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城河》 第一章 欢喜与意外 华北冀中平原的九月虽暑气未消,但已能感受到丝丝秋凉了,花草仍旧繁茂,树木绿意还浓。平原县一中正在进行九四年的开学典礼,操场上红旗飘扬,两千多名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列着。主席台上大红色的条幅随着风吹,摆动的有些耀眼;主席台前花团锦簇,主席台上的人也都兴致昂扬的聆听着、观望着、偶尔左右交流一下。唯有一位看上去与其他人格外的不同,他肤色黢黑,身着薄棕色夹克衫、藏青色西裤和黑皮鞋,这些穿戴并不是崭新的,但也都干净整洁,看得出是经过用心准备的。他不是领导也不是教师,他是陈振国,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他坐在台上有些局促不安,因为一会儿他要做为学生家长代表讲话,这令他激动又骄傲,一双干瘪的大手不时的慢慢用力搓着手掌心,时而又去拉一下夹克衫的拉锁,似乎这拉锁的位置高一点或低一点都能影响到他的呼吸和心绪,总觉得找不准那个能让他不慌不忙的位置。

陈振国自一个星期前接到县一中请他参加开学典礼的邀请以来,几乎夜夜难眠,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像过电影似的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家境贫寒年少丧母,父亲让弟弟妹妹们休了学,咬碎牙供他上学到高中,他挨饿受冻都不觉得苦,因为他有着满腔的热血、期望和奋斗的力量,他一定要做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考去北京城上大学,他觉得不辜负父亲的心血,改变全家人的命运,甚至光宗耀祖光耀门楣,这就是他肩头的责任,是他一生奋斗的目标;然而高中未竟的学业,因为一场意外戛然而止。当他与发小同村同学刘义德一起扛着铺盖卷回村务农的时候,他仍旧是充满着战斗力的。尽管在之后的多年里,他的同学有的成了工农兵大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民办教师,有的当了兵提了干,发小刘义德也转业在镇上当了干部,而他自己因家庭之责仍囿于他的家乡树河村的时候,他仍旧在拼尽全力将梦想的实现延续到三个儿子身上。今天他坐在县里最好的中学平原一中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正是因为他的二儿子陈国强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一中,不仅如此,升入高三的大儿子陈国昌也考了年级第一名,他的心里无比的畅快啊,去北京城上大学,改变命运的梦想眼瞅着就要真实的实现了,他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争气,这就是他的铁撑腰,这让他在那些已经脱离了农门的同学面前腰杆也能挺得直直的。

他写了几个晚上的发言稿,说起来高中学历的陈振国在村里也算是“高材生”了,写稿子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难,更何况面对这种荣光,他心潮澎湃思如泉涌,洋洋洒洒的写了长长的发言稿,写稿子背稿子似乎比睡一大觉更能缓解他一天劳作的辛苦。他站在话筒前的时候,手还是微微有些颤抖的,看着台下一排排的学生,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自己的梦想,陈振国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发抖,他看不到自己的两个儿子站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们此时一定在看着他,他努力让自己表现的镇定从容、真诚而热烈,他特意在发言的最后引用了《行路难》里的那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在热烈的掌声中,农民陈振国深深的鞠躬、下台。

开学典礼结束后,陈振国在操场旁的小树林里把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编织袋解了下来,此时四个身影由远及近的跑过来,这四个学生里除了他的两个儿子陈国昌、陈国强,还有一个女孩正是他的发小刘义德的女儿刘兰心,兰心和国昌是同龄,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这姑娘生的兰心蕙质,村里的男女老少没有说不好的,乡亲们还经常跟他打趣,说这兰心跟国昌就是天生的一对。每听到这话,陈振国心里还真是美滋滋的,自己的儿子不但长得帅气,还懂事,学习又好,从小到大就没让自己操过心,兰心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以后也一定是个贤惠孩子,俩家人就像是一家人一样,喝过一口缸里的水,吃过一口锅里的饭,孩子们小时候还在一个炕上睡过觉,日子穷苦的时候都忙生计,没顾上格外的在意孩子们,他们也结结实实的长大了。可陈振国又不敢多想,国昌是一定要考去北京城上大学的,跟兰心一起走的路还有多长,实在是料不准。他跟刘义德处的像亲兄弟,义德在镇上工作忙,家里有些活陈振国两口子就帮着干了,他自己遇到些个事刘义德也是在镇上帮他跑前跑后,兰心从小就跟陈振国叫“叔”,自己的儿子跟刘义德叫“大爷”,都叫的可亲呢。

“爸、爸、叔、陈叔”四个孩子跑近了,跟陈振国叫“陈叔”的也是同村的孩子,叫杜昌盛,昌盛的爸爸是下乡知青,落实政策后给儿子办了返城,自己一直留在了树河村,杜昌盛和陈国昌也是从小一直玩到大,后来在村里上小学、到镇上上初中也一直都在同一个班,杜昌盛和陈国昌很多时候在一起,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随着年龄增长,杜昌盛喜欢上了刘兰心,可他很清楚兰心的眼里心里就只有她国昌哥一个人,因此他慢慢习惯了默默的守护和等待,守护着自己对兰心的喜爱,等待着未来的结局。

“叔,叔、你的发言太精彩了,我听的都热泪盈眶了。”兰心边住了脚边笑着说,抿了抿齐耳的短发,露出了一对小酒窝。兰心这姑娘生的真是好,虽然没有大眼睛长睫毛的美,可就是这份安静甜美又有点俏皮的劲儿,十人见了八九个会喜欢。“陈叔,我们班里的同学都说你讲的可好了,听说咱们是一个村儿的,还都跑过来问呢。”杜昌盛笑起来小眼睛就眯成了一道缝,透着个机灵劲儿。陈振国被孩子们这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是想着可不能丢人,得给你们长脸不是。你们都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那才是真本事真光荣呢,我这算个么呀,呵呵,来”说完陈振国打开袋子,开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昌盛,这是你姑从BJ给你邮来的运动服,你娘让给你带来了;兰心,这是香兰让带给你的枕套,她自己绣的,这闺女从小手就巧,她说等你月末回家去找她一趟,她有事儿要跟你说。”

两个儿子都没说话,一直咧着嘴开心的笑着,国昌大国强两岁,但两个人的心境却有着很多的不同,国昌作为长子从小就被家里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他生来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知道父母的艰辛不易,自己的事从来不让父母操心,还尽可能的照顾着两个弟弟。陈振国两口子也是一门心思的想着把儿子们培养成才,省吃俭用在镇上的邮局给他们定了很多的学习资料,再忙再累也尽可能的不让儿子们花时间干农活,只要学习好了,他们心里就舒坦就充满了希望。国昌从小听着父亲的志向长大,上小学时父亲还特意带他去了一趟北京城,他见到了父亲无数次提起的天安门城楼、天安门广场上高耸的英雄纪念碑,还有毛主席纪念堂。父亲还给他买了一盒中山纪念堂的铅笔,到现在他都舍不得用,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国昌喜欢学习,他也很会学习,父母从来没有在学习上管教过他,自从上了镇初中,他的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好好学习这件事他是自然而然的记在心头的,他不但自己好好学,还引领着两个弟弟和兰心,他不能放下他们不管。带着弟弟们是自不用说的,他和兰心呢,自小就像兄妹般在一起长大,带着她护着她,直到上初中后的那个四月天,两个人在村中河边的桃树林里坐着聊天,微风拂过,桃花的香气伴着花瓣飘过,他盯着兰心出神,忽就觉得生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情愫,她越长越美了,让人觉得看不够,兰心抬头二人四目相对时,她心里也就起了狂澜,低头含羞的笑着跑开了。从此两人心照不宣的仍旧像从前一样的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两家走来走去,但情感上却更亲昵甜蜜了。再后来国昌自行车的后座上换坐了兰心,国强骑着兰心的车,一直到他们上了高中。

“国强啊,虽然这次中考你考了全县第一名,但是千万不能骄傲的,这个第一只能代表过去,能考上一中的全都是学习好的学生,你可得加把劲啊。你看你哥,虽然中考不是第一,只要努力,到了高三能考第一,考个好大学就更有把握了。国昌啊,你别放松也别有太大压力,爸知道你做事有底,现在你们又在一个学校了,你也时不时的问着点国强的情况啊。”“放心吧,爸”俩儿子异口同声的回答着。刚刚升入一中的陈国强,此时对周围的一切都是感到新奇而兴奋的,他没有太多的忧虑,现在又像小时候那样,有大哥和兰心姐在身边了,他心里踏实的很。他看到大哥和兰心姐站在一起,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小时候自己跟在他们身后跑,每次跌倒了,大哥都会急忙跑回把他扶起来,兰心姐边问着摔疼了没,边给他拍打身上的土,后来长大后他发现兰心姐帮大哥拍打身上的土时,那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在发着暖暖的幸福的光。他心里曾偷偷的想,以后兰心姐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大嫂,如果真能是这样就好了。此时他看看大哥、看看兰心姐,再看看湛蓝的天、飘动的云,看看校园里红旗飘扬绿树成荫,身边不时走过那些活泼生动的同学,心中大呼美好的高中生活开始啦!

陈振国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这是你娘炒的裹了鸡蛋面的咸菜,带的多,你们四个分分,吃的时候别忘了跟身边的同学一起吃,香的很。”“叔,婶子和国威都还好吧。”“好着呢,好着呢。你婶子还是老毛病,累了饿了就咳嗽,没啥大事儿,歇歇就能好。兰心啊,你上次回去带给国威的学习资料,他都学着呢,还是你有心啊,人家县里的孩子学的东西就是多,我现在也没那么大心劲儿管他了,学成啥样就靠他自己吧,有你们在前面趟路,想着他也不能太差了。”“爸,这都中午了,在学校吃了饭再走吧。”国昌想着父亲一定是为了省车费,来回一百多里路骑自行车太辛苦了。“不了,你们赶紧回教室吧,我去县医院给你爷爷再拿点药,得紧着赶去镇政府,你大爷帮我约了经管站的技术员,给我介绍个新门路。你们回吧,吃好点,别舍不得花钱啊,我走了。”四个孩子站在那,看着陈振国弯腰骑上自行车,蹬了几下又回头摆摆手,“回吧,我走了。”陈国昌望着父亲弯腰骑车的背影,想到父亲的高兴,有些心疼也有些欣慰,他要让自己更努力,努力去实现父亲的心愿和自己的梦想。

每天中午吃过午饭后,陈国昌都习惯趴在课桌上小睡一会儿,今天也是如此,他很快就睡着了,他梦到了小时候去过的北京城,梦到了绿油油的庄稼地,梦到在山路上艰难骑车的父亲,他在梦里看到父亲离悬崖边越来越近,他想大声喊父亲刹车!快停住!却怎么也喊不出声,他像被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他看到父亲的车子轰得倒了下去,他听到一声巨大的刹车声,他一下子惊醒了,身子从桌面弹了起来,发现自己满头是汗,双手冰凉,心慌的很。就在这时,班主任老师急匆匆进了教室,“陈国昌,快跟我来,你爸出事儿了!”

陈国昌懵住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仍在梦里,像踩在棉花上,不自主的被老师拽着急匆匆赶到医院,他看到父亲的脸是苍白的,还有些许未擦干净的血迹,手已经冰凉,他狠狠的掐着自己,想让自己快些从梦里醒来,他看到屋子里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他听到哀嚎、吵嚷和撕扯,一块石头压住了他胸口的悲伤,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直到父亲被抬上灵车,他内心的洪流决堤才歇斯底里的哭喊了出来,“爸———”

陈振国就这样匆匆的离开了人世,他原本是那样的激动开怀,参加完儿子们的开学典礼,兴高采烈的去给老父亲买了药,兴冲冲的往回赶,虽然肩上有着上有老下有小的重担,但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有奔头有劲头,好日子已经不远了。他忘了自己有低血糖的毛病,他应该找个小馆吃点饭再骑那几十里的路,他不该忍着饥饿和些许的心慌继续赶路,当一辆载重大货车从陈振国的左侧离他越来越近准备向右转弯时,陈振国却突然的眼前一黑摔倒在了大货车的盲区,“嘎—吱”的急刹车声终断了陈振国的人生,除了刚刚结束的那场发言,他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 第二章 选择(上) 陈家搭起了灵堂,大门前挂起了佐钱,国昌、国强、国威三兄弟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陈振国自小在树河村长大,在县城读了六年的书,他为人正直善良、勤劳又热心,人们都念着他的好,听闻他离世的消息都惊觉意外和惋惜,无不心疼跪在灵前的那三个孩子。对于刚满十八岁的国昌来说,父亲是他从小的靠山,现在他的山倒了,他的家该如何是好。每当有人来吊唁,他便带着弟弟们爬出灵堂的门俯首跪拜哀泣,三日来他日夜守灵,望着灵床前,供桌上,白瓷碗盛油放芯点燃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的灯芯,像是父亲在跟他做着最后的叮嘱,他是长子长孙,他无论如何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出殡那天正好是白露时节,天上飘着细雨,起灵前,老父亲颤巍巍的走到陈振国的灵床前,边念叨着边从儿子的手腕上摘下那块多年的旧手表握在手心里,“振国,儿啊,你放心的去找你娘吧,我再帮你照看几年,等孩子们都大了,我再去找你们。”这眼前的儿子啊,幼年丧母,早年失志,任劳任怨的照顾着一家老小,苦累的日子马上就要熬出头了,却急匆匆的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老泪纵横心碎欲裂,三个孙子跪在身边抱着爷爷哭作一团。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下葬日,随着陈振国的灵柩被埋入土中,悲痛的陈国昌挣脱了搀扶,踉踉跄跄的跌倒在父亲的新坟上,双手狠狠的抓着坟上的新土,泪水雨水几乎淹没了他的呼吸,最后一次哭个痛快吧,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如此“任性”了。

在树河村陈氏是个大家族,虽然三个儿子还小,可族里的弟兄叔侄们把陈振国的丧事也办的风风光光排排场场,国昌三兄弟也因此记下了村里长辈和乡亲们的好。

丧事办完,烧过头七,国昌娘因为伤心过度还在床上病着,国强早就被家人催赶回一中上课了,国威还小,心事也少,被姑姑接去小住一段时间,让孩子少些伤心。只有国昌和爷爷两个人想着相同而又有些不同的心事,这个家得靠国昌撑起来,不论这对国昌来说有多么的残酷和艰难,这是国昌理性的选择也是爷爷迫不得已的决定,不同的是,国昌会时不时的想到兰心,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她了,他想跟兰心说说心里话,可又怕面对她,因为他的选择很有可能会让他们渐行渐远,最终有情人天各一方;此时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不应该那么用心的提醒帮助兰心好好学习。

这些天在学校的刘兰心也有些度日如年,焦急的盼着快点到月底放假,赶紧回家看看国昌哥一家,不知道国昌哥还能不能回学校上学了。还是开学典礼的那天,她欢喜的从振国叔手里接下咸菜,直到吃过晚饭上晚自习前,把分好的东西给国昌哥拿过去时,才知道振国叔出了车祸。她拉着国强跑去医院,跑去交通队,终是没能见到人。她一边安慰着泣不成声的国强,一边心疼心乱的有些不知所措,她使劲儿擦着脸上的泪,跟国强说:“别怕,姐送你回家,有你哥呢,你啥都别怕。”二人乘着夜色赶回村子,越来越黑的夜笼罩着匆匆赶路的身影和悲伤。按村子里的习俗,没出门(方言:没结婚的意思)又不是至亲的闺女,是不能去灵堂吊唁的,所以兰心只能远远的看了一眼陈国昌就回学校了,她想好好安慰他,可她知道,这会儿她做什么都是无用的,只能等这风浪过后,一切平息下来,再和国昌哥从长计议。

