎么把你喂得这么结实的?哈哈哈。”郑英用手在胸前比了比个头说道。其实西川的女子身材都很高挑,郑英就不矮了,身形完全不输一般的中原男子,只不过在西川地区身高上就不算太出众了。宋胜楠比她要再高半个头,身材又也要胖上许多。

“让我好好看看你。”郑英用手将宋胜楠有些散乱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了她那张微微有些圆润却十分精致的脸庞。“嗯,真好看,楚良那小子真有福气,只是不知道还打不打得过你。”还忍不住在宋胜楠的脸蛋上掐了掐。

宋胜楠平日里在父亲的亲兵营里操练弓马,难得被人夸赞漂亮,有些羞怯的脸都红了。

“哎呀,还知道害羞了呢?真是长大了。哈哈哈。”郑英的话惹得在场的所有随行的侍卫都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也起来吧,都上马,随我回府,今天让你给赶上了,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正好给你接风洗尘。”郑英不忘了招呼随同宋胜楠一同的两名亲卫。

几人翻身上马,在郑英的亲卫骑军的护卫下向西宁关疾驰而去。

……

西宁关以西,龙脊平原。

此时,西宁边军正于关外列阵。三万骑军傲立在前,身后是数不清的弓箭手和手持长矛、刀盾的步军将士。两列轻甲骑兵自关城大门处分左右排至阵前,身后背负的旌旗在风中咧咧招展。

“轰隆隆、佟、佟、佟。”震人心肺的牛皮战鼓之声自城头上响起,一位白须将军率先从城门纵马奔出。他头带紫金盔,身披紫金甲,手提宽背紫金刀,跨下黑煞乌骓马,身后一队黑甲亲军,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漆黑的江水,如蛟龙般翻卷身体追逐着一枚龙珠,从旌旗甬道内奔涌而出。

眨眼间,这一队骑兵奔至阵前便分列左右,一杆赵子王旗被人“锵”的一声戳在当间。白须老将军并未停马,而是催动着跨下的黑煞乌骓向左骑军继续狂奔。

“孩子们,可有闻到城中烧肉的香味?”

“有……”左骑军立刻回应。

“哗……”上万人的骑军队伍爆发出乌云咆哮天际一般的呜鸣,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大槊的槊杆,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一骑黑色的旋风。

“哈哈哈哈!”白须老将军在马背上肆意大笑。他左手发力,用劲拨转马头,黑煞乌骓马发出一阵凌然的嘶鸣之声,刺人耳鼓,这一骑又朝右军骑军奔去。

“孩子们,你们面前的这群血希杂种扬言要碰一碰咱们西宁铁骑,你们可敢一战?”

“战……呼……”,“战……呼……”右骑军立刻回应。

“哗……”右骑军士兵们激昂的声音要也如闷雷般在空中炸响。

“孩子们,今天老爹带着你们,打输了屌朝天,打赢了吃烧肉。呃哈哈哈哈。”白须将军又是肆意的大笑。三万骑军每个人都血脉喷张。

……

西宁关,它地处御弯高地西侧的龙脊平原之上,往西出了伏龙峡谷就是血希帝国控制的广袤的地域,名曰:新州。血希帝国并不算大,只有大炽帝国疆土的1/3和差不多一半的人口。血希帝国全部都是兽人,兽人主要是指妖族的低等级人形态族类,以狼族、狐族、豹族等妖族族人为主。另如虎族、龙族、玄武族这类妖族的都是圣族,一般都不会被称为兽人。也有人将没有修炼的妖族都统称为兽族,而无论是那一类族群,只要进行了修炼就统称为妖族。

大部分妖族的特点是身体能力强,比如力量、速度、灵觉等等方面都远超人族。但是他们的智慧、创造力、团队协作能力等方面参差不齐,在经济和规模化军事方面很难与人族抗衡。

血希兽人的经济与科技不够发达,新州的气候条件也不太适宜农作物的耕种,他们只有小规模的畜牧,大多部落还是游牧形态,茹毛饮血。因此,尽管血希帝国也拥有面积不小的土地,但是经常要为了食物的匮乏而发动战争,祖祖辈辈都企图跨过垅岭山脉,夺取大炽帝国的西川,进攻中原富庶之地。但是这又谈何容易?整个大炽的西面都被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住了,那就是垅岭山脉。垅岭山脉海拔很高,绝大多数都在雪线以上,地势陡峭难以翻越,唯有西宁关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像是被人用神兵利器斩在了巨龙的脊背之上,硬生生破开了一个豁口,还形成了脚下的一片平坦的高地,这便是御弯高地了。这里就成为了唯一可能跨越垅岭山脉的地方。但要攻打西宁关又太难了,大炽帝国不惜举国之力,耗费大量资财和人力将西宁关建筑在垅岭山脉上,重新封堵住了这座豁口。平西王赵武更是亲自率军十万经年累月驻扎在此,连泉城的亲王府都不回了,硬是三十年让兽人不得寸进,用固若金汤来昭示着赵家江山的稳固。

战场上,兽人的大军面对着黑压压的人族骑军,心中已经生不出丝毫的骄傲。对面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在血希族各个部落声名显赫,只不过敌人的英雄那般的无敌让他们的年轻一代心中十分阴郁。

骑乘黑煞乌骓马的平西王屏气凝神,目光锋锐如刀,注视着前方,手臂发力长刀指向兽人骑兵的方向,大喝一声:“冲锋!”。顿时“呜,呜……”沉闷的号角声被人在城墙上吹响,宏大的低频声波躁动着战马的体魄,数万黑色的铁骑如滚滚洪流向兽人的方阵冲杀过去。

老王爷一马当先,他弓背沉肩,手臂如猿,紫金色的宝刀被他伏于身侧蓄势待发。在王爷身后是手握赵字王旗的侍卫楚良和数万匹战马,他们踏着隆隆的鼓声紧随其后。少时,十几匹雄壮的战马逐渐超越了老王爷,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少年模样,披坚执锐,那是是西宁骑军中的少壮校尉,是西宁军魂的新生一代的序章,宛如老王爷三十年前,意气风发,悍不畏死,金戈铁马,锐不可当。

天下人皆知没有西宁铁骑杀不穿的敌人军阵。大战在三万西宁铁骑的一个波次势如破竹的冲杀之后便随着兽人部队收兵的吹角而草草收场了。这样虎头蛇尾般的战斗是西宁边军的常态,兽人孜孜不倦的进攻总是会迎来西宁边军的滚滚洪流。一茬又一茬的西川男儿被轮换到这样的生死战场磨炼意志、积累经验,成为了西川强兵的重要手段。

有战争必然会有伤亡,这般一边倒的胜利也难免会出现人员和马匹的伤残,甚至殒命。收兵之后,王爷先是看望了受伤的将士,然后带着一众将校回到关中的行营议事。

“楚良,你怎么还在这里?下去治伤吧。”平西王不无爱惜的说道。

“王爷,这点小伤不碍事,待我当完值之后处置不迟。”楚良一脸严肃,手持平西王的佩刀立于王爷身侧不愿离开。

“楚良,怎么伤到了?伤哪儿了?”问话的是世子赵恒,他表情似是十分焦急。赵恒是王爷的亲儿子,这帮西宁边军中的青年军官很多都是王爷帐下老将军的孩子,就跟王爷的干儿子一般。世子则是这帮娃娃兵的头儿,平日里对他们多有照拂。得知楚良有事,他马上关心的询问。

帐中的众人见王爷和世子都提到了楚良的伤,也都马上打起精神,关心关心,听听这是怎么回事啊?楚良可是王爷的贴身亲卫啊,小小年纪已经是二品小宗师了,深得楚婴(楚英雄)的真传啊,不太可能轻易就受伤啊。何况今天兽人也没怎么抵抗啊,就是挠痒痒一般射了两轮羽箭就仓惶跑掉了。听说除了几个倒霉蛋儿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受了伤,没听说还有人受伤啊。楚良受伤,难不成王爷也经历了什么危险?

“老大,楚良是下马的时候不小心屁股坐到了小武的头,被他的顶盔把屁股戳开花了。”

“哈哈哈,是啊,我亲眼所见,小武的脖子应该也是被伤到了,难说他俩谁的伤更重一些,当时我亲眼所见,他们二人一人抱着头,一人撅着腚,相互指责是对方的错。”

此时为众人解惑的是楼樊、楼翦两兄弟。这二人将当时的情况好生演绎了一番,惟妙惟肖。

“楼樊、楼翦,你们两个给我闭嘴,不许你们编排楚良。”一个愤怒的女声出现在帐外,让众人不禁回头望去。只见世子妃郑英手拉着一个高大的女装尉官正快步走近大帐。哎呀,这女子好生的英武。誒!看着面熟啊,是谁家的娃娃,大家的好奇心不禁又被勾了起来。

“凤阳卫左领校尉宋胜楠参见王爷,问王爷大大安好!,呼延伯伯、郑懋伯伯、世子哥哥好……”高大少女单膝跪拜,嘴里给账内的几位长辈一一问着安,可双目却一直紧紧地盯着王爷身侧的侍卫楚良,呼吸越来越粗壮,胸口阵阵起伏,仿佛有一种力量快要压抑不住的从身体里迸发出来。

楚良也是如此,小伙子已经激动的难以自已,此刻已经是双目通红。平西王在一旁仿佛都能听见楚良和宋胜楠两个人的心跳声。他转过头朝着楚良莞尔一笑,说道:“胜楠你起来说话。”

众人见来人是宋光熙的那老家伙闺女,频频点头,楼樊和楼翦他们也开始跃跃欲试准备起哄了,账内开始变得嘈杂。

宋胜楠注意力全都在楚良身上,竟然都没有听见王爷的话,更没有去理会账内的喧哗,还是呆跪在原地,目光灼灼的盯着楚良。

“罢了。”平西王见状,朝赵恒看去。赵恒马上心领神会几步上前,从楚良手中接过了王爷的佩刀,推了他一把。

平西王随后说道:“几个老家伙留下,小崽子们的都下去吧。皓月,你去帮助胜楠安顿一下,顺便把英雄给我喊来。”

“王爷大大,我,我这里还有我爹带给您的口信。他嘱咐我见到您后马上说给您听。”这个时候宋胜楠倒是把正事想起来了。她强压住悸动的心,说道。

“哦,那你就快过来说吧。几年不见怎么还生分了,老夫可是记得你扯拽老夫胡子的时候可是没有这般的扭捏啊?”平西王调侃道。帐内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之声。

宋胜楠赶忙几步上前,伏在平西王耳边嘀咕,将宋光熙嘱咐他传达的事情认真的讲述了一遍。

……

平西王手捻胡须,认真的听着,他的身体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改变,内心并没有因为这些秘息而产生多少波澜。这些事情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只不过事情的进展比预计的要更加快一些。这些似乎没有让老王爷上心,似乎只有宋立的头脑和宋胜楠这个女孩子的成熟更让这位老人欣慰。

听完宋胜楠的陈述,他缓缓的站起身来,左手拉着楚良,右手拉着宋胜楠。语重心长的说道:“老宋有你们不枉此生啊,你们下去吧,找皓月姐姐赶快操持你们的婚事。给你们三天时间,我要喝到你们的喜酒。胜楠啊,到了西宁关,就是你到了你的娘家。楚良,让你爹大方点,抠抠搜搜一辈子了,长子娶妻大气一点,藏那么多好酒别舍不得拿出来。去吧,下去忙吧。”

众目睽睽之下,一对准新人小脸都已经通红,他们默默点头,他们这些将校的子女从小就被这个老人呵护着,那种熟悉的温暖涌上心头无不感激的眼眶湿润。

“人家胜楠女娃娃哭就哭了,你个大小伙子哭什么?”平西王作势假装要打。楚良借坡下驴赶紧拉着宋胜楠的小手飞一样的跑向帐外去了。

二人刚一跑出大帐,账外立刻传来埋伏已久的起哄之声。听着账外众多后生晚辈们传来的笑声,账内留下的几人,平西王赵武、骑军统领呼延朔、步军统领郑懋、西宁都尉冯灵、簿曹从事李陵人相视一笑,无不老怀大慰。

…… 第十九章 紫极晶 西宁关,平西王行营大帐中。

众人围坐在一张桌案旁,天色将晚,老将军们已经卸去甲胄,此刻那年迈的暮气,再无所遮盖,逐渐显现出来,与这黄昏的营火倒是相得益彰。尤其是楚婴,他又年长了众人几岁,因为曾经多次负伤,积重难返,几年前已经不能在军中行事,只能回家安心养病,此刻更显垂暮,不得不让众人唏嘘不已。

楚婴,人称楚英雄,是江湖和庙堂都响当当的一号现象级的人物,一品武者,一身近战搏斗之术独步天下。一生从未遇到过敌手,江湖人称西川跤王。楚婴少年时便与赵家兄弟交好,更是与赵武投缘,几十年都一直在他身边做一名护卫,情同手足。西宁边军从士兵到将领,一身近战的功夫,一招一式都是取自楚婴教授的体系。也正是如此,西宁边军相对兽族比较弱势的近战格斗这一项被楚英雄给补齐了。王爷的一众家人、养子也都拜了楚婴为师。

楚婴有三个儿子,长子楚良继承了他的衣钵在他退出军武后顶替他继续给王爷当亲兵护卫。次子楚锦和三子楚秀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人称锦秀兄弟,二人更是武学奇才,现在跟着世子赵恒做事。

楚婴深感时日无多,一直盼望楚良与胜楠的婚事能够在他合眼之前达成,如今愿望即将实现,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来吧,老哥几个,咱们一起敬英雄一杯,祝贺他将要得偿所愿。”平西王起身,他对这个老哥哥的敬意,一举一动无不发自内心。

“哥哥,我看胜楠长得结结实实的,说不定明年你就能抱上孙子了,你可要一直支棱着啊。”郑懋咧着大嘴说道。

楚婴高兴,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夹得紧紧的,仿佛都能扯下人家的头发了。他也起身端起酒碗对众人说道:“谢谢王爷,谢谢兄弟们,多亏了大伙儿的关照。我感激不尽,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一碗酒喝的干干净净。

“哈哈哈哈”众人畅快的说笑,今夜他们每个人的心中皆有同喜之欢愉,很快便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楚婴便开口询问道:“王爷,哥几个为我高兴,我谢谢大家,时间差不多了,你还是说正事吧,再喝下去我带的酒可就不够了。”

“你看你这抠门的毛病又犯了。”冯灵爱酒,当下可还没尽兴,有些假意嗔怪。

平西王打个圆场道:“我的都尉大人,英雄一个人要养三个儿子,就那点俸禄还得喝酒,能不扣吗?三日之后,我做他的主,好酒敞开让你喝,到时候你可别怂,咱们谁都别怂,不喝躺下不下场。”

“哈哈哈”几人心领神会的干掉了碗中酒。

……

少顷,有勤务兵打扫了众人的饭桌,换上了清茶,将行军地图铺在桌案之上,更增添了几盏烛火,让帐中更亮堂了一些。几人开始商议正事。

呼延朔和郑懋是平西王军阵之中的左膀右臂;冯灵和李陵则是西宁边军后勤保障的主心骨,是平西王的底气;楚婴则是江湖中的顶级大佬,帮助他震慑宵小之徒,这一生挫败了无数次的刺杀。他们这六个人的组合,其实才是西川的定海神针。几人心性都十分沉稳,稳坐当场,谁也没有急着询问王爷的意思。大家明显感觉到王爷今日的反常情绪,几十年来如这般屏退了左右,甚至都没有让世子赵恒参与的议事已不多见,而且还非要叫来身体虚弱的楚婴,这绝无仅有,要商议的大事一定不同寻常。

见众人都如此沉得住气,平西王赵武眉眼带笑,他顺手抄起一盏油灯照着地图,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圆圈。众人坐直了身子仔细观瞧,图上一共五个圆圈,分别圈在了血希帝国新州罗勒尔、西川的陕州炎阳城、宁州的天水郡永安县、甘州双庆城、冀州安阳城。

众人面面相觑,这几个地方众人再熟悉不过了,王爷将它们标注出来是何用意啊?呼延朔和郑懋的心思都在新州的罗勒尔上面,冯灵和李陵则更关注西川三州之地,楚婴则将目光落在安阳之上。一时间帐内落针可闻。

平西王将油灯放在地图上,将灯盏首先推到血希帝国的新州之上,用手在罗勒尔重重的敲了敲。然后淡淡的说道:“最近风云楼有密集的情报往来都提到了罗勒尔盐湖,这地方距离咱们西宁关的伏龙峡谷只有不到二百里。这里虽然长不出粮食,可是……在下面发现了灵玉。”

“灵玉?可是北地产出的岁贡灵玉?”冯灵有些不可思议的询问道。

平西王微微点头,“听闻守护者所需的之物也有等级之分。北地产出的只是中品和下品,被称为灵玉,偶尔会挖到一些上品的则被称为“灵黄”,而罗勒尔盐湖这里的是上品,被风云楼称为“紫极晶”。”平西王补充道。

“确认是上品灵玉——紫极晶?”楚婴有些不淡定的问道。

平西王点点头,他略有深意的看着楚婴。期待他能够继续给大家一些关于紫极晶的信息,毕竟灵玉是神霄宫修炼之物,是守护者要求的纳贡贡品,与凡人无用,而是修道之人的必须资财。他们之中,关于修道宗门的事情,也就楚婴还略知一二。

楚婴沉思片刻,原本平静的心情略显烦躁,一丝阴郁爬上了眉梢。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王爷,各位兄弟,这可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啊。”

“哥哥,怎么说?快讲与大家听来。”李陵不无担忧的问道。

“据我所知,灵玉是修士修炼的材料,里面蕴含着五行属性的灵气之源,被称为灵元,可以帮助修炼者补充修炼或战斗时消耗掉的灵气。功效比之修士在天地间吸收汇聚起来的更加便捷,因此上界的修道宗门就如同我们凡人开采铁矿那般勘察和掌握大量的灵玉矿藏,就好比我们这方天地的守护者——神霄宫,控制了八仙界中的北地矿脉。”楚婴言道。

众人纷纷点头,也不打搅,等着他继续讲。

“中下品的灵玉在帝国北地蕴藏极为丰富,每年都要有大量的产出,足以供给岁贡。因为此物与我们凡人修武无用,在我们这里并不值钱。品质上到了上品的灵黄,坊间有一两灵黄一两金的说法。因为灵黄可以入药,便才与我们也有了价值。只有极品的灵玉才会被称为紫极晶。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紫极晶,也不知道它的确切价值,我年少时曾经到过北地的矿脉,听那边的采矿者们谈论过。紫极晶是超级修炼宗门都觊觎之物,价值远超灵黄千倍。而据我所知,神霄宫只是咱们上界,宙界的一个小宗门。”楚婴言道。

“糟糕,如此宝贵矿藏出现在新州,必然会引发修道宗门的争夺啊。距离我等如此之近,我们恐怕很难不被波及。”冯灵意识到所谓的糟糕是什么意思,一拍桌案开口言道,他目光看向平西王。

“不错,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皇兄数月前已经给我传递了消息,神霄宫的本意是想要隐瞒此事,但是哪有不透风的墙。八仙界面上不可能只有神霄宫这明面上守护者,消息早晚都会被传出去。”平西王言道。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大家心中都很清楚。凡人绝不可能与修道宗门争斗。在修士们的争斗中,他们也不能盲目的选边站队。凡人在洪界的价值就是一旦修道宗门之间的争斗结束,确定了洪界的所有权,他们会成为上界的代言人,治理好这方天地,帮助上界开采资源,从而取得若干年的安稳发展。

呼延朔此时开口言道:“最近传言皇上许久不朝,既没有让太子监国,又将内阁束之高阁,任由文官集团与京中的武将激化矛盾。是否也与此事有关呢?”

平西王点点头:“情况恐怕比想象中要更为复杂。至少现在不确定的风险有三,其一是神霄宫能不能守得住这笔横财;其二是血希帝国近水楼台,新州之地在我大炽西疆之外,我们必然要争夺,一场残酷的代理人战争不可避免。以西川目前的实力,据守西宁关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要西出新州,夺取罗勒尔要做的准备很多,能否给我们充分的时间准备要看点运气;其三,太子与外戚氏族掌控中原,虽然我西川不惧,但是粮草等后勤方面受制于冀州,以我们边军为主西出新州原本是皇兄的不二之选,但是怀化大将军上官丞崛起的速度过快,皇兄也不得不顾及,所以我们还面临着一场内部的竞争。所以我们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方面都不具备,可谓是完全没有胜算啊。”

众人听了平西王的一席话皆纷纷点头。

“皇兄与我都经历过无数内忧外患,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目前的举动想必目的只有一个,他要打破中原官场的平静,让文臣对上官丞的发展进行一定的制衡,分裂太子与上官丞的关系。给我们备战留出足够的时间。”平西王缓缓站起身来,他身体朝向东方,脑海中浮现出皇兄赵文的模样,想象着他在京城面对神霄宫、太子和外戚氏族时的样子,心中不无担忧。当年兄弟二人驰骋西川各州郡与入侵的兽人战斗,那时他们年轻气盛,精神豪迈。无奈生在帝王家,自从皇兄继位大统,兄弟二人鲜少相聚,他一个分封在外的藩王还好,至少每天无拘无束,而皇兄高居庙堂,整日里烦恼的事情何其多啊。

“王爷,想必你已经有所打算。你就发话吧,咱们怎么干?”郑懋还是年少时事事都听赵武的脾气,不假思索的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平西王,用手搂了搂郑懋的肩膀,欣慰的说道:“咱们当然要主动行动,虽然未来局面会如何发展我们并不能够完全决定,但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事态恶化。”

平西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他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怯懦,甚至连垂垂老矣的楚婴的眼睛都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他便无比坚定的说到:“我们备战,夺取新州。”

…… 第二十章 五十万边军 大帐中的众人相互注视着,从每个人的眼眸中都迸发着难以言喻的自信和期待,甚至平西王还看到了久违的兴奋。几人上前一步围拢一处,伸出右手成拳碰撞在一起,此刻他们将堵上自己的身家,跟着平西王再大干一场。

这几人的默契和对彼此相互的信任在大炽帝国无人能及,不用多做解释,平西王开始布置他的计划:“老宋在陕州的情况大家都已清楚了,近日那边发生了一些异事,恐怕与修道者有关。不排除是一些觊觎紫极晶的宗门提前展开的布局。”他首先看向楚婴,将宋胜楠带来的关于陕州军政、流民、邪修之事等与众人简短叙说了一番。

“老宋的侄儿宋立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想必闫祭酒让他去宁州是为了让他避祸,为咱们帝国留住儒士的种子。如果宋光熙能够贯彻宋立拒止流民,将祸水东引至平州以东的方略,就能够破坏上官丞企图霍乱我西川粮仓的计划,陕州不容有失啊。但是,如此安排陕州的府军兵力恐怕不足,三千凤阳卫肯定会抽调大部前去协防。陕州保护治下州郡官员的安全力量恐怕显得有些单薄。需要调遣部分兵力去陕州补充凤阳卫的缺口。郑懋啊,我先前将宋光熙的养子宋胜援调到你的军中,你观此子的能力如何?”平西王问道。

略微沉吟,郑懋回答道:“胜援这孩子论心智、韬略、武功皆是上乘,是不输颜严的将才。而且他善于带兵,弓马也十分出色,目前在我军中做步弓副指挥使,做得很不错,不如就让他带三千精锐驰援颜严。”

“陕州马上就会成为我们与上官丞博弈的主要战场,老郑你要多走动,多关注,画在陕州这个圈圈就交给你了。陕州刺史郭钰表面上看上去没什么本事,但是他被上官丞拿捏的死死的,这种人赌性太强,狠起来也是不要命的性格,难说不会背水一战。所以,宋光熙手中的兵权,陕州军政两界的官员的安危是重中之重,陕州决不能乱。三千人手还是有所欠缺,你咬咬牙,给他凑五千人吧。”平西王言道。

“行,便宜宋光熙那个老小子了,这下他们可以上阵父子兵了,王爷一句话,我可是少了这老些精锐啊。”郑懋一脸的憨笑到。

“你不用心疼这点小利,我接下来就要说扩军的事情。”平西王压低了些声音,仿佛这件事情比陕州的安定更加重要许多。

“扩军?”众人都有些差异,一个个面面相觑。

“王爷,扩军之事谈何容易啊,现在养着十万边军,依靠陕甘宁三州之地的钱粮都不足以维持,每年还要朝廷从冀州调粮二百万担。更别说军械、铠甲和战马这些军需物资了。”冯灵一听扩军之事马上开始拨弄自己的小算盘了。

“扩军,老夫实在也是情非所愿,西川三十多年从未停止边境的战争,老百姓负担极重,我和皇兄都是万万不忍的。但,我们必须如此。其一,我们要征战新州可不同于据守西宁关啊。我们这些年与兽人大军作战,大伙心知肚明,实在是占了地利的便宜,毕竟呼延的骑军要是突进不利,还可退回关内。郑懋善守,以五万步卒就可将关城守得固若金汤,可确保不败啊。但是,新州乃是一马平川之地,无险可守,我们的士兵在力量上,战马在耐力上对比兽人都处于劣势。如果没有庞大到三倍于兽人的兵力,我是没有把握拿下新州的。而且,光打下来还不行,我们还必须在罗勒尔建立永久工事,以防兽人的反扑,甚至是要建立一座新的边城。”

众人仔细听着,视线跟随着平西王在地图上手指的方向,仔细体会。

平西王接着说道:“其二,我们对新州用兵,将精锐尽数向西前提,必须要抽调三州的府军充当预备队,势必会造成后方的空虚。在我们的背后,中原可是有号称50万的府军,如果到时候怀化大将军率领中原的兵马西进入我三州,随便打着督军或运粮的名义,很容易趁我等不备袭取整个西川,甚至是西宁关。那时候我们将腹背受敌。”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有这两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我们就必须要扩展我们的兵力。”平西王语气坚定的说到。

“那增加多少兵马为宜啊?扩军到30万?”冯灵小心的问道。

平西王举起右臂,张开五指说道:“至少50万!”

“嘶”众人纷纷咋舌。

“怎么,这就把你们惊到了?年纪越大胆气怎么反而小了?50万西宁边军,如果你们用现在的条件去看这个数字,那一定很难,甚至是荒谬,但是,只要我们采取的措施得当,以5年为限去实现这个目标,一定能够完成。凭一己之力我觉没有胜算,邀你们来,就是我们要统一目标,共同去完成。”平西王手捋着胡须,语气沉稳。他将油灯的灯盏,从新州之地移向了西川。

“这里!”,平西王微微俯身在书案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甘州双庆城,世人皆知我西川以宁州最为辽阔和富足,陕州乃我西川粮仓,农耕、畜牧都颇具规模。世人只知道甘州多崇山峻岭,出入不易,民生稀少,经济孱弱,世人却不知甘州蕴含大量金银铜铁和煤炭已经被发掘,在那里我们很少吃到的稻米一年可丰产两季,山坡上开垦出来的田地中的红薯产量极大。”

“唉,王爷,这倒是新鲜啊!从未听温仲与我等说起啊,详细情况,还请王爷明示。”冯灵有些差异的问道。

甘州的两位地方官员,刺史温仲和经略使王成与冯灵三人都是来自泉城的同乡,关系莫逆,他这还是头一次听说甘州还有这样的泼天富贵,自然是有些兴奋。

“莫怪温仲和王成不与你通气,是老夫授意他们保密。这等好事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讲讲就好了。你不是常说要闷声发大财吗?冯灵,想不想去见见你这两个同乡?”平西王盯着冯灵,略有深意。

冯灵稍加思索便也猜到了平西王的用意,马上回答道:“王爷有意要我去为这50万新军造一口大锅,王爷知人善任,这当然是非我不可呀。王爷尽管下令,我随时可以启程。”

平西王拳头怼了怼冯灵的胸口,欣慰的说道:“你的担子可不轻啊,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保守的说50万大军一年的粮草所需是1500万担,别指望陕州,我需要你仅凭甘州之力达成。而且你现在的工作也不能放松,还要继续督办陕州和宁州的常备粮草,每年还的给我到冀州要那200万担军粮。”

“咳咳咳,1500万担?你这是想压死我啊。”冯灵也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刚才那点心气儿都被噎回去了。

“这还没完,我要你确保甘州每年除了能保障这个数,还要在五年内预备出至少两年的余量,以备战时之需。”平西王有用拳头怼了怼冯灵的肩膀。

“有没有信心?”

