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崇朝》 楔子 “此朝无情会当尽,唯我不沉逸河山。”

我曾以为这是我师父所作七言,意思是这一朝又一朝,一皆兴亡短暂。

尘寰多变,朝堂无情,更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而独这不沉意,我入的这不沉门,才是此世间景色之本。

后来我才知,此言是位卜卦先生当年游历不沉谷时,留于我师父手中的一纸生平。

这只是颈联,写的是我师父的彻悟。

而这尾联——

“大唐烟雨生离兮,不争王侯遁魔门。”

才是我的结局。 水灵岩 (地点:不沉谷,水灵岩)

“还给我!你们再这样,我……我就要告诉我师父!”

“你师父能帮了你什么?你的师父是一个哑巴!”

四周孩子都跟着发笑着。

“胡说!你才是哑巴,我师父就是不爱言语!”

“哼,你还狡辩?我师父都告诉我了,你的师父就是一个哑巴,不会说话,天生的。”

“是又怎样!行医作画又不是用嘴,不服你们一个一个就都和我比试比试!我们同一天入的门派,所学至此,看如今,谁能将之了于内心!敢吗?”

“还了于内心?真可笑啊。你师父既不出名,又是哑巴,还是个女人,就连这不沉谷都没出过,能教你什么匠石运金的高超技艺啊?行医作画,还好意思说?女人的玩意!”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争吵,荷归站在远处看着,她就是孩子们口里所说的哑巴师父。

晌午,自己的小徒弟说要来水灵岩画水芙蓉,本想来看看他,送些点心,不料一群孩子又来找他麻烦。

她手紧抓提篮,自己不好出面,也不忍心看下去,于是背过头,转身离开了。

荷归并非担心自己出面会惹出什么麻烦,只是多年以来,她日复一日的用她也不大的年纪、花信生命的思绪加以考量,最终答案清晰纯粹。

就是——她如何过活自己的一生,她自己的徒弟,也会如何过活他的一生。

带头欺负他的孩子王也有些累了,他抻起懒腰,右手高举着木连棠的半幅墨画,用稚嫩的童声言道:“就是!无非画画山水鱼鸟、替人九针,一辈子故步自封,等外面哪天战事爆发都不知道。”

“哈哈!你可别说,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到时候,恐怕小连棠就躲在这花丛蝶影间,招兵都不敢入伍。”

倔强的木连棠听到这些话,旋即皱紧着小眉头,被这些调皮捣蛋的小鬼们气的脸蛋红热。

“才不是!我师父也有教我习武,总有一天我会去长安捍城卫国,再当上大唐将军!”

“到时候,我就会打退孽党,讨伐叛军,驱赶匈奴。”

明明他腮帮气鼓鼓的,可说着这番话时,语调却略带了点神气。

“你还想入国军?搞不懂你!不过现在……我们倒是想和你切磋一下,看你的资质,能不能当上大唐将军!”

“嘿嘿嘿嘿!” 花糕 他又一次哭着撞开门。

这样被别的孩子欺负,我看到的、没看到的,已经不少次了吧……

看着他满身伤,大概是忍了一路,所以进屋子就哭起来。

“小满那些混蛋总是以多欺少,不对,以多欺我一个!”

“最可气是他还带了他的师兄,他师兄比我高上两个头,是以大欺小,非君子!”

“暂且饶了他们,哼,待我去了长安,功成名就,名扬四海,他们都要唤我木老大。”

他还是很有活力,始终倔强的样子,我也用表情应着他,遂即拿出药膏。

“师父啊,我怎么没有师兄弟啊?你怎么就收我一个徒弟?”

“哎呦!师父你轻点……”

一时不小心手重了,我示意他抱歉。

“难道师父是想收女徒弟?好啊!这样我就有小师妹了,日后也就免得费心思找老婆。”

我亦忍俊不禁,这小鬼东西,自哪里听来的师妹可以做老婆?

接着我想起来做的点心还在一旁放着,便起身去拿。

“师父。”

——嗯?