华北平原此时就要开始秋收的大忙季节了,各种大秋作物已经成熟,要开始进行收割收获了;爷爷告诉国昌,秋收的同时还得抓紧送粪、翻耕、平整土地,及早做好种麦的准备。爷爷说的这些农活,陈国昌从小都看父亲劳作过,自己有时也会去地里帮忙,但那都是可多可少,甚至是可做可不做的,因为有父亲在,自己的双手一直是白净细腻的。此时陈国昌才真正觉得自己长大成人了,他不再是孩子了。秋收、秋耕、秋种是他人生面临的第一次磨练。

他想用忙碌让自己忘掉悲伤和彷徨,尽管爷爷操持着叔叔姑姑们安排好了帮国昌家秋收的日程,但陈国昌不想依靠和坐等,每天五点天亮起身就早早去地里劳作了,爷爷一直跟在他身旁,一是为了多干些活,二是怕孩子心里孤单害怕。地里种了那么多的庄稼,每年的秋收只知道新收的作物最新鲜可口,从没想过这么多的农活,父母亲是怎么做完的。突然掉在身上的毛毛虫和肉乎乎的大豆虫会吓的陈国昌心里一惊,削芝麻削到了手指头,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爷爷赶紧嚼了几片叶子给他敷到伤口上,他看到自己的手已经不再那么白皙了,他一下子又想到了父亲,泪水就又涌了出来。每当国昌娘送来早饭,爷孙俩在地头上歇脚吃饭的时候,国昌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拖着病身子拿起镰刀或锄头的就进地干活了,她见不得儿子吃苦受累的样子,更看不了儿子就着小米粥往肚子里咽泪水,她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埋怨着丈夫的撒手人寰。九月正午的太阳仍旧会把人晒黑晒干,每个抬头看太阳的人仍会被刺痛,眼睛会有了泪,那透着秋意的凉风,给了心苦的人些许抚慰还有悲凉。

过了白露十来天,就是中秋节了,在亲戚朋友的帮衬下,秋收进行的差不多了,义德大爷不知费了多大劲儿,还找到了村子里极少见到的收割机来给帮了两三天忙。秋分到寒露种麦不延误,爷爷说中秋节这天就少干些活,好好休息一下,养养身子和精神。可国昌一点都不想歇着,他不敢面对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念头,他宁愿累死累活的昏沉沉睡去。每年的中秋一家人围坐在月色如水的院子里,吃到的闻到的都是香甜,谈论的都是美好和希望,即便后来自己在一中学校过中秋,吃月饼的时候想到家里那个有树有花有果有菜的小院,想到爷爷爹娘和弟弟们的笑脸,心里也是温暖踏实的。可现在物是人非了,他多希望这一切都还在那个趴在书桌上午睡的梦里。

中秋夜,母亲带着国威早早睡下了,只是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听得出她一直难睡安稳。爷爷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倚着门柱,陪着坐在院子里的国昌,手里摩挲着那块老旧的手表。

“爷爷,早点歇着吧,别累坏了。”

“国昌啊,看这月亮多亮啊,咱爷孙俩拉拉套(方言:说说话,聊聊天)再歇着。”

“嗯,爷爷,咱家这么些农活没想到干的也挺快的,多亏了大家伙儿帮忙,要不不知道得干到么时候呢,要是就咱俩估计庄稼都得烂地里了。”

“我不担心这庄稼农活,爷爷在庄稼地里呆了一辈子了,心里有底,我是担心你啊!毕竟你还是个没吃过苦没受过累的孩子。”

“爷爷,不用担心,我扛的住。”

“国昌啊,眼瞅着就要高考了,你学习成绩又好,这节骨眼上上不了学了,你心里憋堵的慌吧!”爷爷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连忙用手揉了揉喉咙,即便忍的喉咙生疼,也不能再在孙子面前掉眼泪,不然这孩子就更觉得苦了。“我想过让国强退学顾家,咬咬牙让你把高考考完了,好赖你是能考上大学的。可是国强从小就跟在你屁股后面,凡事都听你的,没拿过主意。再说,就是考上大学了,还得工作、结婚、生子,人生还长着呢,你们得一直帮衬着,想想他担不起这一家老小的担子啊,你是大哥,只有你来当这个主心骨了,国昌,你别怨爷爷啊!”话一说完,老人家攥着手表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了,他想起当年振国娘去世后,他也是牺牲了儿女们的未来,给大儿子陈振国留了一条求学路,可现在他不得不又一次的让大孙子做出牺牲。

“爷爷,你别难过,我谁都不怨。就算让我跟国强换个个儿(方言:交换),我也不会同意的。”国昌坐到爷爷身边,两只手搂着爷爷的胳膊,“爷爷,你安心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我都想好了,等我把这地里一年四季的农活都弄熟了,我再钻研着做点别的事,义德大爷说以后农业会越来越现代化,还会有联合收割机呢,地里的活就不需要再出这么多力了,我踏踏实实守着爷爷跟娘,照顾好弟弟们,你们放心,我谁都不怨,我也不后悔。”爷爷搂着身边的孙子,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啊,苦了你了!”国昌扶着爷爷回屋歇着了。中秋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满了屋子,国昌躺在这一片月光下,想着太多的心事。

在这同一片月光下还有走在操场上的兰心,以前很多时候下了晚自习国昌哥都会陪她走过这片操场,送她到女生宿舍门口,看她进了门再离去。现在她一个人静静的走着,无心和舍友同路寒暄,她抬头静静的瞅着这一轮明月,时不时抿着齐耳短发,就好似在梳理自己的心绪,“国昌哥肯定是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怎么选择。”

这一片明亮而宁静的月光啊,曾几何时,也这样笼罩着村边的那条河和河边的那片桃树林,清粼粼的河水边温柔的月光里,两个年轻人互诉着衷肠憧憬着未来,手牵手拉不完的话看不够的人。

这树河村在很多年之前,原本是树村和河村两个村子,两村中间正好是树村的树和河村的河,后来村镇合并就有了树河村,河道宽阔河水清亮,河边是一片葱郁的桃林,每年春暖花开河水复苏,这里就是树河村最美的风景,这树这河默默守护着村里的袅袅炊烟朝夕晨暮,守着人们的悲喜。 第二章 选择(下) 中秋过后十余天,终于到了月底,又值国庆假期,刘兰心和陈国强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而陈国昌也早早等在了村口。从下车的公路到村口是一条几百米的笔直的土路,路的两旁是高大的白杨,以前陈国昌最喜欢放假回家和兰心走在这段路上,不仅是因为远远看到爷爷高高兴兴等着迎接他们回家的身影,还因为这路两旁昂首挺胸直指云霄的白杨,那树的精气神总是能带给他力量。今天换陈国昌在村口迎着弟弟和兰心,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惦念着他们两个,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受了影响,能不能踏实学习,以后自己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所以他要成为他们的主心骨,迎接他们回家,让他们安心,想到这些他禁不住更加的挺直了脊梁,让自己面带微笑使劲儿的向他们挥着手,看着他们两个由远及近。

“哥,哥!”“国昌哥!”两个飞奔而来的身影,在看清国昌的面容后,突然收慢了脚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陈国昌就像换了个人,皮肤晒得黢黑,眼神里多了很多沉重,胡茬浓重了很多,头发也乱蓬蓬的,他不再是那个干净整洁朝气蓬勃的陈国昌了。

“国昌哥,你受苦了。”兰心的泪在眼里打转转,陈国强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咬着嘴唇拎着包大步走开了。

“光忙着秋收了,没顾上拾掇自己,看着不习惯了吧”,陈国昌笑着摸了摸兰心的头,“赶紧回家吧,大爷大娘等着呢,吃完饭我在河边等你。”陈国昌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见到兰心他整个人不自觉的就温软松弛了很多。

吃过午饭,兰心啥都没收拾直奔河边的桃树林,看到国昌哥已经在河边坐着了,她远远的望着他,看他不停的撕扯着手里的几根青草,有阵风过,几片还绿着的桃树叶飘落下来,她有些心疼。

兰心坐在陈国昌身边,把带过来的一个大红苹果放在他手里,陈国昌瞅着兰心笑了,兰心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也笑着看过来,“国昌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嗯,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估计你也能猜到了,我以后不再回一中读书了,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你安心学习,考个好大学,这是咱俩共同的梦想,你一定得替我实现了。”陈国昌说完,便使劲的想把手里的草扔进河里,却被风吹了回来。

这个事是在兰心意料之中的,陈国昌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她看出了他的无奈、纠结和不舍。而陈国昌却不敢和兰心对视,他太喜欢她瞅自己时爱意满满的眼神,他怕自己会心疼会心软会说不出鼓励她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想失去她。

“国昌哥,你还记得咱们上初中时,班上那个叫孟颖的女生吧?”国昌很清晰的记得,孟颖是很特别的一个女孩儿,学习出色,气质出众,歌声美,文章写的也好,在小小的乡村中学里名雀一时,可她却早恋上了高年级的男生石飞,石飞帅帅的有一点痞,不爱学习,在学校就有了拜把子兄弟,两个看似不是同路的人,却爱的浓情蜜意,满校风雨,于是有的人羡慕了,有的人惋惜着,少不了有人会嘲讽,自然也会有人在谩骂,孟颖承受了很多压力,成绩也因此一落千丈,难得还有一位老师能对她好言相劝,她却像扑火的飞蛾,顶着可畏的人言逆风而上,辍了学,怀了孕,她不顾一切的嫁给了石飞,后来的他们怎么样了,已经不重要了,人们也已经淡忘了他们。

想起这些,国昌情不自禁的摇摇头,问兰心,“怎么想起来说这事了?”

“国昌哥,我们也是早恋对不对?”

“可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是聊过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日久生情,我们的爱是理智的、稳定的,不是吗?”

“是的,我记得,我一直都清楚的记得,你怕我像孟颖那样因为恋爱而影响了学习。因为如果我学习不好了,就会跟不上你的脚步,我知道你想我们一直在一起,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好好学习,不敢放松,我想着,以后即便我不能跟你考进同一所大学,也可以在同一个城市,我们的恋爱原本是一种动力。”陈国昌惚得就明白了兰心的心,家里的变故,让他们的努力成了背道而驰。

“我想起孟颖,是因为想起了她对爱的一腔孤勇和奋不顾身。”

“那你又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后悔,你现在可是十八岁的高中生了,不能像初中生那样冲动啊!”

“是啊,十八岁,在农村很多女孩子都订婚甚至结婚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国昌听到这句话,蹭的从地上弹了起来,蹲在兰心对面,双手扶着兰心的肩,急切却坚定的说:“傻丫头,千万别冲动,不能因为我,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我承受不起的。”

兰心从小就喜欢这样一动不动的瞅着国昌哥的眼睛,那眼睛里藏的都是对她的宠爱,可今天的眼睛里分明又多了痛和悲凉。

“国昌哥,可我说服不了自己的心。”

“我都想好了,你一定好好学习,到时候考一所师范院校,毕业后可以回家来当老师,这样既不会耽误你前程,我们也能在一起,对不对。”陈国昌在辗转反侧的夜里,已经料到兰心会陷入这个困境,他准备了这套说辞,只是不想让兰心放弃高考,未来的日子那么长,结局如何谁又能说得好呢!

陈国昌说完,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兰心忽就冲着陈国昌的脸吹了口气,陈国昌本就掂着脚后跟蹲在河边的斜坡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吹,头一后仰,身子失去了重心,眼瞅着就要滚到河里去,兰心一把拽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刘兰心,你又调皮!”,陈国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兰心还是忍不住咯咯的笑着,捡起地上的大红苹果,掏出花手绢擦了擦,放在陈国昌嘴边,“咬一大口,可甜了。”陈国昌边使劲儿的咬了一大口苹果,边用眼角嗔怪着兰心,自己也又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好了,国昌哥,别想那么多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完苹果,手牵手的走在河边桃林里,秋高气爽,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天蓝的透彻,云悠闲的飘着,温暖相握的两双手轻轻的甩着,桃林里的叶子大都还绿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儿。

第二天吃过早饭,收拾完碗筷,兰心就又跑去香兰家了,兰心娘看着女儿颠儿出去的身影嘟囔着,“好不容易放天假,还不老实在家呆着,这哪像个上高三的样儿啊,唉!”刘义德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这娘俩,若有所思的样子。

还是开学典礼时振国叔给兰心递的话儿,回家时去找香兰,香兰有话儿要跟她说。刘兰心和李香兰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独生女,性子也相投,自小就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香兰虽说学习不出色,初中毕业就辍学了,但自小就是村里出了名的巧手姑娘,十岁就会打毛活,勾手包,十一二岁时缝纫机都会使了,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在县里的绣品厂接活干,绣活干得又快又好,见过的都赞不绝口。这次她等兰心回来,是想跟兰心念叨念叨自己想开办绣品学习班的想法,让兰心给她拿拿主意,从小到大俩人就是好事一起笑坏事一起哭,所以这件“大事”是一定要跟兰心说的。

兰心走进院子的时候,香兰正一个人坐在玉米堆旁剥玉米棒子,窗台下剥好的玉米已经整整齐齐的摆放了有半人高,柿子树上的柿子也微黄了,在这黄澄澄的丰收里看到香兰明亮的笑脸,兰心觉得亲切又美好。

“重色轻友的刘兰心你终于来啦!”香兰跟兰心打趣的说。

“知道你就得这么说我,我可是顶着我娘的骂跑出来的,够义气了。”

“陈国昌不能回学校上学了吧,你怎么想的。”

“唉,别提了,我还没拿定主意呢,再说吧,先说说你要跟我说么事儿?”

“我是想在咱村办一个绣品学习班,你觉得可行不,这个事我想了很久了,免费的不收学费,学成了跟我一起在绣品厂接活干。”

“这是好事啊,你的绣功那么好,绣品厂有那么多的活可接,带着大家一起挣钱,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啊,一定要干,细节你都想好了吗,么时候开始。”

“等忙完秋收吧,天儿越来越冷了,到了冬天村里人都闲着,咱村有不少闺女跟我一样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也都还没结婚,就是结了婚的嫂子婶子们愿意干绣活的都可以学,现在家家都有缝纫机,这个不愁,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至少得能放下十几台缝纫机吧,也许会更多呢。”

“这地方还真是不好找,谁家能有那么大的地儿空闲着啊!”兰心扔下手里的棒子,半躺在棒子堆上,双手枕在头后瞅着高高的蓝天白云自言自语的说,“国昌哥在想着要自己做些事情,李香兰也要开学习班,你们都抛弃了我。”香兰像是没听到兰心的话,半天没出声,兰心坐起来,见香兰手指头在棒子皮上转着圈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香兰,有么想说的话,赶紧说,跟我还不好意思吗?!”

香兰长出了一口气,扔了手里的玉米棒子,下定决心似的,握住兰心的手,“兰心,你可以帮我。”“我怎么帮,你说。”“有人跟我说村委会里有几间空屋子闲着呢,我找机会去看了一下,确实是,有一间还挺大的,就是不知道村上有没有什么安排,我让我爸去跟村支书问问,他不肯,他说他就是一老实巴交的农民,张不开嘴抹不开面的。你帮我跟义德叔说说,请他帮我问问,义德叔在镇上上班,支书肯定会给面子的,行不?”