冯灵不敢托大,如此庞大的军备岂非儿戏,他需要慎重。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有些小小的激动,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在帐中旁若无人的走了起来,两只手的手指头不停地扒拉来扒拉去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呼吸也略加粗重。

众人也不急,踏踏实实的看着,他们习惯了这个姓冯的秀才以这般这般忘我的情绪开始算计,他们就喜欢看他这个状态。这些年与其说平西王统帅着这支十万人的大军,不如说是冯灵这个“奶妈”在喂养着十几万头“牲口”。就是这么一个挎着刀都嫌重的秀才,没有让他们饿过一天肚子,没有让那些战死和受伤的将士感到过半点的不值。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冯灵这个大管家也是边军的主心骨。

冯灵猛然转身,他抿着嘴,此刻他的脸上就仿佛只写了两个字“给老子闪开”。众人很识相的将冯秀才捧到中间,故意俯低了身子一脸期待的眼巴巴的看着他。

冯灵仿佛开了挂一样,气势攀升至巅峰,一拍桌案喊道:“这买卖我接了!”

众人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投去赞许的目光,将冯秀才的情绪进一步烘托到高潮。

“秀才,军中无戏言啊!”平西王适时的插刀,让他把活接瓷实了,彻底引爆冯秀才的情绪。

“我愿立军令状,我若办不到,这条老命任凭王爷发落。”冯灵豪气干云,情绪因此炸裂,结果是两厢皆大欢喜。

其实啊,众人哄着冯灵,怎知冯灵不也是故意配合让大家放心,让这些老伙计开心啊。冯灵自然是拎得清的,他对温仲和王成都很了解,他们这些年在甘州任上给人的感觉政绩平平,本来就不太正常,以温仲的才学不能说远在他之上,可也是半斤对八两。既然王爷早存了私自扩军的心思,温仲这枚暗子的低调就说得通了。温仲也必然不负王爷重望,给他吃到了定心丸。他要去甘州其实只有两个目的,一是疏通,二是辅佐温仲,给他站台撑腰。要疏通什么呢?往大面上说,要疏通甘州与宁州、甘州与陕州的马帮和漕运,这么大规模的突然增加军需输运,不搞好是要出很多乱子的。与粮食的增产相比,妥善储存和运输这些资源才是瓶颈。往细节上咱们举例说,西川大部分将士习惯了以玉米和白面为主食,改吃大米和红薯也是需要花一番心思的。民以食为天,军中更是如此,如果吃的东西不顺口,那可是很容易影响士气和战斗力的,这方面必须要进行妥善的融合。冯灵十分了解边军的后勤军务,在西川军政两界各个层面都颇有威望。这一点来说,呼延朔和郑懋两位将军也是不及的。冯灵去到甘州,温仲的腰杆就硬,把握就会增加很多。

眼见地图上还剩两个圈圈,还没有捞到任务的呼延朔有些坐不住了,他问道:“王爷,你看……怎么安排安排我啊。”

“你先老实待会儿!对了,你平时多上点心,小武已经是游击营的校尉了,怎么还整天打打闹闹的。你看今天他非要去抢楚良的道旗,搞得楚良屁股开了花,胜楠不心疼吗?”平西王白了呼延朔一眼。

“我……你怎么扯这件事上了?”呼延朔不善言辞,不会狡辩。

“英雄,我给你出气了,教训他爹就是教训小武了。”平西王莞尔一笑。

楚婴憋着笑,憋的很辛苦,艰难的哼了一声,假装扭过头去。

“天水郡永安县。”平西王话题一转将手指向宁州地界的一个圈圈。他继续说道:“英雄啊,楚良和胜楠的大婚之后,我想请你去一趟永安县。”

“嗯,永安县魏氏也是一方必不可少的助力啊。”楚婴明白平西王的用意。天水郡永安县是西川的药材主要产区,魏氏一门医药双绝,誉满天下,虽然与平西王府交好的老家主已经去世,但是其子,继任家主魏铭义为人通达、仁义,想来也会继续与王府交好,保住这份香火情。战争中的伤亡很大程度上要看一方双方的战时医疗水平,医师和药品是必不可少的重要军备。如果一支队伍不仅人数众多,还因为医疗能力强,能够减少伤员的进一步减员,短时间就能增加伤愈归队的人数,那必然会在战争的中后期发挥巨大的作用。

“魏邈已经从京城辞官返回魏氏,目前担任光义书院的院长。他与你是旧交,他是皇家的御医,你这身子骨正好让他帮忙好好调养调养。我们都想你活着看到我们拿下新州,一起在新州建立的新城上阅兵啊。”平西王不无动容的说道。

楚婴有些惊讶,魏邈这样的顽固的学究,难道也是为了王爷的大计放弃了为之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事业,甘愿从京城返乡吗?想来还是江湖爽快一些,远不如庙堂之高、计谋之深啊。

“唉,我尽力而为吧。让我砍柴、挑水、扎马步这些都不在话下,可就是要吃魏邈那老东西用手搓出来的不知来历药丸,我这心里还是有些排斥的。但是,你放心,有我在魏氏坐镇,那边要想动什么歪脑筋,恐怕也得先称称自己的斤两。”楚婴虽然年事已高,又有很多旧伤,但江湖一品哪个不是泰山北斗一般的存在,谁又有那个胆子轻易去招惹呢。魏氏必然会为平西王征战新州提供巨量的医疗军需,所以魏氏一门的安危也十分重要。魏氏经商,不在官也不在军武,不宜调动府军护卫,最多是让天水郡和永安县的府衙多加注意。让楚婴出面,他只需要号召自己的一小部分江湖门人即可让魏氏暂时成为江湖武林的一尊了不起的山岳。

交代完永安县的事情,就剩下了最后一个圈圈——冀州安阳城。平西王看向呼延朔,目光玩味,吊足了呼延朔的胃口。

“哎呦,我的亲哥哥呦,你快点说吧。你这个圈圈是不是画错了,冀州跟我有啥关系啊?急死我了。”

众人皆笑出了声。

平西王摇摇头问道:“哥几个,咱们这帮弟兄们之中是不是呼延生得最是高大英武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撇着嘴,有些不甘。虽然方方面面吧他们都相互不太服气彼此,但是说到身材长相,那呼延是鲜卑族裔的后人啊,古老的北地皇族血统,长得那确实好看,老小伙子还是那么漂亮,不光女子仰慕,很多男的看着也很顺眼啊。大家异口同声的称是。

“王爷,这是要送呼延去和亲吗?”郑懋虽然不丑,但是他个头不高,给呼延朔当了几十年的绿叶,第一个不服,开起了玩笑。

“露脸、逞威风的事当然要交给呼延去做了。呼延,我想让你领一万铁骑兵发安阳城。”

“王爷,你这是要我闪击安阳?”呼延朔差异的问道。

“过了,过了,呼延,你别给自己加戏,想的有点多了。你那个不着调的儿子真是得了你的真传了。”平西王翻了翻白眼。“我会请皇兄拟旨让你带一万铁骑到冀州与虎豹骑进行骑兵演习。我需要你去打断虎豹骑的脊梁骨,让中原的军民见识到我西宁边军的雷霆战力。你能不能做到?”

这里解释一下。从古至今,军人都是“论功行赏”的。这军功通常就是量化成打了多少胜仗,斩杀了多少敌人。可是大家想想,大炽帝国的军人可是被西宁边军压了三十年都无寸功可立啊。兽人大军被西宁边军拦在关外,关内州郡的府军哪有仗可打啊?不打仗,没军功,没军功将军没有机会封侯拜将,士兵没有机会晋升五长、十长、百夫长。那怎么办呢?中原府军的聪明人想出来一招便是军事演习,定期或不定期举行军事比武,用比武的成绩累计计算军功。不得不说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王爷,你放心,咱们帐下的这帮狼崽子什么状态您还不知道吗?我就怕他们下手太重,这分寸如何拿捏啊?”呼延朔询问道。

“不要致人死亡和伤残,跟将士们说,给我把虎豹骑和参加演习的中原府军都给我打疼、打哭、打怕。给我打掉他们的军魂。这一场演习十分重要,打出西宁边军的军威就能让中原的将士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取我西川。同时,朝廷中,文武两派你争我夺,你去给他们加一把柴火,他们吵的越凶,就越无法顾及我们。”平西王言道。

“这个差事好!保证完成任务。”呼延朔抱拳回答道。

“另外,赵恒也随你一道去,跟着你多熟悉一下中原的军政两界的各方势力。皇兄给了他一个世袭罔替的铁卷,他资历浅一个人去京城不够看,说不得吏部、礼部和兵部的那些跳梁小丑说不得就得跳出来找茬,你携大胜之威去给他撑撑场面。这也算不得我的私心啊,你把小武也带去把,有个漂亮小伙跟着我儿子,老子也很有面子的。”平西王调侃道。

“哼,以前是你让我在身后扛旗,现在又让我儿子给你儿子扛旗。”呼延朔骄傲的怒了努嘴。

“你放屁,现在给王爷扛旗的是我儿子……”楚婴不干了,现在楚良是军中第一美男啊,已经把呼延朔给比下去了。没有错啊,现在出战手擎王爷道旗的是楚良。众人看着呼延朔,那眼神都变了,很贱,很邪魅。

“唉,英雄哥为老不尊啦,你说谁是你儿子?我是骑军统帅,那是要上阵单挑的,我不让贤,楚良能有这殊荣?”

“你就是老了,人老珠黄,配不上王爷了,褶子都跟我屁股沟一样深了,你就别狡辩了。”郑懋调侃道。

“你儿子小武生得确实没人家英雄家的儿子俊俏,这不关怪你,怪大嫂,你家大嫂不如英雄哥家的兄嫂白。”冯灵适当的进行了技术性分析。

“哼,你要这么说,王爷、英雄哥哥,你们俩可要有心里准备啊,皓月和胜楠白吗?我看着也不怎么白啊!”呼延朔反击。

“皓月和胜楠小的时候可白着呢?都是长大了在军武中混的有点黑,那有什么关系,结了婚都给我在家养着,少晒太阳自然就白了。”平西王打开嘴炮,开始反击。

“你嫂子白是天生的……”

“我……说不过你们,要不打过再说,看谁拳头大。”

……

数月后,一万西宁铁骑奉旨进京都,三十年来第一次与虎豹骑和数万冀州府军汇于安阳城外结阵操练。一时间此事成为中原军界最重大的事件。演习双方声势浩大、举国瞩目。最终,呼延朔帅军摧枯拉朽一般大破虎豹骑,三日便大破冀州府军的防线。一时间朝野震惊、百姓赞叹、中原哗然。平西王世子入城时,百姓争相排起了长队,京都万民喜迎西川新王入朝…… 第二十一章 我要收徒 宁州,泉城。

仇红英几人一路不疾不徐,经过月余的行程到了宁州府城——泉城。泉城是西川的政治和经济中心,这里陆路和水路四通八达,交通便利。周遭数千里沃野,水草丰茂、农牧业发达,生产大炽帝国最好的军马,是一派塞上江南的景象。这里地下水系发达,城中有三百多处天然的泉眼,每日都能够流淌出清澈、甘甜的泉水,滋养了宁州这一方百姓,因此得名“泉城”。

尽管见过京城的繁华,年少的洛长青还是觉得这里到处都是令人新奇的东西。泉城风景之美、街市人们来来往往之忙碌,都远超炎阳,怪不得一路上薛彦卿总是卖力的跟他唠叨着泉城的美好,果然所言不虚。尽管薛彦卿多次邀请,但是仇红英终究谢绝了旅居山海医馆总号的盛情。她不想给山海医馆带来任何一丁点的麻烦,自然要敬而远之。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山海医馆和薛彦卿与她们母子有恩,虽然薛彦卿不学医,她不能通过指点其医术来报偿,有些可惜,只有今后再寻别的机会了。长青聪慧过人,学医的天赋和悟性颇高,虽不知何时能够觉醒血脉走上修道之路,但是成年后可以先在凡界入世,选择山海医馆不正是延续这份香火情的契机吗。有了这样的考虑,她也并不急于现在就报恩。

薛彦卿有些遗憾的辞别几人,外出已久,他要回家一趟,看望父母和兄弟。并且,他也想要跟随长青一道去永安县待上一阵子,必须安排好新的行程。因为需要广惠的招牌,用运输药材的车马做掩护更加稳妥。几人约好了三日后再启程,仇红英、长青和宋立三人便随便住进了城西一处名为麒麟客栈的地方。

多日来,宋立已与这母子二人已经越来越熟络,他性格随性,没有一般儒生的酸腐之气,不会动不动就用诸子百家那些繁文缛节来对待别人,这让他无形中也颇受仇红英母子的喜爱。宋立实为有大才学之人,文白先生名动京城,很多达官显贵,甚至皇族贵胄都盼望能够将自己的子嗣送到国子监拜到宋立的门下。宋立从小弃武从文,师从观文殿大学士闫世忠,却并未借助老师的威名,他不走仕途,是存了教书育人的本愿。怎奈他正值壮年就染上了痨病,身体孱弱,自己能勉强活到现在已经殊为不易,所以尚未收徒。

大炽帝国在马背上建立了不世之基业,武人的地位超然。但是帝国初定之后,赵氏皇族却十分重视治国文人,设立太师、太傅、少师、少傅等官职教导皇帝皇嗣学习,从皇家开始身体力行,逐渐建立了大炽崇文的风气。为了更快更多的从各地向中央输送人才,大炽帝国废除了前朝的科举,而是建立官学系统,培养和选拔人才。各郡县、各州府都设有官办的府学、书院为帝国的中央和地方培养人才。国子监是位于京城的皇家府学,这里出来的文人都算是天子门生,他们的归宿通常就是入朝为官,大多数都会先进入六部和内阁办事,有合适的机会再放任到地方上历练。也有一些出类拔萃的会继续留在国子监,就像宋立这样,辅佐府学中的大儒教授学生。

宋立是国子监国子学教授,文人中的精英,本是骄傲的,他有那个本钱。他天赋过人,少年时学任何东西都很快,而且善于举一反三,总是能够透过现象认清本质,心怀自己的见解,从不盲从。他不仅聪慧,而且勤奋,性格中还有一股子坚忍不拔的意志,因此才会被闫祭酒看重收为弟子。宋立在京城文坛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人气一时无两。怎奈命运多舛,疾病让他沉寂了这么多年。如今岁月穿梭,世事轮回,宋立已经年过三十,还未娶妻生子。这些日子,眼见才十岁的洛长青,无论心性和天赋都像极了自己十七八岁时候的模样,而且恐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宋立越看越是喜爱,自然就萌生出收其为徒的想法。但是,他能感受得到仇红英对自己的戒备,所以也设身处地的思考过。像仇红英这般医术神奇如斯的女子,其家门或师门怎会平平无奇,长青多半是要继承衣钵,传承家族神术的。反观他现在只不过是一阶布衣,三十多岁了还没有混出个一官半职,着实有些难以启齿。于是乎最近这些日子他有了这些复杂和矛盾的想法后,念头就不够通达,思想上犹犹豫豫,举止也变得有些奇奇怪怪的。

“娘,你看我穿这件长衫可还庄重?”长青换上了一身新买的长衫,这是他预备去光义书院申请入学准备的行头。

仇红英放下手中的针线,将还没有改完的衣服放在一边,认真的打量着长青。人靠衣装、马靠鞍。身份颇高的妙扬真人对长青的仪表是极其重视的。长青幼年时期吃了太多苦,吃不饱、穿不暖,她的火毒清除之后她就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在长青的身上。此刻她的视野有些模糊,嘴唇有些轻微的颤抖。她仿佛看到了洛展颜。长青是袁崇山的儿子,自然身材和样貌当然都不似洛展颜,但是展颜养育了长青五年,这孩子说话时的神态和姿态,还有那股子痞气总是有些洛展颜的俊朗和风雅。

“娘,你怎么了?又想爹了?”长青见仇红英有些伤感,赶忙上前跪在娘面前抱住娘的腰说道:“娘,咱不伤心了啊。有长青在,长青永远都会陪在娘的身边。”

长青跟小时候一样总是在她难过的时候搂着她的腰,让她觉得踏实一些,嘴里一直说着安慰她的话,只不过长青的手臂越来越结实,肩膀越来越宽阔,她已经搂不过来了。

“娘没事,娘是看你长得这般魁梧,穿上这身衣服越发俊朗了,高兴,娘就是高兴。”仇红英说道。

“娘算是对得起你爹的,你现在吃得好、睡得香、人高马大的,不会被人欺负,娘是不是对得起你爹了?”仇红英问道。

“娘,您当然是居功至伟呀,您不觉得吗,我已经比爹长得高,长得壮多了。”长青笑着说道。

长青这般言语,让仇红英心中再起波澜,她不敢去想今后太远的事情,因为有朝一日长青一定会知道他的身世,他是玄武圣宗地华山的嫡系传人,这魁伟的身形和样貌俨然就是年少时界王袁崇山的模样。希望这个秘密晚一点被人发现吧,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真正的父子相见,长青会不会怪罪她,会不会记恨展颜?仇红英的心中有些烦乱,一时无语。

似乎是感受到仇红英的消极情绪,长青动了动脑筋试着转移话题。他说:“娘,我看宋先生总是对娘关怀备至的,帮助您采药,您做饭时他总是主动给您打下手。您觉得宋先生人怎么样?”

仇红英知道长青这是有意找些闲话安慰她,也没真的怪罪,她欣慰的笑了笑,认真的看着长青说道:“青儿,娘跟你爹从小青梅竹马,患难与共。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是娘这心里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你还小,不要学别人议论这些闲事,心思都给我用在练功和读书上面。知道吗?”

洛长青吐了吐舌头,小脑袋使劲点了点,:“嗯嗯嗯,我知道了。”

仇红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宋先生是京城国子监的先生,才学和人品都是人之上乘。机缘巧合之下,我们与他结了善缘,他这样的人心存感激想要报恩,对我们多有照顾,这是人之常情,并不一定是动了什么其他的心思。老实说,他这些天对你的教导是毫不保留,别说是你,很多学问娘是第一次听到,也感觉受益匪浅,如果你要是能够一直跟着他学习,想来对你的成长也是多有助益的。”

“娘,我也有同感,这些年咱们也见过不少市面,但是以咱们的身份来说见识和感悟未免有些狭隘,原本以为关西书院已经是帝国的学术巅峰,但这些天听宋先生给我讲学,仿佛让我置身星辰大海。娘,您猜宋先生怎么说?

洛长青明显的有些兴奋起来,他精神一震的说道:“他说我们读书人要心中立意,要知道读书的意义是什么?自己为什么而读书。他又教导我读书要立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还是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他的志向,是他心中的立意。听了宋先生的话,我很受启发。我明白自己读书其实是有立意的,我不想让娘您太操劳,我要有出息,今后能撑起一个家。我没有觉得一个平凡的立意有什么不好,只是我觉得我的心里有一股力量不断的成长,它让我有些寝食难安,每日的时辰变得越来越短,担心岁月如白驹过隙,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我稍有懈怠就荒废了。原本觉得自己体魄强健,又有一技之长,比同龄人优秀得多,但是这股自信没有了,让我感觉到一种渺小,自己如同井底之蛙,知识匮乏,想要汲取,不停地吸收新的知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仇红英赞许的点点头:“青儿,宋先生并非池中之物,他能够唤醒你的潜力,指点你进步,如果你觉得宋先生是你心中的一座灯塔,想要沿着他的指引去追寻大道,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拜他为师。我能感受到他对你也十分欣赏,教与学的过程有时候也是一种缘分。”说着这番话,仇红英心中闪过师尊奇峰真人姬芸的音容笑貌,她与师尊最后一面时,姬芸为了掩护他们破封成魔、仗剑赴死的样子,希望师尊她老人家还活着,师徒二人还有相聚之日。

“懂了,娘,我明日一早就去跟宋先生说。”长青重重的点了点头。

仇红英欣慰的一笑,她取了些银子,吩咐道:“你呀,去跟掌柜说一说,安排一桌酒菜。恭恭敬敬的请宋先生吃一顿饭,到时候你提一提这件事,看看他答不答应。”

……

翌日,眼看快到中午了,长青才风尘仆仆的抱着一个盒子回到客栈中。此时宋立正郁闷的坐在酒店的大堂中一个人饮茶,原本他昨天晚上就想好了说词,他也不想顾及太多了,毕竟人才难得,过了这个村难说还有类似的店啊。今天上午他就要跟长青摊牌,跟他“商量”收他为徒,可没成想长青进了泉城还是那般勤勉,卯时不到就又起床练功去了,而且这都快到中午了才刚回来,害得他的一番准备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心态搞丢了一半部分。

“回来了?跑哪去了?”宋立没好气的问道。

长青与人相处,从来不似别人那般拘谨和矫情,他很随性,他们两个人这般相处倒也彼此觉得十分舒服。他讪笑着凑到宋立的桌前,故意探头打量着宋立面前的茶杯,用手掀开茶壶的壶盖闻了闻。见这茶水都续了不知多少次,既无茶色、也无茶香。便想到宋立早就身无分文,名义上还是在娘那里赊着路费跟着他们到此。其实,宋立本是想着到了泉城,魏铭义提前接到了他的传信,肯定会安排人提前来此接应。可是昨天他去过魏氏在泉城的商号之后才知道魏铭义压根儿没做安排,这里面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商号的人哪里认识他呀,他自然也没有要到盘缠。如今这一定是连吃饭的钱都没好意思找娘要,只能在客栈里蹭喝这种开水管够的粗茶。

“先生,您怎么刚吃过午饭怎么喝这么多茶啊,对身体不是很好。”长青故意奚落宋立

“噗”宋立一口凉茶喷出,长青早有防备,迅速腾身撤步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口水。

“你个小兔崽子,故意消遣我。”宋立咬牙切齿的说。

“先生,斯文,有辱斯文。”

“什么狗屁斯文,消遣我,看我不打你。”说着就伸手要从腰里抽出戒尺出来。

“别别别,玩笑,玩笑,跟您闹着玩呢。我知道您身上没银子,都怪佟掌柜,我昨天就拜托他了,说我今天有事出门,可能来不及赶上午饭前回来,把宋先生和我娘的午餐送到房间里去。你看,我估计他可能是忘了。”长青一本正经的说到。

“哼。”宋立假装置之不理,这般被薛彦卿和这小子拿捏了一路,他也有些麻木了。

长青上前扶起宋立,“走,先生,咱们这就去寻个雅间儿。我给您赔罪,今天中午我请一桌。走,走吧。”

宋立早就饿的慌了,也懒得端着架子,还是先吃饭吧,既然长青有此一说,先落了实惠再说。他可不似长青这般习武之人,他每顿吃的相对就很少,所以一顿不吃肯定很难挨得住。

少时,推开二楼的一处雅间,这里已经摆了一桌酒菜,虽然不慎丰富,只有五六样大盘,但是胜在绝对的正宗,可不似一般的粗茶淡饭。而且还有一阵扑鼻的酒香,也定是至少一两银子一斤的白酒。

宋立乍一看觉得这肯定是长青提前准备好的,但是桌上只有两副餐具,他又觉得不像,于是开口问道:“我们这不是打搅了别人的酒席吧。”

长青接话道:“先生,入座吧,今天就是我请您安排的。”说着请宋立上座。

“你专门请“我”?你这葫芦里害的什么药啊?那你娘她……不跟我们一起吗?”这家伙有些反常,事有反常必有妖啊,宋立问到。

“我娘一早就出门去采买了,她要晚些才会回来。所以今天就咱们两个人。”长青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倒酒,倒酒。”宋立这脸变得也是快。这一桌子菜色相极佳,定是名厨才能做出来的,也不知道长青搞什么名堂,难道是感谢我这些天对他的指导?或是有求于我?虽然感觉长青可能是要闹点幺蛾子,但是他倒也不担心长青会害他,顶多就是开点玩笑,他没有什么架子,两也无妨。他想着这些,倒是把想收徒的事情给忘到脑后了。

长青拿起酒壶,将两个空杯子郑重其事的放在一起,他将两只杯子都倒满了酒,然后端起一杯递到了宋立手里,自己则端起另一杯,然后噗通跪倒道:“先生,长青有幸得先生指点,多有顿悟。乞愿拜先生为师,继续学习,望先生应允。”

“噗”宋立嘴快,已经喝了一小口,忽然见到这么一出儿,一下子没忍住把酒喷了出来。这回长青跪着可没有躲开,被喷了一脸。

“当真?你当真要拜我为师吗?”宋立心说这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吗?不会是这小兔崽子又拿我开心呢吧?没道理啊,纯粹寻开心怎么这么下血本啊,都跪下了。

“先生,您这嘴里可真够味的啊!”长青撇撇嘴说道。“您这是不太乐意啊?”

“唉……,谁说我不乐意啊,我愿收你为徒!”