他傻笑说:“没事,我就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呀!是花糕!师父又做花糕了!”

连棠亮亮的眼睛发着光,也不顾得自己身上青紫破皮、伤痕累累,赤着脚就跑下地,举起两只手掌摊在我面前……

“师父,我要一个!”

——就一个?

我比起食指逗着问他。

他立即摇头,放下手,“其实我想全吃掉!” 选择 “师父,我不想学针笔点穴,你能不能教我点别的?比如用剑,用长枪,多威风啊!”

——御意观隐不沉诀,万经无乱九针指。我拿出面前拓本指给他看。

之后我告诉他——我们用笔与九针,通生灵经络穴位,可杀人亦可医人。

而刀剑阴冷,乃凉物,刃开伤人则绽肤见血,除杀戮之外别无他用。

“可这笔法、点穴,怎么入阵杀敌?要想参军入伍,我们门派武学,势必不得志。”

——天下武道皆通,如你能学好这万逸经,任督协和,运用利刃兵器自然不在话下。

——看来你只是单纯想舞刃弄械,这点小小的心愿便能满足你。师父还以为你志在朝野,心向王侯呢。

或许只是想逗逗他,因此写下最后一个字时我转头去看他的表情。

他紧紧盯着纸上的字,略微皱眉,神情严肃道:“才不是志在朝野,我对当官才不感兴趣。”

“我只是想到,如若一天国难当头,可以保家卫国,捍卫大唐河山。”

——你可还记得三折纸上那句“此朝无情会当尽,唯我不沉逸河山”?

——你是不沉意弟子,理应逍遥自在、潇洒快活。不沉门从不染外界喧闹,世间朝代更替、人如浮萍,为师想你日后过的……

“师父你一介女流,这一辈子没出过不沉谷,怎能懂了我等男儿报国心切之感?”

连棠打断我,急切道。

他话音未落,我师兄在许多年前说过的话,霎时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们男子汉,毕生应为守国护邦而战,定当至死方休,师妹乃女孩子家,不懂男儿对于此等事的心切啦。”

眼前的连棠就和他一样,不安于这世俗外的不沉秘术。

热血一腔、未尽沧桑。

徒弟啊,我岂能不明你的心愿。

师兄说了这句话后不久,离开了不沉谷。

临行前他说会接我出谷。

我把笔落下,不合时宜的想到——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的,就是我师兄的消息。即使我未曾向往过外面,可如若他来接我,我定会前往。

我良久未动,连棠急忙道,“师父你别生气,徒儿说错话了,这个世上只有师父对我最好!”

“就算师父不想出不沉谷,徒儿也愿意一直跟着师父。”

我愣了愣。

看着这个可爱的脸,我回过神来。

留在这,是师兄从未说过的话。

或许相似的事,但不同的人,终局是会不一样。

我惊异着连棠还能做出这样的选择,眼神带着欣慰。

又在等他说出下一句时转成了凶悍。

“不然等我长大了,就娶师父,反正师父漂亮,也不是很老,到时候我独当一面,自己收徒,平日师父就负责梳妆打扮,给连棠做花糕就行!”

——怎么胡闹起了,小子……

这句我比着哑语,再用力拍了他的脑袋,佯装恼火,自己竟还红起脸。

一个臭小子敢这么调戏师父,反了他。

不一会儿,他开始若有所思。

“师父,外面的江湖大吗?人们都说的浪迹天涯,天涯在哪里啊?”