“行啊,李香兰,你还挺有想法啊,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你放心,我会多给我爸一些糖衣炮弹,让他尽力促成这件事。”“兰心你真好,这个学习班要是办成了,以后还可以在别的村开办起来,你就是我们的大福星!”“别的村,哪个村,你们家苏镇那个村吧,人还没嫁过去,就想着给人家过日子啦,你丢不丢啊(方言:羞不羞)!”被兰心这么一说,香兰羞了个大红脸,姐妹俩满院子的追逐打闹着,笑声像风铃般萦绕在秋收的小院。 第三章 香兰的爱情 说到香兰和苏镇,那又是一段不同色彩的爱恋。兰心曾问香兰,你们的爱是不是孟颖石飞潮流下的产物,香兰说,不是的,我们是理智的克制的,我们按部就班的慢慢来,不能像你跟陈国昌那样青梅竹马,但也不会像孟颖石飞那样疾风骤雨,我们是我们。香兰说这些话的时候,兰心都感觉到了这位香兰姑娘心里满满的都是那位苏镇。

苏镇是她们上初中时,同年级邻班的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小眼睛弯弯的,看上去让人觉得真诚又踏实。在人们都疯狂的谈论孟颖石飞的时候,这位苏镇同学每天的每个课间都会站在她们的教室外远远的默默的看着香兰,因为在学校里香兰和兰心几乎是形影不离的,起初两人都以为苏镇瞅上的是很多男生都喜欢的兰心,后来发现那炽热的目光一直都是停留在留着两个麻花辫的香兰身上。香兰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无意间目光碰触时被小鹿撞了心,再到后来的刻意寻找,她慢慢习惯了被这份痴热的眼神包围着,这让她觉得即使是在秋雨寒冬中,她的世界依旧是灿烂温暖的。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兰心,特意跟邻班的女生去打听了这位苏镇的情况,没想到这个比她们都大了一岁,闷不做声的男生居然深受女生们的好评,还有女生热烈的追求着他,可他的深情都给了香兰,兰心听闻着实唏嘘不已。

初二那年的那个梨花带雨的季节,有一天两人相望时,苏镇忽然冲香兰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香兰虽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脚步却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她紧紧的拽着兰心的胳膊。苏镇拿出一封信给了香兰,他们两个第一次离得这样近,香兰都不敢看那双眼睛,却又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那眼里满满的深情,香兰接过信拉着兰心跑开了,一直跑到操场边最远处的那棵大树下,兰心甩开香兰的手,揉着被拽疼的地方,“李香兰,你可真行啊,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这还是你吗?”是呢,早已羞红脸的香兰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那个内向腼腆的李香兰,居然人家一招手自己就走了过去,拿着信的手都在微微抖着,好像都不会呼吸了。

香兰接了这封信,他们的感情便又往前跨了一步,从此两个人书信来往,眼神相望已不足以让他们互诉衷肠了。转眼一年多的时间飘过,初中毕业后,村子里像国昌兰心那样继续读高中的孩子并不多,大多数的同龄人都像香兰苏镇这样开始在家务农,想着下一步的出路。

又是一个梨花纷飞的季节,随着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响,香兰欢快的跑出门,见到了那双深情的笑眯眯的小眼睛。“上车,带你去梨树林看梨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香兰内心是幸福而甜蜜的,她的指尖在乌黑的马尾辫稍上欢快的转着圈儿,她觉得这蓝天白云万里的晴空都在瞅着她笑,她悄悄的瞅着苏镇的背影,偷偷的想着,还有多久,她坐在他的后车座时,就可以搂着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背上了,想到这些香兰就觉得被太阳晒红了脸。

苏镇带香兰来到乡里最大的那片梨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踏进梨林,四月微暖的风徐徐吹过,片片洁白的花瓣飘落,梨花淡淡的清香只要是有心人就能嗅得到。苏镇摘了一朵盛开的梨花,递到香兰的手中,“听我在城里的表姐说,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梨花的花语是纯真和纯洁的爱情还有永不分离,你说你喜欢梨花,我觉得这就对了。”香兰不像兰心那般喜欢桃花的艳,她唯爱这梨花的冰清玉洁和秀而不媚。香兰笑着说:“今天约我出就是为了说这些吗?”其实香兰很喜欢苏镇说的这个梨花的花语,不过她心里还有着更多的期盼,他们在彼此心中已经两年多了,初中毕业也有大半年,虽然都还不到十八岁,但在农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已经有媒人登门给香兰提亲了,所以香兰希望苏镇能早点跟她商量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不是只说这事,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只是……”苏镇有些欲言又止,香兰听着,心不由自主的跳快起来,可又觉得苏镇要说的好像并不是她所期待的事。

“只是什么,你有话直说啊。”

“我,我想,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我想先,先……”

香兰被苏镇的犹豫和结巴气笑了,“这位苏镇同学,有话快说,不说我可走了。”

“别,别,我是怕你不能理解,怕你伤心,怕你等不及,怕你不同意。我,我年底就满十八岁了,我想先去当兵,复员回来再结婚。”

这确实是香兰没有想到的,她有些失望可她却也能理解,她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想当兵圆了他的军营梦,她应该支持才对。

“我也很想看你穿军装的样子,你不用担心,我等你。”香兰平静却也坚定的说出了她的决定。

苏镇的心是喜悦的,可也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我知道你善解人意,可毕竟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我们才能走到一起,并且当兵两年是不允许回家探亲的,我们就会一直见不到面,你爹娘会不会……。”

“不会的,你放心,咱俩的事我娘都知道了,我娘说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真的吗,太好了!”苏镇高兴的想去拉香兰的手,却又一下子收了回来尴尬的摸了摸头,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勇气不够,还是觉得他们两个还不能够亲热到拉手的地步,又或者是担心会给香兰留下不好的印象,总之是让自己发乎情止乎了礼。

“真是太好了,你娘真是开明,这下我就放心了,我也跟我娘说了,当兵回来马上就领个媳妇回家,我娘还说我吹牛呢!”

说起香兰娘的开明,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农村,能让孩子自己做主婚事的还真是不多。一来是因为农村孩子结婚都早,很多都是生完孩子了才到法定结婚年龄,再去补办结婚证,这已经成了风气甚至是约定俗成了,谈婚论嫁晚了反倒会被人闲话;再者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虽说情感上体会到了喜欢或爱上一个人的滋味,生理上也有了欲望和生育的能力,但终究是涉世未深,找什么样的结婚对象,基本上还是没有完全脱离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香兰她娘自己年轻那会儿,喜欢上了同村的一个小伙子,两个人一起在生产队上劳作挣工分,一起参加民兵训练,一起排练样板戏,日久生情暗许终身,可家里人都嫌弃这小伙子家太穷,弟弟妹妹多负担重,一直念叨她嫁过去一定会吃苦受累还受气的,于是托媒人介绍了树河村有名的巧手木匠,也就是香兰她爹。香兰娘被老人言束缚了手脚,反抗不了认了命,这后来才有了香兰,好在香兰爹老实勤快,对香兰娘也是知冷知热百依百顺,村里人都夸香兰娘命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日子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没有了味道,所以当她看到闺女偷偷的看信,笑眯眯的出神儿、悄悄的往外跑时,她知道闺女已经长大了,她想起自己心底年轻时的那一对人,想着自己无味的半生,她下决心一定要让女儿嫁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不用她听老人言,不用让她在意世俗的眼光,娘给她做坚强的后盾,所以香兰才会那么有底气的跟苏镇说,她的婚事她做主。

苏镇说出了心里话,又得到了香兰积极的回应,他内心是轻松畅快的,整个人也充满了精气神儿,他选中了一棵结实粗壮的梨树,让香兰站在梨树枝下,猛的跳起来晃动那挂满梨花的枝桠,花瓣似雨般飘落,香兰成了花雨中的人,这情景便成了苏镇此生心底的画。

第二年的夏天,苏镇胸戴红花入伍离开了家乡,从此两人鸿雁传书解相思,在苏镇一封又一封的来信里,向香兰诉说着新兵训练的辛苦,他偷偷把香兰的照片贴身带着,因为有香兰他咬牙挺过了一道道接近生理和心理极限的关,在新兵连训练三个月,收到新下发的帽徽和领章,休息日赶紧去拍了照片寄给香兰,香兰看着照片里穿军装的人,轻轻的摸了一遍又一遍。苏镇被分配到了汽车连,他说他喜欢开车,以后一定会买一辆车带着香兰去她想去的地方。

自从苏镇去了部队,香兰每天都在写日记,一周给苏镇寄一次,她想让他知道她每天做着什么,想了什么,想让他放心,想让他知道她在一心一意的等着他。有时回信来的晚几天,香兰盼的做事都心不在焉了,耳朵支楞着,唯恐错过村里大喇叭广播叫她的名字去取信。香兰在日记里也跟苏镇说了准备开办绣品学习班的事,苏镇说香兰手巧心善一定会是贤妻良母孝顺的儿媳妇,能娶香兰是他的福气,等他复员回家,开车帮香兰取货送货,他们一起办更多的学习班。

他们去过的那片梨树林,秋天收了果儿,春天又开了花,他们鸿雁传书,山一程、水一程,纸短情长,藏着灵犀点点。

村边的河水慢慢的流着,天上的白云孤独的飘着,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

国昌忙着生计,到处走访着琢磨着要走一条怎样的新路子,但他知道只有等到兰心参加完高考出了成绩,他们的结局板上钉了钉,他才能真的踏下心来走以后的路。

在义德叔的帮助下,香兰的绣品学习班也顺利开办起来了,开班那天乡里的妇联主任还特意过来,鼓励香兰带着姐妹们好好干,争取成为县里的三八红旗手、巾帼创业标兵,香兰的心里充满了干劲儿,她要把每一个思念、等待苏镇的日子,都编织的五彩斑斓留给他们的未来。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新的一年,春暖花开的人间四月是最美的,国昌时常会去复苏的河边走走,守望着兰心最喜欢的那片桃林。而香兰已经记不清她去过那片梨树林多少次了,哪怕冬天那里变得萧索而孤独,她一遍又一遍的重温着苏镇跟她说的花语,一遍又一遍的想念着苏镇送她的那场梨花雨。等到九月,他们就可以长相守了。 第四章 抉择 高三的会考结束后,兰心娘见兰心依旧像往常一样,该回家回家该返校返校,除了每次回来去国昌家看看,也没看出有其他的心思和动静,她的心终于放下了。自从国昌家发生变故,她一直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兰心为了国昌,拿到毕业证后会放弃高考。兰心娘心劲儿强,一心想把女儿培养成金凤凰,兰心虽性子好,但打小就特别的有主意,她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离一九九五年七月七号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备考紧张,兰心也很少回家了,七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地里的活也陆续忙了起来。人们都说,每年高考的时候就会阴天下雨,许是老天爷觉得这些学子们拼的太过辛苦,替他们洒的泪,但是今年的七月七日确是艳阳高照,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天正好是小暑,天气开始炎热,很快就要数伏了。地里的棉絮已经开花,本来国昌是要去地里给棉花培土锄苗,整枝打顶的,可一想到今天是高考的日子,心绪就乱的很,干脆扔下锄头,一个人来坐在河边,想着熬过这半日光景就会好些。

河面上波光粼粼,有只喜鹊飞来落在身后的桃林里叫着,陈国昌却懒得回头看,都说喜鹊报喜,那不过是人们对内心期盼的自我安慰罢了。想着小时候,一见到喜鹊兰心就会特别兴奋的指给他看,从记事起他们就形影不离,一起摘榆钱,一起捉泥鳅,他在树上打枣她在地上捡,看她慷慨的分一半给那些更小的孩子们。他在河里游泳和别人比赛背上还驮着兰心,再后来长大了上学了,他的奖状都被兰心整整齐齐的收着;他打篮球的时候,外衣总是被兰心抱在怀里;出汗了,流血了,总是有兰心那干干净净的花手绢;坐在他车后座上的兰心总是拽着他腰间的衣服,有调皮的孩子笑话他俩像两口子,他也觉得兰心不再是他的妹妹了,但他永远听不够兰心叫他“国昌哥”,一辈子都听不够。

“国昌哥,国昌哥”兰心的声音似乎又响在了耳边,他像在梦里,他一定是乱了心,想到自己无缘高考,想到兰心即将远离,他就会心痛到恍惚。“国昌哥,我在这儿!”陈国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顺着声音,竟然真的看到了兰心,她挥着手向他跑来,他看到了她在逆光中笑魇如花,他听到喜鹊又在喳喳的叫着,他像傻了一样站在那,他不知道眼前看到的兰心是真的还是幻觉,她不是应该在高考的考场上吗。“国昌哥,是我,真的是我。”兰心跑的有点喘,她收住脚,抿了抿跑乱的齐耳短发,又捏了捏陈国昌的脸,“没想到吧,以为自己做梦呢吧,我一猜你就在这!”

陈国昌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你不高考啦?!”“不考啦,本来就没打算考。”兰心的头微扬着,还显着几分得意的神气。“你这是在胡闹!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运开玩笑,你这是在浪费生命,你知不知道有人想考都没机会!”兰心一下子怔住了,她以为国昌哥看到她会欣喜若狂,她以为他会感动于她的取舍,她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因为冲动而有些怒气的眼睛,兰心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陈国昌一把把兰心搂在怀里,他的心好疼,“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知道,我知道。”

做出这样的抉择,兰心是为了国昌,但她觉得也是为了她自己,她不确定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做出这样的人生选择够不够理智和成熟,是不是正确,未来会不会后悔,但她唯一确定的是,国昌哥会在她心里呆一辈子,这一辈子如果身边的人和心里的人,不是同一个,一定会很苦吧,又怎么会幸福。大学、城市、繁华都是未知的不确定的,都比不上一个真实深爱的国昌哥,她笃信有她陪在他身边,他们的未来一定不会差。所以,她偷偷做好了决定,为了不给身边一众人劝说、游说和施压的机会,她平静如常的过着每一天,甚至是像其他同学一样完成了高考报名的手续,直到七月七日高考这一天,她站在学校大门外的一棵大树下,看着同学们成群结队的走进考场,听着开考的铃声响起,这也是她向自己的学生时代告别的仪式。

兰心的这一举动,虽称不上一石激起千层浪,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成了树河村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也有人说国昌和兰心是天生的一对儿命中注定分不开的,也少不了有人在心想着,看看这一对儿以后会是什么样吧。

兰心回来的当天,饭桌上国昌娘高兴的都流了眼泪,她为儿子高兴,以后国昌有兰心陪着,他心里就不会再那么孤苦了,他的压力也有人分担了。国昌娘自己没闺女,从兰心出生就喜欢的不得了,兰心又特别的懂事贴心,就像爷爷跟国昌说得,能娶了兰心当媳妇,是咱一家人的福气。爷爷激动的整顿饭都笑着没合上嘴,“过几天我就去找义德提亲,孩子们都不小了,赶紧把亲事定下来,我早就说过,兰心这孩子肯定得是咱家的媳妇,哈哈,哈哈!”“爷爷,咱也别太着急了,兰心这突然一下子就跑回来了,都挺意外的,说不准这会儿正挨骂呢。”“好好好,听你的,不急不急,咱好饭不怕晚,哈哈,哈哈。”“爷爷,今天在河边我跟兰心都商量好了,这段日子义德大爷带我了解了汽车配件、铸造、除尘、养殖好几个副业,等忙完麦收和秋收,就定下来干啥,定好了就开干了。”“好好好,听你们的,听你们的,”爷爷捋着胡子眉开眼笑的,这快一年的时间里,他都没看到孙子像今天这样快言快语,干劲十足的样子了,今天这心里都踏实了。

这真的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陈家的饭桌上眉心舒展喜笑颜开,刘家兰心娘气得饭都不吃了,躺在炕上数落着兰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知道自己的闺女有主意,就担心她为了国昌辍学,看着她在学校一直按部就班踏踏实实的,好不容易捱到高考,悬着的心刚放下,没想到这孩子做了件这么出格的事,她多年的心血啊,她想让女儿飞出农家变凤凰的希望啊,就这么硬生生的被闺女给戳破了!