宋立应允了长青的请求,一时间感动得几乎落泪。长青则扶正了老师,正式的行跪拜大礼。宋立想起自己的老师闫祭酒当年对自己说过的话,照搬过来对长青一番惴惴教导。师徒二人很是默契,讲究不必过多,一桌好酒好菜要趁热,谈笑间,十分投入的将一桌酒菜系数清扫了个精光。

…… 第二十二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咯吱、咯吱”两架马车载着一行四人行驶在泉城往天水郡的官道上。不时有迎面驶来的商队,见到相熟的旗帜,赶车的人会和气的打个招呼,给同行送上句祝福。

“先生,您这盘缠的事情也没个着落,那接下赶车、拾柴、烧火的事情咱可说好了,还得继续干啊。”长青故意消遣道。

“宋先生,您莫不是诓骗我们吧,您真的认识魏氏家主吗?您看这一路多少运药材的马车啊,都是从永安县来的。您要是按您说的那样,他一定会派人来泉城接您啊,您不至于还要蹭我们的车马。”薛彦卿适当的补刀道。

宋立没好气的眯着眼睛,压低了帽檐,生怕别人认出他似的。他这两天心里一直嘀咕:“这铭义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没有收到我传的消息?或者……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不动,敌不动,我要动,敌也会动啊。”除非消息的传递出现了意外,他担心魏铭义那里可能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以至于让他都无法顾及这个同窗好友。想到这些,他心中像是笼罩着一丝阴霾。总之,不消三日,他们也就能到达永安县了,到时候再跟铭义计较这些吧。

由于在泉城重新进行了补给,他们又添补了许多细软,这几日一路上吃喝不愁,倒也是逍遥自在。长青已经正式的拜宋立为师了,但是宋立却跟他来了个约法三章:第一,因为宋立本就是担心京中的党争,才听了自己老师的话到永安县这里来避祸的。他也不想万一闫祭酒在京中失势,最终还是会牵连出很多相关的人,可不要连累了长青,于是二人这份师徒的关系对外暂时保密,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就只有仇红英知道,他们甚至没有告知薛彦卿,宋立到了永安县也不打算告诉魏铭义。至于长青入光义书院学习的事情,宋立希望他靠自己的本事取得资格。所以,他们日常还是如之前那般相处。第二,宋立虽然很懂礼学,他在国子监名义上也就是教授这方面内容的,但他却很不喜欢那般与长青相处,他喜欢长青这样没大没小的,他觉得亲近。或许是因为宋立年幼就离家,父母早亡,缺少了很多骨肉亲情,这点他们师徒二人有相同的感受,所以他二人免去那些繁文冗节,宋立希望彼此教学相长,亲如家人。第三,宋立此番到永安县是要进光义书院教书的,长青也要考试进入光义,既然不能在明面上以师徒关系示人,那就只能在平时利用闲暇的时间。长青的厨艺极好,充分的抓住了宋立的味蕾,他便要求长青要跟他住得进一些,这样教他学问和去家里“蹭饭”都很方便。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这天上午他们来到了永安县城。

在辽阔的天水郡,永安县称得上是一颗明珠,古老的凌波河自西向东打县城的以东不足一里的地方经过,弯弯曲曲的往泉城方向汇入汶水。凌波河两岸是望不尽的药田和数不清的农场。这里的气候十分特殊,白天略长,日照充足,多风少雨却水草丰美。而且,这里的土壤十分特别,在一层黄褐色的砂砾下面是厚厚的黑土。或许正是这些自然的条件成就了这片大陆最佳的灵草灵药的生长环境。城门口那排成两列的足有上百辆等待盘查进入的药行的货车更加印证了这里的不凡。

“仇姨、宋先生、长青,先下来歇歇吧,守城的府军等会要换防了,估摸着还得半个时辰才能轮到咱们。”薛彦卿刚从城门口那里回来,他来过永安县数次,认识城门口的小吏,已经将几人的通关文书提前登记了,一会儿轮到他们只需要检查过车内的物品没有违禁之物即可进城了。

接过通关文书,长青朝着彦卿竖了竖大拇指:“彦卿哥,厉害,吃得开啊。”

仇红英也是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个薛彦卿啊,还真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材料,说到与陌生人打交道可一点也不输那些大界之中的商会名门。唉,只是可惜他只不过是一界凡人,给他的舞台太小。

“宋先生,刚才我听来一个消息,跟魏氏有关的。”薛彦卿收敛了笑容,表情有些严肃的说道。

“哦?彦卿,看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啊?但讲无妨。”宋立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可千万别是魏铭义出了什么事啊。

“消息不是很具体。”薛彦卿压低了声音回话,同时四下张望了一下,见并没有人注意他们,便接着说道:“听说魏氏犯了官司,朝廷正在调查。”

“什么?犯了官司,怎么可能?”宋立心情急切,双眼一咪,似乎想到了什么。

“先生,您先别急,先听彦卿接着说。”长青言道。

“我听得消息有点杂乱,主要是说今年太常寺发现了假冒的黄芪,全都是从魏氏药行采购的批次,查实的库存就有三万斤之多,据说假药已经流进大内,圣上估计都用过了。而且,假药的事可能还牵扯魏邈魏大人。魏大人原来就职于太医院,辞官回乡后现在是光义书院的院长。此事针对魏氏,牵扯全族。魏氏乃大炽的名门望族,光义书院更是颇有圣誉,京城不敢草率处理,于是派了太常寺人来调查。但是好巧不巧的是平西王正好派遣了访客在魏氏府中,其中有一位武林高手,可能是对方冒犯了平西王府,双方起了冲突,结果伤了人,现在案子调查的事情闹得很僵。魏氏的家主为了平息事态,同时以证清白,自愿被关押在县牢中,要求魏氏的人配合京城来人继续调查。这样魏氏的药行生意才得以继续开展,如若不然像我们这样的行商可能要困在这里好一阵子了。不过平西王府这边似乎不会善罢甘休,但是还不知道王爷会采取什么行动。”薛彦卿无奈的摇了摇头讲述道。

听了彦卿的讲述,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我去打探一下,你们按原计划进城,晚些咱们约在客栈汇合,今日先不要去魏府。”仇红英一个人入城的话要比车马更快,她只是略微思索就知道这事跟陕州发生的一些列事情可能有着本源的联系。为了让宋立放心,也是为了让他们不要误打误撞卷入纷争,她决定自己先进城观察。

宋立猜测这件事与太子和外戚有关,借着假药一事打击魏氏,从而削弱平西王的势力。用这样的手段,安一个这么重大的罪名,对方分明已经不是要试探了,这就是要明着“开战”了。他与仇红英对视一眼,便同意仇红英的提议。

“仇姨,进了城到启祥街找我们,那有家客栈,名叫吉祥,那儿我比较熟,我们可以先在那里落脚。”薛彦卿提示到。

“嗯,彦卿,他们俩交给你多照应。”

“长青,你多注意周围的人,护好他们的安全。”

“娘,您放心。”

嘱咐了他们一番,仇红英从车上取下兜帽大氅,独自往城门去了。

……

跟宋立相处也有不短的时间了,长青和彦卿从宋立那里也是知道一些关于魏氏的一些事情的。他们一行人此来永安县本来就是要来投靠魏氏的,没想到医药行业中的参天大树,如今也会有风雨飘摇的时候。更令人唏嘘的是,平西王威震西川三十余年,想不到京城的势力居然能够将手伸得这么长,在宁州,在王爷的后花园天水郡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长青和彦卿二人想着想着一直摇头,他们二人心中只是觉得憋屈。平西王爷那是大炽的军神,更是西川人心中的英雄,这件事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总是感觉意难平。

宋立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说他们涉世未深吧,似乎委屈了他们,这两个人不知道从几岁起就开始混社会了,比他这个三十而立的大人还懂江湖,更懂人情世故。但是,庙堂、政治和江湖还隔着许许多多的迷雾,他们这么年轻怎么会看得清呢。倒是仇红英的反应让他觉得好奇,她似乎看透了这里面的缘由。

上官丞本就是个老狐狸,他可以祭出郭钰拉拢和腐蚀陕州官场,他利用江湖势力搅动流民千禧霍乱西川,与平西王的斗争已经全面开启了。那么针对魏氏药行的行动就是对平西王的釜底抽薪啊,先断了王爷的财路,必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边军战事不断,怎可缺少医药和钱粮的供应,只要断了魏氏与中原的药材生意,必然会让平西王损失大量资财,让边军的医药供应受到影响。如今太子和外戚一党已经数度出手了,为何不见平西王的反击呢?如果我是平西王我将如何应对呢?我现在无法对整个西川的应对做出判断,我不掌握西疆的战场态势,还有一个变数是甘州,我也不掌握那里的情况。魏氏能够挺得住吗?铭义能够全身而退吗?宋立越想越心烦,他终究只是一介书生无权无势,甚至还不如长青有一身生人勿进的本事防身。

“先生,您先喝点水,相信我娘,一切到了城里跟我娘碰了头后从长计议。”长青递过来一个水囊给宋立,给宋立也递了个宽慰的眼神。

宋立定了定心神,唉,树欲静而风不止,要开战了吗? 第二十三章 危机四伏 城门口,守城的小吏接过了仇红英的通关文书,却发现已经登记过了,也就只是照例简单询问便放其进了城。这一路仇红英都比较清闲,没有事情打扰,精神得到了充分的休息,魂海一片清明。为了不出现那种虚弱的状态,她一直在用玄生山的功法调养。其实,如她这般的曾经到达天级的修士,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和必要的灵草灵药,完全可以重回巅峰。只不过长青没有觉醒血脉,她不可能撇下他不管,否则最佳的恢复方式就是先寻找到再造丹田的丹药,然后躲进荒界闭关恢复。一个天级修士,花这么多心思和时间陪着一个孩子,说不得是她该有的磨难。

进得城来,仇红英缓缓的散开神识,仔细观察和倾听聚集在街上的人群,搜寻关于魏氏这场劫难的消息。

“黄芪很好辨别真伪的。”

“连我们这些普通人都能辨别真伪,我不信太常寺的人会分不清。”

“药库出入都是有记录的,数量是错不了。”

“那怎么会有那么多假的被使用了?”

“如果真的会用到假的黄芪,肯定是有人玩忽职守了。”

“老兄,你经营药材这么多年,你最了解,能不能详细说说黄芪这味药材?”

“咱们常见的黄芪有两类,一类是野生的黄芪,称为白皮黄芪,外皮发白,切开来看,里面的芯是菊花状的。这种黄芪在市面上很少见,比较名贵。另一类就是咱们药农种植的黑皮黄芪和红皮黄芪,这两种切断来看断面都是黄色的,有区别的地方就是红皮黄芪断面能用手搓出粉末。黑皮黄芪一般在北地有少量种植,咱们天水郡产的都是红皮黄芪。这种黄芪切成片后跟甘草片很像,所以过去曾经有人用硫磺浸泡甘草后充当黄芪。黄芪一两120文,便宜的甘草只需要10文,差了十多倍的价钱呢。”

“这么大的暴利,难怪魏氏会作假啊。”

“胡说,魏氏犯不上为这点利就作假吧,生意都做得这么大,得不偿失啊。”

“就是,魏氏可是享有圣誉的。光义书院那里可是有圣旨的。我不信魏氏为这点钱就砸了自己的招牌。”

“对对......”

“魏氏不可能作假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黄芪虽然是由魏氏经营,但是黄芪大面积种植在药田里,药田和药农可都是县里管着的,主簿那里有药田的收成数目和药农的户籍,仔细核对核对那几万斤的出处不就能查出些端倪来了吗?”

“嗯嗯,是啊,药田和药农的管理是县里,找主簿查查不就得了。”

“再说,永安县的贡品药材出库时怎会不查验?别说是伪造品,就算是大小粗细不达到太医院的要求都不会收货的吧,责任肯定不应该只出在魏氏。负责验收的太常寺官吏、负责押运的差官、负责运输的槽帮、甚至守城的府军这一条线上的人都有嫌疑。”

“要我说这就是有人眼红,栽赃陷害人家魏氏药行。”

“嗯,很有可能。魏院长前些年在京城做大官,说不定得罪人了,要不也不至于辞官回乡啊。那些人很有可能栽桩陷害他。”

……

酒肆中、茶楼里大家讨论的话题离不开假黄芪的案子,本地人的舆论倾向大都是为魏氏鸣冤叫屈。仇红英听得真切,对魏氏的口碑和行事作风已经大致有数,现在还需要探探官府的态度。于是,她一路打听,一路往县衙行去。

永安县是天水郡的第一大县,这里是大炽帝国药材种植和经销的主要地区,主管这里的官府衙门自然是比一般小县城可要大多了。这里占地面积颇为广阔,临街还有大片的平整过的场地,经常举办大型的集市交易。可县衙本身看上去就有些朴素了,甚至透着那么点寒酸。低矮的院墙略显斑驳,与仇红英料想的略有出入。门口当值的差官有五六人,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佩刀油亮亮、明闪闪,给人一种训练有素的印象,看起来倒是很符合官府的威严。

仇红英寻到了一处面摊儿,点了一碗当地的手擀面和一碟青菜,放出神识进入县衙中仔细打探……

“刘大人(县令),我太医署上上下下被此事搞得鸡犬不宁,自署丞以下官员和学生三百余人皆被禁足,太医署药园、药库府二人,史四人,主药八人,药童二十四人,药园师二人,药园生八人尽数被收监。你却跟我说什么偏袒?”

议事堂中气氛有些严肃,仇红英观察到这里分开两边对坐的一共有九人,居中堂者一人想必就是刘县令。方才发言之人在其左手第二位,他须发灰白,年龄约莫五十来岁左右。他语气带怒却挤出一脸的讥笑,又道:“我倒是要问问,王大人(王贵,永安县丞)。永安县的架格库怎么偏偏就这个时候失了火?怎么偏偏就烧毁了药田的账簿?你们永安县的主簿呢?怎么不请他前来说明一二?”老者下手位的二人也是随着他附和,脸上全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尽管他们已经表现出不满,但是老者的问题并没有引来对面的回应。这县令左手边一方想必是从京城来的调查人员,而对面应该是永安县中的官员。

“王大人,还请回答何大人(何正刚,礼部员外郎)的问题……至少也要将架格库失火之事的调查情况跟大家说明一二。”居于发言老者上手位的一位中年文官打破了沉默发言道。

被点名的永安县丞王贵脸色有些发白,样子显得有些焦躁,他目光与端坐正堂的县令刘艺楼对视了一眼,似有求助的之意。刘艺楼却表情淡漠,更无任何回应。这时,坐在王贵身旁的人却替他开了口。

只见那人向着对面几人拱手然后说道:“姚大人(大理寺司直)、刘大人、二位大人,下官永安县尉李琦。县内巡防之事是由我负责,那就由我来向各位大人说明吧。”李琦岁数不大,看样子将将三十岁的样子,可能还要年轻一些,却也是气度沉稳,不似县丞王贵那般紧张,他缓缓的说到:“蒲月六日卯时许,天水郡遇雷暴天气侵袭,大雨至七日丑事仍未停止,且还有加剧之势,导致凌波河水位上涨一尺有六。依照帝国河律,凡过境水系遇涨水超一尺二者为限,相邻最近之郡县县令以下官员皆须悉数到场参与河道的疏浚、抵御洪害。那日,县令刘大人、县丞王大人以及主簿张钊张大人皆于七日寅时赶到城西督导防洪工作。不幸的是,主簿张钊失足跌落河中,因公殉职,尸首于蒲月十一日在下游三十里浅滩灰鸽岭处被找到,发丧已有月余。此事我县在现场的几位大人,县城中参与防洪工作的诸多百姓皆可作证。”

“你……”何正刚面露质疑之色,蒲月六日的暴雨他们是核实过的,但是偏偏主簿意外身亡就显得过于意外了。他刚想发作。左侧的姚程却伸手拦下,冲他摇头制止,显然这个姚程的官位要比何正刚高一些。

李琦见状继续讲到:“巧合是在七日的雷暴中,架格库在亥时遭遇雷击起火,因县衙中人多数在城东防御洪水,一时缺少人手,大火没能得到有效的扑救。需要澄清的是:架格库中有超过半数的案牍尽毁于火中,并非只是传言的单单缺失了药田的账册。”

李琦稍微停顿,站起身来走到身后将一摞卷宗拿了上来呈与案前,他解释道:“我上述所言皆有巡防记载,关于架格库失火一事,城中百姓亦有74人参与救火,这里也有他们的证人证言。”

“那你们这就是死无对证了?你们拿出这些也没有用,假冒黄芪之事,你们还须提供与魏氏供应、永安县监管有关的证据,自证清白。”何正刚满脸的怒容到。

……

“永安县无须自证清白。”坐在县令右手边首位的一人开口说道。

“你说什么?”

“放肆!”何正刚下手位二人听到此言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被点燃了。这不就是公然与他们对抗,不尊重调查人员,这就是目无王法啊。二人愤怒地站了起来。

姚程却是一皱眉,目光颇为不悦的扫了这两人一眼,这一眼极其的凶狠。仇红英神识竟然能感受到一丝波动。她心下不妙:“这个文官竟然是个二品武者?不对,可能是个一品。京城来人中有一品高手?这对魏氏来说可有些棘手啊。”

被姚程这一眼看过来,那二人立刻面露惧色,身体有些僵硬,缓缓的坐下。

姚程望向对方拱手说道:“薛副使(薛少安,宁州宪司副使),按照大炽的律法,疑犯应当自证清白,薛副使何出此言啊?难道魏氏、永安县准备胡搅蛮缠?”

徐少安并未急着回答,反而问道:“姚大人是初次到宁州吧?”

姚程一皱眉,不知对方何意,但是听对方的口气,己方似乎是漏掉了什么?只好如实回应:“确是第一次到宁州公干。”

“那就难怪了。姚大人,文景二十二年,西疆战事纷乱,致使我西川人口大量减少。平西王遂奏请圣上准我西川之地刑狱审判改“疑罪从重”为“疑罪从无”,疑犯无须自证,而是由原告和宪司举证,圣上降旨可是准了此请的。”徐少安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头望向对方。只见对面何正刚以下三人似乎都没有听懂徐少安的意思,转头也都望向姚程。

姚程蹙眉,他乃是大理寺司直,自然是熟读大炽律法,而且他本人就是大理寺专门外派查案的官员,他具备一定的外出办案经验,最为了解一些地方在执行律法时大多有自己的一套特别的解释或者称为尺度,这也并不稀奇。但是,他的确是第一次到西川,事先并不知道西川在平西王的治下竟然在刑律的关键原则上与他所熟悉的大炽律有如此大的差异,那这下可就麻烦了呀。

简单来说,当有人被告到官府,称为嫌犯。官府审查的时候通常在办案原则上是有轻重的,一般有疑罪从有、疑罪从重、疑罪从轻,甚至疑罪从无这几种情况。什么是疑罪从有呢?这个是最极端的判定原则,一般就是说只要人家告你,你只要不能自证清白,就算案件存在疑点就会被判有罪。这种情况虽然现在不多见,但是确是存在。比如妇女或士大夫不惜牺牲自己的清白和名誉告发你,通常大理寺会按照疑罪从有的原则就给你定案了,因为在公序良俗的观念下女子和士大夫的清白和名誉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一般不会以失节来冤枉好人。当然,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只要找个女人来一告就能赢了?坚持这样的原则一定会有大量的疑犯被判定为罪犯,那犯人岂不是多到关都关不过来,这就是最大的弊端。疑罪从重和疑罪从轻就是在各地的执法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后在尺度上进行了调整,也是为了给与疑犯公平公正的审判。而疑罪从无似乎又是另一个极端,你要告我,你就自己要拿出铁证,否则证据不足就判无罪,我无需配合你提供什么证据。比如凶器找不到了,证人不愿意作证啦,尽管从情理上说,嫌疑犯犯罪的概率比较大,但是缺少关键的铁证,也只能判为无罪。平西王这么做也是因为文景二十二年那期间西川的战争频率实在是太高,无论是参战的战士和负责工程的丁壮都极为缺乏,所以就不想在司法上花太多精力才有此请旨。

眼下这种情形,案子可就难办了。从案件本身来看,假冒的黄芪是在太常寺太医署的药库中被发现的,虽然入库记录表明是来自魏氏的供应,但是按照惯例押运这些药材的差官都是太医署委派的人员。大理寺在京城的所有取证都是来自太医署的人员,而并没有能够与永安县和魏氏的记录比对过。他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却遇到了一帮“护短”的地方官员,他们没有拿到任何有利的证据。如果是按照正常的律例“疑罪从重”,那压力自然就要给到魏氏和永安县这些官员,如果不好好配合举证,那就十有八九就要被治罪了。但是,这平西王赵武是当今圣上文景帝赵文的亲弟弟,不仅权倾西川,甚至还拿到了疑罪从无的司法特权。这让姚程一行人顿感大事不妙啊,永安县令定然是吃定了他们不敢在西川挑战平西王的权威。

姚程沉吟许久后还是冷静了下来,在一件捞不到好处的事情上不值得浪费时间,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于是他看向县令刘艺楼,语气平缓的说到:“刘县令,既然是大理寺使用的律法与宁州的略有不同,那我等也不再纠结账册的事了。”

“姚大人,你这是……”何正刚勉强是听懂了问题所在,却是心有不甘,听闻姚程这么说,还想辩驳。但是姚程打断了他:“何大人,还请冷静,且听我言。”

永安县在场数人没想到姚程这么轻易就放弃逼问账册的事情,心里倒是轻松了一些。

只见姚程继续说道:“假冒黄芪的案件,目前查实在太医署药库内的三万斤库存,因为永安县相关账册已失,疑罪从无。对魏氏和对各位的指控大抵上是会被取消的。但是,也正是因为案件被撤销指控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宁州府引用了疑罪从无的特殊律法,并没有还原事实的真相,因此,大理寺会建议太常寺暂时取消魏氏药行的商贸权,待今后查明真相后再重新进行审批。”

永安县令刘艺楼、徐少安等人听后立刻皱起了眉头。魏氏药行的商贸权如果被暂停,基本上也就是停了永安将近八成的商业收入。毕竟药材在宁州,乃至陕州和甘州的价格卖不上去,西川总体来说还是穷,给百姓的几乎都是平价药品,商行和医馆都是微利经营。只有将药材贩卖到京城、中原各州郡才有好的收益。

有人会担心,如果说魏氏的药材如果断供中原,那中原的药价岂不是要高涨了,就算是药价高涨,可是有价无市老百姓看病求药怎么办?其实这些人是多虑了,就算朝廷剥夺了魏氏药行的商贸权,魏氏出品的药材还是会在中原市场上流通,只不过会改由其他的商行代销。这也是某些人打击魏氏的初衷,利用这件案子抢夺魏氏的行销权,将魏氏多年经营出来的红利收到自己的口袋里。

姚程这么说就很不讲道理了,是赤裸裸的威胁。魏氏的家主魏铭义明面上是被永安县宪司收监接受调查了,实际上那就是对他进行的保护。难说太子和外戚一党不会出暗招儿,保住魏氏可是关系到王爷的大计,魏铭义是不容有失的。魏氏的人重要,归根结底是魏氏的生意重要,如果就这样被对方摘了桃子,他们就算是保住了魏铭义和魏邈,也是无济于事啊。

刘艺楼等人的表情变化都被姚程看在眼里,看来这一招还是有效的,至少能让这地方官员开始犯难了。他继续说道:“库存的假药毕竟是被发现了,没有铸成大错。但是,太医署的几位老先生和他们的弟子已经将一部分假药开出了处方,宫中已经使用了五十斤左右,今后会产生什么影响还尚未可知。太医署太医丞温勇已经招供,是他明知道黄芪有假的情况下,为了给他老师出气,故意隐瞒了此事。不论他老是魏邈院长是否由此有关,但是毕竟牵扯到了宫里,我是必须要对魏院长进行审查的。还请刘县令安排宪司拿人,到时也请薛副使一同审理。”

“不可!”刘艺楼表情和善,语气略带一丝调侃。

“姚大人,这光义书院是超然世外之地,圣上也极为看重,亲手书写了匾额。您这是偷鸡还嫌不够,还想要杀鸡取卵啊?”

“圣上?圣上的青睐本应该成为贵宝地一方子民勉励进去的动力,可不能成为践踏大炽帝国律法的倚仗啊。”姚程也是来者不拒的说道。

“魏邈大人一样可以无需自证清白。”徐少安仍然想用疑罪从无来化解。可是姚程却有法子破解,他言道:“温勇利用职权谋害后宫、一众皇子皇孙,乃忤逆、叛国之重罪,不受律法原则约束,一律从重治罪。我等确实不需要他自证,我等此番前来就是要押他入京面圣,交代罪行,凡有包庇者一律视为同伙论罪。”

“你……”

“你好大的官威……”

“你们如此护短,定当按包庇罪论处……”

……

双方时而冷静对话、时而激烈争吵,对调查的进行恐怕是没有一点助益。

仇红英已经大致掌握了双方的态度,姚程一方自然是怀有目的而来,而永安县这些官员背后倚仗的是平西王府,也是不惧。双方这般僵持,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让人放心的是按照永安县的态度,魏铭义的魏氏和魏邈的光义书院暂时是不会有什么生死存亡的问题,只不过免不了要被人家扒层皮下来,就是不知道今后会形成什么样子的局面。其实决定权不在这间屋子里面,而是平西王府和来自京城的势力他们二者之间要斗出怎样一个平衡出来。她有些倦了,收回了神识,吃完了面,结了账悄然离开了县衙。

…… 第二十四章 忠于百姓 仇红英有些不悦,没想到遇到这么个麻烦事情,事关宋立,是长青老师的事情她就不能袖手旁观。说不上后悔,只不过让她觉得有些觉得麻烦。她从陕州到宁州来,希望远离凡人的是非。她并不关心凡人之间的争斗,在她眼里凡人太过弱小,没有绝对实力的强者,一切斗争都过于复杂。还是修道者的世界比较直接,修士只需要一心追求极致即可,寻找资源、争夺资源,或单枪匹马或与人结盟,目的都是尽快变强,只有绝对的实力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所以,仇红英不喜凡人的庙堂,如果她是个凡人,她宁愿行走于江湖。

时候尚早,她准备去一趟魏府,看看那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关系到她与长青是否要改变计划,重新寻找一处安身之所。

……

话说这时,薛彦卿和洛长青已经进了永安县城,他们赶着马车往吉祥客栈行走。刚刚转入启祥街,他们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这条街已经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了,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堵在客栈门口。宋立有些不解的看向薛彦卿,那意思是说,小子,这不是你的地头吗?又是怎么回事?你去看看呗。

领会到宋立的灵魂拷问,薛彦卿便停稳了车马,从车上跳下来,循着车队的方向往启祥街里走。大老远就看到有一群人围在了一间客栈门口,大家仿佛在争吵,场面有些混乱,这间客栈俨然就是他们约好落脚的吉祥客栈。

“薛掌柜,你们吉祥客栈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明明有空房间,为什么不让我们住了。我们也都是广惠商会的会员,我还跟山海医馆的薛馆长有些交情,这你是知道的。如果说房间满了,那我绝无二话,万事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可是这明明空着这么多房间,你这是为何将我们这些老客户拒之门外啊?”一位行商的代表质问道。

“各位,各位,还请稍安勿躁,容我再与人家商量商量。各位,还请给我薛某几分薄面,先不要吵。我让伙计在这里给各位先备点茶点,大家先坐下来耐心等一等,大家将马车往边上先靠一靠,先把路让出来。大家容我一时片刻,可好。”薛谦面带难色,勉励的安抚着堵在门口这些行商。

吉祥客栈其实是薛家自己的买卖,山海医馆虽然叫医馆,但是不仅诊治病患,也从事药材和成药的生意。永安县中并没有山海医馆的分号,只是早年间开了这间客栈方便自家的车队食宿之用。但是,随着多年经营积累下来的良好口碑,这里的规模就发展起来了,也是城中条件最好的几家客栈之一。而且,与广惠药行商会有关的人,也大都会光顾这里,毕竟是一家人,价格上是有优惠的。

除非是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否则,薛彦卿也想不出来薛谦这个表叔怎么会草率的将这些熟客拒之门外。他没有做声,先到一旁歇歇脚,等着薛谦和一众伙计稍微控制住了局面,安抚好这些个老顾客。他一闪身先进了客栈,等薛谦进门他才拦在面前打招呼道:“六叔,你这是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啊?”

薛谦见是薛彦卿,一下子仿佛将糟心的事情给抛到脑后去了,如获至宝一般,将薛彦卿拉到一旁,小声嘀咕道:“你小子怎么又到这来了?你爹娘还好吗?”

“我爹娘都好着呢,还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让我跟你说他们想你了,让你回家住些天,这里让大黄照看就行了。先不说这些,你这儿今天是闹什么妖啊?我的车都堵街口了,进不来。”薛彦卿询问道。

“出了什么事?你一路过来没听说魏氏假黄芪案这件事吗?”薛谦询问道。

“听说了,大家都在吵吵这件事儿。我觉得有些蹊跷吧,魏氏什么口碑?魏家主什么人性?犯不上做那件事啊。”薛彦卿简单的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嗯,这事恐怕会很麻烦。魏氏这是惹上祸了,可能整个永安县都要受牵连。”薛谦说道。

“啊?这么严重啊,跟我详细说说呗。”薛彦卿有些迫不及待的询问道。

“哎呀,还没有官府的确切结论。京城来了人对永安县进行调查,不光是魏氏一族,整个永安县的药材生意都在调查范围里面。听说这次魏氏得罪的是皇上和太子,现在行商们都在传:说朝廷会剥夺了魏氏在冀州的商贸权,改由朝廷指定的药行代理永安县的药材生意。”薛谦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这些人堵在大街上跟这事儿也有关系?”薛彦卿不解的问道。

“算是有点关系吧。咱们客栈这几天来了一拨人,据说是泰安城瑞泰商会的副会长,据说就是来接手魏氏的生意的。他们将这里包下来了,不让其他的行商入住。我起初是不同意的,但是他们的来头可不小,随行的十几个护卫,凶神恶煞的,个个手上都有功夫,已经跟魏府干过一架了。胜负五五开,两方都有人受伤。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我还真没把握能劝他们让这些行商住进来,你看看门口那些可都是熟客。你小子鬼主意多,赶紧帮我想想办法。”薛谦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样啊!泰安城来的……代理……”薛彦卿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这是要变天了呀……那也未必是坏事儿啊!”