——天涯同是苦土。

——何况连棠,你的脚下,或许就是别人追寻的天涯。

而我还想告诉他关于追求什么才能带来长久的福乐,是我去世师父曾教我的。

此时遽然一阵敲门声起……

从此我便再没有机会说完了。 荷归 “梅花又开了,师父,如果你再不回来,我也要离开这不沉谷……”

我那个不能说话的师父叫荷归,没有姓。

听大人们说她出身不好,还天生残疾,无法言语。

那日酉时,我听见门外马蹄渐近,遂后蓦地止住。

只身前来叩门的男人,着一袭墨黑锦缎长袍,佩剑镶满了乌紫耀石。

他是谷外之人,沉默威严,和师父几句话后,交出一封信,便出门等候。

当晚,驾马接走了她。

可能事情来的太过突然,让得知她要远行的我呆愣在桌旁,竟忘了像从前一样达不成心愿就哭。

而我想会不会这样,就是倘若那个傍晚我没有忘记哭……她便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留在谷里,会为我留下,或是会选择带上我一起走。

大略四天后,我逐渐理清思绪,反应她的离去,我开始哭了。 去寻 这是她离开不沉谷的第三十四天。

这段日子我几乎睡醒了就会去能望到入谷窄道的露锦台,等上她些时辰。

起初我只是坐着,生怕她回来时看到我在等她,我会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时刻预备着,预想在看到她归途的身影时,即刻轻功飞走。

可现在,我直接在露锦台练武作画,我思量,即便师父撞见我也无妨,即便让她知道我天天守在露锦台也无妨。

师父,我就是在等你,也用功练习,我想你回来夸奖我,用飘着花糕香味的手对我说,下次咱们师徒二人一起出行,闯荡江湖。

真是的,明明所有人都说,她荷归从不踏出不沉谷,我也这么想着,可她偏偏却说走就走,也不同意带上我。

不过这下,我可以和小满他们说,“看!我师父离开不沉谷了吧。”

……

第五十九天,我去问方药师,方药师才告诉我,“你师父,去找她的师兄了。”

“那我要去找我师父!”

我一瞬间踌躇满志,顿时不再迷茫自己究竟要怎么做了。

于是即刻,我定下了目标,“对,现在我就去。”

“等等,你这孩子,实在莽撞造次,不问清楚这里面究竟事出何因、怎么个关系?且听老夫慢慢与你道来。”

“不听!管他怎样,我只要找我师父。”

我心想着,荷归臭师父!

什么不沉意弟子不争王侯不顾天涯。

如今谁说什么我才不在乎,我就是要去找你!

“倔驴的呀,若你一路去了,就算你找到你师父,你说你小子住哪?还不是给人麻烦,在你师父师伯面前,当一盏小油灯天天晃来晃去。”

“我才不是小油灯,我肯定和我师父一起住。方老头儿,你这话是何意?”

“没听说过师兄师妹天生一对?”

方药师语罢,我整颗心惶惶不安,涨红起脸。

原来这便是嫉妒的感觉。

“小连棠,你本年也虚庚十六了,怎还能和儿时一样,还和师父一起住,怎能行?不知害臊,成何体统!”

“呸,方老头,我再不信你的歪理邪说,三年前可是你害的我抄出一整套万逸经。”

“总之,以后娶师父的人是我,到时候,看你还不让我和我师父一起住。”

“哈哈哈,真是逗不成喽!罢了罢了,这套布包和盘缠你拿着,带上家伙、换洗的衣裳,干干净净,去长安吧!” 入局 我从这大漠崖下望,万计待攻的士兵,训练有素、兵精粮足,只要旁边的这位大人一声号令,便能即刻攻入长安。

正如方才,我师兄和那位大人的叙谈。

“邺将军看着如何?”

“骁兵勇将、金革周备,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埋没于盛世大唐的伪昌之下。”

“哈哈!邺将军果然有趣!”

“让大人见笑了,邺某言语鲁莽,还请孙大人不难为在下。”

说话的人虚假的作揖行礼,英俊又精明的脸上自若无事,好像对方想听什么,他都了如指掌的将其言说。

所有人都明晰,远处的养的这些兵,无一效忠当今圣上。养之目的,便为有朝一日得以联合藩镇,包剿那不夜的长安城。

这便是我师兄邺黎。

南诏叛乱那一年,便自愿出师,入军保唐,而今将军坐稳,此次被这位孙大人请来,说是前来做客,实则……

“老夫听闻,邺将军入军才二余年,手上已握得三千精兵,听得的人都颇为欣赏将军不凡之才……”