兰心也有些手足无措了,她以为自己被大骂一通,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成想把自己的娘折磨的这样伤心欲绝,这可是最心疼自己的娘啊,兰心站在炕边也抹着眼泪。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闺女,你今晚住香兰那去,我跟你娘好好念叨念叨。”兰心爸说着冲兰心使了个眼色,让兰心赶紧离开她娘的视线。兰心乖乖的走了,走之前还端了杯热水放在娘跟前。兰心娘看着闺女可怜巴巴的样子,这心里是又气又疼,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行了啊,别哭了,这一天都快把这一辈子的眼泪流完了,多大点儿事啊,天塌不下来。”

“多大点儿事,你说的可倒轻省,这是她一辈子的大事啊,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自作主张了,她知不知道这当一辈子农民有多苦多累,早晚有一天她得后悔。”

“你愿意让你闺女后悔啊,事已经发生了,咱就往前看,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是她的命,咱帮着她往好处过就行了,再说了,留在家里也不一定是坏事。”

“那你说有什么好?!”兰心娘气的忽的从炕上坐起来,“你说留在这村里有什么好,种一辈子地有什么好?考上大学,留在大城市端着铁饭碗,不吃苦不受累的,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啊!”

“这世上哪有不吃苦不受累就能享清福的事,那大城市有大城市的苦,你不知道算了。”兰心爸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兰心娘的对面,“你也别哭了,也别不甘心,听我跟你说啊。你看,咱就这一个闺女,你身体又不好,你说这闺女是离咱近好,还是远好?那大城市繁华听起来让人羡慕,闺女考上大学了,面子上有光,可对咱来说那也就是个名气,你说这兰心一个人在外,离咱那么远,要是有个么事,咱怎么管怎么帮,等咱俩老了,有个闺女在身边守着多好。”

兰心娘听了男人这些话,就觉得好像在眼前又打开了另一扇窗,进了些光,冲淡了些内心的黑暗,也就没那么气盛了。想起当年怀孕时,本来怀的是双胞胎,因为自己身子弱流掉了一个,保胎的时候她只求孩子能平平安安的出生,健健康康的长大,别无他求了,见到胖乎乎的兰心生下来,知足的不得了,可走着走着就把这心念给忘了,她对闺女也就有了更多的期盼和要求。

兰心他爸见媳妇有些服了软,赶紧接着说:“我再跟你说啊,这些日子我带着这国昌东奔西跑的看副业,我发现这小子不但脑瓜好使,还挺会跟人打交道,有干劲儿,有后劲儿,这以后啊,肯定差不了,你不信我今天把话放这,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兰心爸说到这儿,还特意摆弄了个甩鞭子的架势。兰心娘看男人逗乐的样子,也破涕为笑,内心完全的敞亮了,忽然就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心里这一天电闪雷鸣的,兰心爸这几句话就让自己乌云散去,甚至还见了彩虹。“那要不我去把兰心接回来吧。”“算了,算了,她姐俩也好久不见了,让她们拉拉套吧!

兰心娘哭闹了这一天早乏了,躺下就起了鼾声,刘义德躺在黑夜里,想着这一切。在刘家是知女莫过父,他一直就等着兰心的动静,他把各种可能都想过一遍,大概率兰心会放不下国昌,他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城市也好,农村也罢,还不都得是柴米油盐过日子,各有各的难和好。兰心嫁给国昌就像是三生石上写好的事,再想到离世的振国兄弟他也心安了。 第五章 香兰离开了树河村 兰心和香兰两个人躺在炕上,虽然拉灭了灯,但两个人都睡不着。

“兰心,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你确定你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我不放弃,以后就不后悔啦?就是因为不想让你们这样问东问西的,所以我自己拿定了主意跟谁也没说。”

“那如果陈国昌以后对你不好了呢,如果他跟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呢,如果……”

“香兰,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说,我和国昌哥是天生的一对儿,情比金坚,谁都拆不散的吗?我这回都回了,你怎么还开始给我泼凉水呢,还是不是好姐妹儿了。”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香兰声音越来越小,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对,香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没跟我说,”兰心很认真的问着,“你以前还说我要是能留在村子里,我们天天做伴多好,我回来了,你应该是比谁都高兴,可我今天就没见你笑过,你看你这会儿,问的这些问题,是问我呢,还是问你自己呢?”

香兰沉默不语,一声叹息,“唉!”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凝重。

“快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要不我开灯把你拉起来说啊!”

“别开灯,黑着比亮着好。”香兰把双手枕在头下面,望着屋顶的眼睛里开始有了泪花,“我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收到苏镇的信了。”

“啊,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一直书信来往的好好的吗?”

“是啊,一直都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收不到回信了,我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问,还是没有消息。”

“你担心苏镇变心了?”

“不,我相信他,我只是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开车出事故了,或者其他我想不到的事,会是什么原因呢?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呢,到底有什么事就不能给我回封信跟我说一下呢。”

“香兰,我问你,你们kiss过没有。”香兰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磨的枕巾沙沙响。

“那你们有没有牵过手?”香兰还是在慢慢的摇着头。

“连手都没牵过,你们这是纯粹的精神恋爱啊,柏拉图式的恋爱,这真实吗?”

“怎么不真实了,你说的那些事我们没做过,是因为我们不想那么随便,是想把最美好最宝贵的一切留到最后,这不好吗?”兰心的话,似乎触怒了香兰内心对爱情的贞操观,“你学问多,你知道柏拉图,喃们不知道。”香兰生气的侧过身,背对着兰心。

兰心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精神恋爱是咋回事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也许只是他们的恋爱还没发展到牵手、亲吻的地步。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妹妹跟你赔不是了。”兰心调皮的摇晃着香兰的麻花辫。

“看在你今天被撵出来的份上就饶了你,赶紧睡觉,明天还有你好受的呢!”

“明天把苏镇以前写给你的信给我看看?!”兰心趴起来,探着身子,试探着问香兰。

“你,你说什么,哪有提这要求的,你脑袋瓜儿想什么呢,看别人情书?!”香兰真是被这个兰心给惊到了,眼睛睁的快跟嘴巴一样大了。

“别激动,别激动,我这不是想帮你分析分析原因吗,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不是更客观一些吗?看你深陷其中,我不是不忍心吗,再说了,你们那情书除了’我爱你,我想你’,还有啥不好意思让我看的,没有了吧!”

“睡觉,赶紧睡觉吧,大小姐,你这一天天的净是馊主意!”兰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出声了。

这一夜,香兰又梦到了苏镇,她远远的见他站在那片梨树林里,可她却无法接近他,她慌乱无助的跑着,她多想他能走近她,告诉她,为什么突然就不理她了,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明明是彼此深爱的啊!香兰的眼角又挂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一早,兰心醒来,看到枕边放着一摞信,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能看出它们被多么用心的对待着。兰心用惺忪的眼睛心疼的看着香兰,对于香兰这样内向保守的农村女孩,她是让自己付出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这样赤裸裸的把自己宝贵的爱情裸露给别人,她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是兰心给的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兰心并没有看完所有的信件,她也无心去窥探别人的情爱,她只是想着旁观者清,也许能帮香兰找到些答案。“我觉得苏镇是,是爱你的,他应该不是变心了,信虽然写的都不是很长,也没有太多的情话,但能感受到他对你的,对你的思念和,和爱。”爽言爽语的兰心这会儿变的有点扭捏,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紧张去做这样的评判,可香兰却一点都不在意了,“是不是,你也这样觉得吧,我是相信他的,所以我会更担心更想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就不联系我了呢。”“香兰,你别急,我跟国昌哥说,让他去打听打听,都是同学好打听的啊。”

香兰的日记一如从前般一封封寄出,却封封如石沉大海,心神不宁的香兰在深夜辗转难眠,做绣品时走神,被缝纫机针扎透的手指滴着血,茶不思饭不想的香兰日渐消瘦,她庆幸这样的日子,能有兰心陪在身边,可她每听到陈国昌召唤兰心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她的心就像被刀剜了似的疼,她还能不能再回到,在车铃声中飞奔向苏镇的日子。

直到近八月底的一个中午,兰心和国昌从地里干活回家刚刚到村口,就听到村委会的喇叭里喊:“15队李香兰到村委会拿信,15队李香兰来村委会拿信。”兰心听到后,蹭的从陈国昌的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把农具扔给陈国昌,撒腿就往香兰家跑。

“兰心,你跑么呀,我骑车带你去啊,你慢点!”陈国昌单脚支地,差点被兰心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弄倒,而兰心头都没回,只想快点跑到香兰身边,陪着她去面对不知好坏的结果。

而此时的香兰就在村委会的绣品学习班教室里,这段日子她不去地里干活,也不呆在家里,就只等在这,因为有信来,在这里可以最快的拿到信,这一天她终于等到了。拆信的手是抖的,心跳的有点喘不匀气,她不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兰心跑到香兰家没见到人,正想往外跑,回身看到香兰从远处走了回来,八月正午的阳光很刺眼,香兰走来的身影却是孤冷的,她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左手在胸前拿着信,右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麻花辫稍。

“香兰!”兰心迎了上去,香兰却像没听到没看到似的,径自进了大门,进了屋门,进了自己房间的门,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香兰趴在被子上“哇”的哭出了声,香兰娘一屁股坐在了屋门口的台阶上,心疼的有些眼发黑,“兰心,快去看看香兰去。”兰心也顾不上香兰娘了,大步进了屋子,一把扯过香兰手中的信。这正是苏镇的来信,信还是不怎么长,他告诉香兰这么长时间没有回信,是因为想到快复员了,满心欢喜的跟家里说了他和香兰的事,希望家里能把他俩的婚事定下来,但没想到苏镇娘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一下没了主意,不知该怎么面对香兰,所以一就直没回信,后来又有战友跟他说,家里不同意的婚事很难幸福,你就别耽误人家女孩了,趁早跟人家说明了。苏镇还说,他心里的感受,就像小时候过家家搭房子,眼看着就要搭成了,却轰一下子倒塌了,他心里也难过得很。兰心看完信,气得把信纸揉成了一团,扔了出去,她觉得这个苏镇即不勇敢,也没有担当,李香兰就是爱错了人。看着哭成泪人的香兰,兰心又把信纸捡回来,叠平放回信封里,“想哭就哭吧,哭够了,这一页就翻过去了,错过你是他没有福气。”兰心就这样一言不发的陪着香兰,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了解香兰,虽多情但也理智,虽然柔弱但也足够坚强。

等内心悲伤的潮水弱去,香兰起身跟兰心说:“兰心,去看看我娘,跟她说我没事了。”香兰把这最后一封信和其他的所有苏镇寄来的信一起用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信的样子。

兰心心疼的摸着香兰被绳子勒红的手指,“香兰,有么话想说就说出来,别在心里憋着,慢慢就好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兰心,我哭的不是这个结局。他娘不同意,我想过这个可能,我能理解,我一点儿都不怪他娘,我只怪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来面对,他为什么不能勇敢一些,为什么不能和我商量着一起来想办法,他根本没有想过,他的逃避和回避带给我的是什么。”香兰说着,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落着。

“是啊,香兰,你的想法是对的,像他这样处理问题,即便你俩成了,这在以后的婚姻生活里,他能保护好你吗?”

“也许你说得那个柏拉图式的恋爱是对的,我一直在倾尽我自己的全力去爱,但他也许真的没有那么...爱我。不然,他为什么……”香兰说这些话的时候,宁静而哀伤,泪一直在不停的淌。“好了,就这样结束吧,日子还得过呢,我不想让我娘陪着我难过,我得好好过日子。兰心,你留下来了,我也不会走了,这样挺好的。”兰心给香兰擦了擦眼泪,又握住香兰的手,尽量让自己微笑着跟香兰说:“我陪着你呢,会好起来的。”

门外的香兰娘听到女儿的话,擦干了眼泪,也生出了莫名的勇气,她不信自己孝顺贤惠的女儿,会没有幸福的未来,她要陪女儿一起勇敢面对,一起跨过这道心里的坎儿。“兰心,今晌午别走了啊,咱吃凉面条儿,我多打几个卤。”“好来,大娘,别忘了擀点芝麻盐啊!走,香兰,咱俩去剥蒜砸蒜泥。”

从此,谁也没再见香兰哭过,只是有时会看她一个人愣愣的出神,她把所有甜的、苦的、喜过的、悲着的,通通埋在了心底。

日子从不在意人们生活的是欢畅还是煎熬,它总是那样从容淡定不疾不缓,不谙人间冷暖。人啊不要寄希望于命运对你的怜悯或恩赐,路要迈开步子自己走。

九五年这一年是闰八月,阳历九月间就过了中秋节,第二个八月十五正好赶上寒露节气,天气已经凉了不少,逢五遇十也正好是镇上赶大集的日子。这天兰心和香兰约着一起出门赶大集,集市是烟火气最浓的地方,让人觉得日子总是热腾腾的。

两个人边指画的看着集市上的东西,边慢慢的在人群中走着,突然一辆摩托车停在了香兰面前,车轮刚刚差点挨到香兰的腿,两个人抬眼一看,是苏镇!“你穿这些冷不冷?”香兰又一次见到了那双深情的眼睛,听到了无数次回响在梦里的声音,内心筑就的堤坝轰然倒塌。

兰心一下子有点回不过神来,她睁大眼睛刚想拉开架势开口,却被香兰拽住了胳膊。“你回来了,这是要去哪啊。”香兰平静的让兰心着实意外。“我,我要去……”外表平静的香兰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她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记住苏镇说要去哪里,她不敢看那双眼睛,她原有多少话想跟他说啊,她有多想问问他,问他为什么原本好好的两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是她只说了一句:“那你快点去吧,别耽搁了。”平静的像初识时人们的寒暄。

香兰拽着兰心走了,越走越快,未曾回头。兰心的胳膊被香兰拽的好疼,这让她想起那时香兰去接苏镇的信时,也是这样使劲儿的拽着她,只是这次兰心不会再因为疼痛甩开香兰的手了,兰心侧脸瞅着香兰,几近小跑的快走,让她的呼吸听起来断断续续,香兰咬着嘴唇,眼里已经有了泪,狠狠的攥着自己麻花辫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她们就这样一路“逃”出了集市,兰心心疼的拉住了香兰,“别跑了,你心里放不下他,就回头去找他,他在信里也没跟你说分手啊,他刚刚说的话,他看你的样子明明是没有放下你,你不要折磨自己了!”

“兰心,这段路我心里回了千百次的头,可我的脚却停不下,我说的都是言不由衷的话,我觉得,有根绳在拽着我,离他越来越远,这就是盼啊想啊,想着盼着的见面吗,这就是情深缘浅、有缘无份吧……”香兰坐在路边废旧的台阶上,将头深深的埋在环抱着自己的双臂里,抽泣着。

兰心看到了香兰的痛,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坐在她的身旁,搂着她的肩,“香兰,要不我跟国昌哥说,让他去找苏镇问个清楚,要不我就跟义堂婶子说,直接去苏镇家提亲,看他娘怎么说,为么不同意,肯定是因为她不了解情况啊,这个苏镇怎么就…哎,气死了!”