……

再说仇红英打听到了魏府所在,仍然是来到附近找了一间茶楼坐下,利用神识查看府中的情况。

魏氏不愧是帝国医药界的扛鼎家族,实力雄厚。魏府规模十分宏大,粗略看下来大小院落上百个房间,花园、药房、药园、祠堂、练功房一应俱全,此时得有数百人在府中忙碌着。过滤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仇红英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魏府后庭深处的祠堂,这里有一众长者在内议事,门外站立数十人,他们竟然全部都是清一色身着黑甲,手握制式战刀的军士。

通常士绅大户的家中都会豢养家丁护卫,但是朝廷禁铁,不是朝廷的军备是断然不会拥有如此一致的甲胄和制式兵器的,养私兵视同谋反,那是要诛灭全族的重罪。就算永安县是平西王的治下,可王爷也是不会允许一个商贾家族豢养私军。这些人的状态非是一般州府府兵可比,精气神跟胡良那帮凤阳卫的兄弟有些相似,难道这就是平西王的亲卫之一,是宁州肃级卫?仇红英有此猜测,将神识缓慢的浸入祠堂。

堂中正位,并排端坐一个精壮、一个精瘦两位老者,都是约莫六七十岁的模样。堂下有几位中青年文士打扮之人正在倾听。

“楚老英雄,这些位都是魏氏族中的几位长老,是如今魏氏各方面的管事人,我把他们一同叫来,还请楚老英雄将王爷的意思跟大家再详细说一说。现在铭义还被关在县衙,我们该如何是好?还请楚老英雄拿个主意。”坐于堂上的瘦老者言道,语气尽显恭敬之意。

“魏院长不必如此客气,老夫与你魏氏渊源颇深,咱们彼此守望相助,这是分内之事。”壮老者言道。

“各位,先认识一下。老夫楚婴,四十年前混迹江湖之时,有幸得魏氏先家主救过老夫的性命,魏氏有事老夫便从不会袖手旁观。此番王爷让我前来主要是有两件事情交代:一来王爷已经感受到了京城那边蠢蠢欲动,很可能对魏氏的下手。如果只是针对魏氏的生意那倒也不用不到老夫,但是就怕一些宵小之辈行事下作,王爷让我来此存了震慑之意。老夫虽已年迈,但想来一个一品的武夫也够他们对付的。”

几位长老虽然没有见过楚婴,但是先家主与这位江湖传奇的故事也都是能够郎朗上口的。没想到魏氏在危机的时候,这位传奇大佬真的能够入住魏府,为了当年的恩情护卫他们的族人。众人不约而同面向楚婴深深叩拜。“谢楚老英雄坐镇魏家!”

楚英雄绝对是江湖顶尖人物的风骨,他并不觉得受了这些人一拜有什么不妥,只是淡淡的说道:“老夫应尽之责,你等免了这般客套就好。”

众人缓缓起身,依旧恭敬的站立,认真聆听。

“这二来,老夫自从军后一直追随王爷征战,也落下了一身的毛病,还要有劳魏老花些心思为老儿续命几年。各位,生死与我已如浮云,我活着不仅是为了让魏氏多一份保障,更是希望帮助魏氏积攒力量。”楚婴言道。

众人相互对视,心中都有些猜测,可是谁也没敢问出口。还是魏邈替大家言道:“在座的都是一家人,大家心中有所疑问,都但说无妨。”

“王爷可是要用兵?”一位长老问道。

“用兵,要用大兵。”楚婴一字一顿的说道。

现场众人皆是一阵欷歔。

楚婴抬起左手,示意大家噤声,他似乎是有很多话要讲,他缓缓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言道:“王爷镇守西宁关已经三十三载,是什么支持着他这般的坚持。是当年与圣上并肩作战时一同对我西川百姓的承诺,赵家的王不是忠于皇室,赵家的王忠于百姓,赵家的王为百姓守国门,国门若破,赵家的王必死于国门之外。如今王爷年事已高,阵前与外族拼杀已杀不到百合,战马冲出不消一刻必会被身后校尉的战马超越。王爷曾有三子,跟多数西川男儿一样,两个儿子将性命留在了西宁关外,只余下赵恒这一个独子,王府如今人丁凋敝。西宁边军虽有我楚家、郑家、呼延氏族的年轻一代誓死追随,他们已经青出于蓝,不输我等当年之勇,但皇族血脉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强盛。再过几年,京城外戚势力羽翼渐丰,势必会怂恿太子裁撤藩地。他们只消克扣我西宁关数月的粮草,边军战力就会减半。”

楚婴停下脚步,他回望魏邈。“魏老久居京城,自然解我心意。事情总是要发展到那一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那些人根本就不会顾忌西川百姓的民生福祉,甚至是这些百姓的生死。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打击王爷在西川各州的根基,但是王爷却必须固守西宁关,半刻不敢远离。大家可知血希大军战力之强盛?……他们悍不畏死。大家可知血希兽人战斗之勇猛?……妖族天生的神力,他们力量可以一敌三?”

“这……”众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心下骇然。

“平西王所统御的边军必然也是悍不畏死,所有的将士必然也是经历了严苛的训练能够做到不输战阵。但是,那有个先决条件,各位想必也都很清楚。”

“是西宁关?”一人言道。

“正是,西宁关鬼斧神工,只有凭借这座易守难攻的边城我们才能勉强抵抗住了兽人这么多年。”楚婴淡然言道。

“可以说王爷这三十多年殚精竭虑,不仅需要西川各州的支持,也需要中原之地政通人和,确保粮草物资的及时供给。一旦出现先前我说到的变故,西宁关恐怕就会失手。一旦血希大军突破西宁关进入西川,兽人凶残,那便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定然是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众人陷入了沉思,大家的士气都受到了一些打击。

等了一会儿,楚婴继续说道:“王爷未雨绸缪,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下决心寻找机会主动出击,打碎血希族人的脊梁,有生之年为整个大炽挣得至少百年的安稳,这就是王爷乃至我们西宁边军最大的心愿。”

魏邈站起身来,枯瘦的双手伸向几位族人,大家瞬间会意,相互手拉手连成一个圈。魏邈的目光扫过众人,他说道:“铭义不在,我暂代家主要求大家团结一致,配合王府,韬光养晦,排除万难,务必竭尽全力储备军需。此事关系重大,各位行事务必多加小心,妥善安排,切莫打草惊蛇。”

众长老目光坚毅,皆点头应是。

…… 第二十五章 有子当如薛彦卿 仇红英听到了众人在魏氏祠堂中的一番对话,便放下心来。既然平西王已经有所准备,他要“用大兵”,魏氏必然是他的一大助力,他一定会动用足够的力量加以保护,永安县必然还是王府治下的一块铁板,任他京城之人有多强势,恐怕很难在西川之地撼动平西王的根基。综合之前的消息,明面上魏氏损失掉八成的生意,京城势力让平西王无端损失掉了一大军资来源。可如果平西王是暗地里图谋进攻关外,可不正好让魏氏有足够的理由隐藏他们扩大生产会对市场所带来的冲击吗?

这么看来留在永安县也未尝不可,平西王一门忠烈,对魏氏这个追随者也不薄。仇红英修行正道自然是认同和欣赏的。

仇红英离开了茶楼,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往启祥街赶去,要与长青他们汇合。行至街口却看到宋立和长青正坐在路边,他们的两架马车就停放在路边。

“长青,你们为何没有去客栈,待在街上做什么?彦卿呢?”仇红英问道。

“仇医师,你看那边。”宋立没精打采的指向街道。这里仍然被车马堵着,客栈门口还是聚集着众人。

“娘,刚才彦卿跟我们说,吉祥客栈来了一伙人,来找魏氏麻烦,他们将客栈包下来了,所以暂时住不进去。客栈的老板正在交涉。”长青回到。

“那我们换一家客栈好了,青儿你去喊彦卿回来。”仇红英言道。

“娘,你有所不知,这家客栈是彦卿他们家的产业……”长青解释道。

“彦卿这小子鸡贼得很,事先却不跟我们说,怕我们白吃白住是吗?”宋立一脸鄙夷的说道。

“你难道不是白吃白住吗?”仇红英朝他翻了个白眼。

仇红英深吸口气,心说,好吧虱子多了不痒,这永安县到处都是坑啊。今天刚到这就遇到这么多复杂的问题。

“嗯,也罢,你们还是在这里等待,我过去看看。”仇红英安排好二人,自己向着吉祥客栈走去。

……

薛彦卿是土生土长的西川人,看不惯京城达官显贵对自己同乡、同行的霸凌。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情也许在冀州很常见,但是在西川的地界上就没有这般嚣张的先例,不符合这里的民风。他思忖着如何化解吉祥客栈的危机,这伙人里有很多江湖高手,单靠团结这里的行商与之争斗是要吃大亏的。商人之间可以讲道理、讲利益,但是喊打喊杀就不是他们擅长的了。商人行走在江湖中,能用钱开路,能用利益交换的才是他们擅长的。

“六叔,你刚才说朝廷会因为假冒黄芪的事情暂停魏氏往京城的药材生意,想来这些人是来摘桃子的?”薛彦卿求证到。

“是啊,大家都是这么猜测。而且,瑞泰商会的这个副会长自称是上官氏医药行的话事人,丝毫不加掩饰。魏氏每日进出城的货车多达三百多乘,半数输往冀州,这得是多大的生意啊,人家能不眼红?”薛谦愤愤的说道。

“六叔,你带我去会会这个副会长,是叫吴明轩是吧?”薛彦卿嘴角上翘,似乎是有了什么主意。

薛谦听到后先是一愣,转而脸上挂上了笑容。他是个憨厚耿直的人,叫他守好这个客栈,他可以做到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但是遇到这样的麻烦事儿,他就自认没有那个头脑了。薛家是做生意的,家主那一代人才济济自不必说了,年轻一代中,彦卿少爷是最机灵的,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走南闯北了,见识也广,他能出面替他交涉再好不过了。

“对,正是吴明轩。这人啊,看上去不太好说话……”薛谦言道。

“六叔,我先去换换衣服,有劳您帮我安排雅间,请伙计去请吴明轩,就说广惠药行商会理事、山海医馆少东家想与之交好,还请他赏光一聚。”薛彦卿交代到。

薛谦略一沉吟,便答应道:“好,那就安排在四楼的雅间“六合?””。

薛彦卿点头应是,便朝自己在客栈内常住的房间走去。他心中已有计较,便要以退为进,跟这个来者不善的副会长好好结交一番。

仇红英恰好听到了薛彦卿与客栈掌柜的对话,很好奇彦卿接下来的行动,于是寻了一处不引人瞩目的店家驻足,观察客栈内的情况。

少顷,薛彦卿在自己的房间里好一阵忙碌。他先是洗漱干净,重新梳理好头发,用一枚赤金云纹簪子插紧发髻,缠上纶巾。又换上一身深蓝色的蜀锦长衫,腰间扎了一条十分精致的五彩宝带。这一身的装束与山海医馆炎阳分号掌柜刘承恩如出一辙,是山海医馆各地分号坐管的定制装扮,上乘的手工,名贵的镶嵌,彰显山海医馆之人的身份。换上了这一身打扮,薛彦卿整个人气质也随之大变,再不见任何顽劣,眉宇间尽显沉稳,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

薛彦卿并没有着急赶去雅间六合,而是拿腔拿调的一个人在房间里好一阵子嘀嘀咕咕的,似乎是在跟自己对词儿。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才满意的出门。

仇红英浅然微笑,她是越发欣赏彦卿这孩子了,头脑灵活、反应迅速、处事不惊,办事妥帖,看他独自一人分饰二角的样子,很有卧底的潜质。她也更好奇这孩子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薛谦不久就亲自带着两个人进入了雅间六合,等他们进去后,薛彦卿才姗姗来迟。他一进门,便气喘吁吁的说道:“各位,实在失礼,在下来晚了,抱歉,抱歉!”

几人先是一愣,不置可否间,只觉得此人衣着不凡,一身锦衣宝带,丝功和镶嵌就算在京城商贾圈子里也是足够上乘,心下就立刻生出了好感。所以说与陌生人打交道,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而服装服饰有能恰当的对你形成帮助。

薛谦赶忙介绍道:“吴公子,这位就是我们山海医馆的少东家。少爷,这位是京城瑞泰商会的副会长吴公子。”

“吴会长,在下薛彦卿,久仰、久仰。”薛彦卿收敛起一些江湖气,拱手说着客道话。

“薛公子,鄙人吴明轩,久闻山海医馆盛名,幸会、幸会,这位是我义兄柳青,此番入住贵宝地,叨扰了。”吴明轩见年长的客栈掌柜对这个少年十分恭敬,又寻思山海医馆确实在京城也是素有名声,虽然自己并不熟悉,但难保眼前之人不是个名门望族出身啊。自己不敢托大,满脸带笑,尽显相交之意。只不过他身旁的柳青可就不似他这般热情了,目光冰冷,只是略微点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在下荣幸之至,快请坐,快请坐。六叔,快快安排咱们最拿手的招待贵宾。”薛彦卿一边招呼吴明轩二人坐下,一面安排薛谦,诚意十足。不一会儿,堂下便有悠扬的琴声传来,侍女将上好的清茶呈上,房间里立刻就香气四溢,几人马上就有了沁人心脾的感觉。

这雅间六合是吉祥客栈最好的套房,里面陈设的家具用品、古玩玉器、名人字画都是选则来自各地的珍品,奢华程度就算是在京城天子之地也不多见。至少以吴明轩的家室背景,他都还没有在如此奢华的雅间用过餐。

眼见对方对自己如此重视,吴明轩心里是美滋滋的,果然这永安县是藏龙卧虎,能有如此豪门望族。他大老远的来到西川这么个穷乡僻壤之地,终于让他见到一个识时务的主儿了,于是一扫多日来的不悦。他现在看薛彦卿啊,仿佛一见如故,特别亲近。

薛谦这时候也看出来薛彦卿的用意,于是卖力的配合,二人对吴明轩各种捧抬,各种敬仰,各种赞叹,渐渐的吴明轩可就上头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他对薛彦卿开始以老弟相称,十分松弛。不过,吴明轩的这位义兄始终态度默然,目光古井无波,似乎刻意地与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让薛彦卿有些忌惮,不敢贸然刺探。于是,只能花费更多的时间,让这个柳青替吴明轩挡了几轮酒之后才借着二人微醺的状态推动他的计划。

“吴会长,您这是初来乍到,手就伸进药商的锅里,恐怕有些烫手吧?”薛彦卿故意言语不善,试探对方。

嗯?怎么就画风突变了?果然,吴明轩仿佛清醒了一大半,虽然看上去他城府不深,却也有些见识,听薛彦卿如此一问,他有些意外和不喜,但他看见薛彦卿还是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便也没有发脾气。倒是一旁的柳青原本有些放松下来的戒备又再一次警惕了起来,他语气有些冰冷说道:“哼,都是些不识时务的家伙。”将刚端起来的酒盏应是忍住了没喝,又重重的放下。

二人的反应都在薛彦卿的意料之中,他端起酒杯向柳青致意一番然后一饮而尽道:“柳兄莫怪,犯不着动怒。是小弟说话不合时宜了,小弟先自罚一杯,来来,喝杯酒,消消气,小弟是有些心里话要说给二位兄台。”

“欧?彦卿兄弟有什么话,快快说来我二人听听。”吴明轩心说,这难不成是要给我二人指路啊,好奇心马上提起来了,还连忙使眼色事宜柳青不要这样失礼。

只见薛彦卿转头看向薛谦说道:“六叔,劳烦您去吩咐后厨准备些瓜果醒酒,我们这儿暂时不需要人伺候,让人都先下去吧。”

薛谦心领神会,出门将房门关好,留下薛彦卿独自面对二人。

薛彦卿年纪虽轻,却一副家主的做派,气场十足。吴明轩和柳青二人皆是肃然,显然是进入到薛彦卿的主场状态之中了。眼见气氛烘托得到位了,薛彦卿便开口说道:“假黄芪案最近在永安县闹得沸沸扬扬,小弟也有所耳闻。外面的人都说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恐怕一时间难以妥善解决。可我猜这事其实大局已定,不然瑞泰商会也不会让二位千里迢迢来趟浑水。”

吴明轩和柳青二人互望了一眼,也没有出声应对,且听对方是什么说法。

“但是,西川这地方几十年来,在人们心里最重要都只是戍边这一件事儿。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苦,不管是家里的钱粮还是男人,一切消耗所为的都在戍边这件事情上。数十年间几乎没什么发展,与冀州、平州这些中原太平安稳之地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这里的官、商、百姓向来与中原之人就有隔阂,就很不好相处,二位此番一定也深有体会。其实,穷人和富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这样的客观条件咱们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您二位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遇事切莫操之过急,事缓则圆。”薛彦卿言道。

柳青虽然冷傲,但是薛彦卿的在理,他也认同。他们刚到此地时都满怀自信和憧憬。以往无论是在冀州、平州,或是在北地、南夷,借助京城的势力,拉虎皮扯大旗的事情他们没少干,可以说无往而不利,可到了这宁州却失灵了。小小的永安县,芝麻绿豆大小的几个官员对他们毫无惧意,那魏氏族人更是可恨,一言不合就敢大打出手,不仅将他们轰了出来,还将他们带来的人也打伤了,实在可恶。

薛彦卿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点到了他俩的痛处。于是他接着说:“永安县城东有条凌波河,距离城门不过一里之地,数十年前,每年凌波河到汛期都会泛滥,这县城的街道上往往水深齐腰。当时每年宁州府都要数度拨款帮助永安县加固堤坝、修筑城墙、囤积粮食,以抵御洪水漫灌入城造成的灾害,却总是收效甚微。但是,后来凌波的水患就被彻底解决了。二位可以猜猜是何缘由?”

“是气候变化,干旱少雨所致?”吴明轩猜测。

“非也,有河历可查天水郡每年的雨量并未减少?反而有增多的趋势。”薛彦卿回答到。

“那是增加了投入?一定是修筑了更高的堤坝?”吴明轩有猜到。

“也并非如此啊。来,兄台再饮一杯,我来为你解惑。”薛彦卿言道。

“其实是有人提出了新的治河方法。将修缮城墙和堤坝的钱,用来大面积疏浚凌波河下游。清理泥沙,让河床变深,拓宽河道,再贯通支流,用这种方法,卸去了降低凌波河下游的淤堵,减小流经永安县境内河道的压力,至此之后凌波河被治理得服服帖帖。”薛彦卿介绍到。

“是堵不如疏?”吴明轩马上就认识到关键,随口答道。

“吴兄聪慧过人,一点就通,正是如此。来来,再饮一杯。”薛彦卿迎合着说到。

“薛兄弟的意思是让我们效仿这治河之道,变堵为疏,采取怀柔政策?能不能具体说说。”柳青想得比吴明轩更进一步,他意识到薛彦卿的真实目的就在于此,也不端着了,很想听听他的具体想法。

薛彦卿感觉时机正好,于是收敛了一直松弛的表情,一本正经的说到:“二位从京城而来,携朝廷之威,取代魏氏主导宁州往冀州的药材生意,这件事儿从根子上说,我认为宁州的药商是能够接受的。尽管心有不甘,尽管对瑞泰商会的敌意一时间难以消除,但是我们作为商人,逐利是根本目的,而不仅仅只是为了争一时之快,那样岂不成了小孩子过家家。”

吴明轩和柳青二人点头,他们是太喜欢这山海医馆的少爷了,西川的药商要是都如薛彦卿这般识时务该多好啊。

“瑞泰商会与我们西川而言太过陌生,没有药商会在这个时候愿意主动断了与魏氏的交往,转而与你们合作。且不说魏氏在西川的影响力之大无人能够企及,要是没了魏氏在中原各地分号的照应,多数药商是没有能力单独在其间行走的。现在两难的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继续对抗下去对大家都捞不到好处,宁州的商人需要赚钱,中原的百姓也不能断了廉价、优质的药材供给。合作仍然是大家最好的选项。”

“薛兄弟,这话怎么又说回来了?我们本来就是要来与大家合作的,只不过……”吴明轩有些急躁。

“吴兄稍安勿躁,再饮一杯,且听我言!现在的关键是要改善双方的关系。外人只需要看这客栈门口被拒之门外的药商就知道局面有多糟糕了,不是吗?吴兄,你们到此高调示人,连住店都这般强势清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做派,还要断他们的财路,那本地人肯定不能接受。而且,你们跟魏氏谈的时机也不对。魏氏家主身在牢里,他们怎么会有心思跟你们谈合作呢?就算是可以谈,那谁来做主呢?你们贸然去谈,魏氏只会把对朝廷的怨气都撒在二位身上。魏氏药行是本地药商的主心骨,在事情没有彻底解决之前,至少有很多人倾向于选择观望。西川是大炽的西川,但是这里的百姓可是在平西王的治下生活,是平西王在西宁关镇守,保护这方平安。二位哥哥怎可能如在中原那般行事啊?”

薛彦卿耐心的分析,他继续说道:“小弟倒是有些设想,想跟二位絮叨一二,二位可愿听我继续言说啊?”

吴明轩和柳青对视一眼,吴明轩说到:“贤弟啊,你就别卖关子了,我等一见如故,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小弟不才,愿为瑞泰商会的敲门砖。我可以代表山海医馆在这里做主,愿意以我医馆的名义出面调停,说服广惠药行商会本地的药商与瑞泰商会开展业务,助二位哥哥将魏氏断掉的财物给继续接上。”薛彦卿言道。

“贤弟愿当和事老?”吴明轩不由得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这位少爷,有些吃不准的问道。

“相信以我们山海医馆在广惠的影响力从中撮合,大多数的药商都会给面子。只要广惠有人开始尝试,那么其他商会的药商一定会跟进。”薛彦卿目光狡黠,故作精明的模样说道。

“那你这么做也算是得罪了魏氏,冒这么大风险,你可有什么条件?”柳青此人还是比较清醒的,没有天下掉馅饼的事情,太容易得到的好处一定不踏实,所以他一定要先问清楚代价。

“柳兄,商人当然不做亏本的买卖。”薛彦卿端起酒杯敬起了对方。柳青正是兴奋的时候,终于痛痛快快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薛彦卿继续说道:“我帮助瑞泰商会顺利与本地药商开展合作,瑞泰商会与广惠药行商会形成独家代理关系。而广惠药行商会中具体经办此事的话事人人选,我需要二位哥哥承诺给小弟,我山海医馆要主事一方。事成之后,小弟愿意以每年交易利润的一成专门答谢二位哥哥,不知可好啊?”

此言一出,吴明轩和柳青二人眼睛一亮,大脑便开始飞快的运转。他们来时就已经调阅过太常寺关于魏氏药行输往中原药材的账册。近三年来,每年仅登记在册的金额竟然高达白银1.2万万两,如果按照药材平均行销利润6成计算,每年就有超过7000万两白银的巨额收入,那其中的一成岂不是有700万两白银?当然,瑞泰不可能将之前全部的行销数量都攥到自己手里,魏氏经历这次风波后可能会化整为零,以小规模的药商进行渗透以避开朝廷的限制,但是保守的说拿下5成的比例应该是有把握的,尤其是如果这个薛彦卿真能够说服广惠与他们合作,不仅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一举扭转当前的僵局,而且几乎不用再投入大量的资金,利用原来的渠道就可以顺利的接下这项生意。这件事如果做成,不仅效率高、见效快,还能确保尽可能少的流失份额。如此这般,他二人不但是大功一件,而且还有私下里薛彦卿给与的好处,岂不是泼天的富贵在等着他们啊。

二人都定了定神,此时他们看薛彦卿的眼神都变得魔幻了。这哪是什么山海医馆的少爷,这就是个财神爷啊。一项冷峻的柳青感觉脸上都有些发烫了。薛彦卿的方法他们无法拒绝,太诱人了。

“贤弟,为兄敬你一杯。”吴明轩率先提起酒盏一饮而尽,又说到:“我可全权代表瑞泰商会,我给你表个态。如果你能办成此事,我不敢说你一定能成为其中一个话事人。贤弟,不是哥哥信不过你,实在是你的年纪太轻了,我担心上面不会同意,但是我能保证,将这个话事人交给你们山海医馆,贤弟不妨请令尊出面在前面坐镇,具体的事情,还是少不了让贤弟来做的。”

薛彦卿假意略微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也举起酒杯到:“就依哥哥所言,不过这件事,我们需要严格保密,而且行事也不可让旁人看出咱们之间的交易。”

“彦卿兄弟,你放心,我柳青在商会担的就是让人闭嘴的活儿,这件事就出不了这间屋子。”柳青目光凶狠,他也适时向薛彦卿展示着自己的实力。

“好,二位哥哥,咱们一起满饮此杯,就此盟誓,共襄大计。”薛彦卿等三人举杯,各自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将美酒一饮而尽。

仇红英母子与薛彦卿相处了不少时日了,对他已经颇为了解,薛彦卿刚才的表现,以“妙扬”之道号名震一时的仇红英岂会看不出端倪,她是又赞叹、又好笑。赞叹的是,她大致明白了薛彦卿的计划,她认为薛彦卿有此表现其实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且此事可以所图甚大,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如果操作得当便可以作为经典的反间计,帮助平西王捞到不少好处。只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以他这个年纪就有如此的智谋和胆识,着实是个天才,如果他不只是个凡人,定会成为不输洛展颜一般的修士。如果她与洛展颜要是有个自己的儿子,还能够如薛彦卿这般该有多好啊。当然,她现在只是猜测,还需要当面与薛彦卿证实。好笑的是,京城来的这两个样子货,就像是地主家里的傻儿子,平日里被宠坏了,没经历过什么挫折,没遇到过什么坏人,太容易轻信别人了。亏得那个柳青还是个实力不俗的武者,可能也没怎么行走过江湖,高门大户中拿钱砸出来的高手罢了。

半个时辰之后,吉祥客栈重开了店门,放行阻塞在大街上的药商登记住店,仇红英、宋立和洛长青也终于顺利的住进客栈当中。薛彦卿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准备好了最好的酒菜。

…… 第二十六章 调虎离山 傍晚,吉祥客栈。

薛彦卿、仇红英母子和宋立四人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动。仇红英将城中的情况向他们几个通报之后,薛彦卿则说出了他的计划。

薛彦卿道:“仇姨打探的消息跟我们的猜测正好可以相互印证。永安县山高黄帝远,大理寺鞭长莫及,而且平西王已经有所行动,京城那边的真实目的恐怕就是要断了魏氏药行的生意,而且要换成他们自己的人来经营。所以我想赌一赌,利用这次机会打入京城的药商圈子。”

宋立心里满是赞许,遭逢乱世,知难而退是绝大多数人的自然选择,而却也会有人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自己正是为了免受牵连才答应了老师来到永安县的,而眼前这个少年却要为了一个充满了无数风险的机会而义无反顾。他了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薛彦卿的肩膀,不无感慨的说:“后生可畏啊,彦卿!勇气可嘉啊!虽然这条路上充满了变数,但是相信以你的智慧和沉稳,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仇红英问道:“彦卿,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不妨说出来大家看看是不是能够帮上忙?”