“大人过奖,和孙大人比起来,邺某弟兄仅千余,不是什么将军。”

邺黎虽是这般说着,却丝毫没有谦逊的意思。

“那,这一万零九百四十个兵,六千匹战马,如都给你调训,可好?”孙大人没有再兜圈子,半身微挪,谐谑的笑道。

“在下不明白,实在怕言不由衷辜负了孙大人美意,还请大人解惑。”

“莫急莫急。”

那位大人接着道,“老夫想知,以将军看来,十五万兵力,可否推翻当今皇帝?”

“恕在下惶恐……”

邺黎佯作成突然屏营的模样,叉手躬身,可这位郭大人的意思,他来之前就早已得知清楚。

他的表现在要孙大人预料之内,孙大人的反应更属他的预料之内。周旋这么多句,无非是嫌给他的兵数还不够多。

“这位是?”孙大人看了看我,后声问道。

“这位是我师妹,其名荷归,生来便失了声,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我低头行过礼,孙大人继续说起,“这既是自家妹妹,邺将军但说无妨。”

可见这位大人对他所入局谋划的这场政变有着实属把握,任何意外都不惧发生。

“那么容邺某直言,这十五万的半数兵力便可。”

“当真?可是说笑,寻老夫开心?”孙大人蹙眉,神色不满。

“在下不敢!而今当朝天子怠政,继李林甫后,又有杨氏霍乱朝唐、挥霍享乐。如战术严谨妥当,用半数兵力倾覆这羊纸虎皮,仅在一念之间。”

“哈哈!果然是老夫老了。早承认如此,就该顺承天意,罢手天下交给你们年轻人操持!我们这些老东西,江山之势,参与不得喽!”

“是在下逾矩了。”

“邺将军乃这般气魄之人,老夫有幸,请邺将军进帐内慢谈。”

“邺某不敢当,孙大人请。”

“请,邺将军!”

孙大人的侍从也上前来,把我引回当晚所住的帐幕,“姑娘这边请。”

邺黎知道,北方三地节度史安禄山预谋造反,笼络官僚煽动藩镇,孙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这万数兵士非属孙大人一人所有,实则却是安禄山从自家分出,借此拉拢高士能人的赠品。

而孙大人年事已高,虽身体健硕,却也不愿完全投身此事再被人当做叛军党羽,加上他并不喜欢寒族胡人,却又看好此场战役必定会使得那庸废朝廷翻新……

遂而,他欲收拢邺黎,让邺黎代自己与之共事。

这样,他就一边坐着朝廷的官,一边分一杯乱世的羹,坐收渔翁之利,又好在个时段保身而退。

毕竟孙大人这样的朝中官员,最不可能的就是被天子赐予一个安享晚年的结局。

而邺黎,从军后看尽了盛唐乱象,早想投于安史麾下,此次受邀正如他所愿。

先谈拢,再回去从长计议。

唯一忌惮,只因那个与他同为唐军将领的南魏承,近来势力日益壮大,所以他必须谨慎行事,还不可有所动作。

南魏承不是汉人,他曾在邺黎的手下做过事,邺黎深知南魏承这个人不会参与叛党,而为求长稳,这场谋划他势必要过南魏承这一首关。 竹马青梅 我自被侍从请回客帐后,便一直卧在帐内读书,此刻我披上纱正要出去透气,邺黎恰好在帐外等我,心情颇好。

“来了便腾不出时间陪你,没生师兄的气吧……”

我眼前这七尺男儿还未卸甲,一脸温柔的样子,还不好意思的憨笑着,又抿起嘴唇,和个孩子一样。

——师兄乃领重兵的将士,便该置身忙于事务,若是天天陪女孩子,那还像什么话。

——再说师兄这么辛苦,我也不是小时候了,怎会生气。

我看了一眼四周,都有卫兵恪守,于是我快速打起手语,生怕他一直保持这个乖乖的样子,要惹得身旁的卫兵笑话他。

邺黎极诚恳又认真的看着我的手,接着松了口气,瞬间变的喜气洋洋的。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如获至宝般弯成一瓣蜜橘,险些就跳起来。

“荷儿你说,让师兄怎么赔罪才好,师兄给你买糖葫芦如何?”