“不用了,兰心,我们又何苦这样求着别人似的。”香兰受伤的柔弱里到底是生出了几分倔强,“兰心,我想离开树河村了。”“啊,你要去哪?!”,香兰的这句话着实让兰心意外,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家门半步的香兰,胆怯的连去镇上走一趟都愿让人陪着,如今却被活生生逼出了这样的勇气。

“前两天义堂婶子带我去邻乡相亲了。”

“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你跟陈国昌去县城看拖拉机那天,我没跟你说,原想着就是为了让我娘放心才去的,见个面,就说没看上,就完事了。可没想到,你知道那个人跟苏镇长得有多像?”“啊?!”“真的是太像了,他偏偏又看上了我,他们家正催着义堂婶子让我们家给回话呢。今天就又遇到了苏镇。老天爷这是在故意捉弄我吧。”

兰心理解香兰的处境,她全心全意的等了苏镇两年,这两年里多少同龄的姑娘都订了婚或嫁了人,而现在香兰又不可能一下子剪断情丝把自己嫁出去,她只能选择逃避,逃到一个很少有人认识的地方,慢慢的修补伤口。

一个星期以后,香兰离开了树河村,去县里绣品厂上班了,这一把干绣活的好手,正是厂里求之不得的。 第六章 定亲立业 香兰走后,兰心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才想起来,自己放弃高考跑回家这件事,因为担心、陪伴香兰而有些被自己忽略了,这几个月里她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她尽全力的学做家务活,想让对自己失望的娘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有闺女陪在身边的好;她跟国昌哥一起去地里干活,一起商量盘算着他们要干的“大事”,两个人的心贴的更近了;她陪着香兰在情感的断崖边跌跌撞撞的跑,尽管不知何时她才能真的把情伤医好,但终究是看到她重新走向了生活,想到这些,兰心稍微的松了口气。

兰心和国昌商量的“大事”,这会儿正在陈家饭桌上谈论着。

“爷爷,前几天我和兰心去县城看了看拖拉机,了解了些情况。现在一台全新的’东方红’拖拉机”要卖一万七八呢,带一个不小的挂斗,这价钱听着挺吓人的。”陈国昌说完这些,用筷子在饭碗里划拉着,以掩饰自己心里小小的不安。他是攒足了劲要干点儿事的,他特别想买一台拖拉机,有了拖拉机就像搭起了戏台子,接下来他就可以施展拳脚了,可他又十分清楚,买拖拉机这一大笔钱就要用他爸的那笔事故赔偿金,这是他难以启齿和面对的。

“国昌啊,你放心,这拖拉机咱买定了,你义德大爷跟我聊了整整半天呢,就说你拿定主意干铸造这活了,来回拉货送货的没有个拖拉机还真不行,再说以后麦收秋收的拉个庄稼犁个地,咱也不用再求人再花钱的了,这拖拉机买的值,得买。”国昌爷爷在数河村老一辈里,也是数得着的明事理有头脑的,他人老心不老,儿子不在了,孙子还得靠他给撑腰呢。“咱不但买拖拉机,还要把房子整修整修见见新,我跟你义德大爷商量好了,今年底就给你和兰心把婚定了,你们也都不小了。”

国昌听爷爷这么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轻松畅快的扒拉了几口饭,放下饭碗,“爷爷,只买拖拉机就行,房子不用翻新,老房子还结实呢,住着踏实,钱留着给国强国威上大学用。”

“你顾着兄弟们这么想,可咱不能委屈了人家兰心,多好的闺女啊,真是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爷爷你放心,兰心不在乎这个,我跟她说,以后我一定给她盖一新房子。”

“哥,把给我上大学的钱,给兰心姐盖房子就行。”国威虽然还没上初中,但每次大哥和爷爷在饭桌上聊事,他都听的特别认真。

“小孩子别多嘴,吃你的饭。”国昌娘一边嗔怪着小儿子,一边在心里偷着乐,一想到有兰心在身边,她心里就莫名的踏实。

国昌去买拖拉机的前一天,还是去他爸的坟前,念叨念叨了自己的想法,这心里才算彻底的踏实了。

这天一大早国昌和兰心就出发去县城了,快到晌午时,国昌爷爷有些担心,就坐到村口等着。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的拖拉机响,爷爷立马站起来张望着。

国昌和兰心已经开着崭新的“东方红”来到了村口那条笔直的土路上,今日路两旁的白杨树格外的挺拔峭丽,陈国昌临时停下来,回头跟兰心说,“来,上前面来,坐我旁边。”兰心笑眯眯的从挂斗上跳下来,轻盈欢快的坐到了国昌身边。“坐稳了,扶好了啊。”此时陈国昌的内心是紧张、畅快而又甜蜜的,因为拖拉机开的还不是很熟练,这一路精神高度集中小心翼翼的,但他终究是有了属于自己家的,渴望了很久的一台崭新气派的拖拉机,握着这方向盘就像握着自己的人生,他要开始尽情的挥洒年轻的汗水,为自己所爱的人们铺一条幸福的路,而他又是多么的庆幸,他的人生路上能与兰心牵手相伴了。他用余光偷偷瞄着兰心,他能感受到兰心时不时侧脸瞅他时的亲昵和甜蜜,是呢,这张英俊帅气的脸,兰心从小看到大都看不够,她是要看一辈子的。

秋高气爽,白杨树的叶子在哗啦啦的响着,崭新的“东方红”闪着红色的光,远处爷爷手搭凉棚在张望着,看到这一对可人疼的孩子幸福的样子,高兴的胡子都翘上了天。

九五年这一年的冬月,正是阳历年的年底,赶着国昌的生日,俩家就把他们的亲事给定了,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请了两家的至亲,请了村干部,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吃了顿饭喝了些酒,国昌和兰心告诉亲人们,他们要等国强高考完再举行婚礼。

陈国强坐在欢喜的人群中,他的内心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由衷的为大哥和兰心姐高兴,兰心姐成为他们的大嫂,这是他从小就期盼的,可从父亲离开人世那天起,他就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国强了,前程大好的大哥为了一家人忍痛放弃了高考,于是他不得不背负起考个北京城好大学的责任。他无数次的回忆和怀念着,父亲参加开学典礼的那个红旗招展,蓝天白云的日子,那天是他人生的分隔线。

陈国强曾为大哥担心过,他不知道兰心姐的选择,因为曾在五月的一天中午,他去兰心姐教室的路上,看到杜昌盛和兰心姐走在前面,国强心里有些不安,他想杜昌盛因为要回BJ参加高考了,刚跟自己辞别完,这会儿一定也是来找兰心姐告别的吧。因为准备雨季到来修排水道,学校在教室旁的路边挖开了很多深沟。杜昌盛一下子就从沟上跳了过去,回头来牵兰心的手,“来,我拉你过来,别绕远了。”“啊,不用了,我还得去找趟国强,你到了BJ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一定没问题的。”杜昌盛慢慢收回了停在空中的手,“你也加油啊,咱们BJ见!”“一定会再见的,你还能到了BJ就把老家给忘啦?”兰心笑眯眯的回答已经透露了她内心的决定。“兰心姐!”陈国强适时的叫了兰心一声,杜昌盛微笑着挥手告别,他预感到他的期待要落空了,他笑自己,在刘兰心的心里,他怎么能和陈国昌抗衡。

国强之前在学校一直有兰心照应着,心里也算踏实。兰心回村后,他觉得自己更孤单了,不过他心里还是着实的佩服兰心姐这份主见,他也是真心的为大哥感动高兴和庆幸,不然大哥这辈子都会生活在遗憾和无奈中吧。

从此陈国强的心里就只剩下了好好学习考个北京城的好大学这件事。他在班里的成绩一直是数一数二的,也会和同学们说说笑笑的踢踢足球打打篮球,但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放假回到家,要么一个人闷在屋里看书,要么给弟弟辅导辅导功课,他看到大哥和兰心姐双出双进的忙碌着新生计;看到爷爷的身体似乎更不如从前了,但脸上一天到晚都挂着笑;母亲的话也多了些,比父亲去世时有了更多过日子的心劲儿。陈国强的心里像是有另外一个自己,看着自己生活在这活生生的真实的日子里。

转眼又走过一个春夏秋冬,陈家的大院子里,几乎每天都响着拖拉机拉煤运货的突突声,一架小型的冲天炉冒着烟火出着铁水;陈国强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老三国威也马上要小学毕业了。 第七章 高考 九七年是陈家人满怀期待和盼望的一年,国强背负着全家人的厚望,一如既往的在学校使劲儿的努力着,他不能让自己失败,更不能被压力压倒,他经常跟自己讲一些道理,给自己打着气。

九七年立春早,春节就已经是初春了,因为高三学习任务重,过了年初五国强就开学返校了。雨水过后是年十三,阳历2月19日,这天校广播站传出了国家领导人邓小平同志逝世的消息,此时陈国强正走在从操场回教室的路上,这位老人抬手致意亲切微笑的样子一下子浮现在了陈国强的脑海,中国社会主义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总设计师,这是一名高三学生再熟悉不过的称呼;陈国强忽又想到了父亲曾对他们说,从生产队回家的路上听到广播里播报周总理去世的消息,父亲是一路哭着走回家的。此时,他没有像父亲那样伤心的哭泣,心情确也是沉重的,便更觉春寒料峭了。几天后,学校组织全校师生观看邓小平同志追悼会,教室角落里高挂着的电视正播放着《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陈国强的思绪里混乱着低沉的哀乐、字正腔圆的播报,成堆的书本、趴在书桌上或在抽泣或在奋笔疾书的同学,他的内心有些悲凉有些哀叹,不论是伟人还是如父亲般的平常人终是逃离不了生老病死的轮回。一位国家领导人的离世,对国家和个人命运的影响他思考不深也还感受不及,他只是忽又想到了“北京城”,BJ,BJ,一个在不停召唤他,他也在努力奔跑去的地方;直到他感受到班主任注视的目光,才收回了思绪,发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陈国强像一个孤勇的战士,他奋力的战斗着,心甘情愿也身不由己。自从失去父亲的那天,他的人生里便多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心境,他盼望着高考的到来,他要考一所名牌大学,不仅是为了光耀门楣完成父亲的遗愿,也是为了让大哥和兰心姐高高兴兴、踏踏实实,幸幸福福的结婚生子。

高考如期而至,也许是因为压力过大,考试三天里陈国强一直在发烧,每天都要去学校医务室输一次液,他浑身酸痛的坐在考场上,但这让他的意志更加的坚定,他怎么能够让自己在最后一刻倒下,他不能让自己三年的努力付之东流,更不能让那么多人的希望破灭。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陈国强走出考场,远远看到大哥和兰心姐,站在学校大门的最前面欢欣的叫着他的名字,冲他招着手;他的眼里一下子涌出了悲喜的泪,他们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周围的声音也在慢慢消失…

当陈国强再次看到大哥和兰心姐焦急的脸时,他舒心的笑了,“大哥,兰心姐,名牌大学估计没希望了,但是考一所BJ的大学还是没问题的,我有把握。”“别想那么多了,咱先回家。”兰心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校医说你就是身体太虚了,压力过大,养养就好了。”“来,起来,哥背你。”陈国昌弓着腰,站在床边等陈国强坐起来。国强朝大哥的腰上拍了一巴掌,笑着说:“外面还有那么多老师同学呢,你让我脸往哪搁啊!”

陈国强在拖拉机的后斗上靠着行李半躺半倚着,大哥放下家里的活,特意开拖拉机来接他回家,这让他感到踏实和温暖。兰心姐就坐在他的身边,时不时的帮他把行李往身子底下推一推。陈国强眯着眼睛感受着七月温热的风,听着大哥和兰心姐大声的聊着家常事,他的身心舒坦了许多。

进门娘已经做好了他最爱吃的凉面条,爷爷守在身边给他扇着扇子,刚刚放学跑回家的国威欢喜的叫着“二哥”抱住了他,陈国强的眼睛又有点湿润了,这就是家啊,是他永远可以依靠永远眷恋的地方。

陈国强的身体很快就好起来了,又回了趟学校估分报志愿,家里人对志愿和大学都不懂,就让他跟老师多商量;老师们都知道陈国强的家境,高考生病影响了发挥虽然有些遗憾,但老师们也确信,这三年来稳居年级前三的成绩,保陈国强考个重点大学还是没问题的。义德大爷还特意带国强去了几个同学和战友家,跟人家正在上大学的孩子了解了解大学里的专业,都是学啥的,将来能干些啥,农村的孩子报志愿,多少都有些“赌”的成分,“赌”未来,“赌”命运。

报完志愿,分数还没出来,同学们都撒了欢儿的疯玩,互相约着去你家来我家,或骑车或坐车,欢呼着打闹着,在各家把饺子凉面条玉米花生大红枣都吃了个够,这是中学时代最恣意欢情的时刻。

陈国强在县城同学家住了两天,等着学校发榜看分数。临近发榜已经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空气里似乎也飘着些紧张的气氛,去学校看成绩这天,陈国强反而没有高考结束时那么淡定了,虽然仍是笑脸面对他人,可他总是时不时的攥着拳头摩挲着拇指,十指交叉着散一散手心里的潮湿,三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紧张、在意、渴望着成功,他太害怕失败了。他想像风一样快的跑向那张红榜,可他又担心又不确定那红榜上的分数是不是他想看到的。当他鼓足勇气下定决心,抬头去寻找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控制不住的越跳越快,眼睛似乎也不听大脑的指挥了,那些熟悉的名字也变的有些陌生起来。“陈国强 576”,当他在红榜的第一行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分数时,他呼吸急促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生怕是看错了,他要确认一下这不是在梦里,这是现实。他回头看到班主任笑着凝视他的目光,听到班主任忍着激动说,“国强,中国政治大学肯定没问题了,回家报喜吧!”那一刻,陈国强想紧紧的拥抱住老师,可他又在意着周围的人群,他激动的满含热泪,冲着班主任又哭又笑的点着头,他给老师深鞠了一躬,发疯似的的跑向无人的操场,搂住操场边的一棵大树,让眼泪纵情的淌着。他滑坐在树根旁,他倚着大树看向天空,依旧是那样的蓝天白云,阳光有点刺眼,他依稀看到操场的那一头是推着自行车的父亲身边围着四个开心的孩子,他在心里歇斯底里的喊着:“爸……我考上BJ的大学了……你听到了吗……”

陈国强回到家,进了家门,抱着在院子里灰头土脸干活的大哥又是流了一通泪。陈家二小子考上了中国政治大学的消息马上就在村子里传开了,除了二十多年前村子里出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陈国强就是二十多年后树河村第一个正式的大学生。那些天,陈家爷爷有事没事的就握着那块旧手表在村子里溜达溜达转转圈儿,接受着乡亲们的祝贺和羡慕,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老爷子高兴的胡子又翘上了天。这天陈家的饭桌上,爷爷特意倒了一盅酒,捋着胡子,笑呵呵的说:“今儿忒高兴了,咱家是双喜临门啊!国强的通知书收到了,之前我跟你们义德大爷也已经悄么的把国昌和兰心结婚的日子定了,下个月8月28号农历七月二十六,正好也赶在了国强去BJ前,人多热闹。”听了爷爷的话,国强高兴的搭了搭大哥的肩,国昌拍了拍二弟的背,兄弟俩开怀笑着,国威也从板凳上蹿起来,手舞足蹈的嚷嚷着:“结婚喽,结婚喽,吃喜糖喽!”“哎呀,你快坐下吧,嘴里有饭呢小心呛到了。”国昌娘嗔怪着小儿子的时候也是笑得合不拢嘴,爷爷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好酒啊,舒坦!” 第八章 缘啊... 缘... 接下来一个月陈家大院里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国昌兰心过日子的心劲强,也没因为准备结婚这事停了工,冲天炉还是突突的冒着烟火,国强陪着爷爷和娘忙前忙后的给大哥准备着婚事。村里的乡亲们都出来进去的打着招呼帮着忙。

“陈家院里明年就能添丁了,人丁兴旺啊!”

“这中国政治大学,出来准能做大官啊!”

“这三兄弟就是三条龙啊,以后可不得了!”

“那你还得眼馋人家娶了门好媳妇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今平原县农村的婚礼已不像七八十年代那样,满院子里挂满了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们送来的被面褥面。现今大红纸贴在墙上,写满了收到的红包账目,送二十的、五十的、还有给一百的,虽说亲疏有别,但都是图个喜庆热闹。婚礼前陈家门庭若市,出出进进的人络绎不绝,做席的大厨帮厨们也已搭起棚子,冲天炉的烟火换做了备喜席的炊烟。国昌兰心也歇了下来,全心的体味着准备着这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

陈国昌初中高中同学都有来看看他们,随份礼的,这让陈国昌很是感动和感慨。因为没有几天马上就举行婚礼了,兰心就留在家里不便再去国昌家,她内心是轻松喜悦的,这两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她勤奋的热烈的拥抱着生活,家里的事、地里的活她都能安排的稳妥,也做得得心应手了,兰心娘不止一次的说起“闺女留在身边是我最大的福气”,而兰心自己也从未后悔当初放弃高考的选择。

结婚虽是人生大事,但兰心不虚荣不攀比,现如今比前些年条件好了,农村人也赶时兴,村里姑娘结婚都愿去县城租个婚纱,兰心也觉得婚纱好看,但又觉得这婚纱融不进自己生活里的烟火气,她更喜欢真实自然。她只是让娘陪她选了几件连衣裙,穿上也是觉得美美得。兰心也没跟国昌家提任何条件,兰心爹娘也没跟陈家要彩礼,说起来当时农村的彩礼之风正有趋盛之势,没有几万块钱是娶不到媳妇的,但陈家不用担这个心发这个愁,孩子们从小到大在一起,两家人都过成了一家人。

此时兰心正在镜子前比量挑选着婚礼当天要穿的裙子,忽听得大门口有人喊:“请问,刘兰心在家吗?”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犹豫也有点怯意。兰心推开屋门一看,居然是苏镇!!