薛彦卿略微沉吟说道:“我是考虑了一下,但还不够成熟。还请仇姨和宋先生指点一二。”

仇红英和宋立目光对视一眼,似乎都明白对方的担忧,淡淡的点头,等着薛彦卿的讲述。

“当前,我初步得到了瑞泰商会的信任,接下来要促成此事,我还需要魏氏和广惠药行商会的配合。瑞泰商会的人透露,大理寺来人在永安县的调查已经陷入僵局,他们在等京城的决策,最快可能要在半月之后就返回京城,我们在此之前最好跟他们敲定合作的事情,我也最好能跟他们一起去一趟泰安城。

我已经让六叔,哦,对了,就是薛掌柜派人去请我爹出面与广惠商议,如果顺利的话五到七天左右,广惠的态度就能传递到这里。我爹在商会中还是有些人望的,广惠一定会重视。魏氏这边我把握不大,一来,魏氏与广惠做生意基本上都是公事公办,没有掺杂任何家族关系,咱们与魏氏的人不够熟;二来,魏家主现在还关在县衙之中,恐怕难以见到,更别说商议这么要紧的事情了。而此事隐秘不适合与魏氏那些分管各自事务的长老谈……”

宋立略微沉吟道:“我可以去见一见魏铭义,向他介绍你的计划。彦卿啊,之前我还在想魏氏遭逢变故还有哪些应对之法?其中化整为零,转变身份继续进行业务一定是魏氏要考虑的,但这需要花费颇多的心思和人力。你的计划或能给予魏氏一个更好的选项,以魏铭义的见识应该会有所考虑,一旦他笃定,那必要的支持肯定是会做到位的。”

仇红英则略微沉吟,她问道:“现在魏铭义是这件事情的关键人物,他明面上是被拘押了,但实际上是宁州府衙对他的保护。大理寺这次来的人中有顶尖高手,如此大费周章,一定还有后手,不得不防。我虽也不惧,但是不便暴露实力,你要如何去见魏铭义?自报家门的话你也必然会牵扯其中,那些人甚至会察觉到闫祭酒的动向,更会作为线索,转而集中力量去调查。这或许会给你的老师带来不少麻烦。”

“嗯,自然不可如此草率,我们都是要在永安县隐居的,好不容易走到这了,怎可这么轻易就惹出祸来?仇医师,你刚才不是提到了宗师楚婴带来一众高手正在魏氏府中吗?你觉得大理寺的高手跟他比划起来,谁的胜算大一些?”

仇红英不想让别人知晓她的秘密,因此隐瞒了打探消息的过程,见宋立有此一问,她便应对道:“楚婴乃成名已久的一品境界大宗师,颇有威名,而且曾是平西王的侍卫统领,武功定然不能小觑。但此人年事已高,早已退隐。如果与同阶高手过招,体力上虽然不占优势,但只要对手不到一品,也对他构不成半点威胁,境界上的差距单凭身体好是绝对不能抹平的。可是大理寺派来的司直姚大人或许就是一品境界的武者,双方现在都没有过激的行动,很可能是势均力敌的状态。”

仇红英的担心不是没有来由的,姚程给她的感觉实力远不止二品,而且他以文官身份进行掩饰,有意隐藏其真实实力,必然有所图谋。京城那边安排这样的高手来办此事,想必是存了对魏铭义的杀心。只不过,平西王的动作很快,让楚婴过来坐镇。对方并不知道楚婴现在的虚实,但是面对一个成名已久的大宗师,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宁州肃级卫也有一队高手在,这些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如果一同出手,配合默契,不仅在战场能够以一当百,面对一两个一品境界的武者也难说没有一战之力。这就很可能让京城的原有的计划落空,从而狗急跳墙。

“势均力敌就好。仇医师,可否随我一同去魏府献宝?”宋立莞尔一笑说道,然后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在众人面前晃了一晃。

三人还以为宋立真能掏出什么稀罕的宝贝,一看竟是六神丸,三人当场同时翻了个白眼,薛彦卿更是戏谑道:“先生,您这是准备借花献佛,连自己的老命都豁出去不要了啊?”

仇红英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说道:“收起来吧,六神丸帮不了楚婴,他的旧疾不在肌肤、不在脏腑而是经脉不畅、在气血瘀滞,六神丸并不对症。他需要使用行气血、镇心神的汤药,再施以针法疏通经络方才有效。”

“先生可是想助楚老宗师恢复实力,让他主动去对付京城来人,调虎离山,好方便您去见魏铭义?”长青问道。

“唉。”宋立一声叹息:“你们三个都是什么人啊?怎么狡猾如斯啊?跟你们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啊。”宋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着薛彦卿和洛长青,只不过他可不敢指仇红英,手指转到仇红英处时只好尴尬的放下。

“事不宜迟,就请先生准备拜帖,我们即刻出发吧。”仇红英道:“长青,先随我回去换身衣服,等会儿一同拜访魏府。六神丸不管用,可我的针对他是有效的。”

……

永安县,官府驿站。

吴明轩和柳青二人辞别了薛彦卿之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姚程,将今日薛彦卿宴请他二人之事进行了仔细的汇报。果然,姚程正是怀化大将军上官丞特别安排来此除掉魏铭义和魏邈的特使,他真正的身份是上官丞所率领的龙骧军的都尉。龙骧军是文景三十年文景帝赵文围猎时一时兴起新建的一支游骑军,总数约有一万余人,驻扎在冀州府城安阳以东二十里,与安阳以西的虎豹骑相隔不到五十里,由枢密院枢密使,怀化大将军上官丞任都指挥使,下有三个指挥副使。这姚程就是其中之一。

很多人认为龙骧军的组建不过是文景帝为了给上官丞一个脸面,毕竟他是堂堂的枢密院枢密使,名义上是统领帝国军队的兵马大元帅嘛。但是,掰着手指头数这帝国的精锐,其中文景帝的禁军是靖王赵晟统领;虎豹骑是太子的亲军,由太子亲自率领。这两只拱卫京畿的战力可都不会听他的调遣。而大炽真正的雄兵是十万西宁边军,由护国大将军平西王赵武统领。除此之外中原地区也号称拥有五十万府军,但是这些都远算不上精锐,因此外界一直都是戏称上官丞是一个无毛大将军。

吴明轩言道:“大人,是那山海医馆的薛少爷先说服我二人同意让阻塞在吉祥客栈门口的行商入住客栈,并以瑞泰的名义给每家行商都送了一些酒菜,算是给了当地药商一个台阶。然后柳青见他派人去了宁州泉城报信,请他爹亲自出面与广惠药行商会协商,说服本地的商人同意与瑞泰合作。”

姚程目光看向柳青,柳青则微微点头,示意吴明轩所言属实。

“关于魏氏药行的货源问题,他说会亲自去与魏氏交涉,这几日就给我们准确的消息。”吴明轩继续补充道。

姚程双眼微微眯起,沉吟片刻,吴明轩和柳青不敢打扰,相互对视后安静的立在一旁。

“山海医馆!在京城倒是有些名气。能想到让我们以退为进,让双方拉开距离,采取怀柔的方法促进合作。呵呵,这个叫薛彦卿的年轻人不简单啊!只不过……他是否太过年轻了?他说的话有多少能做实啊?魏氏可是块硬骨头,他能肯的下来?”姚程性格多疑,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事情、任何人。如果单纯只针对薛彦卿的提议,他反复思考后觉得没有什么可疑,毕竟商人是要做生意的,不论大将军与平西王府恩怨几何,皇家贵胄、王公大臣和百姓们可都得求医问药啊,民生之事会受制于权势,但也绝对不会只遵从于权势。他并不熟悉药行,山海医馆、广惠药行商会到底都是西川的商业势力,他原本都不熟悉,更别说让他相信一个二十多岁的少爷,会有什么本事能够撮合这么大的生意呢?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进来禀报:“都尉大人,属下已经查证,本地医馆和药商大多对山海医馆的这个薛少爷都颇为推崇,因此属下判断此人的来历属实。”

姚程微微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属下告退。”侍卫应是后立即退去了。

“既然如此,不妨静观其变。你二人这几日多与薛彦卿走动,让他帮忙引荐本地的药商,登记成册,我等回到京城后也好向大将军交代。正好也借此判断一下他是否是真心帮助我们。如果在穿针引线这件事情上他只是做做样子,你们也就不必在他身上花太多精力了。”姚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焦急。临行之前,上官丞分别交代给瑞泰商会和他一个任务。瑞泰商会自然是要设法接手魏氏药行往中原的药材生意,要借此断掉平西王一条财脉;交给他去办的就是除掉魏铭义和魏邈二人。可是,永安县衙先是假意将魏铭义收押接受调查,提前实施了保护,做不实魏氏的罪,他们就带不走魏氏的人。而一代江湖传奇楚婴的出现又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从暗道下手。如今,貌似瑞泰商会的任务峰回路转了,而他却毫无进展,怎能不心急呢?

待吴明轩和柳青告退后,他竟然气急,一掌挥出,罡气便扫过面前的桌案,将其撕得粉碎。

……

魏府,宗祠议事堂。

“各位长老,楚老英雄,国子监国子学教授,文白先生,宋立求见各位长老和楚老英雄,这是拜帖。”魏府下人言道。

“欧?宋立,宋文白?快请他到此一见。”魏邈接过拜帖便安排下人去请。然后他打开拜帖细细观瞧。

少顷,他放下拜帖,转向楚婴说到:“楚老英雄,可知这宋立、宋文白?”

楚婴摇头表示并不识得此人。

“宋立的亲大伯就是陕州经略使宋光熙,宋大人。”魏邈言道。

“欧?是老宋的侄儿,那是自己那刚过门儿的儿媳妇的娘家人啊。他到此何事啊?他一介书生,为何还要见老夫啊?”楚婴不解的问道。

魏邈解释道:“老英雄有所不知,这宋立与铭义曾经同在国子监求学,相交莫逆,与老夫也有数面之缘。这宋立颇有学识,聪慧过人,幼年时便被选入国子监,还被观文殿大学士闫世忠收做关门弟子,在京城文坛很有影响力。只不过前几年不幸得了痨病,我从太医署辞官时,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不知有何等奇遇让他还有命归乡啊?”

楚婴了然,频频点头,对这个宋立不免产生了几分同情和惋惜。

“另外,他特意提到为了楚老英雄的健康而来,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魏邈皱眉不解的说。

“喔?那老夫倒是很有兴趣与之结交一番啊。”楚婴听到此言便打起了精神。 第二十七章 神乎其技 少顷,魏府的下人便领着宋立等人进入了魏氏宗祠中的议事堂。宋立是观文殿大学士闫世忠的弟子,出于闫祭酒的尊重,魏邈等人全都已经立于堂下等待。宋立见到魏邈后立即执晚辈弟子礼道:“学生宋立,见过魏院长。”

“文白啊,你身体不好,不必如此多礼,你……”魏邈离开京城的时候宋立的痨病已经很重了,当然他的认知还停留在一年多前,可当他看清楚宋立的面色时却是吃了一惊。宋立虽然还是显得有些消瘦,可面色已然变得十分红润了,而且身体完全不似病入膏肓那般虚浮。不过他也仅是短暂的愣神,便招呼众人进去说话,这么多人杵在门口也是有些失礼,他说道:“各位,快请到屋里说话。”

宾主依次落座之后,宋立便主动开口说明来意:“院长,学生遵从家师之意到您这里求一份营生,希望能够留在书院授课,不知院长可否接纳?”

“文白,当真吗?你可不要消遣老夫,国子监国子学的教授愿意来我们书院教书,那可是求之不得啊!不知你这身体……”魏邈目光扫过仇红英几人,话语中带有些许疑惑。他是懂闫祭酒的心意的,如今朝中暗流涌动,党争日益加剧,而圣上不知为何选择作壁上观,这本就让魏邈十分困惑。他告老还乡原因正是因为朝中各个党派的明争暗斗,让他难以专心于医道钻研才出此下策。为何是下策呢?毕竟京城的资源十分丰富,那是西川、是这偏安一隅的光义书院所远不能及的。而让他彻底打定决心辞官回乡的也正是闫祭酒。他在犹豫不决的那段时间,是闫祭酒与他的一次谈话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如今,闫祭酒将他的关门弟子也送到光义书院来,恐怕京城的政坛有些人会搅动大的风雨。宋立之才学可不仅是他闫祭酒的私产,他也是大炽的精英,遭逢乱世,保住人才方可为后世积累财富。

“院长,原本学生拖着久病之躯也是求了到此求医的打算,可是在去往陕州的途中被毒虫咬伤,病情加重,险些送命本。幸亏我遇到了这位仇红英、仇医师,她医术高超,不仅将我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还彻底的医好了我的痨病。学生这才有幸继续完成家师的嘱托。我给各位正式介绍一下……”宋立将自己的遭遇向魏氏众人简短讲述一番后依次介绍了仇红英、薛彦卿和洛长青。

宋立是当今大炽文坛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虽然他语言平平,但是其中饱含感情、情真意切,听者都会为之动容。随即,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立身侧的三人身上。薛彦卿自不必说,依旧是他见吴明轩和柳青时候穿着的山海医馆坐管的行头,高贵典雅,颇有气度。而仇红英和洛长青则都是一套白色的丝质长衫,不着配饰,但品质上乘,白衣胜雪、超凡脱俗。二人面容和身材都极好,确实不凡,很难不让人一见倾心。

“民女仇红英,见过各位前辈!”

“在下薛彦卿,见过各位前辈!”

“晚辈洛长青,见过各位前辈!”

魏氏众人有些愣的出神,眼前这四人带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就十分震撼了,有才高八斗的大炽文坛精英宋文白,有年少多金的巨商之子薛彦卿也就罢了,这对母子是何方神圣啊?能够治愈痨病?别说见过,闻所未闻啊?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全都跟医道相关,谁可曾听闻过有什么医道世家能有这般本事?而且,面前这位母亲才多大啊,看着将将三十岁的年级,竟有这般神乎其技?这真实吗?他们既不敢相信,又不愿相信。医道严谨,这不是闹着玩啊。大家于是乎开始面面相觑,心里自然是有无数个问号,却都不知从何问起了,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还是楚婴的心境豁达,他是江湖中人,自然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江湖中的高手何止是风云楼武榜中的那几位啊。江湖中有人出世,那就有人隐世啊,那些隐世的高人未见得就比出世的武功低,没见过、没听过肯定不能认为就是没有,那不就狭隘了吗。他没有这些个长老那般迂腐,于是十分率直和诚恳的起身,向着仇红英抱拳问道:“仇医师,老夫楚婴,虽是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医术。但也知道痨病不治的说法,既然您能够治愈此症,想必医术了得。不知老夫的旧疾,仇医师是不是有办法啊?”

楚婴是个实惠人啊,管她有没有名气,管她从哪里来的,能不能治好痨病对他没什么意义,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先前宋立的拜帖上说这次来还有办法帮助他恢复身体,他原本是不信的。毕竟他的身体旧疾都是些外伤所致,历经无数次的战争、厮杀、与人拼斗,对于高阶的武者来说都不算什么,但是有些伤如果损坏了经脉,就会严重影响境界和寿命。他见宋立的描述,看魏邈那纠结、便秘般的老脸就明白了,这仇红英大概是有真本事。那还等什么?她们主动来给我治疗,肯定是有所求的,无论所求为何,也别扭扭捏捏的,双方当面罗、对面鼓,直截了当的商量好就得了。

仇红英见状赶忙也起身回礼道:“在下久仰魏老英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传闻不虚。老英雄旧疾如此深重,仍有如此浑厚的丹田,气息平稳,不急不喘,殊为难得啊。”

此言一出,众人颇为惊讶。听仇红英话里的意思,她不仅看出了楚婴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似乎她有把握能治。这是高手,绝对是高手。楚婴也因为仇红英的自信而产生了一丝犹豫。毕竟江湖中人,尤其是高手,让别人知道了自己的底细总是会很不安。如果对方心存一丝歹意,那将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仇红英看出了楚婴的疑虑,于是说道:“楚老英雄,在下本是山海医馆炎阳城分号的医师,因为陕州出现流民潮,我儿长青被随之而来的人贩掳走,我求助到了经略使宋光熙大人。承蒙宋大人相助,我儿顺利得救,机缘巧合下,我才救治了宋先生,勉强算是还了这份恩情。那伙人贩颇有背景,所犯之事也与刺史和京城势力有关。为了避祸,我母子二人决定离开炎阳,那时我们听从了宋先生建议,与他和彦卿同行到了这永安县,想继续以医术谋生。岂料魏氏不幸也处在这漩涡的中心,魏家家主身陷囹圄,魏氏的生意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楚老英雄是受了王爷的差遣到此护卫魏氏,震慑屑小之徒,令京城来人不敢妄为。王爷镇守西宁关,是西川百姓的希望,魏氏这是王爷的后勤不急的柱石之一,不可有变。我们母子曾深受京城势力之累,当知谁是谁非。我虽女流,但是心之所向与老英雄一致。既然前来魏氏投奔,那必然要拿出些本事真心相助。楚老英雄成名已久,江湖上都是您老人家的传说,在下闻之无数,多少都能推测到老英雄这些年隐退的原因。今日得见真容,在下望气、闻声之后已有计较,倘若老英雄能让我再诊治一二,或许在下有办法尽快帮助老英雄恢复往昔的实力。”

仇红英一席话简洁明了,而内容却很丰富,楚英雄都不得不深思了良久。关于王爷要他到此的目的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但是他确实是有些力不从心的,正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经脉的几处旧伤反复发作,在西宁关那个干燥的地方还好,到了这天水郡,尤其是永安县,这里突然变得湿润,经常是阴天下雨,这样的天气让他总是被疼痛折磨,以至于饭食不香,酒不入肠。

魏邈听仇红英如此说,立马就来了精神,一方面,魏氏虽然是人才济济,但是真正称得上医道圣手的,算上他自己也不出一手之数,他们对这样的医道高手是求贤若渴的。另一方面,他是真好奇眼前这颜值、气质都美得不像话的女子医术到底如何啊?他是十分了解楚婴的情况的,他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最近才定下来的方案是给楚老英雄用药汤浸泡,帮助他祛除产生病痛的湿气,同时舒筋活络,帮助他延缓伤处经络的灰败之肌。能够勉强维持一到两年不恶化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有治愈的可能。听话抓重点,仇红英竟然说“尽快”帮助楚婴“恢复到往昔的实力”,这让真是颠覆了他的认知啊,莫不是他学的医术跟眼前这女子就不是一种医术?他不想等了,面子算什么?只要是这女子真有本事,只要能让他长见识,让我给她提药箱又如何。

“楚老英雄,既然仇医师有此一说,不妨死马当活马医……”

楚婴一听,立刻瞪眼。

“哎,看我,这是口误,口误。有我和众长老在,也可以帮助仇医师辩证辩证。老英雄不妨一试。”魏邈这是让楚婴放宽心,不管这仇红英有没有真本事,他们一帮老医师都在旁看着呢,如果要用什么药,他们也会从旁把关,不会出什么大事。

听罢,楚婴点头,不妨就让自己来试一试此女的医术到底如何吧,他说道:“仇医师所言之事正是王爷担心的,如果仇医师能够留在魏氏,定然会有所助益。那就有劳仇医师为老夫诊治诊治。”说罢,楚婴也不矫情,抖去了披肩,双臂向内一伸,将锦袍退至腰间,两只衣袖系牢,露出了魁梧健硕的上身。普通人到晚年,身上的筋骨、肌肉会开始萎缩,皮肤干涩,变得褶皱,而楚婴是武者,岁数是大了,但是功力尚存,这是每日仍然锻炼的结果,令他看上去仍然如同壮年。只不过让众人欷歔的不是这付板正的身体,而是老英雄前胸、后背密布的伤痕,仿佛雕刻着数十年西宁关战争的残酷。他这样的一品大宗师尚且受了这么多的伤,那些普通的戍边军人呢?……楚婴每一处皮肤看得出来是破损后结痂、再破损又结痂形成的沟壑,这便是戍边军人顽强和不屈的意志了。

众人见之动容,仇红英看了心生敬仰,她向长青点头示意,长青便上前几步将背着的药箱放下,抱拳道:“楚前辈,晚辈造次了。”说罢,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葫芦和一块方巾,用葫芦中倒出来的浓液擦拭和浸润楚婴上身的皮肤。

突然感受到入体的凉意,楚婴问道:“小娃娃,这莫不是酒?”

长青回答道:“前辈,这是酒可也不是一般的酒,是我们配置的药酒,这药酒啊,比之烈酒西风还要劲儿大一些,辅以药汁浸泡之后能起到消除皮肤表面邪祟污物的作用,等会儿我娘会使用针刺的疗法,未免银针裹挟皮肤表面邪祟之物进入您的体内,我必须先用这药汁涂满您的皮肤。”

楚婴点点头:“小娃娃,你也会些医术吧?”。

长青:“跟着我娘学习,自然是懂一些的。”

楚婴这才仔细的打量眼前这孩子,长青一脸憨厚,身体甚是结实,从他行走和俯身时的体态,露出的脖颈、小臂和手掌的肌肉比例来看,怎么看都像是个从小就接受了严格训练的习武之人。于是心下就有些好奇了,难不成这母子二人身后的家族除了拥有高超的医术之外,还是武术世家?

仇红英能感受到楚婴的情绪波动,心念一转,叹道:“楚老英雄,在下如果侥幸能够帮助您恢复实力,可否求老英雄一件事?”

“哦?只要是不违背良心,但说无妨!”

“定然不是什么违背良心的之事,如果我能够治好老英雄的旧疾,就斗胆请老英雄指点指点我儿长青的武义如何?”仇红英丝毫不觉得不敬,大胆的提议。

“姑娘,我早就看出你这儿子底子不错,我就应了你了。”楚婴面带喜色,他怎会不知仇红英的用意啊。作为江湖武林的泰山北斗,相比庙堂之上的争斗,楚婴更喜欢江湖儿女的恩怨情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这才是江湖中人的性情。如果受了这母女那么大的好处,对方却无欲无求,自己恐怕心里也不会好过,还真不如有恩即报来的爽快,这样大家反而没有心理负担。

二人说话间长青已经忙乎完了手头的工作,已经将药酒收入药箱,在一旁点燃了一盏油灯,从一只针筒中抽出数枚三尺长的银针放在火上炙烤。

仇红英此时将手搭在楚婴的寸关尺上,双眼微眯,仔细感触,判断楚婴身体的情况。武者二品之时已经贯通了任督二脉,全身的经络通畅,内劲可随心意聚集和激发,因此是武者的分水岭。楚婴任脉和督脉自然是贯通的,否则其绝对无法维持一品的实力。只不过,他这两条主要的经脉有多处破损。我们可以把经脉想象成一根水管,在数十年的使用中,水管的内壁上会产生锈蚀的斑块,随着内劲无数次的冲刷,将这些斑块撕扯掉,斑块处又会愈合长出新的斑块,长此以往这条水管就会变得脆弱,内壁越来越薄,就不敢再用内劲,因为一旦内劲冲破了经脉,武功也就废了。楚婴很早就达到了一品,一品武者运用内劲的能力更强,知道如何更好的规避这些隐患,所以楚婴目前任督二脉的情况尚可,还不致命。他身上比较严重的问题是左胸处有几道贯穿的箭伤,至少有两道愈合后经络改道,部分已经堵住形成了栓塞,也就是楚婴这样的高手能够利用过人的能力弥补栓塞造成的影响,否则换做一般人,恐怕一双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仇红英用食指在楚婴的前胸和后背轻轻的戳了戳,然后仔细思忖了很久。在落针可闻的大堂中,众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仿佛比她还要焦急。薛彦卿憋得想上厕所,可一直都舍不得错过仇红英的说辞,一直在一旁双腿发力,整个人都有些发抖了。

仇红英略有察觉,便吩咐道:“彦卿,你跟长青一道去烧些开水,顺便去柴房寻一些绳索来。我一会要用。”

薛彦卿如蒙大赦,风一般的冲了出去,长青见状也是一脸的黑线,无奈的摇了摇头跟了出去。

仇红英等二人回来之后才缓缓的说道:“我先说结论,老英雄的旧疾虽不能根除,但现状却也可以改善,治疗之后与二十年前的状态无异。”

此言一出,楚英雄立刻面露喜色。二十年前,那时他也还是壮年,武功和心智都是最佳状态,陪着王爷杀穿兽人冰阵腰不酸、腿不软。一顿能吃二十个馒头,五个青年校尉的饭量。

魏邈等人也是十分惊讶,这不相当于让一个年老的武者焕发青春吗?这可能吗?众人不置可否,等待仇红英进一步详细解释。

仇红英也知道,面对在场的众人,她如果不将楚婴的病情分析清楚,是很难让这些人放心的。于是继续讲解:“老英雄身体中有三大隐患:其一,因为所修炼的功法原因,内劲多发于督脉,导致督脉腐朽,如今已不可与一品武者力拼劲力,否则会导致督脉崩毁,跌出二品境界。我准备用北地野参、麦冬和五味子为主药制成生脉汤,补中益气、养血和营,有助于为督脉建立新的屏障,或可支持老英雄长时间的战斗。只不过,这条隐患,需要老英雄在治疗期间务必避免与一品境界的高手拼斗。”仇红英表情似有叮嘱之意。

楚婴左手掐着胡须,默然点头,表示会遵从。他扫视魏邈等人,见众人对仇红英的说法深以为然。

仇红英继续说到:“其二,老英雄胸前有7道箭伤,其中四道贯穿伤最为严重,而这四道贯穿伤治愈后有两道重叠的之处完全堵住了经脉,原本与主脉失去了链接,被老英雄强行用内劲打通,目前也逐渐形成了栓塞。双手活动受限,要想继续挥出拳罡必然要耗费数倍于前的劲力。因此,老英雄与人交手如果不能一招制敌,陷入久战必然力有不逮。我虽不能续通伤口处原有的经脉,但是可将改道之处的栓塞清除,让老英雄自由使用这双铁拳。”

“当真?”楚婴一脸激动的询问。

“效果必然会立竿见影。老英雄莫急,等我讲完。”仇红英自信的回应。

“老夫失态了,请仇医师继续讲来。”楚婴抱歉道,表情明显恭敬了许多。

“清除栓塞的过程中,我会用飞针术先封闭老英雄的五感,然后用四枚银针从您背后的神藏、云门、气户和中府刺入,尽管封住了五感,但是身体会不自觉的产生剧烈的排斥,我只能让长青将您绑起来,并且限制您的行动,以免发生误伤。老英雄需要有心理准备,当我清除掉栓塞之后,放开您五感的那一刻,您将会感受到万虫蚀骨般的疼痛。”仇红英珍重的嘱咐到。

魏邈等人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医术,自然没有办法给出意见,只能聚在一起小声的议论,开始发挥集体的智慧,希望跟上仇医师的思路。而楚婴感受到仇红英那无比坚毅的眼神,顿时也是豪气干云,他大笑一声道:“万虫蚀骨吗?那倒也新鲜的很,就让老夫品尝之后为各位点评一番,何如?”

仇红英抱拳致意,然后接着说道:“这最后吗就是老英雄的脖颈之下督脉大椎到神道一段遭受过巨力的击打,虽然老英雄当时用劲力进行了抵消,但是巨力透体轰碎了脊骨,伤到了内髓,此后伤愈便留下了生血不足病根。为了补血养气,老英雄进食了大量的药材,饮食中大量选择红肉,破坏了脏腑的平衡,这是老英雄这些年衰老过快的最直接原因。要想根除此症,我会使用当归、桑寄生、鸡血藤、白术、威灵仙、伸筋草、党参、何首乌等主药制成汤剂进行调养,让后每日卯时采用飞针术刺激内髓自然生发,恢复活力。估计月余就能见效。”

说罢,让众人各自消化,仇红英将两份药方写好,交给了魏邈,上面详细描述了用量和用法,请魏邈安排每日按照指定的时间送给楚婴用药。并嘱咐道:“我的药请务必趁热快服,如果凉了无效。”

“今日,我先给老英雄清除右胸处的栓塞,还请老英雄忍耐一二。”仇红英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去取银针。

“仇医师尽管施针,老夫顶得住。”只见楚婴从腰间摘下随身的短刃抽出,将一柄精致的短刀放在桌案上,只取了刀鞘咬住,然后冲着仇红英点点头。

见状,仇红英也点头回应,她目光示意长青:“捆结实!”