——一个糖葫芦便打发我,还当我是小时候啊?

——再说,这偏僻地方,哪能买得糖葫芦?

我笑着看他,怀念起小时候,那一年元宵节,从不出不沉谷的我们,瞒着师父藏进别人运药材的货车里偷跑去了长安。

当晚我们花了身上所有的钱买糖葫芦,连回去的车费都忘了留,等师父派来的人找到我俩时,小小的邺黎正如厕的困难……

“怎么没有?嘿嘿,师妹,咱驾上马,附近有一绢美镇,半个时辰即可走到,听孙大人说正好今晚镇上有灯会,虽不及长安繁华,却也别开生面,不如咱就去瞧瞧?”

我使劲点上头,表示自己很乐意去,见他对我童真的笑着,我想,这一切未变,邺黎依旧是我曾朝思暮想的模样,而我莫不想把时间停留在这一时,哪怕我的经脉在此刻绝然而终……

“我这个混蛋师兄今儿就向荷儿负荆请罪!”他语气调皮,着一身高级将士的戎服又不顾旁人,转过去就俯下身单膝支地。

——什么啊,我是荆吗?

我嘴角也笑的更开,差点忘了这是在军营。

我一时错愕,通红着脸,急忙拍他肩膀,慌张的偷瞄周围。

——干嘛?这么多人看着你,快起来!

“背我师妹去马营寻马啊!”

他回过头看我,“看着怎么?我背我师妹!就让他们看着,从小你可都是我背的呢。”

——你可是,堂堂唐军……将领……

“唐军将领又何妨?以后师兄成了一品大将军,照样背你!”

“来,让师兄看看,师兄这几年弃医打仗的身子骨,背不背的动长大了的荷小猪……你要不让,我可就不起来啊!” 绢美镇 这一路顺利,天色刚暗时抵达了绢美镇,镇里马厩在后街,上前便是喧嚷热闹的灯会主路。

绢美灯会闻名遐迩,从镇外赶来的人不少。

“你看,这些人是镇上请来的戏班子,和小时候师父的大画卷上一样。”

此时有大戏班从人群中走过,和那轴画卷相差无几,大小角儿和龙套们个个身穿戏服画着脸,他们同这斑斓的彩灯,照得整条长街流光烨然、熠熠生辉。

我正沉湎于这红飞翠舞的景色,此时身后有一少年呼喊,让我眨眼间如梦方醒。

“师父!哎呀,你等等我!走那么快,我都找不到你了!”

连棠!

我一惊,乍得回头,暖意融融。

原来是一个远处的小和尚,负笈气喘吁吁的喊着走在我身后的老僧人。

老僧人转身,看看他徒弟挥了挥手,又见我怃然回首望向那小和尚,愧言道:“阿弥陀佛,贫僧的莽撞徒儿打扰施主雅兴,贫僧教徒无方,望施主海涵。”

我向那老僧礼过,冷静片刻,便转过身。

“怎么了荷儿?”这边的邺黎问道。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徒弟追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啊…死老头……赶成不是你背这么重的东西!呼,累死我了!”

“你快快起立!我少林武学传人,因负笈二里瘫于街市不起,让别门派耻笑!”

“二里?我今天负这一箱情爱欢合牙签足足走了有十里!”

“咳咳!这箱……秘笈,乃为师多年习武思禅所领悟之真谛,虽重,但背着它们与爱师出游,这便是佛祖对你的试炼。”

“屁!我现在就拿出一卷念出来给大伙听听!”

“各位施主,嵩山少林寺绪空方丈写书了啊,这里面还有画……从哪开始念呢?这吧!卷五……”

“孽徒!住口!今天晚上鸡腿……”

“三只鸡腿!”