“他怎么来了?!”兰心好生纳闷。

苏镇赶忙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知道我这样有些冒昧…”

兰心心想,“这在部队呆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哈,说话都文邹邹的了,还挺有礼貌。”

“啊,没事儿,不用客气,你这是有事啊。”兰心想着,毕竟这位是香兰在意过的人,她也得大度点,不能显得太小气。

“我刚去过国昌家了,没见到你,就找过来,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啊?”

苏镇从包里取出来一个干净整洁的盒子,“请你,请你把这个转交给香兰。”苏镇说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知道他这个举动会让兰心疑惑甚至愤怒,但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因为他马上也要结婚了,这是他婚前唯一能再与香兰取得连接的机会,这是苏镇婚前的心愿,似乎只有这样做了,他心里才真正与香兰断了情缘,这是他给香兰的告别礼。

“给你添麻烦了,谢谢,谢谢。”苏镇边说边冲着兰心哈了哈腰,看似给兰心鞠了个躬,也许苏镇是真的想鞠躬拜托兰心,但他又担心兰心不肯帮这个忙,赶紧调转了车头,骑车离开了。

兰心还没回过神儿来,苏镇已经走了,她细瞅这盒子,并没有封口,里面放着一个旧的随身听,上学时她在宿舍见县城里的同学听英语用过,在村里还没见过谁有,里面还有一盒磁带,也是有磨损痕迹的旧磁带,是张学友的专辑《梦中的你》,兰心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翻看磁带盒里的歌词,打开长长的纸,她看到了一首歌,《李香兰》。兰心默默的细瞅着歌词,不禁眼里有了泪光。

“恼春风/我心因何恼春风/说不出借酒相送/夜雨冻/雨点透射到照片中/回头似是梦/无法弹动/迷住凝望你/褪色照片中/啊…像花虽未红/如冰虽不冻/却像有无数说话/可惜我听不懂/啊…是杯酒渐浓/或我心真空/何以感震动/照片中/哪可以投照片中/盼找到时间裂缝/夜放纵/告知我难寻你芳踪/回头也是梦/仍似被动/逃避凝望你/却深印脑中/啊…像花虽未红/如冰虽不冻/却像有无数说话/可惜我听不懂/啊…是杯酒渐浓/或我心真空/何以感震动/啊…

兰心忽然的特别想念香兰,想起了她的笑她的泪,她们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了,自己结婚她一定会回来吧。兰心又有些后悔接下了这个盒子,又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个盒子交给香兰,她心里又不禁生出了些怨气,你苏镇这是终于勇敢了一次吗?!

第二天傍晚,兰心和爹娘吃完饭坐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聊送亲的事儿,就听到大门外香兰在喊:“兰心,兰心,我回来啦!”兰心一听是香兰的声音,抬腿就往大门口跑,好久未见的姐妹俩开心的抱在一起转圈圈。

“呀,香兰,你把头发给剪短啦!”

“这不跟你更像亲姐妹儿了吗!”

说完两个人还头碰头的凑在一起给兰心爹娘看。

“哈哈,这俩活宝,你俩啊就是亲姐妹儿。”兰心爸手里捏着烟笑着说。

“香兰啊,快坐下,吃饭了没,这都多久没回来啦,这次可得等兰心结完婚再走啊。”兰心娘笑着给香兰拿好板凳。

“刚吃过饭,放下筷子就跑过来了”香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在饭桌上捏了粒花生米放在嘴里,“叔,婶子,兰心,真是对不住,明一早我就得赶回去,今天特意请假回来看看兰心”兰心一听,老大不高兴的拍了一下香兰的大腿,“哼,那你还回来干吗!”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听你娘说,你在绣品厂干的可好啦,厂长待你就跟亲大姨似的。”兰心娘瞅着香兰,是越看越待见。

“是啊,婶子,厂长去参加交流会都带着我,还专门送我去参加技术培训,现在外贸订单多的都忙不过来,到期交不了货要交罚款的,我是技术主管,天天加班啊,不然兰心结婚我说么也得陪着她啊!”香兰说着把胳膊搭在兰心脖子上摇晃着。

“那咱不能耽误人家厂里的大事,你俩好好聊吧,我收拾桌子。”兰心娘麻利的收拾着碗筷。“她爸你也赶紧再去捋捋送亲送嫁妆的事,到时候别出岔子。”

兰心瞅着笑逐颜开的香兰,又想起了那个盒子,她真是有些犯难了,把盒子给了香兰岂不是旧事重提又惹她伤情,可不给她,留在自己这也不是个事啊,要不过些天让国昌哥给苏镇送回去算了,她哪忍心让眼前这好不容易心情明朗起来的香兰,再揭旧伤呢!

“嗨,表情不对啊,想啥呢?”兰心这小小的思忖还是被香兰发现了,“这要结婚了,是有么不顺心的事吗?”香兰悄悄的关切的问兰心,“有啥事儿就跟我说,咱可不能难为着自个啊!”香兰的体贴让兰心瞬间又做了决定,她和香兰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她为什么要隐瞒,尊重事实也许正是帮香兰解除了另一种人生的遗憾。想到这,兰心拉着香兰的手,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了门,见兰心悄悄的关严了门,还不忘伸长脖子向外瞧瞧,香兰笑着说:“啥事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她原以为兰心有啥发愁的心事,看这样子又觉得不像。

“我…我拿样东西给你。”兰心说着从抽屉里把那个盒子拿了出来,递给香兰之前还特意把磁带盒里的歌词折到《李香兰》开头的那一页。香兰有点莫名其妙的接过盒子,兰心双手不安的搓着衣角。

香兰从最初怀着好奇拿起那个用旧的随身听,再慢慢的展开那些歌词,就在她的手突然抖动了一下的那一刻,兰心知道香兰已经想到这是谁送的了。香兰慢慢咬住了嘴唇,依如她见苏镇最后一面时“逃跑”的样子,她的眼角又有了泪,尘封了两年的情感像此刻手里被打开的盒子,装满了斑驳的被磨损的记忆。

“香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兰心恨不得自己能替香兰承受这份难过,“我不该收下的,可我,我…”

“兰心,谢谢你!”香兰含泪微笑着说,“是真的谢谢你,前段日子我已经听说了,他快结婚了,娶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香兰举起手里的盒子,“你看,这是我们之间真正的结束,以后心里再不会也不该再想了,这样不是挺好吗?”

“香兰,我…我还是…”兰心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你还是挺好的!行了,大喜的日子可别被我给扫了兴。”香兰赶紧收拾了心情,跑到院子里把自己背的包拿进来,拉兰心坐下,“快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结婚礼物,这些可都是我这几个月抽空一点点绣出来的,被罩、枕巾、沙发巾、这是盖冰箱的,这是盖电话的,还有盖茶杯的,还有这些…现在能用的就马上用,先用不上的,留着以后用,这可都是我们厂里最好的绣品,都是出口的,有人有钱还买不到呢,我妹妹结婚必须的有。”香兰一口气说了这一大通的话,内心也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兰心一把把绣品抱在怀里,又哭又笑的说:“我会用一辈子的!”看兰心这模样,香兰笑了出来,“你不抱我,你抱它们干嘛呀!”香兰又重新把绣品叠整齐包好,“快跟我说说,你俩这婚事都怎么准备的,一会儿穿上你的新嫁衣给我瞅瞅,到时候别忘了多洗张你俩结婚的合影给我留着啊!”

“好好好,我记下了。”兰心见香兰麻利的做着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心情也多云转了晴,“我和国昌哥原想着像订婚时那样,摆几桌酒席亲朋好友的聚一起热闹热闹就行了,可两边的老人不同意,说该有的过场还是要有的,你说两家就隔了几个过道,还接来送去的,多麻烦。不过想想,国强考上了重点大学,这也是大喜事啊,一起庆祝庆祝也挺好,省得折腾两次了,又花钱又费心的。”兰心说这些话的时候,显然比两年前更成熟稳重了,年少无忧的模样在慢慢褪去。

“哎呦呦,这陈国昌娶了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可是人生大事儿,你别老是又心疼这个又怕麻烦那个的,你多为自己想想。”香兰在县城上了两年的班,性格倒是比之前开朗了很多,说话也爽快了,那个内向柔弱的女孩也渐渐远走了。

姐妹俩在屋子里聊不完的话,直到夕阳西下晚霞退去天色已晚,兰心送香兰出了大门还舍不得她走,“你说,你要是还在家里咱俩做伴儿多好,我留下了,你倒走了。下次回来一定多呆几天啊。”香兰拉住兰心的手,说:“人长大了,很多事就身不由己了,咱俩都好好的过日子,盼着你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外甥啊!”兰心一下臊的脸红起来,“哎呀,你真腻歪人,走吧走吧,赶紧走吧!”“哈,哈,哈,刘兰心害羞起来怪好看呢,走了,你赶紧回吧啊。”

第二天一大早,香兰就起身了,她离开的时候整个村子还安静着,清爽的早晨,偶尔有几声鸡鸣,天还是那样蓝,远处一架飞机飞过,留下长长的线,慢慢消散着。 第九章 一半清欢 一半魂断 大喜的日子到了,陈家院里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到处是笑脸,贺喜声不绝于耳,陈家人丁兴旺亲戚多,在村里人缘也好,这吃席的人也是络绎不绝,晚上的酒席连上了晌午的宴,新娘子是有人陪着坐在新屋子里不露面的,兰心本就是在这树河村生树河村长的,看到进来寒暄的婶子大娘姑嫂姐妹们也不觉得生分,落落大方的该问候的问候,该招待的招待。陈国昌可是忙的站不住脚了,又是递烟又是敬酒的,大喜的日子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喜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陈国昌心里的滋味就像这喝到嘴里的酒,有辣有苦也有甜,每每仰脖喝下一杯酒,他的脑海里就会想起父亲推着自行车离开一中的背影,想起让他遗憾终生今生无缘的高考,想起从此他终于拥有了兰心,他痛痛快快的喝着每一杯酒,就像是在向过去告别,向未来宣战。陈国强在大哥身后给端着酒,时不时的扶着晃悠的陈国昌,他心疼大哥喝醉酒的样子,心疼亲戚朋友祝贺他考上大学时,大哥笑容里那没藏好的若隐若现的遗憾;爷爷这一天酒也没少喝,这俩孙子一个洞房花烛一个金榜题名,乡亲们跟着沾喜气,恭喜道贺的话儿啊,让爷爷听的心里装满了骄傲和自豪,笑得嘴都一直没合上。

到了晚上村里平辈的哥们儿们,自然少不了要闹闹洞房,国昌娘心疼国昌兰心俩孩子,一个劲儿的给打着圆场,忙不迭的掏出几个红包,把几个闹哄小子给打发走了。

陈家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爷爷不知啥时候已经躺下了,这一天下来他老人家也累了乏了,陈国强进屋上炕怕吵醒爷爷也没敢开灯。怕影响新婚的小两口休息,国昌娘在院子和堂屋里简单的收拾了下,也带着国威歇下了。洞房里新床上大红的缎子被褥,是特意请村里的全人给铺好的,陈国昌喝的晕晕乎乎的躺在新床上,他时不时的喊着兰心的名字,他攥着兰心的手,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他想抱住她,可他睁不开眼睛起不了身,胃里也翻腾的厉害。他能感受到兰心用手在轻轻的摸着他的额头,他觉得自己像躺在云朵上,轻飘飘的,他闭着眼睛却又看到了很多东西,他好像飘了很久,他看到了树河村,看到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庄稼,还有自己院里的冲天塔,看到了平原县一中,看到红旗飘扬的操场,他又看到了北京城,远远的闪闪的发着光,他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是父亲!他笑意盈盈的,还是穿着开学典礼时的那身衣裳,可是,父亲怎么会搀扶着爷爷,爷爷捋着胡子也冲他点头笑着,他看得出他们是在为他高兴,可他们却慢慢的转身离去越飘越远,国昌想大喊着追过去,可是他喊不出声挪不动脚,他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里在翻江倒海,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陈国昌“哇”的一声吐了满地。“大哥,大哥,兰心姐,快,快,爷爷不行了!爷爷不行了!”听到国强的哭喊,国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踉踉跄跄的奔到爷爷屋里。陈国昌看到爷爷安安静静的躺在炕上,一只手还摸着胡子,他恍惚像见到了刚才梦里的爷爷,他的心像被刀剜了似的疼,国强跪在炕前搂住国昌的腿哭喊着:“是我的错啊,我睡觉前应该开灯看看爷爷的,他喝了酒啊,他没有打呼噜啊,他的手都凉了,身子都硬了,哥啊,爷爷没了,都怪我啊,啊……”国昌摸着国强的头,强忍着打颤的牙关说:“不怪你,是爷爷太累了,爸接他去歇着了。”泪水像断了线似的滴在了国强的头上。陈国昌的心里呐喊着:命运啊,为什么要一而再得这样对待我,我刚刚结婚刚刚结完婚啊!