此话一出,洛长青将背在肩上的粗壮绳索结结实实的捆扎在了楚婴身上,动作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一顿操作下来,楚婴都有些心惊,这孩子好大的力气啊。只不过他说不出话,否则定要夸赞一番。只是他不知道,这才只是风暴的开始……

…… 第二十八章 奉为上宾 楚婴身体出现的这些问题并不稀奇,绝大多数凡人武者都有可能出现。这都是因为在年轻的时候身体被过度开发,等到了六七十岁就开始出现断崖式的恶化。究其根本是因为凡人没有继续向上进阶的功法,身体本身不能进化,这本身就是天花板,修炼也就再也走不通了。而修士具有天生的灵元,与天地间的同属性灵元产生共鸣,可以吸收利用,开气海,铸就神海,让身体脱胎换骨以达到进一步修炼的基础。

凡人的这些问题对于修道者来说,处理起来就比较简单,只不过这里的条件有限,没有玄生门那些简单好用的丹药和灵草,只能就地取材。即便如此,凭借仇红英一手精湛的控针手法,要见到所谓的“奇效”也着实不是什么难事。她在刚才的整个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困难,都是为她二人日后留在魏氏进行的铺垫,是她为了展现价值的手段,毕竟看上去太容易获得的东西总是让人感到廉价。

尽管长青已经拜宋文白为师,凭借宋立与魏氏家主的关系,二人也可顺利的安顿下来。但是,主人请朋友的朋友吃饭,与被人奉为座上宾肯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啊。尤其是长青还年幼,他要面对更多的同龄人的目光,面对那些出入魏府的宾客和下人。她不希望长青被人当成是寄人篱下,以至于经历如年幼时那边坎坷,她觉得长青受的罪够多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她要给他最好的生活。

她被称为妙扬,她做这些信手拈来,所有人的想法在她眼里都只如一汪清水,尽收眼底。她能轻易的拿捏人心。她对宋立与长青的师徒情谊,十分认可和看重,没有夹杂任何的企图,这是因为她看清了宋立的为人。但是至于魏氏,至少今天在座的这些人中,包括魏邈和楚婴,她都不了解,她也不轻信传言。她就是要拿捏这些人的人心,充分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魏氏争着抢着留下她们母子二人。

见长青已经将绳索捆好,仇红英微微沉肩,右手手指弯曲将手中的银针压出了一个弧度,然后她陡然将手腕一翻,那枚弯曲的银针瞬间绷得笔直,朝着楚婴后背的激射而去。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众人只见寒芒一闪,楚婴浑身一震,几息之后额头已经隐约可见汗水。随着这枚银针刺入楚婴的神藏血,仇红英改用十七枚细小的蚊须针封住了楚婴的五感,众人肉眼可见楚婴浑身紧绷着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

就仇红英飞针刺穴的手法,这几位活了五六十岁的长老都是第一次见到,嘴都合不拢了。八仙这方地界里面的凡人医术主要是汤药和方剂,估计传承自上界的某些门派,比如很多用药的基础与玄生门的很多医道学术是异曲同工的。西川这个地方医术还要弱于中原,是以正骨、清创等外外伤急救见长,根本就没有针刺术的传承,不怪这些老医师出身的人都是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少顷,仇红英又在楚婴的云门、气户和中府三处各刺入了一枚银针,然后她双手屈指用力在楚婴后背和前胸的穴位上不断的弹击、敲打,指关节发力,力道投入肌肤,啪啪作响。数十息过后,仇红英已经满脸潮红,额头尽是汗水,看来是颇为损耗精力。当她停下来后,楚婴突然浑身颤抖,四肢用力挣扎想要挣脱绳索,长青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出现在楚婴身后,双臂用力一收,双手用力扣在一起,将楚婴牢牢的钳住,然后身体用力绷直,楚婴竟然双脚离地,被长青原地拔起不停的扭动。因为失去了地面的支撑,下盘无法发力,这样的扭动没有对长青造成一丁点威胁。虽然楚婴是一品武者,但是此时他已经被仇红英封住了督脉,内劲不能通达,仅凭身体肌肉的力量,而且被捆着,竟也无法挣脱长青的束缚。

长青并不轻松,毕竟这楚婴腰力惊人。被人称为西川跤王的人,腰力怎么能是常人可比啊。就这样楚婴折腾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有人出声道:“快看,楚老英雄七窍流血了。”

“哎呀,仇医师,这可是有什么不妥吧?”魏邈焦急地问道。

“各位,稍安勿躁!我刚才已经将栓塞击散,就是要将这些淤血逼出,都逼出来就无事了。”仇红英解释道。

果然,又过了十几息的时间,楚婴渐渐的不再挣扎了,此时长青仍然死死的钳住楚婴,将他拔起来抱着。仇红英用方巾擦拭掉楚婴面部秘出来的淤血,并用药酒去除掉了腥臭之气。待到她确认不再有新的淤血秘出后,才叫长青将楚婴放下。

仇红英用手搭在楚婴的手腕之上,确认其脉象平稳之后。抬手间撤去了蚊须细针,楚婴这才缓慢的恢复了五感。

少顷,楚婴有些脱力,虚弱的说道:“仇医师,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嘛,这万蚁蚀骨的感觉也不太疼啊。老实说,你这小娃娃当真是天生的神力啊,不学习老夫的擒技可惜了,你可愿拜老夫为师啊?”

魏邈等人见楚婴还能开玩笑,也都跟着放下心来,一阵哄笑。

可仇红英却是摇了摇头,玩味的一笑说到:“经脉中的栓塞已经被清除,可我还没有撤去您后背大穴中的银针。您可不要高兴的太早,一旦我撤去了这几根银针,劲力宣泄在体内,万虫蚀骨之潮才会开始。您要做好准备才是。”

听仇红英如此一说,楚婴顿时瞪眼了,赶紧将松开的刀鞘又重新咬紧,重重的点头,那意思是,你来吧,我准备好了。

仇红英却没有回应他,而是目光转向长青:“长青,你准备好,瞅准了马上动手,切莫让老英雄伤到自己。”

“知道,母亲!”长青回答道。此时他身上的白色丝质长衫也已经被他系在了腰间,裸露出比之楚婴更为夸张的上半身。众人见状无不心生敬畏,好一个健美的少年。楚婴见了更是内心复杂,心道这可是遇到了一个练武的好宝贝啊,这回可一定要抓住。

时机正好,仇红英右手成掌在楚婴后背一拍,力道不大,刚好将四支银针震出身体,瞬间四处大穴处涌出漆黑的脓血。仇红英并未急着止血,而是又接连拍出两掌,逼到开始有鲜红色的血液流出,这才用指尖轻点几下止住了鲜血。

银针一出,楚婴的身子开始变化,肌肉又开始隆起。由于放开了穴道,内劲开始在周身游走,难以控制。此时的楚婴已经十分虚弱,意志力已经难以控制内劲肆意冲刷经脉。就是此刻,他感觉到从腰腹开始,仿佛有无数的蛇虫鼠蚁开始啃食自己的血肉,疼痛尚可忍耐,但是脑海的清明让他产生了极度的恐惧。恐惧夹杂着疼痛,让他身不由己的开始挣扎,很快就听见啪啪的几声轻响,绳索就开始崩断。

这种情况在仇红英的意料之中,随着经脉被冲开,武者的实力将逐渐恢复。仇红英需要楚婴经历这个恢复的过程,利用强烈的劲力冲刷让他的经脉仿佛经过洗礼、焕发新生。这种越痛苦、越强烈就越彻底的过程就是所谓的涅槃。这些绳索对一个武林宗师屁的不是,所以,他需要长青随时出手。凡人没有精神之海,无法消纳恐惧所带来的影响,有时会无意识的伤害自己的身体,用自残、自杀来让自己平静。

眼见绳索已经起不到作用,楚婴周身疼痛欲裂,整个人开始变得狂躁,双手开始锤击自己的胸口。

“长青!”仇红英在楚婴抬手再要击打自己脑袋的时候果断的出声。

但见长青迅速前突,一拳轰在楚婴的手臂上,将他击向自己的一拳化解。此时楚婴仿佛已经癫狂,见到有人阻止,注意力马上从想要折磨自己变成想与人战斗。他本能的沉腰下蹲,朝长青以一种鸭步突进,这完全是常年实战形成的条件反射。楚婴的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朝着长青的小腿扫去,动作快似灵猴。这是摔跤手的常用步伐,如果这一击被扫中,就会失去重心,整个人便横会过来,然后摔跤手顺势可将其砸向地面。楚婴的摔跤技艺精湛,就在众人将心都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却见长青并不躲闪,双脚如同老树盘根长在了原地。他迅速侧身、沉左肩、左手成掌、右手握拳抵在肋间,身体猛地向前一靠,嘭的一声闷响过后,长青的肩膀与楚婴的胸堂狠狠地撞在一处。长青双手用力夹住楚婴的双臂,将楚婴缠住。楚婴一击不得,却没有任何迟滞,立刻变换招式,腰部瞬间爆发出巨力向后扭转,同时双手扯住长青的右臂抡起势要将其摔出。长青左腿弯曲以膝盖死死的顶住楚婴的后腰,大喝一声,身体爆发出千金的重力,牢牢的压住楚婴的下盘,不让他腰力随心释放。失去了卷腹抡摔的空间,腰力爆发的力道不足十之其一,根本无法撼动长青的那不动如山般的身体。

楚婴数度变换招式,长青或以巧避之或以力撼之,二人如此缠斗在一处,仿佛两头巨蟒扭打在一起,激烈之极,看着十分惊险和刺激。众人纷纷退后,宋立更是担心这个便宜徒弟的安危,紧张得身上的长衫都被汗水浸湿了。

魏邈赶忙吩咐人去喊肃级卫的校尉郑凯前来帮忙。此时肃级卫大部都由校尉李明海带队在县衙保护永安县的官员和魏铭义。郑凯则在魏府前院,等他赶到之时也被二人这焦灼的情况惊得没敢妄动。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楚婴狂暴的怒意逐渐散去,这才和长青二人分开,二人都赤裸着上身,坐在地上,口中不停的喘着粗气。郑凯是边军出身,摔跤是边军基本功之一,根儿上说那都是楚婴教出来的徒子、徒孙。他们这些青壮将领可是好多年都没见过楚婴如此赤膊与人拼斗了,这是哪来的少年啊?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吧,好家伙!这身手恐怕跟楚良拼起来都难分胜负吧,真是后生可畏啊。

虽然刚才楚婴所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不过是其巅峰时的一二成,但他可是一品武者,大宗师、大高手。而且楚婴虽然力量不在巅峰,但是其身经百战的战斗意识绝对是顶尖的。江湖武林有所共识,同阶战斗军人无敌,意思是说军中的武者是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杀神,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非常的实用,效率极高,其中蕴含的诡诈与战斗经验成正比。与这样的人战斗,江湖中人一定是非常绝望的。换个角度理解,江湖人习武的过程追求招式的精妙,多数靠的是感悟和大量的训练,而军中的武者每一招每一式都追求的是斩杀或致残对方,靠的是实战的磨砺。所以从这个角度上看,楚婴在狂躁的状态下,每一个下意识的出招都是凶狠的,尤其是他意识模糊时的前几招,丝毫不留情面。如果刚才换做是郑凯,不但他没有把握牵制楚婴,而且会面对极大的风险,说不得会因此搭上性命。

除了逐渐清醒过来的楚婴,恐怕现场也只有郑凯能感知到长青这孩子有多强。见二人几乎用尽全力,郑凯上前,伸手扶起楚婴坐到椅子上,然后他就一直在仔细打量长青,不可思议的说道:“少侠好俊的功夫,在下宁州肃级卫风营校尉郑凯,敢问少侠姓名。”

长青起身抱了抱拳道:“晚辈洛长青,见过校尉大人。”

“少侠师从何人呢?哪里人士?可否考虑来我宁州肃级卫……我……”郑凯敬业、惜才,一眼就看上了长青这孩子,准备拉拢到肃级卫来。

“小兔崽子,你给我滚一边去,老夫看上的人你也敢来抢,回头我定要收长青当弟子,跟你老子一个辈分,让你们喊他师叔。”楚婴咋咋呼呼的喊道,一边说还一边咳嗽。

郑凯正是那西宁边军步兵统领郑懋的次子,平西王世子正妃郑英的亲弟弟。郑懋都喊楚婴为师傅,这郑凯得叫楚婴师爷。这声小兔崽子当然是对郑凯喊的。好吗?能跟自己这个大宗师打成这样,长青这娃娃背景能简单得了?更别说长青她娘了,这一手妙到毫巅的医术,看魏邈那帮子老东西羡慕成那个样子就知道了。我能不能收人家做徒弟还不好说呢,先前仇红英所托之事可就是指点指点,没说收徒啊。当时他还琢磨这仇红英可能是念及自己是一品大宗师,不敢高攀,现在看来,人家这哪是不好意思高攀啊,这莫不是就压根觉得没有必要。

想到这儿,第一次,楚婴,楚老英雄,西川跤王,老脸有些发烫,他缓缓起身向仇红英郑重行礼道:“仇医师神乎其技,老夫真心佩服。令郎天生神力,天赋过人,乃是练武的奇才,想必已经有高人调教。尽管如此,老夫还是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收长青为徒,我定将这一生所学、所悟倾囊相授。不知仇医师能否答应啊?”

楚婴一生征战无数,从无败绩,在武学造诣上登峰造极,为人却十分亲和。江湖中只有他的众多战例传说,却从没有人提起过楚婴不败的事情,可见他的性格沉稳、低调。楚婴这些年一直有所遗憾,那就是他虽然有楚良、楚锦和楚绣这三个儿子,且都得到了他的亲传。在西宁边军之中,骑军统领呼延朔、步军统领郑懋、平西王赵武也颇受他点播,高级将领的子嗣、养子,乃至军中有天赋的年轻人,他都通过呼延朔、郑懋等人收在门下倾囊教授。但是他们之中勉强算得上一流高手的也不过是楚良、呼延武、世子赵恒、宁州肃级卫指挥使典雄这四人而已。而他们这些孩子的天赋比之自己还要逊色一大截,学到的只不过是他精湛武技中的十之二三罢了。眼前这少年,区区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已经有隐隐超越边军最强战力楚良的实力,真是让他有种相见恨晚、如获至宝般的感觉。所以,尽管他知道,这样的天才背后怎么会没有一个绝不亚于自己的师傅,但是他不想顾虑这么多,不想错过机会,一定要努力争取一下。今天的他可能也是如宋立当时那样,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吧。

仇红英见到楚婴如此说,便面带微笑道:“老英雄,看样子治疗效果很不错,您又恢复得龙精虎猛了。恭喜、恭喜!”

楚婴见仇红英没有应他关于收徒的事情,有些心焦,刚想要张口争取,却听仇红英说到:“楚老英雄,长青这身功夫是亡夫所授,长青六岁时他去世了,这些年长青每日卯时不到就会开始练功,四年多来从未间断。”

这话乍一听上去没什么,可是众人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然后脸色骤变,都倒吸一口凉气。嘶!“这……仇医师,您是说长青今年只有十……十岁?”魏邈尽管脑袋转得飞快,但是还是难以置信的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问道。

“正是!”

“嘶!”

“怎么可能!”

“竟有如此天资啊!”

“闻所未闻啊!”

在场的众人一片哗然。

……

“长青体质异于常人,我夫君过世之时我身患重病无法行动,需要陕州特产的雪莲进行医治,长青便拖着我从冀州一路乞讨去到陕州。他食量惊人,却讨不到充足的食物,直到我一年多前彻底治好了重病,开始在山海医馆行医他才每日能吃上饱饭。否则说不得他的身体啊会比现在还要健壮一些。”仇红英一边讲述,一边愧疚的看着长青。

长青则是回应道:“娘,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您别再提了。”

仇红英向楚婴抱拳道:“长青现在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有高人指点,如果楚老英雄看得上……”她话没说完,目光看向宋立,似有深意。

宋立领会仇红英的意思,便微微点头。

见宋立也是同意的,仇红英便继续说道:“如果楚老英雄看得上,那就请收长青为徒,教授他正宗的武学。我们母子二人当感激不尽。”

在仇红英的认知中,修道一途师傅是只能有一位的,师门正式收徒会将其收作内门弟子,师傅收的最后一个内门弟子就是关门弟子。从此也就不再收徒了,字面解释,把门关上了。除非师傅陨落,或者争得了师傅的同意,才能够拜第二位老师,如授业恩师,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被收为记名弟子,就跟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差不多。如果听到有人说某某是自己的家师,那通常指的就是内门弟子对自己师傅的尊称了。

宋立也好、楚婴也好,充其量只能算是长青的授业恩师,无论他们如何看待长青这个徒弟。要让长青拜师,以他们两个凡人无论如何是承受不起的。今后无论长青是认祖归宗回到地华山,还是跟她回玄生山,他的师门只能是宇界这两大圣宗之一。只不过眼下的情况,对宋立和楚婴二位能够给长青正向的指点,却是不必计较太多。

见仇红英有此一说,楚婴欣喜不已,他立刻上前,一只手搭在长青肩膀上,面朝众人说道:“各位,今日老夫承蒙仇神医赐下神技让我这把老骨头又看到了新的生机,仇神医母子对我恩重如山,今后他们如有任何差遣,老夫当肝脑涂地。如果有人胆敢与仇神医母子为敌,皆为我西川楚氏死仇。长青天姿绰约,老夫能够有此机会将一生所学相授,让我之技艺得到传承,是老夫之福,甚幸、甚幸,各位请做个鉴证,魏院长,还请借贵宝地一用,请备些酒水,老夫即刻正式收长青为徒。”楚婴心说,赶紧落袋为安吧,别过了今天这仇医师变了卦。他已经看出来了,长青这孩子目光有些犹豫,一直看着老宋那个痨病儿子宋文白。而且,刚才仇医师答应他之前也有意用眼神询问了宋立。想想这宋立的才学,楚婴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人老成精的人,怎么会猜不出其中的道理。赶紧抓住机会,即刻完成拜师礼,省的夜长梦多啊。

宋立嘴角带笑,他看出了楚婴为何如此着急,不禁莞尔。于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在众人还一脸懵逼的状态时,他第一个抱拳开口:“恭喜,恭喜楚老英雄得偿所愿。长青不仅是个练武的奇才,更是心性善良、忠孝知理的后生,还请楚老英雄多加照顾,潜心栽培。长青小友也应当戒骄戒躁,在武道一途上向老英雄虚心求教,日后报效师门。同时,也不要荒废学业,不能罔顾了家族和圣人传承。”

宋立的话已经表明了立场,既让楚婴安心,也是提醒长青,我也是你师傅啊,按照约定你也得好好的跟着我学啊。

此话一出啊,仇红英和长青倒也是放下心来。文人就是明事理,知道因势利导,不做匹夫之争,不嫉妒、不吃醋、有格局、境界高,啊,文白先生果然是深明大义的好人啊。可是楚婴是江湖人,他最讨厌酸儒们说话里面那些沟沟坎坎,听着就那么爽快,还什么别荒废了学业,罔顾了家族和圣人的传承。你就差明着跟我抢人了,怕你是明着根本不敢跟我抢。

楚婴一脸的精彩,勉强向宋立笑一笑,算是回应。

少顷,在魏府祠堂的议事大厅之中,大炽帝国一代传奇,江湖人称楚英雄的老人领受了长青的大礼参拜,正式收其为徒。魏氏众人一扫多日来心中的阴霾,暂时放下不悦之事,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仇红英母子等人,将她们奉为上宾。

…… 第二十九章 阴霾尽散 仇红英和洛长青只是秀了一把常规的操作,便解了楚婴的燃眉之急,为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英雄注入了年轻的活力,为一个江湖一品增加了十几年的寿元,这彻底改变了此地对峙双方的平衡。让原本处在下风的魏氏拥有了主动出击,扭转局面的能力。

宴席上,薛彦卿将自己的计划介绍给了魏氏的一众长老,得到了魏氏的支持。魏氏还指派的三长老魏铭天,魏铭义的四弟后续配合薛彦卿的行动。这里面事务巨细,既要做好表面文章,不引起对方怀疑,又要实现加大药材储备和增加交易收益的目的,难度还是不小,风险也很巨大,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所以必须要做周密的布置。能去执行这项计划的人,善于做复杂事情的人本就不多,魏铭天和薛彦卿一长一少谈得到甚是投缘。

不论是仇红英和洛长青母子的安顿问题,还是支持薛彦卿的谋划,魏氏这边都已经搞定了,宋立也是时候向楚婴提出要求了:“楚老英雄,明日一早,便请您去一趟县衙。我需要单独与铭义谈一些事情。还请您您设法将朝廷派来的一众高手引走。”

“调虎离山?”……

宋立微微点头回应:“如此……这般……”宋立伏在楚婴的耳边,将他的建议都仔细给老英雄讲述了一遍。

“好,明日我会带郑凯的风营同去,肃级卫还有雷营部署在永安县衙,我们的人数占优。但是,对方的实力也不能小觑,他们的人武功上限很高。大理寺的那个司直姚程可不简单,他身上的煞气很重,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角色。中原武林难得出现一位一品大宗师,可惜了,明珠暗投。”

见宋立听到楚婴如此分析,是有些担心的。楚婴见状也赶忙宽慰:“文白,你大可放心,以老夫目前的状况,不惧一战。何况老夫还有肃级卫的风雷二营,还是有些个底气的。倒是你,要多加小心啊,我让郑凯选几个王爷的侍卫亲军跟着你,给你当护卫。”楚婴自信的说道。

抛开担心宋立想抢他徒弟这茬子事情,他还是很欣赏此人的。一来这是人家宋光熙的亲侄子,论与老宋的交情,论儿媳妇的娘家哥哥,他们叔侄二人都是应该亲近的。二来,宋立是国子监祭酒、观文殿大学士闫世忠的关门弟子,品行和才学那都是万里无一的,谁不爱惜人才呢?更为重要的是,宋立说服仇医师母子投奔魏氏,他是最直接的受益者,这份香火情他怎能不记在心里呢?

郑凯听见楚婴点了自己,觉得是个机会,马上上前几步,恭敬的向宋立抱拳应是:“宋先生请放心,如果歹人能近你身,我必先横尸在前。”

宋立赶忙回应:“将军勇武,在下感激不尽,那就拜托了。”

……

笼罩在魏氏的阴霾,随着仇红英帮助楚婴恢复了实力而一扫而去,大家对解决当前的危机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虽然酒量不济,但仍然勉励支撑的魏邈一直在寻找机会与仇红英搭话,怎奈楚老英雄今日高兴,他收徒他就是东道主,照护着仇红英母子。楚婴掩饰不住的对长青的青睐,迫不及待的已经在介绍他独有的修行方法。引得宋立和郑凯二人好不嫉妒。

终于等楚婴离席的空挡,魏邈瞅准了机会轻轻敲击了几下酒盏,示意众人安静。魏氏的各位长老立刻心领神会,目光没有看向魏邈,而是不约而同的都看向了仇红英母子。

就听魏邈言道:“仇医师,老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您的医术比在下可要高明得多了。您能够青睐我魏氏,是我等之福,甚至是我永安县、天水郡之福啊。”

见魏邈如此的郑重和客气,仇红英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魏邈身侧的魏铭坤插了一句嘴到:“是我魏氏一直固步自封,视野太窄了。我看仇医师治疗楚老英雄的旧伤时的手段神乎其技,效果有目共睹。我西川儿郎多从军,伤重退役者以数十万计。这些人英勇戍边,抵御外族,因为失去了能力而返乡,本应得到足够的照顾。但是因为西川各地多贫弱,伤患得不到妥善的医治。面对昂贵的用药,陈旧的治疗手段,很多人只能放弃治疗。如果仇医生能够不吝赐教,在下愿意拜师,学习仇医师的医术,让这门神技发扬光大,惠泽更多西川的将士。”

魏铭坤看上去也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他是魏铭义的六弟。他平时在书院教书,也在永安县的慈济堂坐诊,是一个为百姓十分关怀的医师,在天水郡算是有些名气。

仇红英神海清明,知道面前这人的一番话不是刻意的恭维,是他发自肺腑之言。他能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懑似乎束缚了此人的手脚,让他的心气郁结不散。她略微沉吟便回应道:“我先前已有言在先,是经过了宋先生的劝说前来投奔的,自然希望魏氏能够妥善的安置。不过在下并没有收徒的打算,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魏铭坤见仇红英直接拒绝了他,并没有气馁,反而抓住了仇红英的第一段话,说道:“仇医师啊,魏氏在永安县城有一家医馆,名为慈济堂,我们很期待、很欢迎您来。只不过,慈济堂是魏氏的先人所创,主要的目的是周济百姓,所以收费较低,很多药……你知道,很名贵,普通百姓是用不起的……所以……”魏铭坤的后半段话明显有些犹豫,但他话锋一转看向魏邈又道:“光义书院,对了,二叔,一定要请仇医师到光义书院啊。”

“咳、咳!”魏邈咳嗽两声,有些嗔怪魏铭坤插嘴,他说道:“小六,你稳重些,净说些不着四六的话,还是让我来说吧。”魏邈眼睛瞪了魏铭坤一眼,转头满脸笑容的对仇红英说到:“仇医师啊,老夫诚邀您来我光义书院,可否屈就副院长之职位?”