“无!耻!”咬牙切齿的老僧一字一顿。

邺黎边走边笑着,“这一老一少的酒肉僧人可真是有意思!”

那师徒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这会儿街头的灯会演出已然开始,气氛火热。

而我抬头,灯影背后的夜空,月色如练,凄凄冷冷。

连棠,你怎么样?

师父……

对不起你。 丐帮 竹大和竹二两人不知怎的,近来火气旺的很。

自上回,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外出执勤的长枪骑军未遂,被当场打个半死。

如今每到正午就出门,四处找各种路数的豪杰侠士切磋,有谁不同意还硬来。

这不!又伤得不轻回来。

我给他俩上药包扎,还好这一次俩人都不用缝针。

“连棠哥,你这医术真是高明。”星屏一脸崇仰,在一旁托着腮说道。

“是啊,木老弟,你这医术越来越高明了,整个长安的咱们兄弟,你都给瞧过病。而且就你现在这身行头,外人不知道,势必以为你也是我们丐帮传人呢,哈哈!”

“说什么呢!”星屏拍了下竹大的后背,“还不是你们当时偷去连棠哥的紫金袍子,还好意思提!再说连棠哥即便穿的破布,也仍旧气宇不凡,和咱们才不一样呢……”星屏声音越说越小。

这丫头说话,从不顾及别人好不好接下去。

“处理处理伤口,算不上什么医术。”我为自己转移起话题,“我不是也教过你吗?怎么医治伤者,掌握一些皮毛亦有大用处。”

她微微撅起嘴,“我不要学,我不想给别人上药。”

竹大和竹二随即“切”了两声。

“就算不给别人上,如若有天你自己受伤了,可以给自己……”

“那我更不学了,我要是病了或受伤了,就要等你给我医。”她不等我说完,就抢去话,还有这般任性的……

“时辰不早了,我俩还有事,你们慢慢聊。”竹大竹二低沉的相互咳嗽上。

“啊,对!少林秃驴,找他们较艺较艺,先走了,晚饭见,老大、木老弟。”他俩坐起来,下地就偷乐着离开了屋子。

我回过头看向星屏,她还笑眯眯的对着我。

我叹了口气,笑道,“你这丫头。”

接着我席地打坐,她也学我一起。

不一会,她突然抱住我。

她很轻,却试图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我身上。

我睁眼,对她说,“我可要喊非礼了啊……”

她也没动,便像个小疯子似的埋在我怀里咯咯傻笑。

薄暮时分,我独自上街散步,这十里长街灯火通透,每每看都好似过年的景象。

自我离开不沉谷,已过三年了。

我仍是没找到我师父。

我穿着丐帮这缺袖少领的衣裳,身上还没有雕青,却也背根打狗棒,挂着葫芦,漫步在夜市中间。

到现在我已习惯了这身装扮,和这身装扮一样的生活,习惯了用葫芦饮水。我这葫芦装的确实是水,不过外人见我,想必以为里面和别的丐帮一样是酒。

也不错,我常和丐帮弟子一并练武,得了点帮内真传。跟着他们一并养鸟、斗斗蛐蛐,除过这皮肤没有雕青,不打女人,还算是一副潇洒样子。不用画画,仅驻街头一段笛、一曲胡琴就能要上点钱。

记起初来之时,银两用光,恰好认识星屏、竹大竹二。靠着星屏,丐帮长老收留我,并对我不懈培养。

在我到长安的五个月,方药师和方婆婆放心不下,特地出谷来了趟京城。

他们不知何处打听到我被丐帮收留,便来寻我。

见面之后,方药师对我说,“你不回去也好,留在长安是最有机会找到荷归的,如今各藩镇躁动,朝臣之内有人欲联合藩镇谋反,长安很快将不再太平,你自己要小心,记住,万万不可参军入伍。”

随后临行时,我望着他难直的腰板,又自顾自的念了起来,“朝堂更迭无情,势不久矣……”

忆起那时,他背着手,说着我不懂的话。

我边回忆着边慢逛在街市上,倏地,身后一吼声刺耳!