原本是多么欢喜的计划,等结完婚,三天后回完门,国昌和兰心一起送国强去BJ上大学,他要亲自把弟弟送进大学的校门,他要带他的新娘子在北京城里逛一逛,一定要再去一趟天安门广场。爷爷走的太突然了,在他兴高采烈的刚刚开始成家立业的时候,陪伴他支撑他走过三年丧父之痛的爷爷又走了。彼时农村推行火葬政策正盛,兰心爸又是乡镇干部,所以尽管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舍,陈家在乡亲们的关注下,还是将爷爷送去了火葬场。当爷爷被推进熊熊燃烧的炉火,炉门关闭的那一刻,陈国昌悲痛的瘫倒在地,耳边是亲人们的痛哭哀嚎,他却跟没了魂似的哭不出声。当爷爷的骨灰被放在面前时,国昌在骨灰里看到了那块未完全被火熔化的表,他想起了爷爷颤巍巍从父亲胳膊上取下这块表时的样子,想起爷爷时长把这块表握在手中想事情想的出神,想起爷爷高兴时握着这块表在村里溜达着转圈……国昌慢慢的给骨灰盖上盖子,将盒子紧紧的抱在怀里,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搀扶着爷爷迎着光离去的梦境,他不再让自己痛哭流涕,他要安安静静的送爷爷放心的去休息,父亲去世时他的悲痛里藏着恐慌和迷茫,而此时送爷爷离去,他在用责任和孤勇抵挡着悲伤,直到将爷爷安葬好,他在新房里搂住兰心放声大哭,兰心轻抚着国昌的背,“国昌哥,我陪着你呢。”从此,兰心和国昌牵手扎进了这人世间的烟火中。

陈国强迈出家门的时候,腿有千斤重,心有万千结,他一直自责没有及时发现爷爷的异常,他更自责为了不耽误新生报道入学,他不得不在爷爷还未下葬时就离开了家,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人在往前走,心却回了无数次的头,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在火车缓缓开进BJ站,看到在月台上张望着接站的昌盛哥时,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流了下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一个他认识的人,这让他觉到一丝温暖。爷爷出殡的那天,陈国强在校园里无人的角落冲着家的方向给爷爷磕了头。这个场景在之后的日子里无数次出现在陈国强的脑海中,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觉得爷爷的在天之灵能看到,能懂他,不会怪罪他,说出来他怕失了真。

按树河村的风俗,家里有人去世,头三年是不能大张旗鼓的过年的,别人家放鞭炮贴春联开门迎客的时候,陈家大门紧闭着不待客不拜年,尽管因为父亲和爷爷的相继去世,家里已经六年没有热闹的过过年了,但是每年一家人都还是会围坐在一起,念着过去聊着未来,毕竟未来还是充满希望的。

在后来的这三年里,陈家院里添了一对儿“小老虎”,兰心在虎年生了一对儿子,院子里时长能听到哭声、笑声、呀呀学语声、奶奶和孙子们的逗乐声,这对虎头虎脑的小人儿,牵着一家人从悲伤中走了出来,让年复一年的农家院里又充满了生机。陈国昌看着一对虎儿时常会想,如果爷爷和父亲都还活着,他们该有多高兴!国昌的铸造副业发展的并不顺利,但他能沉得住气,干好农活保住收成的前提下,到处去联系业务,虽说活儿还是时有时无的,但经历过风雨已为人父的陈国昌内心已经坚定的不易慌乱了,他让自己努力的为一家人拼命的忙着。兰心在这短短的三年里,经历了人生的蜕变,她从原来被刘家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成为了陈家的媳妇、儿媳、大嫂和两个孩子的娘,她和国昌一起干农活铸配件,和婆婆一起忙着家务照应着两个儿子,她从不懈怠的督促关照着已经上中学的国威的学习,更是惦记着天寒地热换季时给在北京城里的国强寄过去几身新衣裳,她留给自己的是悄悄褪去了年轻女孩的气质,长成了主妇的模样。每当两个娘心疼她的时候,兰心总是习惯的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抿一下笑着说,你们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年轻时吃苦不算苦,这样过日子才有奔头呢。话是这样说,她累到不行的时候,自己也偷偷抹过眼泪。 第十章 在BJ这几年 陈国强自从上了大学,只有春节过年回家呆几天,每个寒暑假都留在BJ打工挣钱,他深知哥嫂的不易,平时在学校也都是省吃俭用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庆幸自己生来没有那份虚荣,除了认真学习完成课业能得一份奖学金,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做家教、打零工,除了新生开学的第一次学费是从家里拿的,之后他再也没跟大哥要过一分钱,他凭着自己的脑力和体力养活着自己。他一心想着考个好成绩找份好工作回报家人,女孩子们投来的热切目光他全当没看见,这样一个充满青春气息英俊又能干的男生怎么会不让人心动呢,系里喜欢陈国强的女生得伸出一双手来数,但爱情的种子还深埋在他的心底未发芽。

三年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千禧龙年的年底,陈国强已经是一名大四的学生了,因为学习成绩优异综合考评突出被保送了本校法学专业的研究生,而且还被系里德高望重的大家章教授收在门下。原本陈国强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觉得读研究生,以后走向社会,会让自己更具竞争力;可他又有些心急着本科毕业就找工作上班挣钱,最后还是大哥的一番话让他吃了定心丸。那时树河村几乎家家都装了座机电话,陈国强每个月都会在校园里找个安静的电话亭,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再问问家里的情况,当大哥问他快毕业了有啥想法怎么安排时,陈国强支支吾吾的说还没想好,陈国昌听出了弟弟的犹豫不安,他在电话里说,“国强啊,这几年你把自己安排的很好,哥挺放心的。你现在的日子哥也给不了你么建议,你就记住一句话,家里有我跟你大嫂呢,你一点不用分心。你就放心去闯,闯成了这辈子就少些遗憾,闯不成最不济回家来,哥给你成家,咱一家人在一起也挺好。”大哥的这番话,让国强觉得温暖还生出了些新的力量,眼里酸酸的,他只是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啊,却说出了父亲般的言语,但陈国强的脸上又满是笑意,挂断电话他轻松的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研究生的生活比起本科时更加的紧张而忙碌,陈国强很喜欢研究生研讨式的学习方式,他喜欢跟同门在一起就一些观点做出激烈而理性的思想碰撞,他觉得研究生的第一年他在学术的研究能力及文字和口头的表达能力上都有了很大的进步和提升,这让他更加自信而热情的面对生活。研究生的第二年陈国强忙的快要飞起来,除了继续跟导师做课题查资料,又开始了在律所、法院阶段性的实习,还要不停的跑去研究所帮导师做各种学术和行政事物,几乎成了导师的秘书。更重要的是,研二就开始准备写毕业论文了,开题报告,论文提纲,没有哪一项任务是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即便是这样密集的大强度的学习和工作,陈国强从不让自己妥协和懈怠,哪怕熬上几个通宵,少吃几顿饭,他都要求自己必须按质按量按时的完成所有任务,这股韧劲被导师看在眼里,让章教授依稀又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对陈国强同学给予了厚望和更多的关注。

2003年开春,3月6日惊蛰,BJ接报了第一例非典输入性病历,3月15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将该病命名为“SARS”,之后随着“BJ毒王”的出现,疫情蔓延开来。有些高校因疫情已陆续封校,很多人都居家不敢外出,整个城市变的安静下来。四个人的研究生宿舍里,此时只有国强和钟锋两个人,另外两个同学因为论文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在疫情严重之前回了家。因为疫情,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一下子有了很多个人的时间,也因为之前做了大量的理论学习和社会实践,陈国强的论文也已经基本顺利完成了,在答辩前再做一些细节的调整即可,虽然每次陈国强积极主动的拿着论文去请导师提意见,章教授都会给指出一些问题,但每次也都会满意的点头赞许,这样积极进取有干劲有悟性的学生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

但钟锋就大不同了,他来自南方的富庶家庭,人很聪明爱玩交际面也广,但就是不爱做学问,总是埋怨做老板的父亲“逼”他读研究生,不然自己三年时间早就在商界打下一片天地了。看着陈国强每天早出晚归熬的连饭都顾不上吃,钟锋经常“劝”陈国强,这是何苦呢,钟锋在宿舍里有一台电脑,这在当时已经是很“前卫”了,但他只是偶尔用这台别人都羡慕的电脑查资料,很多时候就是在打游戏或者在QQ上交友聊天。他觉得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开朗热情的天性,和同门在一起研讨时也不觉逊色,各种作业任务不管质量如何也算顺利完成了。他也不在乎导师对其他同学的“偏爱”,也不想理会章教授的善意提醒。反正他认为他学法律就是为了自己之后的商业之路保驾护航的,学好学坏就没那么重要了,但是毕业论文这件事可就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了。开题报告还好,虽经过了多次的修改,章教授勉强签字通过了,可两三万字的毕业论文可不是凭着些聪明就能完成的。

同样是在疫情下的特殊时期,陈国强觉得这是一段需要好好把握的宝贵的自由时光,而钟锋却以疫情为借口为自己的惰性制造机会开绿灯,每当陈国强提醒他多在论文上下些功夫时,钟锋总是满不在乎的说,这疫情当前章老要求应该就没那么严格了,再说我老爸认识咱校领导,我还能毕不了业?!陈国强每听闻此话,也总是既无奈又感慨,人生总是这样,生活在蜜罐里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日子有多甜多难得,也就不会特意的去珍惜,人跟人是不能比的,还是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吧。

陈国强在学校封闭的这段日子,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的充实而有意义。在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在宿舍用一台伴随了自己多年的小收音机学学英语听听音乐,每天在操场上踢踢球跑跑步,偶尔也会和钟锋一起在电脑上看看电影玩玩游戏,但陈国强绝不会放纵自己,他喜欢节制而有规律的生活,这会让自己的内心踏实笃定。

现在研究生宿舍里也有电话了,陈国强每周都会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家里疫情的情况,每天在食堂吃饭时都会认真的看会儿新闻,关注社会疫情的进展。终于在5月23日这天,新闻报道BJ市747名密切接触者全部解除隔离,BJ地区非典患者的救治工作已经结束,非典传播链全部切断。播音员的声音刚刚落地,食堂里就响起了阵阵欢呼声和鼓掌声。随着BJ非典新增病例零记录,防治指挥部撤销,同学们都陆续返校,沉寂了很久的校园又生动活泼了起来。 第十一章 逆光中的女孩 五月端午节这天临近中午,陈国强边收拾东西边问躺在床上的钟锋:“钟大少爷,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个饭?”钟锋颠着翘起的二郎腿,若有所思的瞅着上铺的床板,“早上吃得晚,还不饿呢,你先去,我再琢磨会儿大事。”陈国强笑着摇摇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正在此时“咚咚咚”响起了敲门声,陈国强顺手开了门,见到一位身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口,逆光中,俊俏的面庞上一双笑意盈盈的大眼睛,乌黑的长发顺柔的披在肩头,一条淡蓝色的发带和白底裙上的蓝色碎花呼应的相得益彰,窈窕的身姿,娴静的气质,在二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陈国强似乎听到了埋在心底的那颗爱的种子“啪”的一下莫名的发了芽。

“您好,我是章教授的女儿章子佩……”女孩微笑着大方的介绍着自己,还没等陈国强回过神,钟锋一听到“章教授的女儿”噌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啊,是师妹啊,快请进快请进,我们俩都是章教授的学生,他是陈国强,我是钟锋,进来坐进来坐。”

女孩看着钟锋热情的样子,笑意更明显了,“谢谢,不进去了,今天是端午节,爸爸妈妈让我来送些粽子。另外请你们联系一下时间方便的师兄弟们,下周日中午来我家聚个餐,一起来庆祝一下我们中国抗疫成功,大家也一起放松放松聊聊天。”

“好的啦!好的啦!谢谢导师、谢谢师母、谢谢师妹!”钟锋边用手往后梳了两下自己的分头,边点头哈腰的应承着。“不客气,不客气,那就再见啦!”章子佩放下粽子,笑着摆摆手,优雅的转身后又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她心想钟锋这铺天盖地的热情着实有点滑稽,倒是站在一旁一言未发的陈国强,堂堂正正一脸英武,倒是像老爸门下那些做法官的学生。

“嗨!嗨!哥们儿,人都走了,您是关上门吃粽子啊,还是跟着出去啊,哈哈哈……”钟锋使劲的朝陈国强肩膀上拍了一下,陈国强有点不太自然的说,“奥,我出去,我去食堂。”陈国强似乎刚刚回过神来,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刚刚盯着章子佩想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怎么着,陈国强同学,有想法啊,是不是喜欢上咱这小师妹了,哈……”

“别瞎说”陈国强回敬了钟锋一拳,“你懂个啥!”

“我懂个啥?不是我吹牛啊,虽然我钟锋只有二十五岁,但已阅人间女子无数,就说咱这小师妹,虽既有北方女子的大气,又有南方女孩的温婉,但是,但是……”说到这,钟锋故意走到陈国强面前像老夫子似的踱起步来。

“但是个啥,你自己在这但是吧,走啦!”陈国强关门走了出去。

“但是她已不再那么纯真啦!”看着陈国强离去,钟锋还是在心里说完了这句话,摇着头笑了笑。他忽又想起去章教授家聚餐的事,马上跑到书桌前翻看日历,“对,周日6月15日,正好是父亲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多好的套近乎的噱头啊,我得好好的选些礼物。把章老爷子哄高兴了,兴许审我论文的时候能松松手通融通融啊!”这最后一句,才是钟锋心里的重点。

陈国强走到楼下,虽知道章子佩肯定已经走远了,但他还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期待能再次看到那个蓝色碎花长裙的身影。

聚餐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疫情过后更是觉得自由的可贵。章教授和学生们坐在一起眉开眼笑的畅谈着,他慈爱的看着这些学生就像严父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他尽心的关照着他们,盼着他们成才成器。钟锋特意挑选了一束大大的花束,摆在教授家的客厅里格外的艳丽显眼。他喜欢这种热闹的社交场合,但是一直听大家谈过往的疫情,谈学术,聊论文,聊工作,他就有些坐不住了,为了避免感觉无趣的尴尬,人家索性找了个“台阶”去厨房给师母和师妹帮厨了,惹的大家笑谈这位兄弟的骨骼清奇。

陈国强是很喜欢这样的谈话内容的,尽管只是些随意的聊天,他也都是在认真的听师兄们讲过来人过来事的道理和经验,听听师弟们的成长里有哪些是自己当时没有想到或做到的,章教授的指点他更是字字句句记在心里。不仅仅是这次聚会,每次的学术讨论、每项任务的完成,章教授都能感受到陈国强的努力与全情投入,他太喜欢这个孩子了。但是今天章教授注意到陈国强与以往有些不同,从一进门陈国强的眼睛就像在寻找着什么,之后又总会时不时的看看茶柜上摆着的全家福,不停的看向厨房里,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特别的情感,尤其是钟锋跑去厨房后,每当传来三人打趣的笑声,那眼睛里又多了丝丝的不安。章教授是个心细的过来人啊,他瞅着陈国强会心的笑着。

“陈国强同学,您今天收获不小吧?”刚回到宿舍,钟锋就忙不迭的开始打趣问话。

“瞧你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儿,谁都没你闹腾,赶紧旁边歇着去!”陈国强瞪了钟锋一眼,便半倚半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后,若有所思的样子。

“哎!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就你那小心思还能瞒过我?平时您那大大方方侃侃而谈的劲儿哪去了,看吃饭的时候把你拘束的……”钟锋边说边学起了饭桌上陈国强拘谨尴尬的样子。

“去你的,你的好心就是嘲笑我啊!”

“说真的啊,你以为我去厨房真的是去帮厨了啊,我都打探清楚了,人家小师妹可都已经有男朋友了,不过我跟师妹聊她男朋友的时候,看师母的样子好像不太喜欢这个人,所以说你还是有机会的啊!”