魏邈一张嘴就是送出一个光义书院的副院长啊。这还真有些出乎大家的想象了。

大家可别小看魏邈的这一个邀请。我把背景介绍介绍,大家就知道魏邈保荐一个副院长可是不能太草率。光义书院建立的时间已经很难考证了,打有魏氏的时候起恐怕就有光义书院,它原本只是魏氏开办的私学。魏氏的先祖对于草药的种植和医理的研究十分深入,有其独到之处,成果也很多。家族中除了经营药材的买卖,很多族人都懂医术,医药不分家嘛,久而久之魏氏一族就奠定了以行医贩药为生的传统。在这个过程中,家族培养为了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天长日久、博采众长的就形成了自己的医学传承。其中,一部名为《太平圣惠方》是最为有名的医学典籍,它奠定了魏氏在医药界的顶级学术地位,早在大炽帝国之前就已经被前朝奉为医学圣典之一了。

大炽帝国建立之后,随着帝国的日趋稳定,尤其是到了文景帝时期,帝国花费大量财力收集和编撰不同的典籍,梳理帝国的教育体系,将医药人才培养纳入到了朝廷的统一管理。由此,光义书院得到了文景帝赵文的特别关注,下旨为光义书院营造了更加庞大的院落,每年拨款维护书院的运行,目的是让光义书院能够为帝国培养更多的医药人才。因为这一举动,光义书院就从魏氏的私学变成了大炽帝国的高等级的书院,而且还是除了国子监以外为数不多的四大甲等书院之一,由礼部直接管辖。魏邈就是帝国重视光义书院的典型例子。他从光义书院学成后被直接提拔到京城的太医局任教,太医局管理全国医药人才选拔的综合教育机构。后来他又进入太医院封为上奉正太医,为皇室的保健工作提供服务。最后辞官回乡之前,皇上还特封了他一个礼部侍郎,正四品官员。

是想光义书院的现任院长曾经是上奉正太医,堂堂的礼部侍郎,帝国正四品大员。甲等书院的副院长一职,按照吏部的规制是从四品的官职,这在地方上可是比一州的刺史还高半级啊。大炽帝国的官员分九品,永安县令也不过才是个九品上的官吏而已。如此可见魏邈是十分有诚意的。

但是,仇红英却微微的摇头,她有些歉意的说道:“多谢魏院长的好意!在下只是一名医师,而且还是女流之辈,实在是当不起院长这般的抬爱。不过在下到是对慈济堂的工作颇感兴趣,薪水之事我并不太在意,足够养活我们娘俩儿就行了。慈济堂的行医原则如果是以周济百姓为主,那是正好,我的医术有大部分是针术,不需要过多的使用珍贵的药材,正好有用武之地。”

听到仇红英的这个态度,魏铭坤脸上立刻就精彩了起来。

“医者仁心!医师最好的生活是时常能够接触到病患,运用所学,辩证施救,治愈患者,方显本心。病痛不分贵贱,有钱也免不了生病,普通百姓也不应该因为贫穷而看不起病、吃不起药。我不但愿意在慈济堂行医,我还愿意将你们刚才看到的那种针术教授给魏氏中任何一个愿意学习的后辈。”仇红英淡淡的说道。

“说得好,仇医师,说的太好了,我第一个报名学习。”魏铭坤激动的站了起来,还带头拍起了手。一下子就将气氛给烘托起来了,于是魏邈等人也跟着一起拍手。

一旁的宋立这时候脸上有些古怪,眼见魏铭坤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对仇红英的崇拜之心,目光中掩饰不住的欣赏,甚至……甚至爱慕,他就十分生气,以至于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充满了敌意。长青和薛彦卿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脸的玩味的看了看宋立。长青还故意的扯了扯宋立的衣角。那意思好像是在提醒宋立,这个魏铭坤看上去跟你的年纪可差不多啊,那眼神跟你当初在汶水之滨可是像的很啊。

宋立正吃着闲醋呢,长青这么一激他,他便立即开口道:“魏院长,诸位,诸位,且先不忙,且听我一言。”

好家伙!你们这帮家伙倒是会借坡下驴,真是厚颜无耻啊。人家刚刚表达了一下善意,你们就赶紧应下来。魏氏祠堂里飘来仇医师这么一尊大神,你们连根像样的香可还都没烧过呢。这个仇医师也真是的,魏氏这些都是人精,怎么也不提提条件?你不进书院不要紧,你不在乎虚职也没关系,但长青可是我的徒弟,他得要进书院啊。宋立一脸的不平道:“魏院长,当初在陕州,我劝说仇医师跟我一起到永安县来,可是答应了她两个条件的,你看……”

魏邈听宋立如此一说,马上一拍脑门到:“哎呀,实在抱歉,是我等冒失了,怎的如此大意,恕罪啊,恕罪!还请宋先生明示,当初您是如何应承的,只要是我魏邈能力所及,我绝不推辞。”

宋立眼神看向仇红英,未见她有什么不妥,反而微微点头,示意由他来讲讲条件,于是心领神会的说道:“魏院长,学生需向您言明,仇医师来到永安本意是求一份安心的生活,凭借自己的能力生活。仇医师之医术各位已经了然于心,既然她选择不入书院而是去医馆行医,便请魏氏行了这个方便,并且不要过分张扬,更不能有人经常去打扰,为她和长青保留一些清净,此为其一。”

宋立讲完见魏邈等人频频点头,于是接着说道:“有劳魏氏为其母子在城中寻一处宅院妥善安置。”

“这是自然,如果仇医师愿意住在魏府之中,我们也可安排一处清净的院落。”魏铭坤抢着说道。

宋立又见魏铭坤插言,强自忍耐继续说道:“第二件事,长青在陕州时在关中书院学习,此番来到永安县,还想请院长批准长青进入光义书院,以免荒废了学业。”宋立还特意转头看向楚婴继续说道:“也恳请楚老英雄准许长青入光义书院完成学业。”

楚婴心下本有些犹豫,但是转念一想,习武之人学些道德文章也不无不可,他联想到了平西王世子赵恒,那个孩子习武十分勤奋,读书也没有耽误他练功,如今实力也只是稍逊于楚良。但是世子习武的同时学习了兵法、经义和道论,眼界和见识,他的好大儿拍马也赶不上。成大事者,如果能够文武全才自是最好,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下反倒是魏邈有些为难,他支支吾吾的说道:“这……光义书院是帝国的高等学院,最低的入学年龄限制在十四周岁,长青他只有……,而且……”,魏邈不好往下说了,突然就有些冷场了。

这让宋立有些光火,果然魏邈此人迂腐之极,一点都不懂得变通啊。他刚要发作,就见仇红英起身向众人行礼道:“在下感谢各位的抬爱,请魏院长不必有所顾虑。长青哪里像是十岁的孩子,许是我几年前一直病重记错了也说不定,大家看长青这不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吗?”

楚婴一听倒是乐了,仇医师还真有意思,江湖儿女的不拘小节,脑子反应也是极快,化解尴尬的能力是不弱啊,他在一旁帮腔道:“是啊,以老夫行走江湖多年的阅历来看,长青这孩子的骨龄肯定超过十四岁了。仇医师啊,你一定是搞错了。哈哈哈!”

众人一听也都松了口气,但是魏邈似乎还是没有走出死胡同,这是什么操作?之前说过的话就这么一打哈哈就过去了,他又到:“仇医师啊,年龄问题有楚老英雄的判断,当可服众。但是还有一个麻烦。光义书院乃受皇恩,接受朝廷的拨款,受礼部的直接管辖,这学院的名额,学员入学的考核都要由礼部驻在书院里的官员的考核和登记在册。我也不得干预啊!”

仇红英言道:“魏院长不必为难,长青自会按照书院的要求参加入学的考核,并不需要特殊照顾。不知光义书院入学考核的内容范围为何啊?”

“光义书院的入学试一共有四项,分别是体考、药理基础、礼学和道论。入学光义的条件就是年满十四周岁,身体健康,熟练掌握医学和药学的基础知识,通晓大炽帝国礼学,具备一定的思想见解。关中书院虽然也是礼部管辖的书院之一,但是关中书院是丙等书院,只教授初级的礼学和道论,而且不教授医药基础。”魏邈耐心的解释着。

仇红英微微颔首,表示清楚了。其实长青通过考试进入书院还是很有把握的,体考和药理基础这两项自不必多言,对于大炽这样的凡人帝国来说长青绝对是顶尖的人才。礼学和道论原本仇红英是有些犯难的,教育的地域差异比较大,地方特色比较明显,如果用你不熟悉的、甚至是没有接触过的知识考核你,那天才往往也要低头。不过,幸运的是长青遇到了宋立,文白先生的才学放在国子监、在京城的文坛都是出类拔萃的,他已经跟长青在一起生活了数月之久,以这二人的聪明才智,礼学和道论必然也不在话下。应付区区一个面向十四岁少年的入院考试还不是轻而易举吗?倒是还要嘱咐长青注意藏锋,别过度展露才华,引起了礼部驻在官员的注意并不是一件好事。

宴会持续了很久,众人才意犹未尽的各自离开。宋立一行四人谢绝了魏氏的好意并没有留在府中,而是一起返回了吉祥客栈。明日一早长青受邀还要赶到魏府与师傅楚婴汇合一道前往县衙。楚婴得了这么个宝贝徒弟,是一刻也不想耽误,随时随地的都想抓紧时间传授他的各方面的心得,当然也想让他随着自己多见见世面。

因为担心宋立的安全,仇红英决定明日跟宋立一道去见魏铭义,不是信任郑凯和那些王府的侍卫亲军的忠勇,而是确实不放心他们的武功,她总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总感觉,京城来的人表现得过于愚蠢,除了一个拿得出手的姚程之外,竟然再没有一个看起来聪明一些的。特别是薛彦卿的计划执行得过于顺利,经验告诉她这里面恐怕是有很大的变数的。

…… 第三十章 枢密使的野心 大理寺司直姚程这厢。

此次从京城来到永安县调查伪造黄芪案的,明面上都是大理寺和礼部的官员。按照大炽帝国的律法,官员外出办差都必须住在当地官府建设的驿馆,不论品级高低,都不能入住当地府衙和客栈。驿馆为兵部和御史台共管,郡县驿馆中的工作人员虽然大多官职都不入品,但是他们有书记之职,会详细记录来访官员的起居情况,汇编成册后每月由下一级的驿馆向上一级的驿馆逐级汇总,最终通达兵部和御史台。这项律法是帝国维稳和监察官员的措施之一。

永安县的驿馆建在城外朝露寺的旁边,这里平时比较清净,只有零散的香客。驿馆中一间宽敞的客房内正围坐四人,分别是大理寺司直姚程、礼部员外郎何正刚、瑞泰商会的柳青和永安县丞王贵。前三位在一起倒还正常,可这县丞王贵居然也在其中那就有点意思了。

只见姚程将手中的信札放在桌上,缓缓起身,踌躇满志的在房中开始踱步……大约一年多前,驻扎在冀州以东的龙骧军大营之中。如同往常一样,姚程与其他两位副指挥使一起,正在帐中议事。龙骧军是由帝国当今的枢密使、怀化大将军上官丞任都指挥使的一支游骑军。平日里上官丞是在安阳和泰安两城之间往返,并不常驻这里。所以,龙骧军的三位副使则以姚程为首,在他的带领下开展军事训练。

姚程出自冀州的莽山姚家。姚家是中原闻名的古武世家,秘传的莽山十三式是顶尖剑术,在中原武林更有莽山剑法甲天下一说。姚程自幼习武,资质只能算是一般,三十岁才入二品,这在古武世家之中就是最为普普通通的族人。后来的十多年他也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在家族中根本算不上出色。但是谁也想不到的是,神霄宫的玉真子游历莽山时二人结识,他幸运的得到了玉真子的点拨,在那之后他像是开了窍一样,功法精进神速,一举突破一品,爆发出十分恐怖的战斗力。后被上官丞看重,在将军府中做了一段时间的客卿,帮助上官丞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成为了上官丞的心腹。后来文景帝成立龙骧军,上官丞便将他安置到了龙骧军指挥副使的位置上。

“禀报大人!都指挥使大人快到大营了。”有斥候禀报。

听闻斥候禀报,得知上官丞到了,姚程马上放下手中的事务,招呼其他人道:“主人到了,快随我出营相迎。”

少顷,数十骑战马从营中呼啸而出,与北来的一队骑兵会于一处。

“卑职姚程,恭迎大将军。”姚程率众人齐齐下马,俯身跪迎上官丞。

姚程面前一位须发老者,跨下一匹雄健的栗色战马,身姿挺拔,顶盔掼甲,威风凛凛。他面庞坚毅,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却无损他的威严,一双锐利的眼睛,透射出沉稳与智慧的光彩。这便是帝国枢密院枢密使,怀化大将军上官丞。

“都起来吧!”上官丞甩镫离鞍下了战马,解下腰间的佩刀,与缰绳一道交给副将,上前几步扶起姚程说道:“陪我走走。”

“是,大将军!”姚程也将他的佩剑取下交于副将,快赶几步跟在上官丞身后向大营外的一处山坡走去。留下一众骑兵留在原地等候。

上官丞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一直走到了山坡之上,才回身俯瞰远方。近处的龙骧军大营此刻已是炊烟袅袅,远处的安阳城在夕阳的余晖之下镶上了一圈朦朦胧胧的金边,显得十分魔幻。

“姚程啊,时机差不多了,你动一动。”上官丞一边说,一边插着手眺望安阳城,心中似有喜事,全都已经表露在脸上了。

姚程这些年跟随上官丞做事,对他的一些较为隐秘之事都略有知晓,他知道上官丞野心极大,几年来一直在筹划通过控制太子来掌控朝廷,他也一心想要除掉平西王,让帝国的兵马真正的全部都归他指挥。他既然这么说了,表示他已经准备好,就要开始行动了。

“一切都听大将军安排。卑职随时可以动身。”姚程躬身应道。

“你马上挑选四十个身手好的,安排到瑞泰商会。按照这上面的布置,听从吴会长(吴敬琏)的调遣。”上官丞将一个信札递给姚程,吩咐道。姚程双手接过,点头称是。

“你去泰安,先去大理寺,你这的剑锋都藏了一年多了,是时候见见血了。”上官丞嘴角露笑:“走吧,去看看你手下的将士几个月来有没有长进。”

……

姚程的思虑回到了刚刚收到的信札之上,这封信札中,上官丞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斥责。对于他们与西川势力的僵持局面,上官丞的评价就只有:软弱!二字。这让姚程倍感压力。要知道这些年在上官丞的麾下,他如鱼得水,凭借着一品大宗师的战力,他所办的差事一直都十分顺利,从没有让上官丞失望。虽然上官丞对平西王可能的应对都进行了推演,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姚程对上了年迈的楚婴却没有展现出一品高手应该有的自信。江湖传闻楚婴已经病重,这与来自边军的情报一致,这不禁让他大为关火。杀掉魏铭义,阻断魏氏的药材生意是上官丞向平西王开战的标志,他既要打击平西王的经济,又要杀鸡儆猴,让赵武身后的那些捐客对他产生恐惧。

姚程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面对质疑,他只能孤注一掷,就赌楚婴已经年老,功力不济,就算拼的个两败俱伤也要完成上官丞交办的任务。有人会质疑,同为一品大宗师,姚程与楚婴能有多大的差距啊?更何况只是一个年迈的大宗师,不是说拳怕少壮吗?姚程不过四十来岁,正值壮年的一品境界居然也畏惧一个垂垂老矣的楚婴?

姚程当然是心里有些虚的。别人并不知他进入二品境都十分勉强,当年玉真子为了感谢他的相助,给他服用了一粒丹药,帮助他疏通经脉,这才晋升一品。但是与楚婴相比,他们一个是资质平平靠着外力投机取巧达到了顶峰,而另一个天赋异禀,靠着自己的悟性,经过了无数的生死战斗傲然屹立于武林。这样两个人全力以赴的交手,孰优孰略其实是很容易判断的。他从未与一品大宗师交过手,就算是二品中战力较高的人都很少遇到,这便是姚程底气不足的原因,他根本就没有勇气与楚婴战斗。而且肃级卫也从宁州派过来两个营支援永安县衙。他虽然也带来了不少高手隐于暗处,以这些人的实力对付一些普通的府军倒也颇为狠厉,但是对应肃级卫这样的侍卫亲军根本就不够看。

“大人,别犹豫了,尽管楚婴加上肃级卫的实力很强,我们也必须与之殊死一战,否则大将军会放弃我们,那时候结局也许更糟,还不如拼一下。”柳青在一旁有些心急的劝道。

“战是要战的,只不过我们可没有赌博的资格。更没有必胜的把握。我自可应付楚婴,但也绝难稳胜。那些肃级卫如何应付?就你们那点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当前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们要调整目标。”姚程目光不善的回应道。

柳青见状不敢多言,不过他心下不服,还是觉得姚程太过犹豫了。此时王贵插话到:“大人是想对付魏氏的其他人?”

姚程微微点头,他沉吟少许道:“我们没必要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主人的目的是打击平西王的财路,杀鸡儆猴。魏铭义被保护起来了,硬拼我们没有把握,到时候大家都折损在这里,殊为不智。我们不如声东击西,转而杀掉魏邈……”姚程面向几人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三人听了这话都皱起了眉头,同时思考起来。

“大人,您要三思啊!”一直沉默的何正刚此时劝阻道:“那魏邈在太医院多年,与皇上、皇后、太子以及众多亲王都十分熟悉,颇有交情啊。他辞官之时,圣上更是赐封了他礼部侍郎,那就是在天下人面前给了魏邈一个荣誉,就是昭告天下此人是圣上的人啊。杀掉这样的人,虽然能够起到重创魏氏的作用,但是也将会让皇室震怒,容易让反对派抓住把柄大做文章,攻击主人啊。”

何正刚的话貌似也很有道理,柳青和王贵眉头皱的更深了。

“杀了又何妨?”

一种十分古怪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屋里,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冰冷和肃杀,四人顿时一惊,齐齐望向门口。这时候房门肉眼可见的被人打开又关上了,不过几个都应是没有看清来人。

“大将军让我来帮助各位。”那奇怪的声音又再一次出现在屋里,只不过并不在几人视线之内的门口处,而是出现在了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他们的背后。

这回姚程反应很快,他最先回头,就见来人一袭漆黑的紧身衣,宛如黑夜中的鬼魅。他身形高挑,肌肉线条流畅,透射出强大的力量。他将面容隐藏在黑色的面具里,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深邃的如同寒星一般锐利。

“影子……影子大人!您怎么来了?”姚程认识此人,他并不是上官丞的手下,他是玉真子的人。

“遇到了你都没有把握对付的人物,难怪大将军要求到我家主人。既然我会出手,你们也就不要再畏手畏脚,刚才说的两个目标,都一起除掉吧。”被称为影子大人的男子出声道。

姚程立刻不假思索的抱拳应道:“卑职定当全力以赴。”

“姚程,主人有句话送给你:他只会帮你这一次。”影子面具之下毫无感情的说道。

“卑职明白了!”姚程心下一惊,背脊生寒。

…… 第三十一章 天才少年 翌日,卯时刚过长青便到了魏府,楚婴已经带着一众肃级卫的战士在院中练拳。见到长青来得这么早,楚婴十分高兴,招呼长青道:“长青,快过来。”

“师傅,他们使的是什么拳法?”长青好奇的问道。

“小师叔,这是八极拳小架路,是咱们边军用来练功的基础拳法。”郑凯是个显眼包,总是爱插嘴,他抢着向长青介绍起来。

楚婴瞪了郑凯一眼,转而一脸慈祥的对长青说:“我知你长拳打得不错,大炽帝国各地的府军一般习练长拳,只有咱们西宁边军习练八级拳,所以并不常见。八极拳招式更加简洁、实用、爆发力更强,在战斗中与兽人对战好过长拳。”

“孩子们,你们再打几遍,让你们的小师叔看仔细。”楚婴发话道。这些人都是侍卫亲军,都是边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眼见郑校尉居然称眼前这个小孩为师叔,不由得心生疑惑,难道这就是师爷新手的徒弟。他们都是没有见到昨晚那惊为天人的场面的,否则绝不会奇怪了。不过,这些战士从来都不会质疑将军的命令,他们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重头开始操练。

“双撞、双羊顶、掸尘、弓式、跟提步、撑拳、两仪顶、狮子张口、叠手十字拳、献胯、冲天掌、闭肘、合手、拉弓、撑拳、两仪顶、肋肘、踹裆、窝里炮拳、挖眉、搓提、托枪式、推闯、掸手跑提、担山、跪膝、回身拥肘、翻胯、闭胯、搭手、撑拳、撑掌、绕步掸、搭手、撑拳、撑掌、跃步穿袖、通背式、回身推掌、献胯、挂踏、单仪顶、掖锤……”战士们将这套拳法卖力的打出来,整齐划一,劲道十足,场上洋溢着钢铁般的战斗意志。楚婴则将每一招每一式的名称喊出,这让在场的战士们热血沸腾,便更加卖力。他们可是难得见到楚老英雄亲自在演武场上指点操练的,那种幸运只有那些将军、校尉们在年少时赶上过,没想到他们这次执行任务还能有这般的奇遇,一个个龙精虎猛,将八极拳的迅捷和刚猛展现得淋漓尽致。

“长青啊,八极拳是古老的武技,它风格刚猛、动作简洁、发力爆裂,是适合近身短打的上乘武技。是边军将士用生命和鲜血不断完善形成了现在的套路,它需要使用者具备扎实的基本功和灵活的头脑来驾驭,你不仅要熟练运用招式,更要体会招式的内含,而不拘泥招式,要根据自身特点和战斗时刻的状态采用灵活而实用的步伐才能发挥招式的威力。”楚婴耐心的给长青讲解着,在场的众人也无不纷纷点头。

略微沉吟了一段时间,长青便说道:“师傅,我好像明白了。徒弟这就给您打一遍,您看对不对。”

“这就记住了?”楚婴有些头疼,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够稳重啊。唉,长青实际才10岁的年纪,确实还只是个小娃娃啊,我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他正想要再嘱咐几句。就见长青已经脱去了外衣,用力舒展了几下肩膀、手臂和腰腿,上半身肌肉便微微的隆起来。庭院中的众人似乎是被长青给惊着了,这几个简单却难度极高的热身动作被眼前这个少年做到了极致,懂行的人看一眼就会被深深的吸引。这副健美身板放在他们侍卫亲军那也是不输校尉的底子。老话怎么说的来着:行家一出手就只有没有,这孩子能被师爷看重,那能是一般人吗?现场便没有人敢出声,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长青走到场中央,阳光洒下,照亮了这个魁伟的少年,他赤裸上身,身姿挺拔,宛如一座坚定的山峰。他的眼神专注,透露出对练功的执着和热爱。随着他对呼吸的调整,他缓缓的展开身体,抛开所有杂念,任凭记忆转化为自己的理解,驱动拳意。他的出拳刚劲有力,每次出拳和顶肘,周围的人都能够清晰的听到破风的声音,仿佛能够击碎战场上敌人的铠甲。他的身法灵活,动如疾风,静如磐石。一套拳法打完,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他的呼吸不仅没有一点散乱,反倒是十分沉稳而有节奏,与他的拳意完美的结合。庭院中的众人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撼,静静的呆立在原地,这一刻长青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显得越发威武雄壮。

楚婴满脸的震惊,如果其他人只是被这少年的天赋所折服,惊诧于这少年的年龄带给他们的巨大反差,羡慕于这少年的过目不忘的能力,不可思议于这少年扎实的功底。那么楚婴则是感受到更多,他从长青使用这套拳法之中,居然有所顿悟。

“师傅,徒儿这套拳法使得如何?……师傅……您怎么了?”长青只见楚婴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询问,自顾自的还在思考着什么。便摸了摸自己的头。这时庭院中的众人可是炸了锅了:

“好家伙,这是师爷在哪里寻到的少年啊?”

“这莫不是一次能打十个吧?”

“十个?才十个,能打咱们二十个?”

“我觉得是三十个?”

“打你这号的,能打四十个。”

“这莫不是比世子还妖孽啊?”

“这莫不是楚老英雄的私生子吧?”

“扯淡,也许是楚良的……”

“我擦,不可能吧。”

……

“都闭嘴!”郑凯见大家情绪有些失控了,赶忙说道:“小师叔,师爷他这是有所感悟,咱们先别打搅他老人家了。快跟我们说说,你这一身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是啊,你年纪轻轻,怎么练成这样的?快跟我们说说吧。”

……

众人将长青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些年轻的战士其实年纪也只不过刚刚及冠,他们在军中长大,心性单纯,他们并不妒忌长青比他们更强,反而是崇拜强者,更愿意从强者身上学习到有益之处来提高自己。这便是西宁边军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求胜的精神。试想一下,在面对血希异族的大战中,谁不愿意待在强者身边呢?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爹教给我一些基本的炼体方法,勤加练习,多吃多睡就这样了……”长青也是实在的孩子,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军中的精锐,兴致盎然,将年幼时洛展颜教给他的训练身体的核心动作演示了起来,引得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场上气氛变得十分欢快。

其实洛展颜并没有教授长青什么高深的炼体功法,只是找了一些凡人常见的强身健体的招式和动作让长青每日训练。长青是玄武圣族的后裔,这具身体定然不可能平庸。尽管长青没有觉醒修道天赋,暂时只能学习凡人的武技,但是他所具备的悟性和智慧远非常人所及。有人说凡人武功一力降十会,只要增强绝对的力量就足够了,什么悟性啊、智慧啊都是忽悠人的,没什么用。其实真不是那样。咱们举例来说吧,人们都知道武者的呼吸对于与人对战时是十分重要。为什么强调与人对战时的合理运用的呢?大家可以回忆一下,自己平时在进行锻炼的时候的呼吸节奏,通常是比较平稳的,波动起伏随着运动强度而变化,这种变化都是可以预见的,并不会十分突兀,原因是两个字“从容”,简而言之就是不紧张。而当你与人对战之时,由于紧张的氛围压迫身心,来自对手未知的变化引发恐惧,导致的身体发生变化,会极大的改变你的呼吸节奏,直接的感受就是疲劳得特别快。没有经过严格训练、尤其缺少是实战历练的武者,持续战斗的能力一般都不强。一个优秀的武者,会将战斗时的呼吸节奏控制得十分精确,不会一成不变,一定是针对不同强度的敌人运用不同的呼吸节奏,哪怕是使用完全相同的招数,也应该对呼吸进行调整。这就会产生出无数种变化,而能够在快如闪电般的交手中,用最合理的方法呼吸往往成为致胜的关键。这时候悟性、反应和智慧的运用能力就是区别于顶尖高手和一般武者的关键问题了。

楚婴之所以有所顿悟,是长青刚才那一遍拳法中所蕴含的呼吸节奏完美了切合了八极拳小架路招式,是他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为高明,最能够发挥出八极拳优势的一次展示。至于长青的天赋,他已经无暇赞叹,头脑中不断地回忆每一招的画面并进行推演,与他自身的能力进行印证。少顷,众人只见楚婴缓缓的走到空地上,他以双撞起手向前暴冲,……双羊顶……献胯……冲拳……搬山……,场中气爆之声“啪啪”作响。楚婴一套拳法打完,众人毫无疑问的再一次惊掉了下巴,呆在原地。

比之长青那一套刚劲有力、行云流水般的出招。楚婴则更加沉稳老辣,他的节奏虽然不如长青那般紧凑,却给人一种山岳压顶般的厚重感。如果说那般的长青放在战场上将会是一杆锋利的长枪,势不可挡、可破万军。那楚婴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一堵厚重的城墙,万夫不敌。

就在众人还在惊诧的时候,楚婴和长青二人已经开始了合练,他们师徒二人就像是认识了多年的对手,你来我往十分默契。他们上下起手,辗转腾挪,拳肘碰撞时发出震人心魄的闷响,所有的战士都瞪大了眼睛,身体僵在原地,连大脑仿佛都被雷电洗礼过一样已经不会思考了。

……

“哈哈哈,痛快,痛快!”

“师傅,我娘说您还是要注意保存体力,毕竟您大病初愈……”

“无妨,无妨,为师有数。”

“来,再来陪为师过两招……”

“好!师傅小心啦!”

……

多少年了,楚婴难得如此痛痛快快的与人切磋,只用最纯粹的武功招式,完全没有运用罡气。这种战斗一般人看起来好像是消耗很大,可是对于大宗师来说,不动用罡气,只是运用自身肌肉的过招最多也不过热热身而已。长青还没有贯通任督二脉,没有达到二品,其实并非是他不肯,而是被仇红英有意封住了了长青的督脉,强行让他压制住进境,否则太过妖孽的天赋和异于常理的功力表现,一不注意挥拳打出气劲会让他太引人瞩目。其实仇红英不知道的是,玄武一族的督脉是越晚打开越好,正是要让他更多的锤炼筋骨,才有助于玄武一族血脉的厚积薄发。这也许只是长青人生境遇的一桩巧合吧,确是让他的身体沿着最适合各的方式成长。

楚婴收徒的消息今后慢慢会在江湖中传开,那世上很快再多一位少年天才,甚至是多一位小宗师也将不会是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了。所以,长青的心情也是极好,仿佛蛟龙入水,放任自己与楚婴旁若无人的进行切磋。

二人又再打了一阵子,便意犹未尽的收了手,因为与宋立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他们要整队军士,一同前往县衙。

……

早晨,繁华的街道上,人们纷纷驻足,他们的目光被一位年老的将军和他身后一队整肃的黑甲战士所吸引。老将军看上去年事已高却挺直着身板,身披边军制式轻甲,步伐稳健的率领队伍穿街过巷。战士们精神抖擞,迈着整齐的步伐,目不斜视,神情专注。百姓们,有的面露畏惧之色,有的眼中流露出好奇,大家不自觉的让开道路,驻足在街上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当楚婴带领着肃级卫达到县衙门口的广场时,原本就十分庄严的衙门变得更加肃穆。县衙大门敞开,守卫的府军恭敬地迎接楚婴的到来。楚婴停下脚步,肃级卫分作两队在县衙门口雁翅排开,郑凯身后背着一面巨大的圆盾,校尉一向是肃级卫一整个营的门面,他将战刀往地上一戳,立在当场,一股肃杀之气从他的眉宇间散发出来,犹如一尊天神。

楚婴目光扫过县衙外面的街道,人们不敢与之对视,很多人微微躬身,闪避楚婴的目光。这些人中哪些是习武之人,哪些是寻常的百姓?对楚婴来说不难分辨,“哼,无胆鼠辈。”老英雄并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这时,从县衙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永安县令刘艺楼、县丞王贵从县衙内快步迎了出来,他二人身后还跟着肃级卫雷营校尉李明海、宁州宪司副使徐少安和永安县尉李琦。刘艺楼是听守卫禀报说楚婴老将军带了一营的战士到了县衙门口却没有进来。刘艺楼有点拿不准老将军的用意,为何到了县衙却不进来呢?他来不及多想,无论是什么原因,老将军选择杵在他门口,那他必须亲自去迎接,请老将入府才是。

有人可能不解,就算这楚婴是什么一品大宗师,那也只不过是江湖上的名头,武榜上的大宗师也用不着堂堂一个朝廷命官去巴结吧?那成何体统啊。可大家别忘了,抛开楚婴在江湖武林的地位不谈,咱们就说他在官场上的人脉吧。放眼整个西川,哪个将军、校尉的功夫不是他指点过的,有着师承的情谊,西川各级的官员哪个见了他都是官降三级。再说楚婴在退休之前是边军的教头,是平西王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实打实的正五品。宁州肃级卫也只不过是侍卫亲军三支精锐中的其中一支。别说是九品的县令了,就是宁州刺史、州经略使这些地方大员也跟他一样是五品,大家平级。所以,刘艺楼怎么能不感到惶恐呢,着急出迎当是应有之举。

“都指大人(都指是都指挥使的简称),您老怎么不进府啊?”刘艺楼等人躬身行礼道。

“刘大人,老夫可不是来找你聊天的。老夫等人,就在这里等。”楚婴今天的任务是转移目标的焦点,当然行事必然高调。可他不能直接率兵去朝露寺围了驿馆。因为,按照大炽的律法,兵围官驿视同谋反啊。所以,他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县衙派人去请。

“等人?都指大人,等什么人也不妨到县衙里面坐着等啊,我把手头的公务先放下,就陪您一起等。”刘艺楼一脸的紧张,生怕老将军这是对他有什么怨气。

“你不知道我等谁?你这不起眼儿的小县衙,还有谁值得老夫等上一等啊?自然是等那些给了你们一个下马威的小贼啊,魏院长给老夫吃了几粒大力丸,老夫现在精神好得很,我今天是给你们县衙出头,在这等着他们来找茬,打的赢老夫,魏氏的事情我就不管了,要是打不赢老夫,我给他们准备了大车,老夫掏钱打发他们回泰安。娃娃,你看行不行?”楚婴大声说道。

刘艺楼一看,楚婴这是来闹事的,只不过触的不是自己的眉头,而是针对大理寺来调查的那些人,立刻就放心了,甚至还有些窃喜。京城来人是来者不善,就是来抢好处、捞油水、给王爷上眼药的。他们一天不走,总是让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很不自在。这时候县丞王贵俯身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大意是他亲自去一趟朝露寺,去请姚程他们过来,冤有头债有主。王贵心里的计较是:昨天大人们已经决定要破釜沉舟了,这不正好嘛,乱起来更容易出现机会,趁火打劫不好吗?