“叫花子,让开,别挡道!”骑马的官兵在我身后跋扈叫嚣着。

真是让人听不惯。

我停住脚,掰了掰脖子,回身一转,抓起他战马的缰绳借力上跳,翻至他后方,抽棒,一棒子将他打了下去。

我可不是我师父。

四周开始围起了人,数十把剑刃出鞘之声,正剑气汹汹冲着我。

我想,换成我挂彩,可不怎么妙。

不料,却被一人抬手拦下。

拦阻的是这骑军队的统领,一个将军,

这个将军初到长安并不想引发骚动,是一个决断谨慎的人。

此刻他驾着马向我走来,我顺着火红色的马脚往上看。

他!

我认得出。

那夜把我师父接走的,就是他!

我喜出望外,直接道:“我是荷归的徒弟,那年不沉谷,我们见过!”

三年前的画面不停在我脑海中闪过,我未细思量。

“我师父在这吗?”我挨个兵员找,但都是男兵。

他或许也有些诧异,想了一想才说话。

“你师父还在东都,要过些时日方能回来,如你得空,不妨去我府上坐坐。”

他虽有着微笑,语气却也淡然。

仿佛贯穿了始末的模样。

这一载是天宝十三载。 将军 一块黑纱遮着他半张面,却仍可见那深陷的眼窝和高挺于汉人的山根。

“这小乞丐惹了唐军,可有他好看了!”

“那个掩面的,听说是新调来的将领。”

“怎么都是些外族军兵?这可是京城,岂能……”

“你看那人的眼睛,好像也不是汉人。”

就这样,此队人马一路被过往百姓议论纷纷,直至护那统领回到将军府,才宣布解散休息。

天色刚乌青下来,我感觉今儿个傍晚拖延了很久。

我此时望向远处,仔细端详那些灯火背后,发觉原来是白昼渐长,随后想起,即日便为春分。

渭水收暮雨,处处多新泽,就在那位大人回府之后,长安日暮落起了小雨。

这不,那位大人邀我前去他府上作客时,我想也没想即应了他,“这下便有空,我在队尾跟着大人!”

他应是处于不惑之年,气势威严的很,与之相比,则显得我格外散漫自由、无规无矩。

“在我身边随行即可。”大人语罢,动起身,整支队伍又随他徐徐而行。

许多兵士们都乘着马驹,像似刚战事结束,凯旋而归走过天门街的阵势。其中却唯独我衣衫褴褛、抗棒提壶、步态随性张扬的走在统帅一侧,分外惹眼。

这路上,我该主动与这位大人聊些什么吧……

可是先说什么会显得不冒失呢?毕竟近年来也知晓天底下各路人马此时聚彼时分,一直问师父的事也不太妥当,嗯……问他的称呼吧!

我吸足了气,刚要开口。

没料想他早我一步主动问起我……

“这丐帮武学,可学着个一二?”

“回大人,常跟着丐帮弟子一并习武,基本功法大略通晓几分。”

“那如今,倒是在做什么差事?”

“只是随帮内前辈四处跑跑,有时给过路街坊瞧些小病,正经差事没有,见笑了大人。”

“本将如今奉诏进京,正缺个帮手,若这日后跟我,你是否愿意?”

我一时错愕,遂着停下脚步。

如此径直的心思?

是信任我?为何?

难不成刚来京城的他确实是传言中的无计无谋的乡下将军?

小顷,我又小跑着跟上,“愿意!必然愿意!”

其实此刻我受宠若惊,有兴奋之感。我虽有疑问,但也明白世间的道理,有些机不可失,下沉市井对于高位之人的传闻无需苟同,而我先回答的干脆些,此后再从长计议。

只是我也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得意,便说起了兜底的话,“怕是自己没这个本事,为阁下效力……”

“到了府上说。”

“小生草木的木,木连棠,还不知阁下大名?”

“南魏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