“谁跟你说我喜欢师妹了,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陈国强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难免有些失落,他其实挺想钟锋能再说的详细些,但又觉得这位小师妹对自己情感上的牵扯,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原以为是天定的缘分出现了,看来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好好好,行行行,你就死鸭子嘴硬吧,我闲操心了行吧。不过哥们嘱咐你一句啊,以后再遇上你喜欢的女孩子瞅你的时候,你要用深情的热烈的目光迎接上去,让人家知道你喜欢人家。别躲躲躲的,像个害羞的大姑娘似的。”陈国强听了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十二章 章母的心事 学生们都走后,收拾利索了房间,章教授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闲聊。“哎呀,很久没这样开怀畅谈了,高兴啊,辛苦夫人和女儿操持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啊。”章教授一脸笑容的倚坐在沙发上,似乎余兴未消,仍沉浸在欢聚的余味里,“和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一起,感觉自己也年轻了许多啊,呵呵。”

“爸,您老高兴就好,我不辛苦,也就是给我妈打打下手,帮点小忙。不过您那位给我们帮厨的学生还挺逗的,那开朗幽默劲跟我们‘猪猪’挺像的……”此时章子佩怀里正抱着一个小猪的毛绒玩具。她口里的“猪猪”正是大了她好几岁的男朋友,属猪,人也姓朱,名自强。

听到女儿这样自然而又宠溺的称呼着男朋友,章教授的眉头微皱了一下,“每种性格都是有利有弊的,钟锋善于活跃气氛,有交际能力不假,可做学问做项目就浮躁的很了,踏不下心来,怎么能经受得住考验?一个不踏实的人,怎么能在社会上长久立足?”章教授迟迟不同意女儿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就是因为每次通过女儿之口得到的有关这位“猪猪”的信息,总是得不到他的认可更别提欣赏了,他不放心把女儿交给这样一个不能让他安心的人。

“爸,您这是偏见,虽然您是大教授,但不一定总是对的啊!什么样的性格做什么样的事,条条大路通罗马,人家钟锋他老爸是好几家公司的股东,人家一出生就快到罗马了,人家不需要踏踏实实做学问,现在这社会开放的很,谁实现了财务自由谁就是爷!踏不踏实有那么重要吗?切,真是!”章子佩一副振振有词、趾高气扬的样子,让章教授一下子怒火中烧起来,但一位老教授拥有的习惯性的体面,让他忍住没有拍桌子,但已被气得左右晃脑气都喘不匀了。

“见微知著,睹微知著,你懂不懂,你看问题能不能深刻些,深刻一些,不要那么肤浅,一个女孩子,你……”

正在摆弄鲜花的章母,见父女俩一下子快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赶紧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这高高兴兴的聊天呢,怎么还生起气来了?行啦,都回屋休息去。佩佩,今天可是父亲节啊,看把你爸气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快扶你爸回屋休息。”

章子佩边起身边嘟囔着:“每次都这样,没说几句话就开始生气。”

“不用扶我,找个时间,我们要好好的开次家庭会议,认真的讨论一下佩佩的价值观问题!”章教授气呼呼的进了卧室,章子佩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了房间。

章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原本这几天心里就跟长了刺似的,有件事不知该如何跟老伴开口,今天这父女俩不欢而散的谈话更是让她惴惴不安。女儿平日里都是跟她更亲近一些,很多心里话都喜欢跟妈妈说,那个被女儿称之为“猪猪”的男朋友,是女儿所在公司销售部的经理,看女儿钱包里的照片小伙子倒是一表人才,在女儿眼里这个男朋友就是一个温柔体贴、潇洒倜傥、聪明能干的绝世好男人。“谁实现了财务自由,谁就是爷。”这类的话,跑不了就是女儿跟那“猪猪”学的。这样的言论听起来,即便不是觉得狂傲,也会认为多少有些年轻气盛不稳当。可女儿就觉得这个“猪猪”是她的至尊宝,要不是老伴一直不同意女儿带男朋友回家,想必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想到这,章母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章母的父母在南城留给她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离佩佩的工作单位比较近,平时工作日佩佩就一直住在南城免去奔波之苦。虽说从北城到南城坐公车跑一趟来回也要三四个小时,章母还是会时不时的去帮女儿收拾一下屋子,只是疫情期间为安全起见,她没再去,也嘱咐女儿暂时不要来回跑了。令她没想到的是,疫情过后她再去南城的房子,先是在卧室里发现了一条男士领带,章母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她不敢想女儿的房间里住过了男人?!她又心急火燎的跑进了卫生间,在放洗漱用品的柜子里,又看到了男人用的剃须刀,章母的手都有些抖了,她发疯似的翻着卫生间的垃圾桶,她还是见到了她最不想最害怕见到的避孕套,她把那些东西留在了原处,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在回城北的车上,章母流了一路的泪,他们夫妻俩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花似玉的女儿,就这样随便的把自己给了别人。她埋怨女儿太冲动不自爱,可她也怨自己没有把女儿教育引导好,一位重点大学知名教授的女儿,从小到大,所受的熏陶所享受的教育资源是多少孩子渴望不可及的呀,可女儿做事总是浅尝辄止流于形式,最后只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市属大学,更是不想下功夫考研深造,佩佩本身就是个不踏实的孩子啊!所以恨铁不成钢的章教授为了让女儿在社会上多受磨砺改好性子,在女儿找工作这件事上楞是一根手指头的力都没帮,尽管他有很多的学生已在业界做得风生水起。所以说凡事都有因果,因此初出校园的章子佩才会在她的第一个工作单位遇到了她的“猪猪”朱自强,涉世未深的她哪曾想,她以为的可以托付终身的依靠,却带给她无尽的遗憾和悔恨。

章母觉得现在她最该做的事就是尽快让女儿领男朋友进门,也许小伙子并不像老伴认知的那么差呢,见了父母定了终身,就尽快结婚吧,以免生出更多的是非,如果女儿真的未婚先孕了,那要了一辈子面子的老伴即便打不断女儿的腿,那也得把自己气个好歹。

想到这,章母拿定主意,快速起身进了卧室。她见老伴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但眼皮子还在不停的动着,显然余气未消,仍在思虑。章母轻轻的坐在床边,“别气了,要是睡不着咱俩就聊聊天,跟自己女儿生这么大气,何苦呢。”

“不只是气啊,我也是在反思,我们对女儿的教育到底是在哪出了问题,她为什么成长成了这样一个没有是非观念爱慕虚荣的人呢?”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她毕竟刚进入社会没多长时间,是容易受别人影响,我们多跟她聊聊天,多教育多影响她一些就好啦,看你刚才一下子就发那么大火,这天儿还怎么聊啊!”

“唉,也是”章教授说着坐起身,半依着床头,“不睡了,反正也睡不着。我问你,你今天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细节?”章教授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居然掠过一丝少有的神秘笑容。

“什么细节?钟锋买的花?还是他帮佩佩加了所有师兄的QQ?”

“哎呀,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么爱提钟锋呢?是国强,陈国强,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章教授眉毛上扬饶有兴致的瞅着老伴等她回答。

“又是你那得意门生啊!”章母有些着急的想着怎么才能把话题转移到让佩佩带男朋友回家这件事上。“每次提到那个陈国强你都是满脸的欢喜,比自己闺女还亲呢!”章母说着不满的用眼睛瞥了老伴一眼。

“你看你怎么说话呢,我还不是为女儿高兴。我今天发现陈国强同学应该是喜欢咱们佩佩啊,我看他从一进门眼睛就不停的在找佩佩看啊,那眼神里有几分深情几分羞涩,还有几分渴望,当然是时不时的偷瞄啊,不过还是被我给发现啦!哈哈,年轻人的暗恋都让人觉得是甜的啊!”章教授说到兴致盎然处,半举着双手,陶醉似的看着空中。

“快得了你,”章母看到老伴痴癫的样子,啪的一下把那双手给打了下来,“你可别忘了,佩佩已经有男朋友了,那爱得浓情蜜意的,你看不出来啊。你闺女提了几次要带男朋友回家你都不同意,你学生的几个眼神就把你高兴成这样子,你吃了迷魂药了吧!”章母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痛痛快快聊这件事了。“再说了,你这位爱徒,他跟咱佩佩也不般配啊!人家那‘猪猪’虽说是在县城长大的,但至少父母是双职工,有退休金的啊。老家有房有车,他舅舅还是个副市长呢,他家里还有个姐姐照应着他爸妈,这以后佩佩就没什么负担吗,你再想想陈国强同学家那家境,这对比多明显啊!”

“什么‘猪猪’还‘狗狗’‘鼠鼠’呢,你也跟着她叫。莫欺少年穷,懂不懂这个道理?你比的这些跟他的能力有关吗?你想过一个专科生跟重点本科学生的差别吗?”章教授的情绪被老伴这一番话从五彩的云端拽到了泥泞的地面,怒气在不知不觉的升腾,声调也不自觉的激动起来,“我不是歧视专科生,也不是偏爱重点本科,我也不认为陈国强同学就一定比那个‘猪…’那个朱自强聪明多少,他们差在哪了?差在年少时的抱负、努力和自制力,还有面对困境解决问题的思维和能力,这才是一个人的品质,这些品质会伴随他们的一生,他们走向社会、走进婚姻,他们能不能有所成就,他们的人生能不能幸福,靠的是一个人的品质!咳咳咳……”说到激动处,章教授口干舌燥的咳了起来。

这时,章子佩敲了两下门端了一杯水进来,“爸,你跟妈谈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您喝点水再说,我会认真听的。”章教授看到女儿这冷静乖巧的样子,心里一下柔软了很多,语气也缓和下来。“佩佩,你有没有认真理智的认识过你这位男朋友。他大专毕业到现在近十年的时间里,换了几份工作,谈了几个女朋友,有了怎样的进步和成长,总结了哪些经验和教训。你眼里都是他的优点,那你清不清楚他的缺点,你能不能接受或者帮他改正那些缺点。爱情是浪漫的,可婚姻是现实的呀。不幸的婚姻即便是有挽回的机会,那也得留一道疤啊,希望你能理解爸妈的苦心啊。”

“爸,我能理解,您说的我也全明白,可我是真的很爱他,我,我已经离不开他了。”听到女儿这句话,章母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生怕老伴听出端倪,连忙说:“佩佩的意思是,她了解他的男朋友,就算以后拉着棍子要饭也要跟这个人在一起,这是佩佩自己说过的话,他们已经认定彼此,相爱到这个程度了,你就别老是一根筋了,不然你让女儿怎么办,咱们做父母的也不能这么武断的要求女儿必须跟‘猪…’跟朱自强小朱分手吧!”

章教授觉得老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再看看女儿委屈的样子,思忖了片刻说:“也是,我只是根据你们有意无意的描述就给一个人下定论,是有失偏颇了。我一直不同意见她的男朋友,是想让他们降降温,不要被过于热烈的爱情冲昏头脑。我也知错就改,这样吧,佩佩,你去跟小朱商量个周末的时间,让他来家里一趟吧,我们在一起好好的聊聊,我和你妈也更多的了解一下这个小伙子。”

站在床边的章子佩被老爸这突然的转变给惊住了,看到老妈笑着用眼神示意她,才猛地抱住老爸,“哎呀,老爸你太好了,你真好,谢谢老爸,爱你爱你!”章母看到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的父女俩,悬着的一颗心落下来大半截。 第十三章 风云起 可事情并没有章母想象的那么顺利,先是朱自强临时外派京外公司耽搁了两三个月,尽管章子佩认为抽个周末的时间回京一趟完成这件见“未来岳父母“的大事也是应该的,可朱自强一直说要多做做心理准备,认认真真来相见。后来暑假开学后,章教授因为学术的、行政的、个人的、学生的诸多事情忙的有时周末也难在家休息,就连联在一起的教师节和中秋节,学生们要来家里看看聚聚,也被章教授给推辞了,他太累了,头发花白了倒是小事,主要是心脏也不好,好几次自己在办公室偷偷吃了速效救心丸,都没敢告诉妻女。他庆幸身边有陈国强这个学生,就像贴身秘书似的认真努力的完成着教授交给他的每一件大事小情,有时章教授看着陈国强,觉得着孩子刻苦懂事的叫人心疼,这要是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啊,又想想能有这样的学生心里也已经很知足宽慰了。

陈国强自上次从章教授家聚餐后被钟锋给“数落”了一番后,也时不时的会反省自己,在感情和与异性相处方面是不是太过于木讷了,也难怪啊,从小家里兄弟三人,虽说兰心姐也一直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可她是姐、是大嫂,而自己在她面前永远是被照顾的那个。后来自己背负着家庭的希望,一头扎在学习里拼命,好像记忆里没有任何中学女同学的影子;到了大学,他的出色和帅气,招来了不少女同学欢喜或示好的眼光,可他觉得自己的心是冰封的,起不了丝毫的波澜,直到给章子佩开门的那一刻,陈国强也毫无防备的打开了自己的心门,那个身着长裙笑意盈盈的美丽女孩总会出现在脑海或梦境,每当此时他总是有些愧疚,自己不该去惦念一个已经有了男朋友的女孩子。

金秋十月是BJ最美的季节,每年的这个时候陈国强总会一个人去钓鱼台的银杏大道走走,在暖阳下看银杏树叶缓缓飘落,树上地下满眼的金黄,虽游人如织,他却在人们的欢快中品得一份静谧。今年他突然生出一份渴望,渴望能有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在他的身旁挽着他的臂膀,和他一起走在这银杏大道上放松着紧张疲惫的身心。每年的此时,他还一定会去另一个老地方——香山。不是为了红叶,也不是为了赏秋,而是因为在香山最高峰的香炉峰上有个“重阳阁”,九九重阳,此处可望京城也可回望家乡,九九重阳时,爷爷和父亲的忌日都刚过不久,他在这最高峰,在这“重阳阁”,在心里祭奠叩拜过他们。这些年漂泊在外,大哥扛下了全家人的生活,他扛下了全家人的希望。“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有关乡愁的诗,今年再登“重阳阁”,陈国强格外的想家,格外的渴望自己的身边也能有个家。陈国强隐隐约约的觉得,他生命中的缘分就要出现了,可除了已经有了男朋友的章子佩,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孩子动过心,那个她又会是谁呢,他说不清这种模模糊糊的预感。

这天晚上,陈国强照例去微机室上网,习惯性的打开QQ,章子佩的头像居然在跳动,陈国强的心跳有些加速。他每次打开QQ都会习惯性的看一眼章子佩的头像,有时是明亮的,有时是灰暗的,但他从未主动去跟这位师妹聊天,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把握不好分寸。此时章子佩的头像虽然仍旧是灰色的,但跳动就意味着有留言。陈国强赶紧点击头像打开对话框。

“国强师兄您好:今日打扰是想跟师兄咨询一下有感‘职务侵占’的法律问题,我的一位朋友……”陈国强看到这份留言很是纳闷,章子佩遇到法律问题,为什么不咨询自己的父亲,却跑来给他留言呢。但陈国强还是很认真详细的给章子佩做了回复,这个法律问题对陈国强来说并不算什么难题,在留言的最后,陈国强还留下了宿舍的电话号码,方便更详细具体的交流问题,毕竟法律二字在陈国强的心中是神圣而严肃的。他甚至因为担心错过章子佩的电话,而动了给自己买部手机的念头,身边不少同学都已经有了手机,但他一直都没舍得买。

而此时的章子佩正坐立不安,几日来寝食难安是因为和朱自强在一起时,无意中听到他接到财务部的电话,提到应收账款回款时,朱自强的神色有点紧张,章子佩细问缘由,朱自强便借口客户那边出了点小问题,工作上的事不用章子佩挂心而搪塞了过去。之后的几天章子佩再也没见到过朱自强,打电话一直说在外面忙,销售部的同事也都说有几日没见到过朱经理了。章子佩去财务部打听消息,见财务部小助理极不自然的刻意回避着,她意识到朱自强一定是财务上出了问题,所以她在忐忑不安中想到了“职务侵占”,想到了跟陈国强咨询,她不敢问父亲,怕伪装不好自己的心情而露了马脚,更怕父亲问及带朱自强见父母的事。

又过了几日,朱自强的电话已经是无人接听了,短信发了无数仍都是石沉大海,直到一日法务部助理小刘神秘而又匆忙的将章子佩拉到茶水间,“子佩姐,出事了,朱经理畏罪潜逃,公司已经在公安报案了。”章子佩听闻此言,像被电击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刘,你快跟我说,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章子佩抓住小刘的双手,急切又有些慌张的问道。小刘感觉到章子佩冰凉的手有些颤抖,“子佩姐,你别急,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大概的情况应该是朱经理用给对方签收收据的形式,个人占用了销售部近十万元的应收款,而且现在人已经失联了。还有,还有啊,子佩姐你们人事部的档案里没有吗,朱经理以前在老家是结过婚的。”法务部小刘也是重点大学法学院毕业生,因为想考研究生深造,得知章子佩是法学界大家章教授的女儿,所以和章子佩走的很近,在职场关系中俩人也算是比较贴心知己的了。

听闻小刘这一番话,章子佩心跳加速的有些不能呼吸,踉跄的倚在墙边强忍住泪水,对小刘说:“麻烦帮我把包拿过来,再帮我请个假吧,谢谢。”

章子佩跌跌撞撞的走出大厦,冲进了萧瑟的秋雨中,让冷冷的雨水藏住自己的泪,冲刷着自己的灵魂。她无法接受她深爱并为之付出了一切的人,竟成了犯罪分子,而且还结过婚,自己怎么会这么傻傻的被骗着;这种欺骗让自己觉得被羞辱的体无完肤,她的世界,变得灰暗阴冷。

当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章子佩跌进家门时,章母错愕的接住女儿,“佩佩,这是怎么了……佩佩,你说话呀!”“妈,我还怎么活啊……”章子佩趴在妈妈的肩头恸哭起来。