“那好,就速去速回吧!”刘艺楼嘱咐了王贵一句。王贵向楚婴示意告退了,他转身小跑着进了县衙,准备穿好官服后赶往朝露寺驿馆,向姚程通报这里的情况。

刘艺楼也没什么法子,就陪着楚婴在门口等着吧,看看他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或许这是王爷安排好的,他就努力配合吧。

“师爷、见过师爷!”徐少安见县令已经到一旁候着去了,便赶忙上前跟楚婴打声招呼。徐少安是宁州宪司的副使。宁州泉城是平西王府所在,宪司这等重要机构的官员,几乎都是王府的亲信子弟。徐少安就曾是西宁边军步军的一名军曹,负责整肃军纪,负伤后调动到了现在的位置。

楚婴刚才就看到徐少安了,他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他是郑懋的心腹爱将,铁面无私、聪明、善于观察,很适合军曹的岗位,只不过受了伤就回了泉城。“少安啊,你现在泉城做什么呀?”

“师爷,我在宁州宪司做个副使。”徐少安回答!

“嗯,宪司倒是很合适你。看样子伤好的差不多了,没想过再回西宁关吗?”楚婴问道。

“当然想了,我都向郑将军申请了好几回了。将军他一直都不同意啊!”徐少安说话间斜眼看了看郑凯。

郑凯眼见徐少安那“怨毒”的目光向自己看过来,有些心虚的说道:“你看看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跟个小媳妇受了委屈似的。你那条胳膊还打不出二两力道,怎么回去啊?我爹说了,就让我在泉州看着你,什么时候你那条胳膊真的好了再考虑你回边军的事情。”

“你……”这下轮到徐少安心虚了,他的右臂确实受了伤,手筋断掉了,恢复之后无法正常发力,他不得不改用左手,虽然自认为战力不输同级别的军士,但是确实与巅峰之时的自己相差甚远。

“少安,少安,踏踏实实的。宁州的宪司,掌管一州的刑狱,你不要小看这份差事,宁州百姓们安居乐业,那就是对边军的支持,王爷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说,百姓们的民心有多坚定,我们西宁关就有多坚固吗?让你回来就是为民心服务的。光荣,光荣啊!”郑凯一边忽悠,一边走到了徐少安的身边小声说道:“你别叽歪了,今天师爷有大事,西北角墙根儿那儿,还有车马行那儿、还有那边的茶楼上虚掩着窗户那几间屋子,你瞅着点。我带几个人去大牢,你在这儿盯着,一会儿师爷要闹起来,肃级卫要拿人,你护着点刘县令。”

“你就放心吧,我看着呢,他们大概有三十人,只多不少,底子都不差!师爷这是要来真的?他老人家真吃了大力丸了?难怪今天看上去怎么这么精神啊?”徐少安小声的问道。

“说来话长,改日再跟你絮叨。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咱们的小师叔。”郑凯拉着徐少安来到长青面前道:“小师叔,这是我的好兄弟,徐少安,也是咱一门的。少安,快见过洛长青小师叔。”

“小……师叔?”徐少安心里已经飙起了脏话了,“郑凯,好你个狗东西,怎么找个娃娃来消遣我,这算不算变相占我便宜啊?”

“少安,长青是我刚收的关门弟子,跟你们郑统领是一个辈分,就是你的师叔,郑凯啊,他可真没忽悠你。”楚婴一看到长青就欢喜的不行,让郑凯和徐少安两个大小伙子喊长青作师叔,他是真的觉得有趣啊。

“啊?原来如此啊……徐少安见过长青师叔!”徐少安亲耳听到师爷的话,哪还能有假,赶忙行礼。长青可就挠头了,他虽然年纪轻轻的,可是在最底层的市井江湖里也算是混了几年啊,立刻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笔直的身板又挺了挺,居然从怀里摸出个小药葫芦,说道:“徐大哥、郑大哥,有师傅在的时候咱们论辈分。在外面各论各的,我年纪小,喊二位一声大哥可好?”

“这……”徐少安实诚,还有些不好意思接受。可郑凯马上就会意了,连忙凑近应是:“小师叔说得对,这样咱们在外面也不会显得尴尬。小师叔这葫芦……”他心思活络,他可是知道仇红英母子一定是来自远古的医道世家,这小药葫芦搞不好有宝贝。

长青略微沉吟道:“徐大哥,这葫芦里有一些伤药,名为“寄生丸”,它的功效是祛风湿、强筋骨、补肝肾。我观你面色晦暗、发黄、眼圈发黑,结合你右臂的伤势症状,我觉得寄生丸会对你的康复起到一定的作用。等今天的事了,你到魏府找我娘,让他给你看看你右臂上的伤,如果有办法让你改善乏力的状况,或许你就不需要再改用左臂出刀了。”

楚婴在一旁甚是欣喜,他暗自点头,心说:“长青这孩子天赋真是妖孽啊,用眼睛观察,听别人的叙述不仅能够判断出徐少安的情况,还能够看出他改用了左手用刀。这孩子实在是不凡啊。就以这样的观察力和习武的天赋,今后必成武林至尊啊。老子这是积了什么大德,遇到长青这孩子。”

徐少安在无比震惊中接过了长青递给他的葫芦,嘴里一直在念叨:“寄生丸,什么是寄生丸?”

“好了,你们几个娃娃该忙正事了,少安,这里完事后就跟我回一趟魏府。长青的母亲是位医术高明的医师,说不定能帮助你完成心愿,哈哈哈!”

……

几人说笑间,郑凯卸下了背后巨大的圆盾交给李明海,自己带着几个侍卫亲军就进了县衙了,他三拐两拐的都拐到县衙西院,这里有一扇通向外界的偏门,平日里都是府中的杂役出入。他打开门,只有宋立一个人在门外等候。二人见面后,郑凯闪身到门外,四下打量了一下后让进来宋立,再将门关好。

“宋先生,大牢在县衙东院的地下室,请随我来。”郑凯说道。

“好,请将军带路。”宋立应是,跟着郑凯快步朝着县衙的地牢走去,侍卫亲军不敢怠慢,手握战刀,紧随二人身后。

……

朝露寺驿馆。王贵只带了一名心腹跟着快马加鞭得赶到了驿馆,一见到姚程,他未等自己的把气儿倒顺便急切的将当前的情况向众人讲述了一遍。

姚程听闻楚婴的精神状态有所转变,心里就又有些发虚。初来永安县时,他带着吴明轩和柳青等人直奔魏府,准备给他们来个下马威,未曾想楚婴在场,面对一个年迈的大宗师他居然畏惧了。这让他十分沮丧,也认清自己这个凭借机缘晋升的大宗师,着实没有楚婴的霸气。他最担心魏氏这个医药世家对楚婴的身体进行所谓的调养,一旦让楚婴恢复些许实力,他并没有把握一战而胜啊。

“大人,我们有不少兄弟都在永安县衙布置,如果那个楚婴发起飙来将他们都拿了……那可都是咱们龙骧军的家底子啊。”柳青还是比较担心自己的那些弟兄的安危,他察觉到了姚程的心境不佳,也很着急。“有影子大人在暗中帮我们呢,您就别再犹豫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现在连影子大人都来了,还需要做这么多考虑吗?柳青这些日子着实是憋屈。

“走,那就去会会这位大宗师。”姚程终于还是坚定了目光,那股一品境武者应该具备的骄傲和煞气也突然的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中。众人整顿人手,骑上战马直奔永安县衙而去。

……

楚婴在郑英离开后一直默然的立在原地,长青、李明海及一营的肃级卫也是挺立在原地不动如山。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楚婴突然拔了拔身板,抬起右手向前一挥:“拿下!”

命令一起,街道两端立刻出现了两队身披黑甲的战士,正是李明海的雷营,他们将贯通县衙的这条宽阔的长街封死。立于县衙的风营战士在李明海的带领下如一群黑色的猎豹扑向了人群,与雷营的战士一起向他们的“猎物”发起了进攻。人群中姚程布置的武士感受到了袭来的危险,面色大变,纷纷抽出兵器准备做困兽之斗。

一时间大街上、广场上原本看热闹的百姓尖叫声四起,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凶悍的战士距离他们如此近的距离厮杀,一个个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

姚程的人不过三十来个,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无论是隐藏在人群中的,还是埋伏在茶楼和车马行内的,无一幸免,都被高大的黑甲战士被拖到了县衙门口。他们的双手双脚都被绳索困着,下巴都被摘掉了,所以听不见谩骂和呼喊声,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气和极度疼痛所引发的呻吟声。

楚婴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半步,他只是负手而立,风轻云淡的看着这场战斗,亦如他矗立在龙脊平原,看着边军那些孩子们与兽人厮杀时的淡定。

长青立于楚婴的身侧,他仔细的观察战士们战斗的状态、个人的招式和集体的配合,让他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同时,他又从楚婴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淡然,那种仿佛置身百万乱军之中我自岿然不动的冷静。战争将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暴露在刀光剑影之下的残酷,双方在厮杀过程中骨断筋折时喉咙里发出来惨呼,仿佛只是虚幻的泡影瞬间湮灭。长青似有所悟,他内心刚刚涌起来的冲动莫名其妙的就被化解了。

楚婴诧异的转头看了看长青,这孩子的心性竟然如此沉稳?长青太过妖孽了,他不仅是个练武的奇才,还有可能是一个千古难得的帅才啊……此间事了,一定要带着长青去西宁关走一走,让他见一下真正的战场,见一见王爷和世子。王爷也已年迈了,虽然世子似有青出于蓝的迹象,但是王爷未来的计划中,如果多出一个帅才,那不是如虎添翼吗……

发现长青心境变化的又何止楚婴一人,一直隐于暗处的仇红英嘴角清扬,微笑着摇头。这孩子,天赋随着见识的增长说不定很快会一个一个不经意的都冒出来。但这些都不是仇红英所期待的,她盼望着长青觉醒天赋灵元,如果恰好是风属性,她有信心帮助长青在此间修炼到黄级。就算是其他属性,她也能够帮助他快速突破凝气,甚至魂海凝丹也不是什么难事。

…… 第三十二章 影子大人 郑凯护着宋立穿过县衙后院,直奔地牢行去。

永安县是天水郡的富县,经济基础决定了百姓的素质,这里政通人和,治安很好,鲜有恶性的案件发生,所以很久都没有关押过重犯了,不需要用到县衙的地牢。普通的囚犯都关押在宪司的大牢里,这里就一直都空着。此番魏氏成了人家的目标,魏铭义就被安置在此了,名为关押,实为保护。平西王甚至还调集了宁州肃级卫两个营的黑甲前来,势必要防止有江湖高手进行刺杀。

魏铭义是平西王必须要保下的人,魏氏有变不仅会削弱西宁边军的军需供给,更重要的是一旦示弱,露了破绽,就容易被人穷追猛打。如果西川地界上其他行业商会都要有所忌惮,如果大家都对王府失去了信心,那会让整个西川的经济倒退。在平西王积蓄力量的当口,这是不能输掉的一场博弈,他们没有退路。

昏暗的地牢中,宋立小心翼翼的走过一段潮湿的石板路。他自打到了泉州心里一直就不踏实,惦念着这个朋友。自从魏铭义继承了家业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仅凭书信交流。宋立心里有些怨气,但是更多的是担忧。马上就要见到魏铭义了,他开始有些紧张,以至于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

为了让魏铭义住得舒服一些,牢头已经想尽办法让这里的条件好一些,毕竟魏铭义在永安县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多少人家要靠着魏氏吃饭呢。但是地牢也不是客栈,这里被抽干了地下水,可还是十分阴冷。

“铭义,铭义……”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中,一个魁梧的男人正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卷,仿佛周围的黑暗与潮湿与他无关。只不过一阵风吹到了他的面前,风里有他熟悉的味道,还有几声熟悉的呼唤。

“铭义,铭义啊……”宋立加快了脚步,口中不停地呼唤着魏铭义的名字。

“文白,是文白吗?”

“文白,是文白!”

魏铭义张大了嘴巴,眼睛望向黑洞洞的前方,那里是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拼命的眨了眨眼睛,突然噌的一声他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书卷,慌忙的下地,可偏偏这个时候布鞋要跟他作对,怎么也踩不进去,两只脚使劲的在鞋上揉搓。

“文白。”

“铭义。”

终于,两个大男人用力的抱了抱,他们的双手都用力的握着对方的双手,浑身都在颤抖。滚烫的泪水从他们的眼眶中跌落下来。

“文白,你瘦了。”

“铭义,你没怎么变啊,还是那么结实。”

“老了,头发都有些白了。文白,快进屋,小小石室,贤弟莫怪。”

“铭义,你这里怎么还有酒有肉啊,外面可是因为你都剑拔弩张了。”

“快跟我说说外面的情况。”

“嘿,这么凉的地你怎么还不穿鞋呢?你医家出身,不知道脚底板受凉对身体不好吗?”

……

“宋先生,魏先生,我……我就在……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们有事叫我。”郑凯有心跟魏铭义和宋立二人打个招呼,却完全被这两个人给无视了。他尴尬一笑,看着这两位年纪比他稍长一些的男人,此刻高兴得像两个孩子。他也若有所思,可能是想起了世子和小武他们了吧,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真是想念啊。

“文白,先要请你原谅我没有安排接应你!我先自罚一杯。”魏铭义斟满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看来我没猜错,你还真是故意的?拿一杯不够,自罚三杯。还得道歉!”

“对不起了,文白兄!”

“这道歉差点意思,再说一遍。”

“好好好,对不起文白兄,让你受委屈了。”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狗大户,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幅嘴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被宋立猜中了,以魏铭义今日的地位,哪怕是天塌下来,知道宋立到访,无论如何安排个把人接应一二是完全能够做到的。出现被放鸽子的情况,只能说明魏铭义认为时机不对,他就是在警示宋立最好不要趟这趟浑水。

“哈哈哈!”二人嬉笑了好一阵。他们二人当初在国子监,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每天都黏在一起。这二人之中但凡有一个人是女子,他们说不定就白头到老了。

“文白,你能到这里来找我,个中厉害恐怕也不用我多言。你可能不知道,闫祭酒半年前就专门派人来跟我打了招呼。”魏铭义言道。

“原来老师早有安排。老师总是未雨绸缪,看得比我们远得多。我是想留在老师身边的,只不过我当时的身体状况很差,留下来却是个拖累。唉……”宋立内心十分愧疚。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有奇遇才捡了这条老命来见你。”宋立看见魏铭义满是疑惑的脸,向他讲述了自己的“奇遇。”一提到仇红英和洛长青,宋立眉头马上就舒展开了,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欣赏。

……

“这位仇医师的身世背景定然不凡,既然大伯(指的是魏邈)和长老们意见一致,仇医师母子也愿意留下来。我当然欢迎啊。文白,你放心,我会嘱咐魏氏上下,务必对她们母子以礼相待。”魏铭义难得见到骄傲的宋立如此发自内心的崇拜一个人,魏铭义对仇红英也产生了一丝敬畏。

“我有一种感觉,仇医师对魏氏的贡献一定是巨大和深远的。希望魏氏善待这份机缘,如果有可能,今后设法让她们留在族中。”宋立建议到。

魏铭义轻轻点头,他也有此想法。

“来说说正事吧……”宋立介绍完了自己认识仇红英和洛长青的经过,就开始跟魏铭义商议起正事。

“铭义,我来问你,王爷可是有什么大计划?”宋立十分严肃的看着魏铭义,问道。

……

魏铭义沉吟了片刻,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微微点头,同时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文白,闫祭酒过去经常在我们这些人的面前夸赞你的头脑,我们被逼着听过无数次了,很伤自尊的好吗!每次大家都恨不得一起胖揍你一顿,尤其是你还总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但我们也是真的服气,你猜的没错……”

“可是西疆出了什么变故?或是王爷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宋立紧接着追问。

综合这几天的信息,他改变了最初的一些看法,对于当前的时局他形成一些新的分析:目前帝国所显现出来的矛盾,比如纷乱的朝堂,文官和武将的对立;怀化大将军上官丞对帝国兵权的觊觎,展现手段收拢军事力量;太子与外戚联合形成了这股新的京城势力与平西王展开冲突等等。这些矛盾虽多,但目前都不足以动摇赵氏王朝的根基。表面上看平西王让出了陕州刺史的官位,放任流民大量涌入西川,殊为不智,任由上官丞对西川形成了一定的挤压之势;大理寺咄咄逼人的对魏氏进行调查,对西川和中原的商业造成巨大的冲击。如果不是他不深入陕州、宁州,不到永安县魏氏进行一番了解。他还只会认为平西王要疲于应对来自京城太子和外戚的挑战,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可是,一路行来他却反问自己,如果这一切都是平西王有意为之呢?强势了一辈子的帝国军神,怎么就突然变得礼貌和谦逊起来了?如果是平西王另有所图,那欲擒故纵、示敌以弱也不是不可能啊?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王爷已经年迈,身体可能出了问题,这是凡人始终绕不开的危机,强者也都有谢幕的一天,没有办法,亦或者遭受了意外,结局也是一样。也许是世子赵恒还年轻,尚不能服众,赵氏在西川的控制正面临崩溃。无论是哪一个,他认为魏铭义都应该是知道一些的。

魏铭义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老当益壮,身体没有问题。是西疆有变,出了新的状况。”

宋立瞳孔一缩,陷入了思考。

“你知道大炽以西异族帝国的新州吧?”魏铭义问道。

“那是自然”宋立回答道。地理都是国子监教授的基础内容。

魏铭义点点头:“那里发现了一种稀有的矿石,名为紫极晶。”

“紫极晶?”宋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只不过世人不经常提到,他询问道:“可是神霄宫那些修士修炼所需的一种矿石,而且是最稀有、最高等级的那种?”

“正是!”魏铭义表情有些复杂,他为宋立斟满一杯酒,他并没有继续讲,以宋立的性子,他会自己先思考和分析,推演他作为文景帝、作为平西王、作为上官丞、作为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还是先不要打搅他让他,这是一个求知者最快乐的时刻。

宋立果然已经开始在心中推演,他眉头紧锁,端起了酒盏开始在昏暗的石室中踱步。过了许久,他无奈的摇头,露出了一脸的苦笑,坐回到魏铭义身边,看着魏铭义的眼睛问道:“我还是低估了帝王心术。那些流民是王爷故意放进来的?而且他派了人在中原煽动,以至于炎阳城外流民的帐篷一眼都看不到头。”

魏铭义回答道:“这件事我并不知道详情,但我想你猜的没错。”

宋立又问道:“魏院长辞官一年后,假黄芪案事发,京城便要夺你家的财路,这也是你们做的局吧?请君入瓮,难不成……你们的目的是想隐瞒今后几年的实际收入……”

魏铭义很是不情愿的挤出了一个笑脸,然后端起酒杯朝着宋立比了比大拇指:“真有你的,兄弟,你是真聪明啊。我就纳闷了,你这么聪明是怎么活成现在这副吊样子的?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好避一避啊?”

见魏铭义没有否认,那他差不多能得出结论了。宋立长出一口气,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往后一躺靠在了紧挨木床的石壁上。“王爷这是要夺取新州,控制紫极晶的矿权。延续赵氏皇族对这片大陆的统治啊。只不过……唉……”

魏铭义沉默的看着宋立,他眼神有些复杂。他和宋立原本都是读书人,当初报效朝廷是他们的宏愿,维护百姓却是宋立的初衷。平西王,或者说赵氏皇族一向实行的是仁德政策,大炽帝国自文景帝开始这几十年老百姓过得也比较幸福。尤其是中原百姓,可以说衣食无忧、政通人和。但是此番如此大费周章的准备开展军事行动,而且为了确保行动城固,先要铲除反对势力,不惜挑唆江湖纷争、逼得商人内斗,不论是社会的动荡还是战争,最终吃亏受苦的恐怕只会是百姓。

宋立沉默了,他似乎有些沮丧。作为凡人,人命真是卑贱?即便是尊贵如平西王、如文景帝,他们在凡人百姓的眼中已经是山岳般的存在了,可是在守护者的眼中他们何尝不是渺小得如一粒沙尘?赵氏皇族开文景之治,如果没有这突然冒出来的紫极晶,恐怕这盛世可以再延续几十、甚至上百年,百姓们会安居乐业。可是这该死的宝物它出现了,赵氏皇族要出兵夺取它有错吗?如不夺取,难道要拱手让人。那上官丞有错吗?放任平西王再立新功,他上官家就只能世世代代给赵氏做马前卒吗?如果是他帅军夺取了紫极晶呢?他不一样可以赢得守护者?在守护者的眼中赵氏皇族与他上官家族有实质的区别吗?

宋立心情沉重,有些羞愤难当,自己还给叔父和颜严出了拒止流民、祸水东引的主意。岂不是坏了平西王的计划,这些今后不断增加的流民和匪患恐怕就是王爷用来扩充边军最好的兵源吧。

他不知道的是,平西王当时听到宋胜楠传来的口信之后,并没有阻止宋光熙实施宋立的办法,而是让郑懋负责支援宋光熙,是在此基础上加一把火,让匪患在平州等地爆发得更严重一些,彻底将流民转变成难民,再放入陕州,反而更加方便他招募新军。这些都是后话,我们暂且不表。

魏铭义安慰的拍了拍宋立的肩膀:“文白,你不必沮丧。我的看法其实跟老师一样,我们都应该支持平西王。且不说赵氏皇族的胜算更大一些,就单论文治武功,文景帝和平西王兄弟俩也应该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我现在理解老师让我来找你的用意了。”宋立回应道。

“以你的才华去多为百姓们做一些事情,总好过置身事外啊。”魏铭义继续劝解。

“铭义,各种道理我都想清楚了。我一定不会置身事外,你可否告诉我王爷计划在何时动手?”宋立问道。

“慢则五年,快则三年。”

“三五年嘛?时间倒是有些短啊……”

二人心情都很复杂,一时无话,精神都游弋在各自的思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立还是讲述了一下今天来见他的目的:“铭义啊,山海医馆你熟悉吧?”

“山海医馆?自然是熟悉的,广惠医药商会的重要理事嘛,但与我们魏氏直接接触的不多。山海医馆在帝国各地都有分号,颇有威望。怎么问这个?”魏铭义问道。

“山海医馆的薛馆长家的少爷薛彦卿,这个小伙子是我朋友,于仇医师母子、于我有恩。这事说来话长,改日再跟你详细说。我们一道进入的永安县,正赶上京城的瑞泰商会来的人也住在吉祥客栈。彦卿就假意合作,想进入京城医药商行的圈子,我觉得也未尝不可。你们魏氏反正是要隐藏收益,不如就让山海医馆,让广惠商会顶在台前,你们就隐在幕后。你看如何?”宋立介绍道。

“唱一出反间计啊?这个思路没有问题,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搞两条路:第一条,化整为零,我们会将隐蔽产量的货物分散卖出去,再拐个弯由其他行业的经营所得收回来,医馆是不错的选择。第二条,利用中间商继续与中原各州郡交易,可以迷惑对方,让对方失去警惕。但山海医馆不是我们的最佳选择,他们是以诊治病患为主的,药材圈子里的影响力不够。广惠医药商会更适合,可以让薛彦卿借助广惠最好准备。我要提醒你,这件事十分危险,先不说这个年轻人有心算计瑞泰商会,事发了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单说广惠要是接管魏氏往中原的这条财路,各地冒出来的阿猫阿狗也会不少,我们魏氏到时候也会做做样子,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免不了很多争斗和麻烦,可不是个简单的差事啊。”魏铭义不无担忧的说道。

“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就说你支持不支持吧?其他的你自不必担心。”宋立莞尔说道。

“喔?你就对这孩子这么有信心?”魏铭义追问道。

“你真该跟这个薛彦卿,还有洛长青好好认识认识。现在的年轻人,他们的意识和头脑会颠覆你的想象的。我希望你能支持他,魏氏这个时候更需要一些外部的配合,尤其是山海医馆这些你们原本就与你们交往不多的生意,不是吗?”宋立继续争取。

“嗯,就依你,我会交代长老会配合。你最好对这个薛彦卿从旁指点指点,我也好放心。”魏铭义还是有疑虑的,毕竟他可没有见过薛彦卿本人啊。

就在二人正自协商之时,一道人影轻易的就避过了所有的肃级卫,诡异的逼近到石室门口。宋立和魏铭义交谈的时候,郑凯一直守卫在门外。他不可思议的看到一张骇人的面具迎面袭来下意识的大喊一声“敌袭”。面对危险,郑凯身子不退反进,右手刀已出鞘朝着那张面具狠狠地就砍了下去。

此刻,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郑凯挥出的战刀刚一接触到面具人的头,顿时火星飞溅,铛的一声竟然将郑凯势大力沉的一刀弹了起来。来人不但没有被拒止住,反而还能出手,一拳轰向郑凯的面门。

郑凯的武功在边军中是出类拔萃的,虽然还不到二品,但是能入得了肃级卫,而且是一营黑甲中的门面担当,不开玩笑的说必然是万人敌的水准。被他毫无花俏的一记重刀劈到,饶是楚婴也不可能是这种反应。就算是头上戴了重盔也要被一分两半,断然也不可能直接将这一刀弹开。郑凯心里生出了不祥的预感,面前这人是人是鬼?他娘的,自己这条命大概率是要交代在这了。

眼看面具人的拳罡已经出现在眼前,郑凯彻底绝望了,一品大宗师。面前这个一身黑衣的刺客竟然是个一品大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